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莊故事 33 同歸於儘

卻說桃園中學有位同學名叫孟飛，1965年5月出生，因患小兒麻痹症，從小兩腿癱瘓；不過學校離家不遠，他堅持坐輪椅上學，竟然從小學一直讀到高中。

孟飛雙腿癱瘓，他妹妹孟秀卻一切正常，初中畢業後在一家服裝廠裡打工。

如皋男多女少，光棍很多，正常人找對象都很困難，孟飛癱瘓更難找了！他媽媽象許多農村婦女一樣，提出用女兒孟秀為兒子換親。孟飛起初堅決反對，無奈媽媽以死要挾，兄妹兩最終與本村一戶兄妹都是侏儒的人家做了換親。

侏儒家兄妹三人，因為姓武，村裡人便叫他們武大郎、武二郎、武小妹。武大郎倒也名副其實，生得又矮又小；武二郎也不高大，跟大郎半斤八兩；武小妹比兩個哥哥更矮。

因為自身也有缺陷，武小妹開始倒也不嫌棄孟飛；可是女兒孟雲出生不久，武小妹卻跟著一位巨人走了！

巨人名叫高之俊，如皋市長江鎮人。

1965年的一天，一聲嘹亮的哭聲響徹在如皋市長江邊上，一個新生兒誕生了。喜得兒子的父母十分欣喜，他們希望這個小傢夥長大後又高又俊，於是為他取名高之俊。此時的父母根本想不到，眼前的這個嬰兒長大後會成為巨人。

高家生活貧困，高之俊讀完小學後就輟學了。15歲這年，命運的車輪對高之俊露出了猙獰的一麵，他的身高急劇增長，食慾也變得十分驚人。

可是高家的經濟條件一般，麵對高之俊的巨量飲食，父母常感到力不從心，成衣更是無處可買，媽媽不得不親手為他縫製衣褲。高之俊吃不飽穿不暖，生活處處受限。

高之俊不停拔高，很快長到了2.14米，堪稱“巨人”。他出門後大家都用異樣的眼光看他，唯恐避之不及，高之俊因此冇有朋友，十分孤單。

卻說高之俊有個表兄名叫謝仁慶，他在桃園鎮開了一家麵仔堂飯店，深諳營銷之道的他明白，要想在競爭激烈的餐飲市場立足，就必須想些出奇製勝的法子。

有一天謝仁慶腦中靈光一閃，心想如果能讓表弟高之俊擔當飯店裡的招牌，冷鍋魚飯店肯定會紅火。

打定主意後，他立即找到高之俊，並且開出了很高的工資，高之俊馬上就同意了。

高之俊加盟之後，顧客們果然慕名而來，他們對高之俊的身高讚歎不已，對餐館的美食也是十分好評。

謝仁慶再接再厲，他又找到孟飛的妻子武小妹，希望她也能加盟麵仔堂飯店，工資和高之俊一樣。他想一個巨人一個侏儒，店裡的生意一定會更加火爆。

武小妹正好呆在家裡無聊，她本來就不喜歡孟飛，為了哥哥才嫁給他。謝仁慶給她高工資，她自然滿口答應。

從此高之俊天天抱著武小妹站在飯店門口做廣告，兩人帶動了飯店的消費，麵仔堂飯店常常爆滿。

高之俊與武小妹天天耳鬢廝磨竊竊私語，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之間竟然產生了感情。有天謝仁慶買麵回來，兩人已不知去向。

飯店裡冇有了招牌，也就冇有了生意；謝仁慶擔心孟飛向他要人，幾天後便逃回場北鄉老家去了。

妻子跟巨人私奔，孟飛母子雖然生氣，不過天要下雨孃要嫁人，人家要走也冇辦法，孟飛隻好與媽媽一起撫養女兒。

牙牙學語的孟雲每天不斷地哭，嘴裡不停地喊著媽媽，可是直到嗓子哭啞眼淚流儘，她的媽媽都冇有回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孟雲也記不得媽媽長什麼樣了。

再說孟秀結婚後生了個兒子，雖然也是株儒，孟秀卻十分喜歡。孟飛老婆走後，孟秀也提出離婚，可是武大郎不肯，且揚言如果孟秀與他離婚，他就與兒子同歸於儘，反正活著也冇意思。孟秀從此不敢離婚。

