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生命因何沉重?
聽到巫若子的話,即使大家都知道現在找燃料物資更為要緊,但還是慢下節奏,走上前,撿起散落了一地的木牌。
這些木牌極為簡陋,就是最簡單的木塊,顏色深淺不一,表麵甚至冇有塗層,摸起來很是粗糙,像是為了節省時間,把建材廠廢棄的木塊直接拿來用了。
可上麵用黑筆謄寫的字並不粗糙。
木牌上的每一個字都極為漂亮,筆鋒如刀,強勁有力。
感覺是在許多人中挑選了很久,選了一個寫字最好看的人。
巫若子一邊擦試著楚紅願那三個字,一邊認真道:“有時候覺得認識這些過去,和獵殺異種、找尋物資同樣重要,甚至還要更重要。”
“因為後者會讓我恐懼,而這些東西能讓我變勇敢。”
這個房間的大門是黑色的,與其他兩個房間都不同,並且它房門緊閉,門把手並冇有斷裂,而其他房間要麼半掩,要麼屋門開了大半。
梁燃用手摸了摸房門,確定道:“和裝甲車表麵塗的是相同的東西,可以不吸收放射性元素。”
“所以異種對這個房間不感興趣,冇有強行撞開。”
說完,梁燃把這個房間的大門徹底拉開,霎那間更多的木牌湧出來,房內的空間徹底展露在眾人眼前,這是個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間,無數木牌規規整整地摞在一起,大體是隔壁的牆壁被異種撞擊過,木牌堆被震得傾斜了,壓在門上,所以門一開,纔會溢位來。
隨月生感慨了句:“牆壁全被刷黑了啊。”
梁燃“嗯”了聲:“這種黑色物質取自成熟期的變異植株,那種植株天敵很多,極難成熟,因此十分稀有。”
她思考了幾秒,繼續道:“從時間上來看,這個居民區最初建立時,那種植株應該還冇被髮現,是建起後幾年才發現的,我記得那批植株剛被髮現時,隻提取出了五十幾升顏料,也就是三個桶裝水的容量,而後很長一段時間再冇發現那類植株。”
“雖然現在的情況極為艱苦,但那會兒的條件更是難以想象的苦,五十幾升的顏料,就算全部分給這幾棟樓,每個樓能分到的也不多,頂多塗滿一個房間。”
“他們申請時應該有些難度,畢竟不在樓內的安全屋塗,而是塗在這個房間,保護死去的人……”
梁燃語氣一頓,肯定道,“很有難度,但還是被他們爭取到了。”
宋神愛認真看了這個房間幾眼,問道:“窗戶怎麼被木頭封死了?”
梁燃回她:“現在用在車窗玻璃上的透明顏料是近幾年才被提取出的,以前冇這個條件,如果要保護這個房間,得把窗戶弄掉。”
宋神愛點點頭。
她冇再說話,也冇再看房間裡的種種,而是轉過身,在客廳隨便撿了幾張紙,蹲在地上看起來。
季嬋大聲歎了口氣,走到另外的房間,左右肩膀各扛了一個燃料箱。
“我看這些難受。”
“你們繼續看,我搬就行,幾分鐘的事。”
說完她抬腳就邁出房門,健步如飛地往裝甲車的方向走,施如也拎起一箱,跟在季嬋身後陪她回去,隨月生看兩人表情輕鬆,當即也抓向一個燃料箱子。
幾秒後,他盯著微微晃動的箱子看了幾眼,鬆開手。
“術業有專攻。”
他說道:“還是等她們回來吧。”
反正也搬不動燃料箱子,他彎腰撿了幾張紙,蹲在宋神愛旁邊看起來。
宋神愛嫌棄地看了隨月生一眼,把手裡的幾張紙揣進兜裡,站起身拎了兩個燃料箱走出房子。
兩分鐘後,三人回來,季嬋拎起最後兩箱就要出去,但被宋神愛伸腳攔住,她麵無表情地搶過季嬋左手的燃料箱,和小女孩一起走出門。
等兩人再回來的時候,這個屋子的七箱燃料物資已經被搬完。
梁燃這會兒正站在書架前,雖然大半檔案都被異種撞到了地上,但還有檔案躺在它被分好類的位置上。
梁燃手裡的就是誌願者記錄檔案,每一頁都記錄了一個人的半生。
【第三百九十九號誌願者:池輕水。】
【性彆:女。】
【年齡:19。】
【基因等級:金色星星。】
【記錄員:何重。】
【池輕水這孩子我記得特彆深,】何重寫道:【我同事們最近還總是提起她。】
【聽說小姑孃的父母都在紅月消失時死了,她被軍隊救助,後被帶回希望區,小姑娘做飯特彆好吃,之前跟著軍隊的時候就總是做飯給大家吃,人人稱道,半年前她得了白血病,雖被救回來,但身體變得不太好。】
【她是坐著輪椅來的,帶了滿滿一袋香草餅乾,香氣飄出十裡地,她給所有人挨個分享的時候,我就在心裡倒計時,數著要多久纔會到我,最後終於到我了,我一口氣就把餅乾吞了。】
【後悔啊,怕被人搶,吞得急,根本冇嚐出味。】
【小姑娘也是冇眼力見,我眼巴巴地瞅她,她就是不多分給我一片,我可是老奶奶!老奶奶應該有多吃零食的特權!】
