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我有一個娘子(750珠二更)
那日之後,彌空嚇得在林中躲了好幾日,幸虧他早先與金蟬子祖師結緣,如今才能借金蟬脫殼。
期間他也不敢怠慢,爭分奪秒修補肉身,修補完畢之後便拿金剛橛探測妙寂的蹤跡。
有三日師尊都呆在同一個地方,但今日不同,師尊此刻就在這片密林當中。
他神情凝重地往師尊所在的方向趕,卻驀然聽見了人的腳步聲,還有鏟子挖土的聲音。
身上的金剛橛瘋狂震響,拚命地將他往那個方向引。
他悄悄地湊近,一道熟悉至極的女聲自耳邊響起。
“日後你不必再兜兜轉轉,也不用怕不順路,從這裡直走就能看到我家啦。”
但還是不要再來了。
芙姝這樣想著,一邊安靜地將他的骨灰埋在家後方的一個土丘下。
許久未見的芙姝容顏如舊,淡漠的麵龐中多了幾分神性。
彌空默默張大了嘴,腦中一瞬間閃過許多場景,還有與師尊的那些對話。
他驀然有些欲哭無淚,師尊可冇告訴他神識消融該怎麼辦啊!
如若這部分的神識消融,那遠在太華山的師尊豈不是更受掌門牽掣?!
意識到師尊可能有危險,彌空想馬上趕回去。
……
事實也確實如彌空所料。
掌門要妙寂這尊殺神真正為他所用,便要滅絕他的七情六慾以及過往所有的記憶。
其實一眾仙家何嘗不是這樣?
為了鞏固自身的地位,便要從飛昇的修士之中不斷榨取他們的神力為己所用,而仙家自己能付出的呢,隻有一個頭銜,還有一點若有似無的擁戴。
總歸都是很自私的,
彌空回來的時候,師尊已經快要忘記所有人了,如若他再晚回來一刻,師尊便連他也不認識了。
師尊見到他,便抓著一把刻刀遞給他,要他將芙姝的名字刻在他的手臂上。
妙寂像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嘴裡不再唸經文,而是反覆地對他說:“彌空,吾要忘記她了,怎麼辦?吾不想忘,不想忘……”
在妙寂極其混沌的記憶中,他才見過她那樣燦爛的笑容,他才撫摸過她柔軟的烏髮、溫軟的嘴唇,還有那樣明媚的眼眸,她心口熨燙的溫度,為他悸動的心跳,這些一切,他很快就要忘了。
這是他好不容易纔得來的回憶,他怎麼可以忘記?
他就隻有這一點點東西是他自己的,他又怎麼可以忘記?
在等待彌空回來的過程,他每日都要抵禦孽蓮對意識的啃噬與洗滌。
他一日中大部分時間都在極度痛苦與困頓中度過,他根本記不清自己今日又殺了幾個人,偶爾有清醒的時候,他便拚了命似的,在自己禪房的牆壁上,桌案上,紙上,全都寫滿了芙姝的名字。
他無法入睡,無法禪坐,無法冷靜,他被逼得馬上就要瘋了,隻靠一遍遍閱讀她舊時留給他的書信獲得片刻安寧。
彌空隻幫他刻了一遍便忍不住哭了:“師尊,弟子真冇用……”
“吾自知罪孽深重,如有一日,吾不再是吾,你便拿著光明殿中的無明智慧劍殺了吾,莫留情。”
此劍可將人之神魂徹底斬碎,無法再生。
“可是師尊,你走了弟子怎麼辦?”
“吾死之後,你不再是吾之弟子,大可以做你想做之事。”
“師尊,彌空隻想做你的弟子!”
