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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莊故事 4 城裡的姑姑

作者:洪劉華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21:24

“長江東西走向,龍遊河南連長江,北接大海。河麵彎曲狹小,因為與長江相通,就算是盛夏,河裡的水也是清涼透骨。到了冬天,因為江水川流不息,氣溫又不太低,河水也凍不起來。

江河如此多嬌,除了運輸方便之外,更為主要的是水產豐富。每逢雨季,大水由農田流入河中,又從龍遊河南流入江。任你暴雨傾盆,太陽一出來,立即恢複如初;又或者數月不下雨,因為臨近江河,土地也不可能乾涸。因此不管天氣如何變化,如皋始終旱澇保收!”聽完楊校長講的故事,朱祝和老師接著說道:

楊家莊除了一條南北向的龍遊河之外,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裡河。所謂裡河是指那些不通外河或半通外河的老河道,大多天然形成,年代久遠,河麵彎曲狹小,河裡水草蘆葦密集。水質碧綠清澈,一眼見底。記得小時候上學從河邊走,常常會看到清澈的河水中,悠悠盪盪徘徊著無數小魚小蝦,最大的也難過三寸。那時經常用碗瓷瓦片打幾下水漂,驚得小魚四處亂竄。有時站在水邊便能摸幾隻田螺。如果看見有明顯從水底爬上來的一條印痕,伸手到靠近水邊的印痕儘頭,必定會掏上來一隻河蚌。如果運氣好,還能撈到三角蚌。我曾見到有人摸到一隻五斤多的大蚌,開出了一大把珍珠。除了田螺河蚌,河裡還有一種叫做“蜆子”的東西。(蜆子:軟體動物,介殼形狀像心臟,表麵暗褐色,有輪狀紋,內麵色紫,棲淡水軟泥中。肉可食,殼可入藥。亦稱“扁螺”。)小如指甲,大如銅錢,密佈河床。蜆殼的顏色繽紛多姿,因環境而異,大體由白、黃、黑等色彩構成。兒時生活貧瘠,一年半載難見葷腥,對於我們來說,吃上蜆子肉是彼時生活的需要,也給我們的兒時記憶增添了許多歡快。每年立夏一過,村莊的男女老少,或捲起褲腿、或僅穿內衣、或脫得精光赤溜地鑽到清澈的河水裡,一個猛子下去,能撈上來一捧;一個小時便可以撈上幾斤。將這些蜆子拿回去用水煮了,挑出肉來。清炒熬湯紅燒均可,不過無論何種做法,那鮮美的風味總是讓你垂涎無比。有時我們還把摸到的蜆子拿到集市上換幾個小錢,貼補窘困的家庭。由於裡河既淺又小,到了冬天很容易結冰,這裡便成了天然的溜冰場。城裡的孩子買溜冰鞋在水泥路上穿梭,我們小時候穿著球鞋便可以溜冰,而且是真正的溜冰。到了夏天,因為河水既清又淺,中間也難冇人頭,這裡又成了天然的遊泳館。特彆炎熱的中午,村裡男女老少都到河裡洗澡、遊泳,不擔心會被淹死。

我有兩個姑姑,不過都不是奶奶生的,而是過去分在我們隊裡的知青。她們一個叫張琴,一個叫李靜。

奶奶特彆喜歡知青。兩位知青嘴巴也甜,他們叫奶奶乾孃;叫父親、媽媽大哥大嫂。我與妹妹叫她們姑姑。

集體的時候,口糧嚴重不足,而且大多是大麥、燕麥,女知青們吃不慣。這時候,奶奶總是將極少的大米送給他們;還常常將他們叫到家裡吃煮玉米,烤山芋。。。。。

有件事想起來特彆好笑:有天晚上張琴帶回來一口袋豆子,黑色的,張琴讓奶奶炒給她吃。奶奶叫她掏出來一看,原來是羊屎!

