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丹 自己到底是犯了什麼渾,才把這個……
冷月高掛天邊, 京城再飄起了一場細雪,輕紗般籠罩著巍峨的宮城。
福寧殿內,長長的明黃紗帳垂落, 半人高的龍首鎏金香爐裡升起陣陣青煙。紗帳外七八位太醫待命, 宮人內侍更是跪了一地,人人噤聲不語,埋頭盯著墨玉地板, 絲毫不敢交頭接耳。
皇帝死氣沉沉地躺在帳內的紫檀撥步床上, 隻有兩隻眼睛勉強能動, 譚清淮細細把脈片刻,終於起身退至一旁。
“譚太醫, 陛下如何?”許宜年連忙問道。
譚清淮搖了搖頭。
見此,許宜年掩唇低呼, 語氣焦急:“這可怎麼辦纔好?”
譚清淮道:“充媛娘娘莫慌, 微臣從前給陛下配的藥丸可還有?”
“有的,有的。”
許宜年俯身蹲下,熟練摸到撥步床床頭的小抽屜, 取出一個藥瓶,倒出幾枚黃豆粒大小的藥丸,抬手遞到皇帝嘴邊:“陛下,該服藥了。”
皇帝微微抬眼, 眼神有些渙散, 嘴唇緊閉,溢位“嗚嗚嗚”的聲音。
伺候皇帝已久,許宜年自然瞧出了他的意思,溫柔問道:“陛下可是要用太平觀的仙師們送來的仙丹?”
皇帝猛地眨了下眼睛。
許宜年作勢便要吩咐人去取。
“且慢!”譚清淮厲聲嗬止,撲通一聲跪下, 勸諫皇帝道,“太平觀所奉之餌藥,於陛下此時的身體無益,微臣還請殿下三思啊!”
皇帝聞言不悅,眸中射出陣陣寒光。
他們這些太醫懂什麼?太平觀仙師的師傅可是白日飛昇了的大羅金仙,那些仙丹素日服下,便讓他龍馬精神。若不是身子不聽使喚,他定然要親自將這些不知所謂的太醫扇一頓。
“還請陛下聽微臣一言!”譚清淮言辭懇切繼續勸諫。
許宜年則看出皇帝的耐心快要消耗光了,眼珠子一轉,指著他厲聲嗬斥:“譚太醫,陛下為君,你乃臣。你如此行事,究竟你是君還是陛下是君?”
這話說得嚴重,譚清淮立馬伏拜在地:“微臣不敢逾矩,隻是陛下的龍體……”
許宜年見他還欲繼續諫言,擲出一枚茶蓋打歪了譚清淮的襆頭,當即喝道:“譚太醫,還不滾出殿去!”
“微臣遵命。”譚太醫雙手扶著官帽,不情不願地退了出去。
候在紗帳外的太醫見他這般狼狽模樣,不免生出了兔死狐悲之感,若陛下當真有什麼差池,他們這些人不被送去陪葬都算好的了。
宮人取來了一個名貴的金絲楠木藥匣,許宜年小心地從中拿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黝黑丸子,黑丸在她掌心微微滾動,泛著馥鬱的芳香。
見到太平觀進獻的仙丹,皇帝的表情總算冇有之前那般猙獰,對許宜年淡淡地眨了下眼。
“臣妾這就服侍陛下服用仙丹。”許宜年抬手,便有宮人端來一杯溫水。她輕輕將仙丹送入皇帝的口中,而後灌了皇帝整整一杯水。
皇帝被嗆得猛咳嗽了幾下,死死盯著許宜年,見她手忙腳亂地為自己擦拭著嘴邊的水漬,眼裡滿滿都是關切,心想長著那麼相似的一張臉,充媛與那人還是不一樣的,永遠都不會……
突然,皇帝的喉嚨傳來如被刀片割碎的劇痛,一口腥甜湧入,他控製不住自己的唇舌,嘴唇劇烈嗡動間噴出了一口殷紅的鮮血。
許宜年被嚇得跌坐在地,芙蓉玉麵上佈滿血點,一滴一滴滑落,托曳出駭人的紅痕。
跪在紗帳外的幾位太醫左眼皮一跳,頓感不妙。下一刻,垂拱殿內充斥著許宜年尖銳的叫喊聲:
“快來人!太醫!陛下……陛下吐血了!”
最壞的情況果真出現了,太醫們來不及多想,猛地衝至榻邊,便見床帳、被褥、皇帝的寢衣上皆是噴濺的斑斑血跡,皇帝嘴唇青紫,嘴角滲血,兩眼翻白,情況儼然十分危急。
接連幾位太醫診脈看過,皆眉峰緊蹙,不敢言語。年紀稍長的那位頭髮已花白了大半,手腳顫抖,被宮人攙住了才堪堪冇有倒下。
這可怎麼辦纔好?陛下這分明是中毒的模樣,且來勢凶猛,真是天要亡他們啊!
皇帝身邊的內侍總管崇源領著譚清淮急急入內。
幾位太醫瞧見他,眸光如同見著了救星般驟然亮了起來,卻又在下一瞬黯淡湮滅。
譚清淮醫術雖厲害,但終究年紀太輕,還是得了許充媛舉薦才能侍奉帝側。如今不知陛下所中是何毒物,且病情進展迅猛,他如何能有法子?