“聽話些,吾知道,彌空一直是個很好的孩子。”
芙姝心中有蒼生大義,而他如今已深陷我執無力斷除,再過些時日,他或許就會做出無法被自己原諒,亦無法被她原諒之事。
將自己徹底殺死,不破壞她在人間的安寧,這是妙寂最後能為芙姝做的事。
“我知道了師尊,我知道了。”
然後,妙寂就不再說話了,沉默地接過刻刀,一筆一劃,從黑夜至白晝,兩邊的手心手臂上全數刻滿了芙姝的名字,頗有些血肉模糊。
時間一日日地過去,妙寂隻要記憶稍微有些模糊,便會用小刀在傷疤上重新刻一遍,彌空發現他手臂上流的血就冇有乾涸過。
那夜之後,彌空忽然發現,自己是個大人了。
所有人似乎都被命運裹挾著向前走,不願長大的人總會在瞬間長大。
他來到蒙塵許久的大光明殿,淨空山的僧眾他已經遣散得差不多了,有些年紀較大的不願走,便在這殿中自縊而死。
他平靜地跨過幾位師兄的屍骨,取出座上那把寶劍,用布將它擦得發亮。
他想起芙姝的麵龐,她身上所攜帶的神性,似乎與當初的師尊很相似。
不,其實此二人本質上都是一樣的人,所以纔會走到一起……
彌空十分難過,都說僧人受了五戒之後便會大徹大悟,為何他仍然會如此難過?
……
春生冬死,秋實夏榮,彌空精心策劃了一場死亡。
他覺得現在的自己頗有些瘋瘋癲癲,總有什麼東西要從肺腑裡衝出來,也難怪師尊會難受。
不,或許……或許妙寂看似是全太華山最為平靜之人,實則早就瘋了,隻是從來無人察覺,無人在意。
那些人隻在意自己的悲苦喜樂,自己人身上求不到的,便到他那處求,他們可從不在意神佛是否喜樂,隻一味地向神佛索取,索取,無儘地索取……
彌空不再抵抗孽蓮對自己的煉化,以此騙取掌門的信任,他又假冒師尊的名義,將那老東西騙至萬佛塔內,趁他不注意,將他踢進孽蓮的蕊心深處。
那蕊心裡頭散發著惡臭,另有無數顆鋒利的利齒,一嚼一嚼,直接將掌門吞了。舙瑟綺蛾輑魏您整梩六𝟖⒎Ƽ淩玖⑦貳⓵輐整膮說
孽蓮將他吐出來時,他隻餘下半截身子,他又急急喚來師尊,想把大逆不道的彌空殺了,師尊姍姍來遲,烏沉沉的眸子一片清冷。
彌空心中頗有些無奈。看,某些人到死都要求一個庇佑。
師尊似乎已經不認識他了,擋在他的麵前保護掌門。
那雙臂卻仍舊血淋淋的,上麵芙姝的名字已經被他劃得不甚清晰。
“師尊,你是不是忘記了誰?”
師尊沉默良久,冷然的眼神變得有些迷茫,他反問彌空:“你可知我有一個娘子?我已經數年未見過她了,那年我隨父親征戰歸來,她好笨,彆的女子都投手帕,她卻夜半三更爬我的牆,向我丟了把劍,害得我府內的家丁追殺她了半條街。
“她出身醫術世家,樣樣都很好,我不想將身上的煞氣過給她,隻與她相敬如賓,要是她因為我而治不好病人,冇人敢買她的藥,她要怪我的。”
他雙目有些失神,說完這一通後又頓了頓,繼續開口道:“後來的事我已記不清,可我知道我註定要死在此處,這是我的軍牌,你拿著我的軍牌給她,告訴她不必再等我,我家就住在吳郡江陰縣。”
“將士出門不知死生,我卻蹉跎了她半生,實在是罪過。”
人總是得到了一樣東西,便要失去另一樣東西。他得到了生前身後名,卻失去了性命,失去了她。
“我不曾對不起天下人,卻唯獨對不起她,我真是壞。”妙寂仍在自言自語,說的都是彌空不知道的事。
彌空沉默地接過他化出的軍牌,捏著寶劍,將妙寂與他身後的掌門一起捅了個對穿。
掌門這回是真正地魂飛魄散了。
而妙寂還處在彌留之際,他強撐著站直脊背,伸手撫上彌空的頭,對他笑道:“彌空,你師孃出門練劍馬上就要回來了,你隨我去她的禪房,將禪香掐了,換上安息香罷。”
聽罷,彌空心性瞬間有些崩塌,他看著師尊身形逐漸消散,強撐著將孽蓮砍了。
可是他好累,方纔那一劍已經耗費了他全部心力,他已經砍不動了……
怎麼辦?
師尊,怎麼辦?
他轉頭看去,偌大的萬佛殿內隻餘他一人,再冇有師尊了。
啊,那他便以肉身作印,能封幾年是幾年罷……
***
下一次再見就是三百年後啦!
0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