幾年後的一個早上，大郎父子吃完蛋餅後同時出現嘔吐症狀，繼而昏迷。孟秀不知所措，急忙請武二郎開著三輪車將大郎和孩子送到吳剛診所，吳剛當時還是醫生。

吳剛判斷這不是生病而是食物中毒，需要馬上送大醫院救治。武二郎立即將武大郎父子送到如皋市人民醫院，同時報警。當初武二郎想讓孟秀跟自己結婚，可孟秀卻跟了大郎，武二郎對此懷恨在心！他懷疑嫂子謀害哥哥，可他冇有武鬆的本事和膽氣，所以選擇報警。

警方想當然地認為孟秀就是潘金蓮！經過一夜的突擊審訊，孟秀承認自己故意殺人，其作案動機是因為夫妻之間冇有感情，作案方式是投毒；孟秀希望法院判處自己死刑。

案情很簡單，但警方一直冇有找到孟秀投毒的直接證據，也就是孟秀到底投了什麼毒？

武大郎經過搶救之後已經清醒，不過小株儒卻死了。武大郎聽說妻子投毒殺人，立即堅決地搖著頭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孟秀有可能會殺我，但她肯定不會傷害兒子！”

這時另一路警察的調查有了進展，他們在廚房的鹽罐裡找到了劇毒物質——“食鹽”！當聽說是鹽的時候，武大郎頓時愣住了，因為廚房裡的食鹽是他弄的，與孟秀無關。據他敘述：案發前一天他路過某礦業公司時看到旁邊的垃圾堆裡有個棕色的瓶子，打開瓶子裡麵卻是白花花的細鹽，他用指頭嚐了一下，確實是鹹的!

武大郎不識字，又貪圖小便宜，就將這瓶鹽倒到自家鹽罐，並將瓶子丟棄到家門口的垃圾堆裡。

根據株儒的敘述，警察果然找到了那個棕色的瓶子，瓶上標註:亞硝酸鹽。

亞硝酸鹽是劇毒物質！形狀和食鹽一樣，白色顆粒，味道也是鹹的。

經調查，這瓶亞硝酸鹽是某礦業公司實驗室丟棄的，那天早上做蛋餅時孟秀在裡麵放了不少鹽，因為蛋餅少，她自己冇捨得吃。

真相大白，但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案發後”孟秀為什麼不打自招呢？

因為兒子死後，孟秀根本就不想活了，同樣是死，自殺與死刑有什麼區彆呢？

小株儒死後，孟秀再也冇有牽掛，於是離家外出打工。武大郎到處尋找，但最終冇有找到。

卻說孟飛身殘誌不殘，他雖然雙腿癱瘓，可是兩隻手正常。他跟人學做竹籃，一天能掙十幾塊錢。

女兒孟雲一晃也就16歲了，由於聰明好學，2016年考取了南京河海大學。收到錄取通知書這天，孟飛喜極而泣。他象個孩子似的不斷轉動輪椅向村裡人報喜。聽著村民們的溢美之辭，孟飛容光煥發，第一次在彆人麵前朗聲大笑！

2018年底，孟飛主動提出離婚，讓武小妹正式嫁給高之俊。女兒已成年，不再涉及撫養問題，善良的孟飛不想耽誤妻子。後來武小妹與高之俊生了一個兒子，一家人經常來看望孟飛，孟飛父女對他們也很客氣。大家都認為孟飛不象個男人，一點骨氣都冇有，比武大郎還要窩囊！武大郎還在到處尋找孟秀。他們的婚姻雖然不合情不合理，但是武大郎有結婚證，他們之間是合法夫妻！孟飛聽後隻是搖頭，他想的是：既然冇有愛，不離婚也冇意思，自己有名無實，高之俊有實無名，還不如成全人家！

轉眼又過了四年，孟雲大學畢業，她長得得眉清目秀亭亭玉立，既不象爸爸又不象媽媽，俊俏的臉蛋上鑲著一對水靈靈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一閃一閃的。為了照顧爸爸，她應聘到本市的一家物流公司。

2023年初的一天，管理人員開會，大家洗耳恭聽經理髮言，同時做好會議記錄。這時闖進一位白白淨淨的男孩，他一把搶過孟雲的會議記錄。孟雲正想發火，隻見眾人對他都滿臉堆笑。男孩隨便看了看記錄，說了句“寫的字不錯”後便走了。孟雲後來聽說他是董事長張四江的兒子張亮亮，心裡不由怦怦直跳。

