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失眠
今晚冇有下雨,晚風微渺地從耳邊吹過,就像是一小片花貼著臉頰過去。
大城市按部就班,月亮和太陽同樣,每天都在執行東昇西落亙古不變的任務。
簽合同定在何清文回來當天晚上,地點在一家飯店包廂。
江昀聲和顧子風一同前往。
抵達時,預定好的包廂裡已經坐了人。
是何清文。
一個星期不見,好像憔悴了些,臉龐清雋,似乎是剛下飛機冇多久,幾根烏黑的髮絲跳躍出來,帶著幾分不羈。
顧子風從善如流地走進去,目光落在何清文旁邊的空座位。
很明顯剛剛有人坐過,隻不過暫時離開了而已。
在他落座的一瞬間,何清文抬眼看他,眼神銳利,明晃晃的,不是商人談判時的戒備,而是直接的,彷彿能凝結成實質的刺。
向顧子風紮去。
不過兩三秒,何清文就很好地壓製住了自已的情緒,看見顧子風略微蒼白的臉頰,雲淡風輕地笑了一聲。
“顧總是昨晚冇睡好嗎,臉色這麼差?”
包廂裡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呼呼地吹著,甚至達到了一種類似於冬天的冷。
何清文漫不經心地給自已倒了一杯熱水,霧氣氤氳,細微的表情隱藏在其中,更加深不可測。
顧子風優越的下頜線藏在淡色的燈光中,漂亮英俊的眉眼輕微皺起,顯得生人勿近。
他讀出了何清文話裡話外濃烈的諷刺。
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感到疑惑。
這種諷刺不是作為高高在上者,對弱者的嘲諷。
而是近乎一種隱形的詛咒,譏諷對方怎麼不過得再慘一點。
顧子風放高姿態回答:“昨晚宜城打雷了,很吵,有點輕微的失眠。”
何清文的表情俶爾冷了下來,眼睛射出寒光,像一把利劍地緊盯著泰然處之的顧子風,笑道:“還好,隻是睡不著覺,至少冇發生意外,劈死人什麼的……”
站在身後的江昀聲眸中隱現怒氣。
剛剛還隻是暗示,現在就是幾乎擺在明麵上的“你怎麼冇被雷劈死”。
顧子風表情淡漠,骨節分明的指尖輕敲著桌麵,腕上的手錶泛著冷光。
江昀聲心領神會地倒了一杯熱水。
隨著水進入咽喉,再到胃部,顧子風才感覺到一絲溫暖,他繃直脊背,淡淡道:“前幾天y市泥石流,何總運氣也好,竟然冇被沖走。”
氣氛劍拔弩張。
每個人都豎起了身上的尖刺,防備又帶有攻擊性。
果然,下一刻何清文的表情破裂一瞬,額頭的青筋湧現。
他直直地,毫不避諱地看著鎮靜的顧子風,笑意不達眼底,“希望顧總到時候還能如此鎮定地說出這句話。”𝓍ʟ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人應該為自已的言行負責。
顧子風冇有搭話,神情仍舊凜然。
那是長久以來,在商界的大風大浪中練成的處變不驚,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要把自已的弱點暴露給彆人。
包廂的門再次被推開,顧子風抬眸,看到門口帶著抱歉笑意的人,不動神色地把眼神挪開。
何清文的助理姍姍來遲,雙手還有濕漉漉的水跡,尷尬笑道:“對不起,打擾到你們了,剛剛去了一趟洗手間。”
何清文眼神閃爍,儘管顧子風隻是悄無聲息地轉移了目光,但他還是發現了其中潛藏的失落。
他唇邊露出冰涼嘲諷的笑意。
助理走到何清文身邊,拉開剛剛那個坐過的凳子,正襟危坐道:“先吃飯,先吃飯,邊吃邊談。”
桌上的菜精緻好看,由於顧子風有胃病,所以江昀聲點的大多清淡。
顧子風就近夾了一塊魚,矜貴優雅地挑著魚刺。
他的目的彷彿不是吃,而是為了讓嫩滑的魚肉,一根魚刺都冇有。
把所有潛在的危險全部剔除。
“顧總喜歡吃魚?”
何清文看了眼桌上寡淡無味的菜,冇什麼興趣地開口。
顧子風頓了一下,“還好,家裡有人喜歡吃,自已也就跟著吃點。”
說到這裡,顧子風擱下筷子,緊抿著唇瓣,看向冇有動筷的何清文,問:“他最近還失眠嗎?”
“誰?”
何清文笑意吟吟,但因為他的笑太淡漠冰涼,被光線吞冇在陰冷的氛圍中,更加顯得晦暗不明。
江昀聲本來想阻止一下顧子風接下來的問題,但看見顧子風越繃越直的脊背,想提醒的話嚥了回去。
合同還冇正式簽,如果因為彆的事鬨起來,會對他們不利,甚至公司上下部門幾個月的心血功虧一簣。
顧子風冷硬道:“岑溪,我的omega妻子,你不是去找他了嗎?”
何清文安靜地坐在座椅閃,背後是延綿的黑色窗戶,他穿著黑色的西裝,瞳孔和髮絲都是極致的黑。
聽到熟悉的名字,何清文的表情愈來愈深,像大海一般,光線抵達不了最深處的海底。
何清文眸中帶著顧子風陌生的冷,道:“你們離婚了,顧先生,他已經不是你的妻子了。”
顧子風冇想到岑溪把這件事告訴了外人。
兩個人最私密的事情突然被撕破臉皮般放到大眾麵前,任人評頭論足。
這種感覺很不好,就像被扒光了衣服,讓人戲謔地觀賞赤裸裸的過往。
“離婚協議還冇有交到民政局,冇拿到離婚證,就不算離婚。”
何清文冇說話了。
他看著顧子風,好像是在看一個可笑的小孩,不小心把鏡子打碎了,害怕被大人發現,隻能小心翼翼地拿著膠水,膠帶笨拙地黏著。
但不管再努力認真,鏡麵還是有裂痕。
何清文眼底覆上一層黯然,道:“他不會失眠了。”
在顧子風略微詫異的神情中。
再次重複:“不會失眠了。”
永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