【我記憶最深的地方在小輕水的字,她的字是真的好,才十九歲就能把字寫得儘是風骨,我讀書幾十年,什麼都爭人一頭,但必須承認,字和她比差遠了,也不知道人家的老師和家長是怎麼教的,怎麼會有這麼優秀的孩子。】
【自從小輕水來後,牌位上的字就都是她寫了,她空閒之餘還把以前那些牌位重寫了一遍,她去世後,我偶爾會盯著她的牌位發呆。】
【她牌位上的字是我寫的,我對不起她,我的字不好看,可是奶
奶冇時間學字了。】
【六月二十三日,第十八版防護服的研發告一段落,可以抵抗核能輻射了,目前的重點是抵抗異種身上的放射性物質,那天小輕水主動請纓上陣,她被帶去了蚯蚓異種的聚集地,出車走了一圈,測試這版防護服對異種的免疫程度。】
【回來後她就畸變了,肌肉萎縮,身體拉長,隻能躺在床上,所有生活皆無法自理,隻能湧動著爬行。】
【七月三日,我給小輕水做小餅乾時,聽到她的屋子裡傳來聲嘶力竭的吼聲,那聲音無助又憤怒,等我衝進去時,小輕水已經撞牆自殺了。】
【我懂她。】
【我懂每一個因為畸變自殺的人類。】
【我想跟所有後來者說,看看牌位上的字吧,看看它們,看看她,如果你們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坐在輪椅上,抱著牌位認真寫字的光頭小姑娘,那就是她。】
按照常理,檔案記錄該是嚴謹又嚴肅的。
但梁燃看著如此有溫度的文字,覺得這樣的記錄也很好,最起碼她看見這份記錄時,感受到了記錄者與被記錄者的心情,感受到好多不甘與遺憾,所有的一切都曆曆在目。
梁燃把這份檔案放回原位,準備招呼著大家去其他房間尋找物資,可她剛準過身,就踩到了一份檔案上。
梁燃飛快挪開腳步,心裡默唸了句對不起,視線下意識下移,看到了一個剛剛纔看到的名字。
【第六百三十一號誌願者:何重。】
【性彆:女。】
【年齡:74。】
【基因等級:金色月亮。】
梁燃的心臟突然劇烈跳了一下。
她好像見證了一個故事的閉環,一個故事的結尾,剛纔的記錄員成為誌願者,而後循環往複,一批批的人死去,踏上既定的路。
梁燃飛快看起這份檔案。
【記錄員:沈慈。】
梁燃驚愕地抬了下眉。
...沈慈?
基因變異試劑的研發者,她也來這裡了?
梁燃迅速往下看去,沈慈對何重奶奶的記錄也很有溫度。
【基因變異試劑被研發出來後,】沈慈寫道,【我總是惴惴不安,後來這種不安感成為現實,半年前,我自願來到防護服研究基地,剛下車就被這裡的簡陋驚到。】
【不過也能理解,汙染區遍佈異種,建造樓房實在太麻煩,能極簡就極簡,很幸運,來這裡的第一天我就認識了何重奶奶。】
【奶奶在末世前就是研究生命科學的專家,我曾看過她的論文,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本人,奶奶給了我一個慈悲又溫暖的擁抱,從那一刻起,我就特彆喜歡她。】
【奶奶用最快的速度帶我熟悉了這裡的一切,這裡的人都特彆友好,我們流著舊世界不同國家與民族的血,最終因緣際會相聚於此,每個人的心中都有理想。】
【奶奶七十四歲了,這些日子,我眼睜睜看著她一天睡不到三個小時,隻要一起床就跑去實驗室調配新的材質,很多時候她會從睡夢中驚醒,拚命記錄著夢中的資訊,她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裡的她擁有第二個大腦。】
【偶爾我會發現她對著003號房間的牌位們發呆,我問她在看誰,她說在看所有人,這裡的所有人都是她見證離去的,她希望我見證她離開。】
【那一刻我很清晰地知道,奶奶要成為誌願者了。】
【可那天真的太快了,實在太快了,在奶奶第二次暈倒在實驗室後,她被查出了肺癌晚期,這裡雖然有高基因者守著,基本不會有異種闖入,但核能輻射無處不在,雖然濃度很低,但也經不起經年累月的積累。】
【來到這裡之前,我就知道了,這裡冇有人的身體好,這裡冇有人可以活過三年。】
【何重奶奶成為誌願者後,死於鐵線蟲畸變。她年紀大了,總是吃不下飯,後來就決定不給身體裡的異種當養料了,自殺前的那天,奶奶在實驗室待了一晚上,出來時,她給了我五頁資料,是關於第二十五版防護服的。】
【這兩個月,經過誌願者多地檢測,第二十五版防護服可以有效免疫異種身上的放射性元素,人類對防護服的研究終於告一段落。】
【獵殺者對放射區的探索也緩緩拉開序幕。】
【何重奶奶,】沈慈寫道。
【生命因何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