勞動是光榮的,生活是艱苦的,除了奶奶、父母對女知青很好之外,隊裡的小夥對他們也很客氣,其中包括會計張仁,記工員李義。

聽說那時女知青被稱為“高壓線”,農民是不許與她們談戀愛的,更不能發生男女關係。如果被上麵知道,輕則坐牢,重則槍斃!不過張仁、李義利用手中的權力,以少乾活多記工為由,多次在玉米地裡或辦工室裡調戲她們。有次我與小夥伴們捉迷藏,躲到生產隊的牛棚裡麵,張仁、李義、張琴、李靜四個人正在稻草堆上打牌。他們不賭錢,賭脫衣,張琴上衣都脫了。我羞紅了臉,又躲到豬圈裡麵。豬子不喜歡我,蹭了我一身豬糞,我回家被父親打了一頓!如果他們不在牛棚裡打牌,我就不會改地方,就不會捱打!所以印象特彆深刻。

打牌脫衣服也就算了,幾個月之後,張琴竟然懷孕了!

當時正當七月,天氣燥熱,但張琴還是穿著寬大的衣褲,把肚子紮小。但妊娠反應明顯,還是被公社領導知道,請她到衛生院檢查。這一查確診她已懷孕三個多月。公社顧鄉長立即宣佈將張琴隔離審查,交代問題:這個男人是誰?

山雨欲來風滿樓,全公社的人都知道張琴未婚懷孕,流言蜚語到處傳。有人同情,有人譴責。大家都在猜想這個男人是誰?

隻有張琴本人知道是怎麼回事,可她就是咬緊牙關不說。僅僅一個月,張琴臉上瘦了一圈,眼角起了細密的皺紋,十九歲的少女,彷彿一下子變成了老太婆。

一天中午,父親正在玉米地裡乾活,突然有人高呼:“張琴跳河了!張琴跳河了!”

父親趕到河邊,奮不顧身地跳進水裡,好不容易纔將張琴撈了上來。當時她頭髮散亂,雙目緊閉,嘴裡滿是汙泥。父親不知如何搶救,索性一股作氣將她扛到醫院。前文說裡河淹不死人,但故意跳河自殺,那就說不定了。

由於救治及時,張琴轉危為安;而父親卻為此大病一場:熱身子進水,感冒轉肺炎。

張琴自殺未遂,公社也不再追問跟她同居的男人是誰,所幸肚中的孩子也安然無恙。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1972年二月,張琴在風雪嚴寒的環境下,在人們鄙視的眼光下,在愁雲慘霧的心情下產下一個女兒。女兒的出生,給了她一些安慰,一些希望,也給了她一些勇氣。

一天晚上,春寒料峭。她剛給女兒喂完奶睡下,就聽見有人敲門。“誰?” “是我,丁白大。” 張琴聽到白大的聲音,眼淚唰唰地流下來,開門說道:“你把我害苦了!”

“琴兒,我對不起你,讓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丁白大是誰?他就是桃園公社的前鄉長啊!他老婆長得醜,而他本人風度翩翩,他最喜歡借腹懷胎了!王小毛就是他的兒子。張琴也喜歡丁白大,所以寧死也不肯交代。

丁白大抱起張琴放在炕上,把帶來的棉被蓋在她和孩子身上, 張琴一下子感覺溫暖了許多。兩人依偎在一起,高興著,交談著 ......

到我上初中的時候,女知青們全部回城去了。張琴與奶奶、父母依依惜彆;李靜後來被推薦上大學,招呼也沒打一聲。

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對此也不計較,反而常常思念她們。父親有次去城裡換油,驚喜地發現開票的會計正是李靜。父親得意忘形,直呼她的大名。李靜白了我父親一眼,一句話也冇有說!

父親氣得不行,從此再不去油廠換油。當時鄉下冇有油廠,父親好多年不種油萊!

值得慶幸的是:那位跳河差點淹死的張琴有情有義,逢年過節總要來我家看看。有時帶兩箱蘋果,有時帶一盒月餅。雖然值不了幾個錢;不過千裡送鵝毛,禮輕情意重!作為投桃報李,父親除了殺雞宰鵝招待之外,還將整袋的花生、綠豆送給她,家裡甚至一粒不留!

媽媽發覺一家老小都冇得吃,免不了抱怨父親太傻。父親滿不在乎地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彆說是花生、綠豆,隻要人對我好,就是要我的心也願意給她!”

父親義薄雲天,姑姑也情真意切,從此上我家來得更勤,她和丈夫不穿的衣服也送給父母。臨走時總是邀請父母到城裡玩,還給父親一張名片,上麵有單位及家庭地址。

縣城離家二十多裡,父母雖然常去,可是從來不到姑姑家去。原因就是怕人家麻頰,同時也不想讓姑姑破費。

1980年5月,我家遭受龍捲風襲擊,六間舊草房全部倒塌。當年村裡曾經代收過房屋保險,我和父親便來到保險公司詢問。工作人員都在討論國內外大事,對我和父親卻視而不見!父親氣衝牛鬥,一出門便撞上了一輛卡車!

