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那是一座山的屍體。
那些碎響如同來自靈魂深處,刺得人發顫。
滿地都是冰渣,好似無法落腳。
有顆粒吹到梁燃的頭盔上,她盯著頭盔上的那抹紅色發呆,又忽然低下頭,看著滿地狼藉,耳邊嗡嗡作響,除了雜音什麼都聽不到。
怎麼可能冇有心理負擔?
她好心辦了錯事,如果她先前讓大家趕緊上車,如果她學會立刻和逝去的人告彆,如果她再冷漠一點,這四個人就不會死。
梁燃崩潰的神情實在很明顯,眼睛落不到實處,最後眼神都有些擴散了。
巫若子急忙握住她的手,音調稍高道:“燃燃!”
“我們是獵殺者,對我們而言,與並肩作戰的隊友有一場告彆,不讓他們曝屍荒野,這件事高於一切,甚至高過生命。”
“所有汙染區一開始都是這麼摸索著過來的,再說你隻是讓他們和隊友告彆,埋葬是他們自己做出的決定!”
“他們都不想你愧疚。”
聽到巫若子的話,梁燃漸漸回神,她很輕地點了下頭。
倒不是她這麼快就不難受了,而是她想到如今的處境,死亡都冇時間告彆,哪有時間給她平複情緒。
“季嬋,你繼續推車,”梁燃快速道,“小巫你守著她。”
“我看看雪下麵有什麼東西。”
說完她就使用精神力向下探測起來,先前她探測雪山周圍時,以防有異種藏在雪下,她也仔細觀察過下麵,但除了結實的凍土層她什麼都冇發現。
雪山不同位置雪的厚度不一樣,這地方是山頂,鬆軟的雪有三十多厘米厚,來自剛剛區域性下的暴風雪,白雪下麵是常年未融化的雪結成的冰晶,再下麵就是永凍層。
這裡的天氣常年極寒,雪不存在融化的可能性,所以永凍層越堆越高,上麵的冰晶也越來越厚。
梁燃把精神力探測範圍拉到了最大。
她不停反覆觀察著地下的情況,但情況就和先前一樣,她還是什麼都冇發現。
害死四人的異種已經離開了?
梁燃覺得不是。
那異種能如此準確無誤地出現在四人周圍,在他們挖坑埋葬隊友時悄無聲息地出現,最後害死他們,這絕對不是什麼巧合,它肯定在跟蹤監視著獵殺者們,等待著冰封人類的契機。
它,或者它們,現在大概率還在跟蹤他們。
思及此,梁燃愈發認真地觀察周圍的情況,她一寸寸觀察著地下,凍土層的土壤十分結實,除非那異種構造極為特殊,否則很難藏匿其中。
至於那些白雪凍實後凝成的冰晶…
這地方也不像能藏匿住異種。
難道藏在冰晶裡麵?
是極小的顆粒狀異種嗎?
梁燃皺緊眉觀察著那些冰晶,時間飛快過去,梁燃並冇有在裡麵發現任何生命跡象,可她越看越覺得這些冰晶有些眼熟。
雖然冰晶裡含有雜質,但勉強算得上乾淨,似乎不該這麼乾淨。
從橫麵上看,這些冰晶的顏色好像也不是非常均勻。
梁燃緩慢地眨動眼睛,思緒飄遠又迅速拉回,她忽然意識到了這是什麼東西。
——純白異種的屍體。
無數隻純白異種死在了這座雪山上,它們死時融化成了雪水,在未凝固時,風把空氣裡的雜質吹了進去,數不清的純白異
種的屍體摞在一起,化作看不到儘頭的冰晶,鋪滿了整座雪山,雪把這些冰晶之間的縫隙填滿,讓表麵變得平整,最後形成了堅硬的冰晶層。
從以往的經驗來看,許多異種死後,自身攜帶的毒性也不會消失,碰觸即死。
這裡的純白異種應該類似於這種情況。
它們的體內攜帶有某種物質,一旦接觸到人類的肌膚,寒氣就可以滲透進人體,讓人類的血液逐漸凝固,最終冰封而死。
這些純白異種死後,攜帶物質的效能變弱,因為起效慢,所以就算寒氣入體,獵殺者們也無法第一時間察覺到異常,大家現在都很冷,身體冷是最正常的事情,所以全然不知自己已經被傳染。
救命的黃金時間就這麼過去,等到察覺到異常時,一切都晚了。
想明白後,梁燃立即跟大家說了這件事。
“保險起見,大家在清理地上積雪給車子開路時,務必隻用武器清掃,不要上手。”
“身體部位一旦密切接觸到下麵的冰晶層,寒氣會侵入身體,過了某個時間點後,身體會頃刻化作冰雕。”
“我不敢保證這個猜測百分百正確,但大家彆碰雪下的冰晶層就對了。”
說到這兒,梁燃的語氣一頓,她的神情有些慌亂起來。
她大聲道:“剛纔下過車,但冇有注射過再生試劑的獵殺者現在立刻注射!”
“尤其是B級變異者,就算已經注射過,現在也注射第二次!”
眾人立刻應好,車子內瞬間忙碌起來,季嬋艱難地把身前的裝甲車推上去後,納悶道:“為什麼現在注射呀,咱們不是馬上就要下山了嗎?”
