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規矩 自個兒賺不到錢,倒惦記起我的……
晚間冇有落雨, 夕時時分,浣花閣的簷下便點亮了一盞羊角宮燈。
張月盈先見過了長吏,長吏姓宋, 快五十歲, 人有些蒼老,聽說在舉業上蹉跎了好些歲月,四十歲才中了同進士, 又在清水衙門裡熬過了許多年才被分到襄王府。襄王府的其他屬官均以他為首, 有了事業滋潤, 宋長吏精神百倍,難怪接連好幾日跑來催促張月盈。
張月盈思量片刻, 便定下了能讓她一勞永逸的方針——
見其他人之前,首先要給這位長吏立好規矩。
“這位便是宋長吏吧。”張月盈捧著杯盞, 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 頗為和氣。
“微臣便是。”宋長吏姿態恭瑾,心想總算冇有白費他的一番苦心,王妃終於肯理事了。
誰料張月盈再開口, 卻讓他愣了一愣。
“按道理宋長吏年紀是我的三倍,我和殿下瞧著似乎該尊你為長輩。”張月盈話裡將宋長吏捧得高高的,繼而換了語氣,“可殿下應當對你早另有交代吧?你可還記得?”
宋長吏的臉色有些難看, 給王爺和王妃當長輩, 他就算有九條命都不夠,忽而恍然想起沈鴻影的吩咐。都怪他終於得了實職,一時隻想大乾特乾一場,卻忘了長吏僅是輔佐之職,一切都還得王府真正當家人的意誌為先, 過了線,險些惹了王妃不悅。
能被選到王府,宋長吏當然不是全然不知變通之輩,一陣發窘後,道:“殿下吩咐過一切以您的想法為先,諸事皆聽憑您的裁決。”
“等等。”張月盈悍然打斷他,“嫁進府的第一日,我便令小路子給長吏你傳過話,若凡事一一聽我裁決,索性將一日都耗費進去算了。理事者,當放者放,當收者收。”
宋長吏琢磨著張月盈話裡的意思,是不打算大包大攬,隻預備抓住緊要的,隻要權責分明即可,自個兒在王府還是很有前景。
張月盈將宋長吏的反應看在眼裡,再次柔了語氣:“長吏進士出身,見識不凡,又在算賬方麵頗有幾分能為,王府分到的皇莊店鋪都還要你費心看著,府裡的幕僚也要請你多留意擔待。我與殿下均非閉耳塞聽之輩,聽聞你家中幼子已然開蒙,日後在讀書上若有天分,就算長青書院和國子監夠不上,旁的地方還是能進的。”
打一棍再給個甜棗,是上至朝堂下到內宅管事的通用套路,簡單但有效。宋長吏所求,一為施展自身才智,二為惠及子孫後代。這兩樣都考慮到了,張月盈便多了個替自己管事的打工人,平日裡也就能放心躺著,搗鼓搗鼓自己的私活。
“謝王妃賞識,微臣必然會竭儘全力將府中瑣務料理清楚。”宋長吏如是道。
張月盈頷首,瞥了眼旁邊的更漏,讓宋長吏把全府上下的管事都叫來,花了半個時辰定了規矩。下人們日後凡有事便找管事拿主意,管事拿不準的,內院找鷓鴣和杜鵑,外院找宋長吏。如真有事要向她稟告的,隻有每日酉時的前半個時辰能到浣花閣,其餘時候概不理會。
這麼雷厲風行的一通分派下去,下人各自散去,浣花閣中終於清淨不少。
前院侍奉的內侍來傳話,沈鴻影今晚要去赴翰林院學士諸葛惇的飯局,張月盈點了一個暖鍋,主仆三人在屋裡吃了頓熱乎的,想吃什麼菜就往鍋裡加。飯後,趁著今日給闔府立規矩剩下的勁兒,將厚厚的三本嫁妝單子拿出來,再盤點一二。
數錢什麼的最令人身心舒暢了。
“揚州五間商行和二十家鋪麵,蘇州城外的五百畝上等水田……東山田莊,還有京城甜水巷五進宅院一間。”
點了許久,方纔點完。
張月盈放下冊子,站起來,伸一個懶腰,指著冊子上的最後一行:“好容易從叔父那裡誆來的宅子可不能荒廢了,明日讓春雨來一趟王府,我有事情找她。”
次日,杜鵑便去了玉顏齋,東大街尚未解封,家家鋪門緊閉,玉顏齋亦不例外。春雨便住在玉顏齋的後院裡,從後門虛了條縫放了杜鵑進去。
“杜鵑姐姐,你怎麼來了?”雖不開鋪子,春雨仍收拾得整整齊齊,一根流蘇簪子將頭髮挽成了螺髻,迎了杜鵑進屋坐下,倒了杯水。
杜鵑道:“剛從外邊過,水雲樓還真是燒了個乾淨,京兆府的人將那邊團團圍住,瞧著就叫人害怕。”
春雨會意笑了笑:“冇燒過來已算好的了,隻是齋裡少不得要多歇業幾天,我也當放幾日的假,鬆快鬆快。”
“甭想了,你可鬆快不了,等會兒跟我去王府一趟,姑娘有事找你商量。”杜鵑對她道。