司機罵罵咧咧揚長而去。父親人未受傷,自行車卻扭曲變形,再也不能騎回去了!

當時我與父親都冇帶錢,愣在那裡不知怎麼辦纔好。“去找姑姑借錢!”自己脫口冒出一句。父親愁眉苦臉猶豫了半天,終於同意到姑姑家去。不過再三關照我就說已經吃過飯了,免得人家買菜麻煩。

下午兩點多鐘,我與父親按照名片地址來到姑姑門前。父親一邊敲門一邊呼喚,好久才聽到有個女孩應聲。父親估計她是姑姑的女兒,忙說自己家住桃園鎮,找她媽媽有事。“不在!”小姑娘很不耐煩,門也不想為我們打開!

“這丫頭真不懂事,不象她媽媽對人客氣!72年出生,今年應該八、九歲了。”父親笑著對我說道。

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八、九歲也不算小,怎能如此不懂禮貌?“下次見到姑姑一定幫她告狀!”我說。

“現在孩子警惕性高,她又不認識我們,不讓我們進去是對的。”父親理解地說。

“車子開脆不要,我們走回去算了!”我說。

“已經三點鐘了,張琴肯定要回來的,我們就在外麵等吧!”父親一邊說一邊向小街對麵一家小店走去,我立即跟上。自從早上出來,我們一口東西都冇有吃!小店有麪包、脆餅,因為冇錢,也不好向人家要。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經於見到張琴姑姑了!不過她不是從外麵回來,而是從家裡出來!父親驚得目瞪口呆,好長時間回不過神來!

記不得我們是怎樣離開縣城的!奇怪的是那輛車子竟被父親扛了回來,而他一點也冇感覺到重!

這年中秋節,正是收穫花生的時候,姑姑又來到我家,一進門她便連連自責:“該死該死!那天你們到我家去,正巧我到蘇州去了,回來後才聽女兒說起。小傢夥不知招待客人,結果被我罵了一頓!當初若不是大哥下河救我,現在哪裡還會有她?”

她明顯是在說慌。其實她若開門,借幾塊錢,我們也不會在那裡吃飯!城裡人看不起農村人,這很正常,可父親救過她的命啊!

父親笑得很勉強,那模樣比哭還難看;媽媽自顧自地乾活,對姑姑視若無睹。自己看不下去,倒了一杯開水給她。

姑姑這次又帶了一盒月餅,幾毛錢的那種。父親看也不看便叫她拿走!姑姑以為父親客套,笑嘻嘻地問他是不是嫌少,——嫌少的話她請卡車裝來。父親眼光看著彆處,一字一頓地說,:“你用飛機裝來我也不要!那天我看見你從家裡出來,你冇有看見我罷了!”

姑姑的臉立時漲得通紅,就象被人當眾脫光衣服一樣難堪!她十分惶恐地跨上摩托,月餅放下也不要了!父親將月餅扔進豬圈,半天一句話也冇有說!

我後來考上了南通師範學院,畢業後分配到母校教書。

卻說王大狗的父親排行老八,大家都叫他王八。王八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分彆叫大狗、二狗、三狗、小妹。王八家裡就三間草房,從東壁能看到西壁,王大狗天天早出晚歸吃百家飯,弟妹們總不好跟著同去,於是一家人三餐改兩餐;遇到下雨天,一家人都躺在鋪上不肯起來。

王大狗招贅到陳美如家之後,王二狗、王三狗仍然冇有老婆。王八想了個辦法,就是用女兒和人家換親。後來王小妹嫁給了鄰村的何誌剛,何誌剛的妹妹何美芳則嫁給了王二狗。

結婚那天王二狗找村裡借了四輛拖拉機,威風凜凜地前往何美芳家迎親。何誌剛同樣請了四輛拖拉機。村裡男女老少都來看熱鬨,把王二狗家的院子圍的水泄不通。何美芳長得比王小妹漂亮,老人們都說王二狗劃算,王八更是高興得合不攏嘴。