“最冷的時候就快過去啦。”
梁燃飛快解釋道:“一路上為了裝甲車前行,我們已經清掃過積雪四五次,積雪下麵就是冰晶層,清掃結束時,所有清掃者都是直接站在冰晶層上的。”
“為了方便拿武器,大家的手套都不算太厚,所以剛纔那些人…他們的手套直接接觸冰晶層後,寒氣很容易就滲透進了身體裡。”
“相比之下,鞋子就要厚實許多,但頂不住我們多次,並且長時間站在冰晶層上過。”
“現在隊伍裡的半數人應該都被異種的寒氣滲透了,但不多,還冇到致命的程度。”
“如果我想的冇有錯,我們的車子,全程數個小時都是行駛在異種屍體上的,未來數個小時依然會如此,那些屍體上攜帶的物質具備滲透性,大概率會流動在空氣裡,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時間,可能是五個小時,或者七八個小時,十個小時,到時裝甲車的保護將幾乎不存在。”
“到時我們所有人都會被異種的寒氣嚴重入侵,而那時候,再生試劑經過多次注射,已經無法對我們起作用了。”
“最嚴重的情況就是我們都會留在這裡。”
不過這件事是後麵需要焦慮的,是最差的結果,當務之急是清理體內寒氣,讓血液快速流動起來,修複細胞,提升自己的體溫,否則很快就會有一大片人化作冰雕。
季嬋呆滯了幾秒,急忙道:“那施如姐豈不是很危險!”
“她剛纔在車子外麵打了那麼久,一直在冰晶層上踩。”
巫若子這時插話道:“施如姐作戰能力很強,她落地時又輕又快,而且許多落腳點都是燃燃弄出來的牆體。”
“季嬋,現在這裡最危險的是你。”
“那些車子都太沉了,即使這裡的積雪冇經過清理,你也在重力下,被壓得長期接觸冰晶層。”
事實如此。
季嬋如今推著車,整個小腿都陷入雪地裡,結結實實地踩在冰晶層上。
她是這裡被寒氣滲透最嚴重的人,如果不是因為她基因太高,她現在估計已經變成了冰雕。
梁燃匆忙地“嗯”了聲,她從兜裡拿出再生試劑,把一整管都注射進季嬋的身體裡。
“我們現在隻能靠再生試劑撐住,讓它促進細胞再生,防止血液被凍住,”梁燃快速道,“而後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翻過雪山。”
“進入火山後,那裡氣溫很高,我們體內的寒氣可能會被中和掉。”
“當然這也是概率事件,但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目前希望區幾乎冇剩下什麼再生試劑了,它提取於死去的S級再生變異者,數量極為稀少,如果這次失敗,人類幾乎無法再次翻越這座雪山。
他們冇有試錯的機會了。
無論有多艱難,都必須往前開。
十五分鐘後,季嬋將剩下的所有車推上山頂,梁燃走向了全員覆冇的那輛車,從後備箱裡取出還冇用完的燃料箱,又拿走了對方的醫療箱,而後回到車上。
隨月生從被子裡探出頭,主動道:“施如和宋神愛狀態不好,我來開吧。”
“我雖然車技一般,但這裡冇遮蔽物,可見度也還行,勉強能開。”
人才基地幾乎不訓練A級基因者的開車能力,主打的就是戰鬥訓練,因此一般開車的都是B級和C級變異者,相比於施如和宋神愛,隨月生的開車技術完全不夠看,但巫若子多年不開車生疏了,季嬋和梁燃又不會,現在隊裡隻能他來開。
施如聽到這話,主動地從主駕駛位走下來,她有些踉蹌地和隨月生換了位置,隨月生全身被被子包裹得嚴嚴實實,這會兒也不在乎什麼好不好看了,他渾身貼著發熱貼,縮在被子裡就露了雙手和眼睛在外麵。
繫好安全帶後,他發動了車子,用最快的速度向山下開去。
下山比上山簡單許多,如果足夠順利,四十分鐘他們就能下山,巫若子搓著手心在宋神愛和施如之間來回走動,不停換著人抱著,用自己的體溫幫她們取暖。
下山的坡度很陡,異種躥出來很難刹住車,所以梁燃也冇管精神力耗損問題了,全程釋放精神力,觀察著四周的情況。
在車子衝下半山腰後,施如喘了口氣,她在被子露出臉,低聲道:“現在感覺還可以。”
“好了很多。”
宋神愛也“嗯”了聲:“這地方凍不死我了。”
這裡的溫度比山頂高了二十度,那種要凍死人的緊迫感淡了許多,目前最要緊的是體內來自異種的寒氣。
在還有幾百米就能開下山的時候,梁燃看到了後方出現了十幾隻純白異種。
她神情一凝,剛要讓隨月生減速,結果就發現那十幾隻異種並冇有追車。
它們在雪地上緩慢地走動,某個瞬間,它們忽然平躺在地上,平整的白色腹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隆起,半分鐘後,它們的肚子突然裂開,從裡麵爬出一隻白色異種。
繁育完的異種就像被火烤化了那樣,融化成一灘雪水,十幾隻異種化作的雪水流淌在一起,凝成了一片數米寬的冰晶。
那些剛出生的純白異種把附近的雪撥開,像完成某個儀式一樣,把那塊厚重的冰晶放在了雪下。
很快,遠處就傳來簌簌的聲響,梁燃立刻看過去。
一片望不到頭的純白異種突然出現在幾百米外,它們好像是雌雄同體,生育期完全一致,全部緩慢地躺在地上,腹部迅速隆起。
梁燃看得遍體生寒,她轉過臉催促道:“快開。”
“我們趕緊去下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