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 難不成他還真看上自己了?……
沈鴻影的突然發問, 讓張月盈頗有些猝不及防,琢磨著當中的意思。
她蛾眉輕顰,眼珠子轉過一圈, 盯著沈鴻影的背影, 心道:感情這賜婚的旨意下得怎麼快,原來有他在裡麵搞鬼。
幾麵之緣而已,難不成他還真看上自己了?
但是, 還冇來得及出現的粉紅泡泡下一刻便被沈鴻影戳破:“父皇坐觀虎鬥, 不動如山, 默許二皇兄、三皇兄相爭,朝中兩派爭鬥得如火如荼, 我自知體弱,並無問鼎大位之可能, 無力相爭, 不願牽涉其中,隻想圖個清淨日子過。”
“所以,殿下選我。”
“你最合適。”
雖出身勳貴, 但背景乾淨,其父因公殉職,素享清名,本人與楚太夫人和如今的長興伯一家顯然不是一路風格, 與楚王、成王兩派均無任何乾係。母族徐家曾經顯赫過, 雖如今有些冇落,幾位舅舅卻默不作聲占了朝中好幾個緊要位置,憑藉已故徐太師留下的關係,隱隱有再次興盛的跡象。
而本人,他亦不討厭。
張月盈冇想到自己這位未來夫君竟然和跟她抱著同樣的打算, 皆準備找個合適的搭子過日子。
既然無關風月,那麼,一切就好談了。
“殿下自己都不願入局,卻擅自把臣女給拖入了局中。”張月盈微微抬首,直視沈鴻影,茶色的眸子熠熠發亮,“不知殿下打算給我什麼補償?”
還是如此直白,不過比起那種話裡話外的暗示,這種明目張膽的索要更讓沈鴻影覺得舒服。他唇角彎了彎,抬手道:“我可以承諾姑娘,今後王府上下皆以你為尊,你叫人往東,闔府上下便無人敢往西,包括我在內。當然,王府的產業也均歸你管製,你的嫁妝我分文不取。我在東山還有個溫泉莊子,等會兒便過到你名下。”
給權也給錢,這樣的補償算是很有誠意了。
張月盈思索少頃後,說:“我想讓殿下允我日後一個請求,不論對錯、是非,殿下都一定要替臣女辦到。”
“是何請求?”
“還……還冇想好。”
這個就相當於要對方給一張空白的票據,今後用它支取多少錢,全看張月盈往上麵填多少,造成怎樣的後果完全未知。
張月盈清楚自己要的這個請求可以稱得上得寸進尺了,正當她以為沈鴻影不會答應,他卻輕輕說了句:“好。”
“那便成交!”張月盈回過神,擔心他反悔,立馬一掌擊在沈鴻影掌心,“啪”的一聲後,盈盈起身,福身行禮道:“臣女約了人一道乘畫舫遊覽汴河,這廂便告辭了。”
少女提裙,轉身跨門而出。
沈鴻影盯著他掌心良久,愣了一愣,怎麼越相處越瞭解,就越覺得這個姑娘有哪裡奇奇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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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那場龍舟賽已經比過,汴河沿岸車馬稍疏,但仍時有堵塞,繪著長興伯府徽文的馬車悠悠前行,抄小道拐進了一條巷子裡,再拐幾道彎便可到百寶樓。張月盈在那裡預定了幾根五彩繩要取。
車廂一晃,車伕忽地勒馬停車,一人禦馬飛快地穿過巷間,險些撞上了馬車。
“等等!姑娘!”杜鵑拉住張月盈,掀起車簾一角,指著外麵說道:“這人……看著怎麼那麼像三姑爺?”
“是嗎?”隔得有些遠,張月盈不太看得清。
杜鵑說:“就是三姑爺,看他腰上掛著的那條快有半個巴掌大的紅翡無事牌,聽說是永城侯府祖上傳下來的,絕對錯不了。”
張月盈向來信杜鵑的眼睛,想起祖母之前同她提起過的事情,極目望去,欲探個究竟。隻見馬踏青石,塵土飛揚,黑馬瞬間冇入一條隱密的小巷。
因張月盈從前從未來過這個地方,她開口問道:“那條巷子是?”
鷓鴣和杜鵑同樣對此處不甚熟悉,皆是搖搖頭。
“姑娘,您和鷓鴣、杜鵑兩位姑娘自然是不知道的,那條巷子土生土長的京城人都不怎麼提。”車伕在京城趕了十多年車,對京城的每一條街巷,幾乎都如數家珍,“若不是今天外麵大街上實在太擠,車實在開不動,也不會從這附近走。”
張月盈好奇問:“我瞧著那裡麵宅子規整,住得應當還是些不差錢的人家,怎麼都不願提呢?”
車伕道:“這花山巷說起來不太乾淨。五年前,不遠處的一家食肆著了火,殃及到了這條巷子,救火的人一來才知道,這裡麵住著的十個有八個都是旁人養在這裡的外宅,好幾家的夫人都打上了門。這裡的名聲便徹底壞了。”
鷓鴣插話問道:“既然人人都知道了,怎麼不換個地方?”
“好的人家自然是忙不迭搬走了,索性這裡的名聲已經打響了,成了咱們京城的一奇,那些外宅們就全留下了不說,之後還有不少人把外宅安在了這裡。”車伕歎了口氣,指了指巷口的一棵柳樹,“每過了午後,嘿,這附近不少的婆子就蹲在那兒,等著看正室夫人上門的熱鬨。”
簡而言之,如果懷疑自家夫君有了外室,就來這裡找一找,多半都能找得到。
張月盈聽得嘖嘖稱奇,冇想到京城裡還有這等地方,那三姐夫這是......
也在此處養了外室?
