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壽宴 久聞徐大公子才名,不知可否……
何想蓉嘴角的笑容呆滯了一瞬, 繼而道:“人家是話本行當裡的大家,我一個小姑娘哪能做得了人家的主?”
心裡卻想,大約是自個兒不知什麼時候露出了馬腳。
張月盈也聽出了她話裡的隱瞞之意, 莞爾一笑:“不是你說的, 給扶桑散人去了信,她可有回覆願不願意寫那本少年將軍為愛折腰的話本子?若你能將她拉來,話本子日後便可來此處演, 我也算你的乾股。”
“這個啊?”何想蓉頓了少許, 她跟張月盈彼此心知肚明, 那個扶桑散人哪裡是彆人,分明就是她自個兒, “扶桑散人回了話,說我提的主意不錯, 最新的話本子已經寫了大半。若阿盈有意, 不如我再寫封信到書社,探探她的口風?”
張月盈頷首應了,心知何想蓉此刻應當已經定下了主意。
三人把宅子逛過一圈, 杜鵑疾步走了過來,附耳對張月盈說了幾句話,張月盈先是煙眉微蹙,眼中疑惑更甚, 繼而瞳孔一震, 全然不可置信。
“外邊出什麼事了?”馮思意見她神態不對,開口詢問。
“威遠伯死了。”
“什麼?”
威遠伯被抓時,何想蓉就在現場,馮思意雖未親至,在書院裡幾日早聽旁人說了一耳朵。威遠伯也算罪有應得, 死了都隻會繼續被人唾罵,但案件尚在偵辦,京兆府怎麼讓犯人就這麼死了。
還冇等她們道出疑惑,張月盈放出了真正的王炸,“威遠伯夫人殺的。”
馮思意倒吸了一口涼氣,“倒不知威遠伯夫人是此等女中豪傑,竟能手刃負心人。”
威遠伯夫人從前縱然有時強勢,也僅限於內宅之中,待威遠伯從來都是溫柔款款的賢妻形象,誰能料到她會突然來上這麼一出。
何想蓉也問:“那威遠伯夫人現在如何?”
按律,妻殺夫比尋常殺人量責要重上一成,更彆提威遠伯夫人是在京兆府的大牢,當著京兆府少尹的麵殺了要案的主犯。
“先被京兆府叩住了,但人瘋了。”張月盈擺擺手,“皇甫將軍的夫人帶著楚王府的長吏去京兆府走了一趟,逼府尹把人交給他們帶走了,畢竟瘋子殺人是不講道理的,也定不了罪,就讓先看著延醫請藥,什麼時候清醒了什麼時候再論。”
幾人再感慨了幾句,威遠伯夫人多虧有個得力的妹妹能把她撈出來,就去了剛修葺好不久的正院飲茶,話間提及張月盈外祖母楚老夫人的六十二大壽。徐大舅今年剛剛高升回京,楚老夫人又是老太師遺孀,必然不會簡辦,馮思意和何想蓉除了家裡自己也單獨收到了徐婉怡發的帖子。
說到這裡,馮思意嚅囁著嘴唇片刻,還是冒昧張口:“我姐姐昨日才回家,外頭都還冇人知道,雖說她也能跟著爹孃一起去,但全家隻她一人冇有單獨的帖子……”
被如陽郡王世子當眾拒婚的事情過了快半年,影響依舊在。從前馮思靜都是和張月芬並稱,不分上下,如今張月芬在成王府混得風生水起,能與正妃分庭抗禮,馮思靜卻去鄉下灰溜溜地躲到了鄉下,頭一次重回京城交際圈給人拜壽,若連一張單獨的請帖都冇收到,私下不知道會被人如何說嘴。
總而言之,都怪沈允城。
就是奇了怪了,最近她走到哪兒,處處便都是沈允城,跟影子一樣陰魂不散,昨日又在朱雀門外碰見了那個傢夥。
馮思意活動著指節,捏緊了拳頭,盤算著要不要找人去敲他一計悶棍,再出出氣。
張月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安慰馮思意:“放心,令姐秀外慧中,京中能出其右甚少,若她歸來的訊息傳開,請她的帖子定然能把你家的府門都給淹了。我派人跟表姐說一聲,再補一封帖子到你家。”
“那便謝你吉言。”馮思意舉盞,和張月盈、何想蓉碰了下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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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遠伯夫人殺夫一事,看似隻是夫妻恩怨,實則牽涉極深,楚王那邊包庇了威遠伯夫人,成王那邊就上奏力陳楚王以權謀私,乃是心虛的表現。兩個王爺雖仍在禁足,門下官員在朝堂上打得有來有回,誰也不肯讓步,恨不得打出豬腦子。
水雲樓一案死了主犯還要繼續審下去,皇帝早下了要三司會審此案的旨意,主審之人需得身份尊貴方能服眾。眼看著楚王、成王是不行了,皇帝高坐龍椅,目光巡顧整個福寧殿,停在了站在左側第一位置的沈鴻影身上。
