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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莊故事 7 風中的承諾

作者:洪劉華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21:24

“在時光長河的流轉中,四十年如白駒過隙,卻又承載著無數的回憶與故事。

今天,大家從四麵八方趕來。當熟悉的麵孔逐一出現,歲月彷彿倒流。曾經青澀的少年少女,如今已曆經滄桑。

圍坐在一起,往昔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曾經在課堂上偷偷傳紙條,拉前排女孩的髮絲……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片段,在歡聲笑語中一一重現。我們分享著彼此的經曆,感慨著世事變遷,感恩命運讓我們重聚……”聽完孫建安老師講的故事,馬建國同學接著說道:

65年5月,我出生在如皋桃園的一個貧困家庭。由於年幼,我對土坯房的記憶並不深刻。那時候有條件的人家已經陸續建起青磚瓦房。但我家東屋還是土坯房。每到下雨天,就映證了那句“屋漏偏逢連夜雨”的老話,往往是外麵下大雨,家裡下小雨,地上、床上到處都擺著臉盆接水,大人們冒雨把抵在屋山頭的木頭靠實,防止土坯房倒塌。

那時候冬天好像特彆冷,土坯牆擋不住穿堂風。特彆是當牆體開裂,那用稻草或者苞米皮塞住的縫隙隻會讓西北風發出更加囂張的颼颼聲,像一支支冷箭。結冰的時侯,我們最喜歡挨家挨戶地踮起腳尖夠掛在草簷下的冰淩,長的有一米多長,我們有時當冰棒吃。土坯房不僅是我的家,也是老鼠、蟑螂、蟋蟀,甚至癩蛤蟆、蛇的“家”。小時候睡覺,總聽到老鼠在房梁上窸窸窣窣、躥來躥去,嚇得我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蛇或老鼠聽到響動爬到我身上來。

小時候調皮,有次媽媽做午飯,我好奇做什麼吃的,就扒著鍋台邊撐起來看,隻聽“轟隆”一聲,鍋台整個被扒掉了,我也順勢摔在了地上。那次結結實實捱了父親一頓打。

那時候夏天吃完晚飯,爸媽就把茶凳拿出來給我們乘涼。我光著膀子躺在上麵數天上的星星,問母親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母親一邊搖著蒲扇幫我扇蚊子,一邊給我哼不知名的小曲,樹上傳來陣陣蟬鳴,遠處傳來聲聲犬吠,好不愜意。

馬紅生是我高中時的同學,高一時他在2班,我在4班,2班有我初中時的同學,我經常去玩,所以也認識馬紅生、王書生、鄧誌剛等同學。

高二時分班,我們都分到文科班。由於個子小,我們都坐到最前麵。我坐2組,他坐3組,其實相當於同座。

那時我睡在上鋪,馬紅生也睡在上鋪。兩張床背靠背,我們便把被子合起來,兩個人一起睡,而且睡一頭。

回到宿舍後,馬紅生總是睡不著,一會兒說他喜歡張琳琳,一會兒說他喜歡王園園。我有時睡醒了,看見他還冇有睡。

馬紅生的父親在上海東海船廠當車間主任,每個月都彙30元錢給他,那時的30元不是小數目。紅生每次去取錢時都叫我同去。這一天我們必定在外麵吃,每人一瓶啤酒,半斤豬頭肉。也許從那時起,我就喜歡吃啤酒加豬頭肉,那是學生時代最好的美味。

記得有一次紅生又買了半斤豬頭肉,但是麵還冇有熟,我們便站到門口聊天。美女服務員叫我們進去吃時,豬頭肉已被一位民工倒在他的碗裡了。民工很尷尬,說以為我們不吃了。我說算了,你吃吧!那天我們就吃了兩碗白麪。

高中畢業那年,我以十三分之差名落孫山。

那時農村學生考不取大學,十二年寒窗等於白讀。廣播裡雖說也經常招工,不過第一個條件便是:凡本市城鎮戶口,年滿十八歲以上均可報名!反過來講:農村戶口不收!

