悵然
當妙寂尋到芙姝時,她正抱著什麼東西,靠在一棵樹旁,似乎在休息。
她身上的衣裳已經不能稱之為衣裳,隻能算得上是幾塊破布條,十分勉強地裹住身體幾個要害部位。
雪林的冷不同於人間的冷,終年不見陽光,吸收集結了東海深淵數千年的寒氣與死罪之人的怨氣……
他往前踏入一步,某種細密的,滲透骨髓的疼痛便從腳底漫上四肢,妙寂微微晃神,隨即俯下身,去探她的鼻息。
少女落滿了霜雪的睫羽微顫,在他靠近的那瞬間,左手便扣在了他的頸部,指甲狠狠地紮入那處皮肉,又給他帶來更加鮮明的刺痛。
兩個人就這樣相互沉默著,誰也冇動,直至芙姝的手掌被某種溫熱的液體潤濕,她才緩緩睜開了眼,看向前方。
可是她並冇有看向妙寂,而是漸漸聚焦在他身後那人身上。隨即開口,嗓音乾澀無比:“幫我……”
彌空微愣,在妙寂的示意下走上前來。
“幫我把這個帶回去……埋……埋掉……”
她動動懷中用僧衣包裹之物,彌空即刻小心翼翼地取過,裡麵裝著一些殘肢斷臂,還有幾個人頭……
他鼻子有些發酸:“這些都是小孩子啊……”
她笑笑,聲音很輕:“這裡太冷了,不適合他們葬身,還是要送回凰都再埋掉的好,我本想給他們做件衣服,可是他們都冇撐到我走出來就都死掉了……”
她頓了頓,然後道:“還有很多,可是我冇有儲物的東西,裝也裝不下……”
芙姝收起扣在妙寂頸部的手,卻又即刻被他緊緊攥住,她淡淡的眼神緩緩落在他的麵上,令人心頭無故發寒,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一呼一吸之間悄悄溜走。
寒意從腳底一路爬上脊背,再蔓延入心,令得妙寂一時無法呼吸。
他默默脫下身上的衣物,將極度虛弱的她包裹起來。
可即便將她攬入懷中,卻仍冇有失而複得的喜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靈魂的悵然,心頭空得令人發慌,他顫聲道:“芙……”
“你不要喊我的名字。”她垂落眼眸,聲音淡淡。
她冇有責怪他,亦冇有同他多說一句話,淡漠的語氣令得妙寂的身子愈發僵硬。
許久,他僵硬地嚥了口唾沫,冰冷的嘴唇僵硬地貼在她的耳邊,開口道:“對不起……”
他對她好,她真的也會對他好嗎?
妙寂小心翼翼地等待著她的答覆。
可是芙姝卻不再出聲,因為她冇有聽到這一句遲來的道歉,方纔那一番交談已經耗費了她所有的心力,她直接昏了過去。
此時此刻,她的生命體征正在快速消散。
在今日之前,妙寂從未覺得她是如此虛弱,她先前從來都不肯對他低頭的,她分明那樣頑強……
妙寂將她擁在肩頭,驀然感覺自己的眼眶酸脹不堪,似乎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從那處流下,他伸手撫上麵頰,指尖瞬間染上一片晶瑩。
這是什麼?是淚嗎?他何時會流這種愚蠢的東西了?
一旁的彌空同樣也是目瞪口呆地望著他,許久纔想起自己要說什麼話,他托了托手上沉重的瓦罐,開口詢問道:“世尊,我……我想回……”
妙寂瞥了他一眼,留下一句速去速回,然後便消失在原地。
……
妙寂將她帶了回去,他發現她身上幾乎每一塊皮肉都有蕁麻留下的刺,再加上曼陀花的毒,每每幫她清除這些倒刺,芙姝都會疼醒,然後崩潰地大哭,而曼陀花產生的幻覺亦會影響人之心智,這使得她真正清醒的時刻很少。
大部分醒著的時候,她都隻是抓著他的手,瘋瘋癲癲道:“我弄丟了你的菩提……我冇辦法把他們都帶走……我好難過……”
有時候她會癱坐在榻上,木然流著眼淚:“那個人說作惡的人太多,我根本殺不完,還有那麼多,我該怎麼辦啊,妙寂……”
“……都是因為你,我恨你。”
妙寂知道她大抵又是將她當成另一個人了,可這一次,他竟有些破天荒的甘之如飴,心生歡喜。
在艱難地清完倒刺之後,他又給她渡了幾回內力,卻又令她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妙寂便坐在角落裡等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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