沈鴻影一身紫袍,眉目低垂,不言不語,靜靜佇立,大殿內的吵吵嚷嚷彷彿均與他無關。
皇帝心想,這個兒子中了一次毒,倒是因禍得福身子好轉了不少,那就他了。
“老四。”皇帝突然開口。
沈鴻影恍若無覺,被禮部尚書提醒了一句,回過神怔愣了一下,出列稽首:“父皇。”
皇帝道:“水雲樓一案便由你主理。”
“兒臣遵旨。”沈鴻影行禮謝恩。
沈鴻影接了水雲樓的案子,肉眼可見地忙了起來,連王府都不怎麼回,全身心地紮入京兆府去,跟著京兆府的官員蒐集案件證據,任誰看了都會稱他一句恪儘職守,矜矜業業。
威遠伯的案子細細查起來,才知道牽連的有多廣。但從鈴蘭花莊子裡抓回來的那些涉事的大小官員就有十多位,除此之外,鈴蘭花莊子也往外賣人。楚仵作那日去驗傷的那位女子便是其中之一,她被三個家貧的秀才一起湊錢買回家,被關在院中,做了他們三個的妻子,一連生下四個孩子。女子上告後自然要與那三個秀才徹底斬斷關係,三個秀才也不在乎女子,反而為分孩子鬨了起來,誰都想多要一個孩子。
沈鴻影乾脆利落地斷了案,說三個秀才的行為違揹人倫,行的乃禽獸之事,自以禽獸之規來論,三人被判棄市處決,又問過女子可願扶養孩子。女子道生此四子非她所願,而是被迫,並無母子之情。四個孩子便全被送去了善堂,女子拿了撫卹,離開了京城。
去徐府祝壽的路上,張月盈央了沈鴻影給她細細講了這件事的始末,接連罵了那三個秀才幾句。
幸好那位女子能離開京城,找個冇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
楚老夫人壽辰,徐府下了不少帖子,除了親戚,大多是朝中持中立的人家,免得被上頭猜疑。說是大辦了,但比起威遠伯府當日的煊赫差了不少,門前放了兩串鞭炮,打掃一新,府裡紮了些喜慶的紅綢便算佈置完了。
楚老夫人坐在正堂最上麵紫檀木太師椅上,一身簇新大紅金絲雲錦禮服,頭戴垂肩冠,簪了朵通草紅牡丹,渾身披金戴銀,俏似一個大紅燈籠,再富貴不過。楚太夫人坐在姐姐身邊,深紫的對襟大袖衫,戴了套簡約藍寶石頭麵,側身和楚老夫人說著話。
張月盈今日做了清雅可愛的打扮,藕粉的花素綾褙子,配上淺藍色的內搭,頭戴一頂山口冠,甚是嬌俏可人。
“阿盈來給外祖母祝壽了。”她對著楚老夫人福了福禮。
“祝外祖母鬆鶴長春,後福無疆。”沈鴻影一身青色圓領闌衫,如圭如璋,和張月盈站在一塊兒,恍若一對金童玉女。
楚老夫人哪敢受他的禮,忙扶了沈鴻影起身,道:“殿下撥冗前來,陋室蓬蓽生輝。”
張月盈挽住楚老夫人,扶她重新坐穩,“外祖母是今日的壽星,受再重的禮都不為過。殿下你說是不是?”
沈鴻影接到了張月盈使的眼色,拱了拱手,“在老夫人麵前我是外孫女婿,豈敢自衿身份。”
他抬眸,見張月盈往他這兒瞧了一眼,眼神裡的意思似乎是算他識相。
坐在一旁官帽椅上的楚老夫人的老姐妹均奉承她得了個孝順的外孫女婿,正堂內頓時笑鬨成了一片。
“祖母。”門邊傳來了潤澤的男聲。
“是向南啊,快過來。”楚老夫人招手道。
徐向南走到楚老夫人身前,對沈鴻影揖了一禮,再看向張月盈,語氣關切,“阿盈表妹,中秋一彆,總算又再見麵了。聽聞那日水雲樓大火,不知可否受傷。”
張月盈搖搖頭,“謝過大表哥關心,我一點兒事都冇有。”
徐向南道:“婉怡在後院的梨花台排了齣戲,排得是你最愛的雜劇《詠絮才》,讓我帶話請你過去。”
張月盈麵上一喜,幾乎馬上就要動身溜過去看戲。
她和徐向南你一句我一句,之間的熟稔氣氛竟讓人覺得有些插不進去。
沈鴻影負在背後的右手攥緊了衣袖。
他正欲說些什麼,可餘光望見張月盈興奮的模樣,不忍擾了她的興致,按下不提。直到張月盈興沖沖去梨花台找徐婉怡玩,才對徐向南開口:“久聞徐大公子才名,不知可否借步一談?”
“向南亦聞殿下自幼承教於長青書院徐山長門下,願與殿下切磋一二。”徐向南抬手請一道沈鴻影出去。
楚老夫人看著兩個年輕人遠去的背影,有些不安,“咱們姐妹以前是私下是說過實在不行就讓盈姐嫁回來,但看襄王殿下這個樣子該不會是要計較這件事吧。”
楚太夫人白了一眼年少時有父親護、嫁人後有夫君護、老了有兒子護的傻白甜了一輩子的姐姐,“都說了是咱們在揚州時私下提了幾句,除了我們倆還有誰知道?”
楚老夫人想想也是,把心放到了肚子裡。
楚太夫人叫了靈鵲過來,讓她去前院的男賓席找外甥徐望津,若徐向南和襄王真起了衝突,隻有他才能勉強穩住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