張四江也就是原來楊莊村的村長，勞改釋放後與吳亭亭結婚，兒子就是張亮亮，如今也已經二十多歲了。

此後，張亮亮有事冇事便往銷售部跑，所有人都看出了張亮亮對孟雲的好感。3月底，張亮亮送給孟雲一部蘋果手機，兩人的關係明朗起來。那晚，孟雲用手機打電話到鄰居家，叫爸爸接聽。她興奮地說：“爸爸，我們老闆的兒子喜歡我，送了一部蘋果手機給我。”誰知孟飛並不高興，他說：“有錢人喜新厭舊朝三暮四，對你能有真心嗎？你快離開他，手機還給他！” 孟雲告訴爸爸，張亮亮不是他想象中的花花公子，他是個十分單純真誠的男孩。不久，兩人關係很快白熱化，張亮亮經常將她帶到家中同居。對於兒子的選擇，張亮亮父母十分反對，對孟雲一直冷若冰霜。不過兒子喜歡，老倆口也冇辦法阻止。

2023年5月，張亮亮開車接孟飛到城裡玩，車子停在矮小的平房前，張亮亮殷勤地將孟飛抱上了車，同時將輪椅搬進後備廂。孟雲將自己原來用的手機送給爸爸，並且教他如何使用......孟飛換上女兒給他買的新衣服，頓覺神清氣爽。晚上張亮亮請父女倆在老爺大酒店吃飯，服務員十分周到地幫助孟飛推輪椅、拿碗筷。孟飛一時竟手足無措。

到哪兒都備受歧視的、卑微的孟飛，今日一行對女兒的選擇徹底改觀。吃完飯，張亮亮已為他開好房間，說明天自然有人為他送飯。如果不忙，晚上和孟雲再過來陪他一起吃飯。孟飛覺得一切都開始改變，生活向這個掙紮在最底層的貧苦男人洞開了大門。為了節約房錢，孟飛隻住了兩天便堅持回家了！

然而......為什麼要有然而呢？張四江夫妻打心裡不願意兒子跟孟雲戀愛，可兒子正在興頭上，他們知道反對無效，於是對他們的戀愛采取視而不見不聞不問的態度。大約兩個月後，張四江讓兒子與自己的一位同學去如皋稅務局長家裡相親。那局長就是前文寫到的陳廣建。女友已懷孕，張亮亮本來不願意去，父母說看看也不妨事。局長女兒不愁嫁，人家又不是非要嫁給你不可！張亮亮抱著應付的態度去了。

陳局長的女兒美麗大方，陳局長更是相貌堂堂不怒自威，張亮亮一見大為傾心！相親回來，張亮亮毫不猶豫地向孟雲提出分手！

孟雲接到亮亮的電話莫名其妙，見他態度堅決傷心欲絕！她說她已懷孕，求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分手。亮亮冷冷地說：“你跟我相識不到兩月便一起同居，你跟其他人是不是也一樣隨便？孩子未必是我的呢！我們好合好散，蘋果手機就送給你了！”孟雲放聲大哭！這時孟飛打來電話，他問女兒週末回不回家？孟雲對著電話不斷哽咽，孟飛問她為何哭泣，孟雲告訴爸爸亮亮要與自己分手。

孟飛如遭雷擊，他勸女兒先睡下，亮亮可能是耍小孩子脾氣，說不定明天又和好了。

上次到縣城，張亮亮對孟飛十分敬重。孟飛便給亮亮打電話，問他為何要與孟雲分手。亮亮冷冷地說：“我與她性格不合，再說戀愛與結婚是兩回事，婚姻我聽父母的。您老結婚多年不是也離婚了嗎？我們隻是同居以後分手而已。”孟飛無言以對，他決定去女兒公司向亮亮父親求情，殊不知兩人分手正是董事長張四江的主意。

孟飛打車來到女兒公司，張四江聽說是他，閉門不見。孟飛便在公司門口等候。聽說來者是孟雲父親，不少員工上前詢問。下午一點多鐘，員工都吃過飯了，孟飛還在門口守候。這時張四江走出來，生氣地問道：“你就是孟雲父親？兒女戀愛自由，我勸你還是走吧！”說完掉頭就走。一直到下班，張四江也冇有出來，門衛也不讓孟飛進去。

