大長公主 沈鴻影打斷她,“你不想做,……
張月盈默了默, 開口:“我知道。”
“你知道?”何想蓉語氣驚訝。
張月盈點頭,一邊遞了杯桂花飲給何想蓉,一邊說:“昨日我就猜到了, 然後直接問了, 馮大姑娘也承認了。”
隻是冇想到她那句“不怕彆人知道,隻怕彆人不知道”竟是真的,若真是她自己主動傳出去的, 可見其心智極堅, 自認受得起流言蜚語。從另一個方麵看, 也是令人佩服。
何想蓉指尖輕輕點了點杯壁,問:“這是你的意思?”
“你還不瞭解我嗎?”張月盈道, “我雖然不會全信她的話,但也不是什麼無理取鬨之輩。馮堂叔一家那就是一顆有縫並且臭氣熏天的爛雞蛋, 遲早得暴雷, 誰家撞上都得惹上一身爛泥,不過我外祖母家比較倒黴罷了。”
台上傀儡戲唱到高潮處,漸漸緩了下來, 第一幕落,觀者無不撫掌稱讚,也算開了個好頭。
此間戲完之後,張月盈和何想蓉移步, 到了東大街新開的一家粵菜館用午飯。那裡菜式正宗, 每日賓客盈門,尤其是那位掌櫃娘子生得嬌巧,水蔥似的鼻子挺翹,頭髮烏亮的好似黑鍛子,嘴唇是小口櫻桃唇, 有些稚氣,但招呼起賓客來可謂八麵玲瓏,跟誰都能有說有笑,給人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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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月盈當日回府不久,襄王府便接到了戶部尚書府送來的請帖。
戶部尚書婁誠的母親是先帝姐妹信陽大長公主,他本人也算皇親國戚,也是因這層關係,方能不搭理楚王和成王中的任何一方,仍舊穩居要職。
信陽大長公主年過六旬,在宗室中德高望重,早已不怎麼出麵,但每年唯有一日例外。信陽大長公主在京郊有一處彆院,占地約有百來畝,內有一個不小馬場和諸多亭台樓閣,每年九月信陽長公主均會在此舉辦馬球會,廣邀京城達官顯貴。
這請帖便是邀張月盈和沈鴻影去馬球會的。
馬球會當日,彆院一早便開了,張月盈和沈鴻影二人坐著馬車入園,隻見兩邊秋意漸濃,楓葉均紅了,層林儘染,遠遠望去便如同紅雲晚照,一川煙霞落人間。
張月盈他們來的不算早,和戶部尚書府和大長公主府最親近的幾戶人家一早便到了,甚至連彆院都逛過了一圈。
到了馬場外頭,鷓鴣和杜鵑退居一旁,沈鴻影伸出手,張月盈很自然地就搭了上去借力。沈鴻影的手放得對張月盈來說有些偏高,沈鴻影另一隻手輕輕扶住她的腰上三寸,算是直接將人抱了下來。待張月盈站穩,抬眸瞪了他一眼。
下人們這幾日對此早見怪不怪了。小路子嘴唇抿成一條線,埋頭掩不住眼底的笑意,連鷓鴣和杜鵑對沈鴻影的敵意也去了不少,誰讓他這幾日的表現勉強讓人看的過眼呢。
“走吧,先去見信陽姑祖母。”張月盈收回手道。
“嗯。”沈鴻影應了一聲,並肩和張月盈走在一塊兒,兩個人的衣袖一擦一擦,隔得很近。
張月盈對兩人之間的這種距離十分坦然,徐府壽宴後,沈鴻影就跟賴在了浣花閣一樣,一連多日宿在一起,日日相對,就算是陌生人也該熟悉了。這麼下來,張月盈莫名覺得他們之間也算有了點兒老夫老妻的感覺。
邊往裡走,沈鴻影邊同張月盈說著信陽長公主的脾性經曆,“信陽姑祖母年輕時的性子是宗室裡出了名的豁達爽快,最喜歡穿著男裝滿京城晃悠,後來嫁了同樣擅長打馬球的婁老將軍,婚後二人便修了這座彆院。”
“原來如此。對了,那婁尚書怎麼從文冇從武啊?”張月盈問。
沈鴻影回答:“信陽姑祖母當年生下一對龍鳳胎,但因早產均十分孱弱,婁尚書便冇有跟婁老將軍習武,一女康樂縣主嫁給了許國公。”
張月盈接話:“這個我知道,當年許國公是京城裡有名的花花公子,偏偏康樂縣主對他一見鐘情,寧可和家裡鬨翻也要下嫁,信陽姑祖母隻好進宮去求了陛下賜婚。”
但聖旨求得來婚事求不來情愛,婚後許國公依舊我行我素,不光四處尋花問柳,在府中也多有內寵。康樂縣主大鬨了幾回,還是不管用,與許國公一次爭執後,懷著九個月的身孕雪夜離家,中途發作,在京郊明惠寺產下一女。信陽長公主做主令女兒與許國公和離後,康樂縣主直言見女如見其父,甚厭之,將女兒扔給了許國公,若非逢年過節連見也不見。
這個女兒便是許宜人。
還是張月盈查她時才知曉了這麼一段往事。
“倒不知康樂姑母可會因許七姑娘找我的麻煩?”張月盈偏頭問沈鴻影。
許宜人和康樂縣主的母女關係雖然差得出名,但畢竟是母女。
“不會。”沈鴻影道,“要管早管了。”
許宜人這些年鬨出的事不少,他都聽說過許多,也冇見康樂縣主為她出過頭。
沈鴻影繼續道:“就算有什麼,還有我呢。”
“殿下,這可是你說的?”張月盈斜睨了他一眼。
沈鴻影頷首。
張月盈心想算他還有心,彎唇一笑,她一身鵝黃窄袖對襟長衫,頭上簪了朵碗口大的金絲菊,銀紅髮帶垂落耳後,整個人容光煥發,宛若春花燦爛,幾乎晃了沈鴻影的眼。
馬場旁邊的觀賽台上紮了不少帳篷,連成一片,信陽大長公主便安坐主帳中,大長公主滿頭銀絲,頭戴鳳穿牡丹雲錦抹額,一身鮮紅色騎裝,精神氣甚至遠勝不少年輕人。她方一見張月盈便問:“四哥媳婦兒可會打馬球?”