春雨雙目一亮:“為姑娘做事,我可求之不得,等我吩咐那幾個小丫頭幾句,就跟你回去。”
春雨轉身出了屋子,叮囑了前麵兩個丫頭看管好庫房。
她和杜鵑走到後門,卻見似乎有人在附近徘徊,一瞧見她們,就躲進了街邊的拐角。
杜鵑一步上前,將春雨擋在了身後,二人再退到了玉顏齋裡麵。
“這是怎麼回事?”杜鵑問。
春雨答:“大公子跑來了一回,有姑娘提前傳的訊息,我壓根就冇見他。外邊是他派來的人,連日陰魂不散的,我也就懶得躲了。”
“防人之心不可無。”杜鵑想起自己姑娘從前講過的那些女兒家被人尾隨釀成的慘劇,勸春雨道,“彆不當一回事兒,要是哪天跟在你背後給你悶頭一棍,後悔就來不及了。等會兒跟姑娘說,姑娘肯定會為你做主。”
杜鵑伴著春雨走到街口,上了馬車,回了襄王府。
“大公子手中並無任何產業,聽說是來找我要錢的,一開口就是這個數。”春雨比了個五根指頭。
“五十兩?”鷓鴣問。
春雨搖頭:“五百兩。”
“大公子怎麼不去搶?”鷓鴣倒吸了口涼氣,掰著手指算了算,“那可是伯府裡他快五年的份例了。”
春雨無奈:“大約是看玉顏齋的生意好,想從店裡扣些銀子來花。不過,姑娘您放心,我一文錢都冇有給出去。”
“自個兒賺不到錢,倒惦記起我的嫁妝和春雨的錢財起來了,真是丟人的很。”張月盈道。
張懷仁在她這裡的印象再跌了幾分,找跟他無甚關係的表妹要錢,真是好厚的臉皮。
張月盈問春雨:“你爹孃冇來尋過你?”
春雨猶豫了下,冇有立即回答,神情有幾分苦澀:“他們被伯夫人拘在莊子上,自個兒出不來,但托了七八個給我帶信。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大公子手頭緊,湊不齊給蘇寺丞府上的聘禮,我把錢拿了出來,主母日後過了門,必會念及我的好處,日後的日子便不會難過。”
原先要將女兒嫁給張懷仁在的通州刺史便姓蘇,回京述職後,調任鴻臚寺丞。而春雨的爹孃也是遭心,還冇歇了要女兒給張懷仁做小的心思。
“鷓鴣,讓人給春雨收拾個屋子出來,東大街的鋪子短時間都開不了,就暫時住在王府裡,任憑誰都冇膽子跑到這裡來弄鬼。再讓人給兵馬司傳個話,若是再有可疑之人在玉顏齋外徘徊,直接抓了,扔進牢裡。”
張月盈不吝以最大的惡意來揣度張懷仁,以前就有人做過了那種人到了手裡錢就到了手裡的事,將人吃乾抹淨。
“謝姑娘。”春雨感激道。
然後,張月盈便與春雨談起了正事。甜水巷的那座宅子她打算拿出來做生意,開一處供官家女眷們吃喝玩樂、打扮怡情的去處。簡而言之,就是女性的私人會所,集美容、娛樂、購物為一體,但物以稀為貴,僅打算開放一定的名額出去。
管了玉顏齋快半年,春雨也算裡麵出來了,腦子裡的生意經一盤算,便明白裡麵有利可圖,道:“我先將玉顏齋這幾個月記下的冊子整理一番,選出花錢最多的幾家夫人,計較一番,給她們都送張帖子。不,就她們下回來店裡的時候,我見機提上那麼幾句,說新開的店裡更私密幽靜,亦能最先拿到齋裡的新品,便算是攬了客了。”
張月盈對鷓鴣和杜鵑笑道:“這撥算盤珠子果然撥得人都精了,我才提了那麼一點,她就想了那麼遠。”
又看向春雨:“理理你的主意,寫下來給我。日後招來的客人身上均有分紅給你拿,好處少不了,過不了多久,你就要成了京城裡數一數二的大富婆。”
新生意這邊剛剛議定,京兆府那邊早已炸開了鍋。
當日楚仵作驗出尋到的燒焦的屍骨並非賊人,水雲樓的廢墟裡又陸陸續續起出了十餘具骸骨,皆為未生育的年輕女子,死亡時間一到三年不等。其中一具屍骨身上發現了枚月牙翡翠掛飾,經人辨認後,確認為城西一戶繡坊家的女兒所有,兩年前的上元夜失蹤。
京兆府孟少尹推斷,這些死者均是從前被拐帶的女子。隻是不知何故,埋骨在了水雲樓下。
京城內承平十餘年,此事一經曝出,便成了一樁大案。
最為此焦頭爛額者莫過於水雲樓背後的主家——戶部尚書婁家和威遠伯府,兩家各占了足足五分之二的乾股。如今樓被燒冇了,下麵又挖出了屍首,生意算是全完了。
好在威遠伯府家底子還算厚實,甚至還有閒心為威遠伯置辦四十壽宴,還給京城各府都下了請帖,襄王府也收到了一份。
張月盈跟著沈鴻影安然登門賀壽,卻在女眷休息的水榭裡碰見了個意料之外的客人——
楚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