畢業後我經常騎車到紅生家裡去,他媽媽、弟妹都很喜歡我。我們晚上還是一起睡,就跟在校裡時一樣。我上床就睡,他還是睡不著。

我們農村一般種三熟,春天麥子剛破土,就在預留的空地上種上玉米。

去年種下的麥子,經過幾個月的成長,已經顆粒飽滿成熟了,在田裡黃燦燦的一片。我每天很早起來,和父母拿著鐮刀,從田頭割到田尾,沙沙的割麥聲響成一片,一把把的麥杆放倒在地裡。

那時冇有機械化,有也不能用,因為麥子和玉米混種的。

麥杆和麥子拉到家裡剛做的土場邊脫粒。如皋農家都有一種用毛竹製成的連桿,麥子收割後攤在彩條布上,然後直接用連桿在上麵抽打脫粒。麥杆草屑清理乾淨後就直接晾曬。

麥子進倉後,就開始掰玉米,築玉米杆,務必在立秋之前將秧苗插下,俗話說“不栽八號秧”。因為水稻插下後得六十多天才能成熟,如果晚了季節,收成將大減,甚至絕收。

築完玉米杆,接著請水牛養殖戶犁田耙地,把旱田平整如初後再放水搶栽秧苗。

收玉米,犁田,插秧,隻有一個月時間,所以叫雙搶。

搞雙搶,我最怕的是螞蝗。這種水生軟體動物,是地地道道的吸血鬼。農村的田、溝、塘、渠、溪,到處都有它們虎視眈眈的身影。一聽到人下水的聲音,便爭先恐後地遊來,強大的吸盤緊叮腿部,快速咬破皮膚,注入抗凝血劑,飽餐後,蜷成一團滾入水中,溜之大吉。那時我對螞蝗又憎恨又無可奈何,剛捲起褲管下田,總是一邊乾活,一邊會緊張地盯著腿,隨時防備螞蝗的入侵。可那些傢夥太狡猾,一不留神就吸到腿肚上,等到麵板髮癢,它們早已腆著肚子逃之夭夭了。累到天熱人乏,漸漸地就麻木了,任由螞蝗大快朵頤。有時走上田埂,腳一跺,幾條大肚螞蝗便滾到地上。傷口流出的血,很快染紅了腳下的水。我氣不過,用鐮刀把它剁成幾截。這傢夥修複能力超強,過不了兩天,每截修覆成新的螞蟥,實在是無可奈何也。

插秧是一項辛苦的工作,7月的酷暑冇有一絲涼意,天冇亮我們就趕到秧畝地裡拔秧。然後挑起沉甸甸的擔子,走在濕滑的田埂上,再把秧苗把子拋撒到田裡,然後一字排開到水田裡插秧。

如火的驕陽在頭上烤著,水田裡的熱氣不斷地向胸前、臉上撲來,我一邊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一邊拖動著泡在泥水中的雙腿,一滴滴的汗水混合著淚水流入水田中。

有時天都黑了,蚊蟲飛舞,腳下還有螞蟥隨時叮咬。鄉村寧靜,萬籟俱寂,插秧的聲音在水中有節奏地響動。這個場景,即使在幾十年後的今天,依然會出現在我的夢裡。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插秧比鋤禾辛苦多了。

9月份的時候,馬紅生到他父親廠裡學車床;而我隻能在家裡種田。

1987年10月,我和同鄉二十多人一起來到上海長興島車燈廠打工。

車燈廠星期天休息,這天我來到馬紅生廠裡。他本來加班,看見我來後立即請假陪我去市內玩,我們手拉手一起跑。馬紅生知道我喜歡吃豬頭肉,中午又請我吃了一頓。

分彆時馬紅生說他下週到我們廠裡玩,我當然求之不得。

到了下個星期日,我一早就來到鳳凰碼頭,等待馬紅生過來。

那時吳淞開崇明的船經過鳳凰碼頭,也有直開長興島的船。我看見有船過來就激動不已,猜想馬紅生就在這條船上,可是直到最後一條船最後一位旅客下船,也冇見到馬紅生的影子。

第二天才收到馬紅生的來信,說他星期天加班,不來長興島了。

我常常想,現在有手機,再也冇有人會在碼頭或者車站等人一天了。

由於車燈廠工資太低,年底我就退廠回來了。

1992年9月,大明中學一位老師病假,楊校長介紹我去那裡代課。

那時候桃園鄉和大明鄉之間不通汽車,要去大明的話,要麼騎自行車,要麼先坐公交到磨頭鎮,再從磨頭鎮坐到大明,很不方便。

可是我家裡隻有一輛自行車,父親叫我坐公交去,我隻好向公路邊走去。

到了路邊,正好遇到高中時的同學朱新明。他問我到哪裡去,我說去大明中學代課。朱新明高中畢業後販羊為生,他買了一輛摩托,這幾天正好冇生意,便說送我去學校。我一聽求之不得。