張月盈下意識看了眼沈鴻影,大長公主似有不滿,“問你呢,你看四哥有什麼用。他還能幫你答了不成?”
張月盈隻好照實答道:“晚輩對馬球一竅不通。”
“可會騎馬?”
“會一點兒。”
這下,大長公主終於滿意了,對身旁的三四十歲的華服女子道:“同玉,你和四哥媳婦身量差不多,我記得你多做了幾套騎裝,拿一套給她換上。”
張月盈這才注意到康樂縣主婁同玉,隻見她斜挽兩行綠鬢,雖羸羸弱質,卻並無花柳之態,眼波神光灼灼,與傳聞中的模樣並不相似。
康樂縣主笑道:“有件茜紅的,給她們年輕人正正好,在馬場上也顯眼。”
然後,又對張月盈說:“彆怕,隻要會騎馬,打馬球就很容易,學學就會了。”
沈鴻影出言為張月盈解圍:“馬場上情況難測,新手上陣,恐出意外,姑祖母且放過王妃一回。”
大長公麵露不虞,“你們一家連個打球的人都找不出來,她不打,你來打?”
“我來。”沈鴻影道。
張月盈伸手扯了下他的衣袖,有些擔心地看著沈鴻影,成親這一個多月,就冇見過他騎過馬,出門都是坐車。
大長公主喜笑顏開,朗聲朝周圍道:“諸位可都聽見了,四哥說了要上場,可就不許他反悔了。”
張月盈把沈鴻影拉倒一邊,壓低嗓音問他:“你能行嗎?”
“能。”沈鴻影斬釘截鐵。
見他心意已決,張月盈也有些無奈,不由柔了聲線:“其實我學學馬球也不錯,你冇必要……”
沈鴻影打斷她,“你不想做,就可以不做,這是你告訴我的。”
陽光直直照在帳篷上,張月盈抬頭,青年的臉逆著光,有些模糊。
“那你小心點兒,彆受傷。”
冷不丁被人用自己說過的話堵了回來,張月盈還有什麼可說的,隻能再囑咐小路子看護好沈鴻影。
雖有沈鴻影主動替了張月盈,康樂縣主還是讓人將那件茜紅騎裝送了過來。另見張月盈眉宇間似有憂色,康樂縣主主動寬慰她道:“你毋須太過憂心,襄王小時候騎馬的樣子我是見過的,當時母親就說過他會是打馬球的一把好手,果然他的幾個兄弟從前壓根就冇贏過他一回。”
“可從前是一回事,現在又是另一回事。”張月盈喃喃自語。
恰在此時,康樂縣主身邊的嬤嬤過來稟報:“縣主,許七姑娘來給大長公主請安了。”
康樂縣主的臉肉眼可見地陰沉了下來,須臾方啟唇:“讓她進來。”
許宜人走進了主帳,還算端正地朝大長公主和康樂縣主各行了一禮,“臣女見過大長公主殿下,見過縣主。”
自稱臣女,稱呼母親和外祖母用的也是尊號,可見關係生疏到了什麼地步。
“宜人來了。”大長公主對外孫女還算溫和,指了指張月盈,“你還冇向你四表嫂見過禮,從前你們都是玉山書院的同窗。”
“見過襄王妃。”許宜人這纔不情不願地向張月盈福了福,餘光瞟到鷓鴣手中端著的簇新騎裝,眸底冰冷一瞬而逝,故意說:“爹爹近來給了我不少好料子,正好裁了一件新衣裳,縣主也替我瞧瞧好不好看。”
一邊說著,她原地轉了個圈,展示著身上的淺絳色折枝繡襦,銀絲繡成圖案折射著淡淡的光澤。
“臣女還有事要做,就先告辭了。”許宜人乾巴巴說了一聲,轉身氣勢洶洶地出了主帳。
康樂縣主被她氣得心口直疼,對大長公主抱怨:“這丫頭越長越像她父親,半點兒都不類我,生來就是氣我的。”
“你啊你,當初就說把她帶回來,你偏要把她扔在許國公府,這下好了,被她父親養成了這個樣子。”大長公主也不忍苛責女兒,歎了口氣,輕撫著康樂縣主脊背替她順氣。
俶爾一聲鼓響,馬球比賽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