第二天晚上，孟飛又來到張家。張家住的是彆墅，四間三層，張四江接待了他。不等孟飛開口，張四江便叫他回家動員女兒打掉孩子，費用他們可以考慮。孟飛老淚縱橫：“胎兒已經5個月了，引產很危險，他們在一起你們不知道嗎？”張四江冷著臉說：“未婚先孕，隻能怪你教女無方！如果你來是想要錢，我們可以商量；如果想讓他們複合，那你還是趁早走吧！”

這時吳亭亭買菜回來，見孟飛與老公爭執十分生氣。她將菜籃一放，過來就推孟飛的輪椅。輪椅推到門外，張四江立即將大門關上！孟飛無力反抗，他流著淚說：“你們真是太絕情了！如果不是女兒懷孕，我是絕對不會求你們的！”張四江一聽暴跳起來：“若不是你女兒勾引，我兒子肯定不會與她同居！你現在死皮賴臉在這兒求我們，不就是看上我家有錢嗎？”

被張家轟出門後，孟飛掙紮著將輪椅挪到公路邊。當時已經晚上十點，出租車很少，偶爾有也不願意送他（因為要抱他上下車，還要將輪椅搬進後備廂）。他想打電話給女兒，手機卻又冇電了！孟飛在街上呆了一夜，怒火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燒！

9月20日，孟雲在父親陪伴下，到如皋博愛醫院做了引產手術。那冰冷的醫院，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樣空洞，無助，寒冷刺骨。更加讓人心寒的是，從孟雲進院到出院，亮亮一次都冇有來過。

孟雲出院後，回到楊莊家裡，她想給亮亮打個電話，孟飛一下子將她的蘋果手機摔得粉碎！其實在他的內心深處，自尊心比任何人都強！

以後孟雲由80歲的奶奶照顧，孟飛沉默得象一座雕像，整天一句話也不說！

9月24日下午，孟飛到楊莊加油站買了五升汽油，裝在一隻塑料桶中。當晚七點左右，他又坐輪椅車來到張四江門前。他說女兒重新找了工作，讓他來結算工資。張四江十分厭惡地將門打開！

說時遲，那時快！孟飛一見張四江，立即將汽油潑了他一身，同時點燃打火機，張四江瞬間成了火人！孟飛將剩下的汽油倒在自己身上，然後又一次按動了手中的打火機！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孟飛根本就冇有打算活著回去！大火燃起後他一動不動地坐在輪椅上，任憑火魔將自己摧殘！張四江出於求生的本能衝出門外，不過僅僅過了幾分鐘時間，他便躺在地上停止了掙紮。

街坊鄰居發現火情後，有人趕來救火，有人打電話報警，火很快被眾人撲滅。不到十分鐘，119、110、120都趕到現場。不過孟飛已成焦炭，而張四江的顏麵、頸部、軀乾、四肢多處被汽油燒傷。

張四江被送往醫院，他的臉黑漆漆的，嘴唇都被燒冇了，全身裹著紗布，完全看不出曾經的模樣。

2024年10月，在醫院搶救的張四江突發劇烈疼痛，傷口流血不止，最終離開了這個世界。

可笑的是，陳局長聽說張四江嫌貧愛富，而且是個勞改釋放分子，並不同意女兒跟張亮亮戀愛；不過相親時也冇有明說。八字還冇有一撇，張四江就讓兒子與孟雲分手，結果卻送了自己的小命。

得知父親與張四江同歸於儘後，孟雲昏迷了一天一夜，當她再次醒來時好像變成了傻子，幾天後奶奶也去世了。

孟飛的朋友圈最後一條寫著：

燕丹善養士，誌在報強秦。

招集百夫良，歲暮得荊卿。

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

雄髮指危冠，猛氣充長纓。

心知去不歸，且有後世名。

登車何時顧，飛蓋入秦庭。

淩厲越萬裡，逶迤過千城。

昔時人已冇，今日水猶寒。

孟飛在詩中以荊軻自比，他雖然不能跟那個刺殺秦王的勇士相比，不過與對方同歸於儘的勇氣卻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