朱新明將羊欄取下送到我家,然後叫我坐到摩托車的後座上。

9月的天空一片湛藍,陽光溫暖但不刺眼,我們疾馳在丁磨路的柏油馬路上,呼嘯而過的秋風將我前額的長髮吹起,我忽然感到一絲涼意——秋天終究還是來了。和我不同的是,朱新明一直都是短髮,他說這樣看起來精神,也容易打理。

一路上我們有說有笑,騎了十幾分鐘便到了學校。因為星期日,老師們都不上班,隻有吳校長還在加班。吳校長熱情地給我安排了宿舍,朱新明當天就和我住在一起。由於身處新環境,我們兩都冇有睡意,幾乎聊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正式上課,上課前吳校長向其他老師介紹了我。這時我發現學校隻有十幾名老師,其中有一位年輕女老師,聽說也是代課的。女老師名叫王琴,長得很漂亮,也很有氣質,今年才18歲。

老師們對我很熱情,說我有什麼困難可以找他們幫忙,不要客氣,我心裡感到暖洋洋的。

下課後回到宿舍,我告訴朱新明同事們對我都很熱心,其中一位代課老師還是個美女、很有氣質。朱新明一聽立馬兩眼放光:“真的嗎?那你把美女老師介紹給我。”我想我剛來學校,和王琴還不熟悉,怎麼能冒昧地幫她介紹呢。這時正好王琴從我宿舍門前經過,我便指給朱新明看。朱新明一見兩眼都直了,以後就呆在我宿舍不走了……

王琴雖然隻有職高文化,不過能歌善舞,乒乓球、籃球打得也不錯。後來我們倆私下裡協調:我教語文數學,她教體育音樂。

整整一週,朱新明一直在校裡陪我,他到外麵吃,我也不好叫他走。好不容易捱到星期六放學(那時單休),我收拾東西準備和他回家。這時候王琴到宿舍找我:“馬老師,你們回家時能不能載我一段?”她住磨頭,和我們順路,因為不是我的車,我有點猶豫,冇想到朱新明立馬就答應了:“好的好的,咱們三個人一起回家,路上還可以說說話呢。”見朱新明已經答應了,我也笑了笑說:“好吧,咱們一起回家。”

我讓王琴坐到我前麵,三個人一路上有說有笑,朱新明將摩托車開得飛快,一會兒便到了王琴的家門口。王琴邀請我們到她家裡坐坐,朱新明求之不得,立即就去了她家,我也跟著進去了。

王琴向媽媽介紹了我和朱新明,她媽媽很感謝我們帶她回家。我說:“阿姨彆客氣,隻是載了一段路而已。”王琴媽媽說:“我女兒文化不高,工作上還望你多多指導。”我說:“阿姨,我也是代課的,不過我們以後會互相幫助,您放心。”就這樣,我們聊了好一陣,這時我想起離家還有一段路程,就趕緊和王琴母女告彆,然後和朱新明向回家的方向出發。

我們到家後,天也快黑了,媽媽為我們做了晚飯,朱新明邊吃邊說“馬老師,今天到王琴家裡,她媽媽對你挺熱情,對我好像有些冷淡,你發現了嗎”?我說:“她媽媽可能覺得我和王琴是同事,所以就和我多聊了一會兒,你不要多想。” 朱新明冇有說話,低著頭默默地吃飯。

開學第二週,朱新明又說要送我去學校,我說:“不必了,你要販羊子,總不能為了我耽誤生意。”。朱新明說:“那好吧,你自己坐車去,等星期六我去接你。”“還是不麻煩你了,星期六我坐公交到磨頭,再坐公交到桃園。”說實話,朱新明已經在學校陪了我一週,而且自己買飯吃,我實在不好意思麻煩他了。

等我到了學校,王琴也來了,她很熱情地和我打招呼,感謝我和朱新明星期六送她回家。我說:“都是同事,互相照顧是應該的。”  這時我發現王琴比上週更漂亮了,她明顯精心打扮了一番,頭髮順直地披在肩上,眼睛大大的,靈動又多情,臉上白白靜靜,穿得很時尚,整個人既靚麗又充滿朝氣。王琴看我有點發呆,立即嬌羞地低下了頭。我也不好意思再看她,獨自回到自己的宿舍。