不料何美芳懷孕五個月時,王二狗竟然得病死了。她想去醫院打胎,公公王八急了:“老二死了,我家裡還有老三呢!你如果打胎改嫁給彆人,我就叫小妹也回來改嫁!”為了哥哥和腹中的孩子,何美芳隻好嫁給了王三狗。

何美芳年底生了個兒子,取名王書生。王三狗對王書生視如已出,王書生一直以為他就是爸爸。

何美芳後來又生了個兒子,兩個孩子長大後,家裡的房子不夠住,王三狗決定將老房子推倒重建。老房子推倒後,按理應該在原有的地基上建房,可是王三狗硬生生地將地基向右邊擴了兩米。右邊是隊長家的地界,這時候隊長已經死了,家裡就剩下妻子和兒子。早年兩戶人家在分界處埋有灰撅,涇渭分明。胡亂侵占人家地基,隊長的妻子吳國珍自然不答應。

但是王三狗不怕!因為他有兩個兒子,而且都已經長大成人;而隊長家現在隻有一個寡婦,兒子順子今年才六歲。就在王三狗指揮工人打地基時,吳國珍聞聲趕來,她挖開當年的灰撅對王三狗說:“三叔,您這地基打得過頭了吧?”王三狗充耳不聞。吳國珍又提高了幾分音量說:“三叔,讓師傅們停停手,這地基打得不對!”王三狗臉色陰沉地擰著脖子說道:“咋不對?分地基時你還冇嫁過來呢,你挖的灰撅是幾十年之前的,後來重分了。”這時挖土轟鳴著過來了,吳國珍不讓動工,王三狗一把將她推倒在地。地上都是破磚爛瓦,吳國珍的手上立即被劃出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還冇動工就見了血,王三狗覺得不吉利,衝上前去就打吳國珍。吳國珍將血手往臉上一抹,也嚎叫著迎了上去。王三狗被吳國珍掀翻在地。這時王三狗的兩個兒子圍了過來,他們抱住吳國珍假裝勸架,王三狗照著她的臉就是“啪啪”兩下。吳國珍寡不敵眾,灰溜溜地逃了回去。

以後吳國珍就天天站在自己屋門口大罵,詛咒王三狗欺人太甚,將來一定會瞎眼破頭,一直罵到王三狗家的新屋落成。

不承想半個月之後,王三狗家修建豬圈,他一不小心栽進了路邊的石灰坑裡。小兒子王書華急忙跳進坑裡拉父親,不料父子兩的眼睛都被灰水蝕瞎了。

從此王吳兩家成了仇人,何美芳與吳國珍更是劍拔弩張,外人見了都躲得遠遠的。

一日何美芳正在河邊給鴨子撈浮萍,遠遠看到對岸有個孩子坐在岸邊“釣魚”。說是“釣魚”,其實就是在竹竿上綁根絲線,絲線上扣個蚯蚓,其實根本釣不到魚。何美芳仔細一看,那孩子不是彆人,正是吳國珍的兒子順子。何美芳痛恨吳國珍一家,自然也不喜歡順子,她朝對麵啐了一口唾沫罵道:“你個小雜種,最好被淹死!”罵完又故意高聲嚷道:“河裡麵都是大魚,你不抓我就下去抓了!”順子才六歲,他哪裡懂得大人的歹毒用心,於是扔下竹竿就跳進河裡抓魚,何美芳一見立即回到自己家裡。

當天晚上,順子被人發現淹死在河裡,岸邊放著他的那根竹竿,吳國珍哭得昏天黑地撕心裂肺。仇人的悲就是自家的樂,王三狗一家十分高興。

不過報應很快就來了,第二年春季氣溫回暖,河裡的浮萍瘋長,何美芳又到河邊撈浮萍。因為剛剛下過一場小雨,河邊濕滑,何美芳一個冇站穩,身子溜下坡,整個人都掉進了河裡。她掙紮了幾下,冇能站起來;又撲騰了一會,就冇了聲息。

王三狗請人幫她算命,細瞎子說她哄騙小男孩下河捉魚,小男孩的陰魂把她拉進河裡去了!王三狗認為小男孩就是順子,他壓抑不住心中的痛苦,失聲痛哭起來。

王三狗和兩個兒子一起料理了何美芳的後事。從此王三狗帶著兩個兒子生活。

王書生本來是王二狗的遺腹子,不過他出生後就冇見過父親,他一直以為王三狗就是他的親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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