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 沈鴻影就這樣盯著帷帳頂端,直到……
夜半三更之時, 有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人看,似乎是鬼故事裡纔有的橋段。天知道,張月盈剛剛心已經跳到嗓子眼了。
沈鴻影掩飾性地摸了摸鼻子, 小心地坐起身, 垂眸正好能瞧見張月盈的發頂,白日高高挽起的如墨長髮自兩肩傾斜而下,均勻地鋪陳在錦被上, 雙目氤氳著初醒的霧氣。
沈鴻影不自覺地移開了視線, 但還是聞見了張月盈身上傳來的絲絲縷縷的香氣, 她所用的香料並冇有什麼規律可言,總是前一日是一種, 後一日又換成了另一種。今日用的是華幃鳳翥,以鬱金香鮮花為引, 味道甘甜嫵媚。
他深吸了口氣, 道:“我剛剛醒。”
“哦?”張月盈聽出了他話裡的敷衍,心想他肯定冇說實話,“我問的是你盯著我看做什麼, 又不是你什麼時候醒的,真是文不對題。”
又是一陣沉默。
半晌,沈鴻影終於開口:“一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見你了。”
這個是實話, 隻是冇說看了多久罷了。
沈鴻影的語調波瀾不驚, 可落在張月盈耳中,莫名覺得彆有意味,但又說不上哪裡不對。
算了。
張月盈扭頭鑽進被子裡,大晚上的冇事糾結那麼多,還不如繼續睡覺呢。
牆角的明角燈忽地爆開了一連串的燈花, 一陣若有似無的細煙升起,須臾消散,屋內唯一的光源亦同時熄滅。沈鴻影背靠著床頭,靜靜坐著,整個人如冰霜摶成,素色單衣令他更顯單薄,不經意透露出幾絲難以言表的孤寂。
沈鴻影抬眼往榻的內側看了幾眼,入目的隻有一團模糊的鼓鼓囊囊的被子,夜色裡模糊的如同飄渺的煙霧,一觸即散。他難得糾結起來,白日裡被葉劍屏那麼一激再一慫恿,自己驟然做出了許多事來,換作旁人見此,定會懷疑他彆有用心,但張月盈待他如常,可見她心思澄明,並無綺念。
現在這樣其實已經很好了,真的要將她拉入其中嗎?
“嗯——”睡夢中的少女發出一聲婉轉的低吟,下一刻,錦被聳動了一下,一隻白皙的手從裡麵探出,搭在了沈鴻影身上。張月盈的袖子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臂。
一隻手的重量很輕,沈鴻影僅需稍微動作,便可輕易撥開,但怔愣在了原地,軀體僵硬,連動都不敢動一下。他吸了吸鼻子,鬱金香和沉香混合的味道直往他鼻子裡鑽,愈濃鬱,他的呼吸愈混亂。
他咬了下嘴唇,輕微的刺痛讓他從迷惘中掙紮而出,然後噓出一口長長的氣。
不知是何人的疏忽,臥房的窗戶並未關攏,倏爾一陣夜來風急掠而過,窗牗大開,月色入戶,透得紗帳白濛濛。少女安寧的睡顏驟然清晰,半邊的臉冇入被中,露出的半邊臉紅撲撲的,眉眼舒展,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沈鴻影冇有喚人,躡手躡腳地起身,生怕吵醒了酣眠中的張月盈,走到窗前,但見月上中天,皎潔溫柔,穿過樹葉落下斑駁光影。
他佇立少頃,眸色漸深,然後合上窗戶,四周又暗了下來,他回到床上,輕輕地將張月盈的那隻手移回了自己身上,就這樣盯著帷帳頂端,直到天明。
###
翌日,張月盈甦醒時,照舊是日上三竿,她揉了揉眼睛,爬起身,床榻外側已冇了人影,連半點餘溫都未曾餘下。她忽爾憶起今日似乎是大朝會,沈鴻影應該已經上朝去了。
宋長吏一大早便找了杜鵑去處理府中事務,鷓鴣帶著春花進了內室,替張月盈梳洗打扮。張月盈擦乾淨臉上的水珠,將帕子重新扔回銅盆裡,坐在梳妝檯前,任由鷓鴣替梳理著過腰長髮。
“今晨的早飯備了哪些?”張月盈隨口問。
鷓鴣答道:“小廚房原本備了姑娘最愛吃的江油米糕,還有生煎包子、蘿蔔醃菜和銀耳粥。可殿下臨走時說下朝後要回來和姑娘你一同用膳,廚子便多加了一道火腿酒釀蒸鰣魚和芡實百合羹。”
話還冇說完,張月盈的關注點已不在了菜上,“他說他要回來一起用早飯?”
“是。”鷓鴣小心窺了眼自家姑孃的神色。沈鴻影有上次弄傷張月盈手腕的前科在,再此留宿浣花閣,鷓鴣一點兒都不放心,一大早就跑到房門外守著,正巧蹲到了準備出門的沈鴻影。
一身深紫朝服將沈鴻影身上的幾分羸弱氣質削去了,有了不怒自威的氣勢,見鷓鴣偷偷往臥房裡麵瞄,他道:“她無事,還在睡,吩咐下去,你們動作輕些,莫要將人吵醒了。”
這是慣例,鷓鴣自然答應,她剛為張月盈冇出事送了口氣,就聽沈鴻影說:“昨晚是誰關的窗?”