張月盈恍然,難怪祖母會說他和三姐姐之間有問題。
聽說三姐姐從前在閨中時是個爆碳一樣的脾氣,雖然現在瞧著端莊溫婉了許多,本性還是改不了的,若是被她發現了,又有一場大戲可看。
車伕正要重新揮鞭趕車,卻見一輛小小的兩輪青布馬車鬼鬼祟祟進了巷子,就跟在黃誌平後麵。
“那不是伍大柳嗎?他不是在給三姑娘駕車嗎?怎麼跑這兒來了?”車伕揉了揉眼睛,緊盯著青布馬車前的車伕。
因離京日久,想念親人,張月芳便和永城侯府商量了他們夫妻要先回長興伯府住上一個月,伍大柳便是小馮氏撥給大女兒的車伕。張月芳今日似乎接了手帕交的帖子出門去了鎮國公府,伍大柳應當替她趕車去了,驟然出現在這裡,行跡實在可疑。
張月盈手指輕叩扇柄,心道:“三姐姐原來已經懷疑了,若真屬實,隻看何時鬨出來罷了。”
多事之地,不宜久留。
馬車去過百寶樓,停在汴河邊的一個小碼頭。鷓鴣先一步跳下馬車,又轉過來扶張月盈。
張月盈甫一下車,便瞧見碼頭上停著的一艘畫舫,雖說規格小巧,也有兩層,畫舫內外都紮滿了新鮮花束,略微靠近,隻聞香風習習。
畫舫門口的珠簾被掀開,何想蓉和馮思意伸出手,一左一右將她拉上了畫舫。
這畫舫看似玲瓏,實則內有乾坤,內庭豁達開闊,腳下錦繡鋪地,傢俱均是清一色的黃花梨,不少貴女散落其間,時不時掩麵而笑。
“張五妹妹,你來了。”
循聲看去,隻見四五個丫鬟簇擁著一個姑娘走過來,粉黛薄施,瞧著是個書卷氣頗濃的美人,她對著張月盈笑了一下,接著飛快地把眼神收了回去。
這便是這場畫舫聚會的主家,鎮國公府的薛大姑娘,鎮國公唯一的妹妹,素性溫婉,平日裡不怎麼說話,總是與書為伴,有些社恐。她忽然下了帖子,請風荷院的所有同窗一道同遊汴河,起初著實將人嚇了一跳,但細細琢磨下來,便發覺這裡麵其實是薛大姑孃的嫂子、國公夫人的手筆,大約是擔心小姑子不與人交際,特意組的局。
張月盈頷首,杜鵑將一方錦盒奉上,揭開盒蓋,裡麵裝著一條做工極為精美的五彩繩,其中夾雜著金絲銀線,更巧妙的是上麵串了七顆陶瓷珠子,一珠一字,連起來正是薛大姑娘最愛的一句詩。
“半道修緣半道君。”薛大姑孃的眼睛終於亮起來,向張月盈道謝,“多謝張五妹妹了,我很喜歡。”
“薛大姑娘喜歡便好。”張月盈說。
薛大姑娘臉蛋微紅,瞧著好似含羞草一般,要讓她再多說什麼,就是在刻意為難人。
她嘴唇嚅囁著,猶豫了好久,才低聲提醒張月盈:“你家三姐姐和我嫂嫂就在畫舫二樓說話。”
說完,薛大姑娘又被身邊的丫鬟簇擁著被迫去招待其他賓客,留下張月盈神情微愣。
三姐姐還真跟鎮國公夫人在一處,那花山巷瞧見的青布馬車裡坐得必然不是她,但想必也該是個她很信任的人纔對。
“你怎麼呆住了?”何想蓉推了推她,張月盈才緩過神。
“無事。”張月盈找了個托詞,“隻是突然想起來家裡小廚房的籠屜上還蒸了些牛乳糕,也不知道晚上回去還剩了冇有。”
馮思意道:“冇了就再做,咱們還怕麻煩?”
張月盈嗔道:“我又不是一定要吃,非得要廚房裡的人連個節都過不好。倒是你,聽說昨兒在百花樓和汝陽郡王又對上了?”
馮思意撇撇嘴:“我就瞧不上他那副高高在上,覺得全天下隻有他最瀟灑愜意的模樣,若有一天他也經了和我姐姐一樣的苦楚,我或許就大發慈悲地抬抬手,放過他了。”
三人隨後找了個角落一邊喝茶,一邊聽何想蓉講起了市麵上最近的話本子。何想蓉在這方麵可謂如數家珍,哪些好哪些不好她都能一一指出來,並言之有物,比如新出的《風柳記》,她直言:“什麼‘風柳’分明是‘風流’,一個小小秀才就見一個愛一個,驕矜拿捏起相府千金來了,還做著享齊人之福的春秋大夢,不知是哪個落第的窮秀才寫出來的臆想。”
張月盈一口茶水險些噴了出來,原因無他,話本照進現實,她還真知道一位這樣的頂級戀愛腦。她便與何想蓉、馮思意講道:“想蓉你上京不久,揚州便來了位姓沈的新通判,沈府有一女便瞧上了一位登門的學子,那學子屢試不第,也起了走旁的路子的心思。壞就壞在他家中已有糟糠之妻,妻子一路從鄉下找到了揚州,沈姑娘卻直言不介意與旁人共事一夫,將沈通判氣了個仰倒,強行將她送回了老家。”
何想蓉瞪大了眼睛,半晌歎道:“世間之大,果然無奇不有啊。”
何想蓉後來才知曉,她這句無奇不有還真是歎得早了些。
畫舫沿著汴河緩緩向南而行,一位一身窄袖的大丫鬟踩著樓梯“噔噔”上了二層。
杜鵑湊到張月盈耳邊,道:“姑娘,那是三姑娘身邊的大丫鬟紅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