一週很快就過去了,又到了星期六的放學時間,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坐車,忽然聽見學校院子裡有摩托車鳴號,跑出去一看——我的天!朱新明真的來校裡接我了。

“東西收拾好了嗎,馬老師,我來接你回家了!” 朱新明邊停車邊問我。

“你還真的來了,精神可嘉啊!”我調侃道。

“你的美女同事呢?叫她和我們一起走吧。”朱新明在我耳邊悄悄問道。

“哦,我明白了,你是特意來接她的吧?居然還打著接我的名義,真的是重色輕友啊。”

“冇有冇有,我是個重色輕友的人嗎?真的是來接你回家的,順便帶上你的美女同事。”

“好吧,我去叫一下王老師,咱們一起回家! ”

我到王琴的宿舍叫她,她正準備坐公交呢。聽說朱新明又來接我們,她很高興地同意了,我們三個人又一路說說笑笑地回家了。

從此朱新明每週星期六都來接我回家,王琴也都跟著坐順風車。我們三人成了很好的朋友。

放寒假後,朱新明開啟了瘋狂的“戀愛”模式:他每天都給王小琴打電話,而且一打就是幾十分鐘。要知道那時候還冇有手機,電話費又很貴;但對於朱新明來說,冇有什麼比追求一個心愛的人更重要了,即使電話費再貴,朱新明也在所不惜!

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但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就在正月初五那天,朱新明去吳窯賣羊子時,半路上出了車禍,朱新明當場身亡!

第二學期開始了,王琴比上學期胖了一點,身材也豐滿了許多。我們照例相互問候,當提到朱新明的時候,王琴顯得十分痛苦,她說當天早上朱新明還和她通過電話,叫她一定要注意安全,誰知道下午他就冇有了。我安慰她人死不能複生,自己一定要看開。

我後來買了一輛電瓶車,每週和王琴一起去學校一起回來。王琴順理成章地成了我的老婆,後來我們都轉了正。

吳校長退休後,大家推舉我當上了大明中學的校長,王琴也當上了校裡的教導主任。

在大明中學,我摸爬滾打了三十多年。在這三十多年裡,我獲得了不少市級以上教育教學獎項,被評為市骨乾教師,多次受市政府記功、嘉獎,並獲得市優秀青年教師、南通市讀書自學積極分子等榮譽稱號。更重要的是,我收穫了學生的進步與成長:一個個學生從懵懂無知變得聰明伶俐,一屆屆學子走出鄉村、叩開知識殿堂,這纔是生活給予我的最高獎賞。作為一名老師,得天下英才而育之,固然是一件樂事;得農家子弟而教之,不亦快哉?

我和王琴相親相愛,現在兒子和女兒都考上了南京師範大學,我們都希望他們畢業後到母校教書。

愛情,不隻是初見時的怦然心動;不隻是戀愛時的卿卿我我;不隻是婚禮上的海誓山盟;更是在平凡的日子裡,為了更好的生活一起努力打拚,相互扶持;更是在漫漫的人生路上不離不棄、攜手前行……

卻說馬紅生父親去世以後,他讓弟弟頂替,自己到吳江建築工地上打工。

今年3月1日早上,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將我驚醒。我一看是馬紅生的來電,立即興奮地問道:“紅生,你在哪裡?”

電話裡傳來他夫人的哭聲:“紅生走了,後天出殯。”

我愣在床上,不知說什麼好;再打過去,已經無人接聽了。

大約9年前,我接到馬紅生電話,說他中風癱瘓了。妻子照顧他便不能掙錢,掙錢便不能照顧他,他的媽媽身體也不好。我叫他不要怕,我明天就去看他!

第二天來到馬紅生家裡,他已經說不出話,隻是看著我不停地流淚。

費琴同學在吳窯辦有敬老院,聽說馬紅生的情況以後,立即接他進了敬老院,她說護理費年底給也行。

我常常想,馬紅生哪天能夠恢複健康就好了!我們再在一起喝啤酒、吃豬頭肉,可他怎麼就走了呢?同學之間,不帶這樣子的!

“曾經在雨中對我說今生今世相守,曾經在風中對我說永遠不離開我......”每當歌聲響起,我腦中想到的不是女友,而是馬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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