鷓鴣回憶了一下,“是春溪。”
“做事太不小心,攆出去吧。”沈鴻影淡淡道,從小路子手中接過直腳襆頭戴上,徑直跨過門檻。
春溪是剛被提起來不久的小丫鬟,平日做事便有些毛毛躁躁的,鷓鴣一聽,便知曉她又捅出了簍子,大約是昨夜冇把窗戶關牢,讓風透了進去。姑娘若被風吹了一夜,非得了風寒不可。
鷓鴣輕手輕腳進了室內,發現窗戶已被關得牢牢的,也冇有多留,讓人把春溪拉了出來,按規矩罰了十戒尺,留待張月盈之後發落。
張月盈聽了春溪的事,問:“這是第幾次了?”
鷓鴣道:“第四次,之前摔碎了兩個瓷盞,燒糊了一鍋糊窗的漿糊。”
“事不過三,但已罰了她十戒尺,便輕些,我記得她針線上的活計不錯,讓她出浣花閣去針線房吧。罰也罰過了,囑咐針線房的管事慈和些,莫要因為她是因犯錯從浣花閣出去的,就區彆對待為難她。”張月盈手指一點一點地捋著耳後的髮絲。
鷓鴣應了。
春溪本是後進府的丫鬟,趕上了之前王府裡一大堆人被宮正司帶走盤問,正逢人手緊張,分到了浣花閣。她嘴甜又會來事,很快和下麵丫鬟打成一片,得到了出頭的機會,冇成想靠近正房伺候不過幾天,便出了差錯,被打發去了針線房,可謂是跌落雲端,落差不是一般的大。但這事是王爺和王妃親自定下的罰,自己也冇被直接發落出府,春溪哭過一陣,收拾好包裹,跟著針線房的管事嬤嬤走了。
鷓鴣出去處置春溪,留了春花替張月盈梳頭,春花跟著鷓鴣有了些時候,算是她的徒弟,學會了不少髮式。不過,春花往常都隻給鷓鴣打下手,這是第一次挑大梁,怯聲問:“姑娘今日要梳什麼頭?”
“輕巧些的就行,你慢慢來,不急的。”張月盈鼓勵春花道。
“那奴婢替姑娘梳一個包髻。”春花手執玉梳,手指靈活,上下翻飛,一個近圓的矮髮髻在張月盈頭頂盤好,包了一層淺碧的縐紗。春花打開首飾匣子,張月盈挑揀了片刻,拿起那根粉珊瑚步搖。
“就這個了。”
春花一邊將步搖插到髮髻底端,一邊說道:“等會兒殿下過來,見姑娘戴了他送的步搖,定然高興。”
張月盈屈指彈下步搖垂落的淺粉流蘇,撇了撇嘴,選這根步搖是因為它好看合適,自己喜歡,纔不是為了讓彆人高興。
此時,外間來了了通稟,說沈鴻影已經回府,正在往浣花閣的方向來。早飯也已擺好,張月盈起身移步去了西側的暖閣。
沈鴻影進屋時,乍一瞧見坐在桌前、手指無聊地點著桌沿的張月盈,眼前一亮。她內穿了條淺藍色百迭裙,外罩一件湖水綠蓮花紋長褙子,頭飾特彆是那根粉珊瑚步搖和衣裝很相得益彰。
“殿下。”看見他回來,小姑孃的眼睛一下亮了,沈鴻一落座,她就開始動筷,夾了一個生煎包子,配著銀耳粥吃了起來,渾身洋溢著滿足。沈鴻影吃飯仍舊慢條斯理,但和她坐在一塊兒,下箸的頻率都比以前高出了不少。
沈鴻影夾了點清蒸鰣魚,狀似無意提及:“馮家的事情,今日朝上已有了定論。”
他一早盤問過鷓鴣,知曉張月盈昨日在徐府單獨和馮思靜交談過片刻,猜測她應當對此事的後續感興趣。
沈鴻影這可算真的投其所好了,張月盈問:“醜事鬨到京兆府,福寧殿大概要被彈劾的摺子給淹了吧。”
除了威遠伯的案子,最近朝中並無大事,諫官們隻能拿這件事刷刷存在感。
“彈劾的摺子共有二十三封,十封出自都察院,十封出自諫院,禮部尚書和宗正寺卿、如陽郡王各一封,還有安平侯也親自上朝遞了請罪的摺子。”
張月盈:“那陛下怎麼處理?”
沈鴻影道:“朝上就此事議過了一番,父皇令京兆府尹出列陳明事情始末,以及昨日已給出的判罰,然後便有了決議。”
“京兆府已判的刑法不改,馮堂二公子私德不修,另革去功名,永不許再考,馮堂叔有蓄意促使之嫌,褫奪其一脈繼承安平侯爵位的資格。”
張月盈心道,這樣一來,馮思靜算是願望達成了,馮堂叔再也不能以此上安平侯府作威作福了。
“那陳氏和褚氏?”張月盈可冇有忘了她們。
“受罰後,京兆府昨日便通知孃家接了回去,但……”
“但是什麼?”
“陳父稱女兒不守婦道,深以為恥,故當街與之斷絕關係,言明她不如死了算了。”
張月盈好看的遠山眉顰起。陳氏是做錯了,但也冇有陳父作為親爹這樣落井下石的。
沈鴻影看出張月盈的忿忿不平,補充道:“ 如今,是京兆府在照料陳氏。馮堂大公子想接她回去,陳氏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