雖這麼想著,他們還是自動給譚清淮留出了一道口子。
現在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死馬當活馬醫,若不試試,所有人都得完蛋。
譚清淮眉目沉靜,鎮定自若地探過皇帝鼻吸,切過脈搏,吩咐道:“取金針來。”
皇帝如今危在旦夕,崇源顧不得自個兒總管的身份,親自給譚清淮遞針。一連二十餘根金針下去,皇帝的腦袋幾乎被紮成了刺蝟。
約莫過了大半柱香,金針歸位,譚清淮抬手揩去額前豆大的汗珠,對許宜年道:“還請充媛娘娘喂陛下服用之前的藥丸,以清水送服,藥量是平常的五倍。”
“好,都依譚太醫。”許宜年答應下來,一股腦倒出十顆藥碗,塞入皇帝嘴中。她正要伸手接過水杯,崇源端著杯盞上前:“充媛娘娘,還是老奴來服侍陛下吧。”
“有勞崇源總管。”許宜年默默往旁邊移了一點兒。
崇源用瓷勺一勺一勺地喂完了一整杯溫水。
頭髮半百的那位太醫探過皇帝脈搏,脈搏穩健有力,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他的項上人頭保住了。他握住譚清淮的手臂,用隻有他們兩個聽得到的聲音說:“小譚,這回多謝你了。日後若有事,隻管來尋我。”
“為陛下治病乃臣子本分,馮老您言重了。”譚清淮客氣道。
其餘的幾位太醫亦依次拍了下譚清淮肩膀,表明他們記住了這次的情,日後必會還恩。
殿內人還未沉浸於劫後餘生的慶幸不久,殿外便傳來了喧嘩吵嚷聲。
原是黃淑妃與皇甫德妃皆收到了皇帝患疾的訊息急急趕來,卻不巧在垂拱殿門口狹路相逢,開始了慣例般的口舌過招,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來。
黃淑妃道:“德妃姐姐也來了?我還當你整日呆在閣中不是為楚王和你那要被流放的哥哥操心,就是琢磨著許多見不得人的事呢?”
皇甫德妃看了看自己染得丹紅的甲蔻,開口回嘴:“本宮比不得淑妃妹妹,先是自己病了,緊接著又是兒媳,焉知不是漱明閣風水不好,不知下一個又該輪到誰了?”
“哦,對了。”皇甫德妃繼續添了一把火,“聖壽將至,陛下前日來本宮閣中探望,已允諾了屆時放我兒出來,我兄長亦可得到大赦。淑妃妹妹得空還是多提點提點成王,就是去了翰林院修書也得修出些名堂,彆連襄王都比不了。”
黃淑妃咬牙切齒:“那樣讚他,你可彆忘了咱們都做過什麼,如果他……”
她們全部都吃不了兜著走。
“淑妃娘娘,德妃娘娘,請進吧。”她們二人待要繼續鬥嘴,寢殿的門轟然打開,崇源正候在裡麵。
二人不得不連袂步入殿內,所過之處,宮人內侍皆躬身行禮。
“臣妾見過淑妃娘娘、德妃娘娘。”許宜年屈膝福禮。
黃淑妃掃了她一眼,每次見到這張麵容都會勾起自己那些伏低做小的回憶。這個許充媛剛被太後弄進宮的時候,自己也試圖找過她麻煩,卻被陛下知曉斥責了一通。
仔細想過一番,陛下昏迷不醒,如今也該是時候討回來了,也藉此打壓打壓千秋宮那邊太後的氣焰。
“許充媛,你可知罪?”黃淑妃冷冷道。
“臣妾不知。”
“陛下如今臥床定是你侍奉不利之故,我與德妃統管後宮自然要過問。你說是吧,德妃姐姐?”
在打壓許宜年這事上,皇甫德妃和黃淑妃難得一致。
一個俏似葉皇後的替身她們並不害怕,而是擔心容貌相像但脾性更溫順的許宜年會勾起皇帝對葉皇後的舊情。
不,其實已經勾起了。
不然許宜人的位分怎麼會更坐火箭一般升得如此快,她父親又是怎麼坐上寧武伯的位置。
“臣妾確一直跟隨於陛下身側,但娘娘所言之罪,臣妾不認。”許宜年不卑不亢,直視黃淑妃,脊背挺得筆直。
恍惚間,黃淑妃甚至幻視了當年的葉皇後。
撥步床上的皇帝手指微微動了動,雙目睜開,瞧見的便是這樣一幕——
黃淑妃一掌朝著許宜年拍了下去,許宜年躲也不躲,巴掌徑直落在了她的右臉。
“陛下,您可要為臣妾作主啊!”
發覺皇帝甦醒,許宜年身上的氣質陡然變化,玉手捧著臉頰,撲到龍榻前,嚶嚶哭訴起來:“淑妃姐姐和德妃姐姐她們一來,就不由分說地要治臣妾的罪。可臣妾是陛下您的後妃,就算是有罪,也該交由您來定。臣妾對陛下之心,天地可鑒。若是陛下,就算是定了臣妾死罪,臣妾亦甘之若飴。”
黃淑妃看著哭天喊地的許宜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怔愣在了當場。
自己到底是犯了什麼渾,才把這個嬌滴滴的哭包看做葉皇後的?
許宜年伏在皇帝榻前,哭得梨花帶雨,眼圈通紅。
一個年華正好的美人對他露出這般全然敬服、信任的目光,皇帝很難不為之動容。
他伸出乾枯的手用力摩挲了許宜年的眼下,“充媛放心,朕絕不會令你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