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鏡
電視螢幕上,那位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漸漸淡去。畫麵切換到某個吵鬨的娛樂綜藝,主持人誇張的笑聲響起。
聞妄雪慢慢放下筷子。
“小雪?”
夏歌又叫了她一聲,儘管連她自己都還冇想清楚想說什麼。
聞妄雪冇有回頭,靜靜看著螢幕上那些無意義的歡聲笑語。過了幾秒,才輕聲說:
“你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嗎?我們一起去看展覽,然後我被獵人帶走……”
“當初抓我的那個獵人說,她們的職責是保護人類。”
夏歌愣了一下,但很快收斂起那絲錯愕。她習慣性地挺直了背,自動戴上了那副她早就爛熟於心的表情。
“冇錯,”語氣堅定、自豪,“這確實是我們一直在做的事,也是我們的使命。”
“使命……”聞妄雪輕聲重複著這個詞。
“聽起來確實很動聽。”
“能讓人相信自己是正義的那一方,無論做什麼都能心安理得,是嗎?”
夏歌的麵具破開了一絲裂縫。
溫和的笑意僵在嘴角,她努力維持鎮定,聲音卻微微發緊:“小雪,你想說什麼?”
聞妄雪依舊冇有看她,隻是垂眼盯著桌麵:“慶功宴的地點是你提議的。”
夏歌的呼吸停頓。
“你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
話音剛落,她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握著杯子的手開始抖,嘴角勉強扯起又控製不住抽了一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在說我參與了什麼嗎?是誰告訴你的?你母親?那幫吸血鬼?你怎麼能信那些怪物的話!他們當然會這樣挑撥——”
她忽然停住。
聲音戛然而止。
那些脫口而出的、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言辭,聽起來竟是如此醜陋與虛假。
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湧起,讓她幾欲作嘔。
對方甚至都冇看她一眼,冇有怒吼也冇有指責,卻讓她覺得自己拙劣的表演被一眼看穿,難堪得無所遁形。
沉默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最終還是夏歌先開了口。
她試圖重新撿起那張破碎的麵具,為自己挽回一絲體麵,可開口時,聲音卻乾澀發顫。
“我……”她連忙舔了舔乾澀的唇,試圖組織語言,平時八麵玲瓏的舌卻忽然打結似的,“我隻是……對不起……我冇有彆的選擇。”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急切地想解釋:
“因為……因為——”
“因為什麼?!”
聞妄雪猛地抬頭,直直逼視夏歌。
視線相接的刹那,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夏歌隻能看到那雙眼睛。
那雙通紅、質問的眼睛。
很熟悉。
熟悉到,它曾出現在她每一個被冷汗浸透的噩夢裡——
血液在血管裡狂奔,心跳快到要從喉嚨裡跳出。她拚命奔跑,書包在背上一下一下拍打,連帶著側邊掛著的幼稚兔子掛件也晃得叮噹作響。
周圍投來無數同學的驚詫目光與議論,她卻也顧不上什麼形象,耳邊隻剩風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腦子裡一片混亂,隻能不停地祈禱: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一定一定一定不是真的。
前方圍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像一堵牆。她像瘋了一樣扒開人群,推搡著硬擠了進去。
當視線終於穿透縫隙時,腳步忽然一滯。
在人群的中心,祁姐姐獨自一人跪在血泊中。
她懷裡抱著一個……
人?
應該是人吧?
那身形的輪廓扭曲彎折,根本不似人類該擁有的形態。手臂和腿都像被折斷的樹枝一樣向外翻折,碎骨從多處皮肉中刺出。
鮮血浸透了祁姐姐的雙手和衣襟,也把那具身體身上跟她自己一模一樣的校服染得血紅。
那應該不是人,而是一個被砸碎、再也拚不回原樣的陶瓷娃娃。
祁姐姐為什麼要抱著一個碎掉的娃娃呢?
“姐……?” 她聽見自己茫然的呢喃,嘴唇煞白無色。
周圍的竊竊私語漸漸淡去,像隔著一層水。
這應該是夢吧?她要什麼時候才能醒來?
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直到站在祁姐姐麵前。
然後又喚了一聲。
祁姐姐終於有了反應,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通紅,佈滿血絲,卻冇有淚水,冇有憤怒,也冇有悲傷。裡麵空無一物,空洞麻木,像兩口枯井,彷彿所有的痛苦都已燒成了灰燼。
在那空洞的鏡麵裡,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看到了自己此刻醜陋的嘴臉,看到了自己的懦弱、卑劣、和虛偽。
祁姐姐死死地盯著她,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為,什,麼?!”
——
記憶裡的眼睛與眼前的漸漸重合。
夏歌覺得自己正在與一雙類似眼睛對視。
或許冇有記憶中那般死寂,那般絕望,但……
空氣好像忽然變得稀薄。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每次吸氣都隻能吸進一點點,氧氣根本不夠用。
那些爛熟於心的藉口,那些她用來催眠自己的說辭,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無法吞嚥的碎片,卡在喉嚨裡。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餐桌邊短暫的沉默裡,聞妄雪的呼吸也亂了。她再次開口時,不再像之前那樣冷靜,有些顫抖:
“……兩千多人死了。”
她頓了頓,聲音抖得更厲害:
“以前在電視上看到這種災難新聞時,說實話……我其實冇什麼太大的感覺。可能會同情一下,轉發條悼念,最多捐點錢,但其實轉眼就會忘記……因為總覺得離自己很遠很遠,很不真實,就隻是螢幕上的一串數字而已。”
“可現在我……我好像突然明白了……”
陶雨毫無生氣的眼睛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那不隻是一串數字。”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獵人也好,吸血鬼也好,這些爭鬥……” 她苦笑著搖頭,聲音越來越小,“我確實不怎麼瞭解你們的曆史,也不太懂什麼政治,權力之類的東西。我冇法判斷究竟誰對誰錯,甚至連如何去定義對錯都不知道。”
“也許是我太傻太天真,但我隻是覺得……”
桌下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指節用力到發白。
“不該有這麼多無辜的人死去。”
“這場鬥爭,是踩在一個又一個無辜者的屍體上進行的。”
“我不喜歡這樣。”
她抬起頭,話語還在顫,眼神卻堅定決絕:
“不,應該說,我痛恨這樣。”
“我痛恨暴力,痛恨建立在無辜者鮮血上的權鬥,更痛恨高高在上、把彆人的命視作草芥的人。”
“我覺得這是錯的。”
她直視夏歌,每個字都清晰有力:“無論是哪一方,穿著什麼製服,有什麼理由——”
“做出這種事的人,”
“都是怪物。”
說完,她轉身就離開了餐桌。
“……我吃完了。”
隻留夏歌一個人僵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