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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終醒,愛恨無痕 002

作者:沈時微裴宴州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6:17

5

裴宴州帶著車隊浩浩蕩盪開進江南水鄉的青石板巷時,正是黃昏。

當他推開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門,迎麵而來的,卻是一個空蕩蕩的、連一片茶葉都冇留下的死寂院落。

他站在天井裡,眉頭緊鎖,難以置信地環顧四周。

“這是怎麼回事?”

“星然!”

他一眼看到裴星然正頹喪地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聽到聲音,裴星然緩緩抬起頭。

他滿臉都是淚痕,平日裡被慣出來的少爺脾氣此刻全成了絕望。

“爸……”他嗓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媽走了,她把房子和茶園都賣了,我們冇有家了。”

裴宴州的瞳孔驟然緊縮,快步衝過去。

“走了?去哪了?”

“北方。”裴星然呆呆地說,“她說……她要去重新開始。”

“胡鬨!”裴宴州額角的青筋猛地跳起,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木椅,暴跳如雷,“誰準她走的?誰準她賣房子的?老子纔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

他一把揪住裴星然的衣領,將這個一米七幾的半大少年硬生生拽了起來,雙眼猩紅,“你死人嗎?你為什麼不攔著她?”

裴星然被勒得喘不過氣,卻死死咬著牙,眼底迸發出濃烈的恨意:“媽連命都不要了也要走,我拿什麼攔!”

“啪!”

裴宴州反手就是一個耳光,重重扇在他臉上。

裴星然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滲出一點血絲。他轉回頭,直勾勾地盯著眼前這個他崇拜了這麼多年的“百億總裁父親”,眼裡的最後一絲光,徹底熄滅了。

“廢物!”裴宴州的聲音冷厲至極,“連個女人都看不住,我生你有什麼用!”

裴星然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慘,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是啊,我是個廢物,我為了你畫的大餅,為了去深圳當富二代,親手逼走了我親媽!”

就在父子倆劍拔弩張之際,後院的月亮門裡,走出來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

是在茶廠乾了一輩子的老陳,正揹著個破舊的蛇皮袋。

他用一種看陌生人,甚至帶著幾分憐憫和鄙夷的眼神看了裴宴州一眼。

隨後,老陳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裴總,這是時微走前,讓我交給你的。”

裴宴州一把奪過來,撕開信封。

裡麵掉出來的,正是他看都冇看就簽下大名的那份《離婚協議書》。

老陳歎了口氣,聲音滄桑:“時微把遣散費都給我們結清了,我也準備回老家養老了,裴總,這十二年,時微真的是把命都搭進去了。你媽尿毒症最後那幾年,全身浮腫,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是時微一口飯一口水喂出來的。”

“你不在家的這些年,孤兒寡母被鎮上那些要債的地痞流氓堵在家裡罵,連大聲喘氣都不敢,唉……”

裴宴州捏著那張離婚協議,指節泛白,指尖不受控製地發抖。

“我還記得三年前的冬天,最冷的時候。”老陳的聲音哽嚥了,“在縣醫院的ICU裡,老太太插著呼吸機,撐著最後一口氣就是不肯閉眼。她拉著時微的手說……想再見你最後一麵。”

“時微在走廊裡急得給你打了不知道多少個電話,發了多少條資訊。”

“可直到老太太心電圖變成直線,都冇等到你的半個字。”

“老太太走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病房的門。”

“死不瞑目啊。”

6

老陳說完最後四個字,搖著頭,揹著蛇皮袋慢慢走出了院子,背影融入了江南灰濛濛的暮色中。

整個天井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吹過光禿禿的茶樹枝椏發出的沙沙聲。

裴宴州僵立在原地,像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

那張簽了他名字的離婚協議書,從他脫力的指縫間滑落,掉進地上的水窪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魔怔般地喃喃自語,“喬娜明明告訴我……時微發來的微信裡,說家裡一切都好……”

站在後方的喬娜聽到這句話,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慌亂,她迅速低下頭,狠狠在懷裡小宇的大腿上擰了一把。

“哇!”小宇立刻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宴州,小宇這裡空氣過敏,好像又喘不上氣了……你彆想那些了,我們先回鎮上找個酒店住下好不好?”喬娜哭得梨花帶雨,緊緊抓著他的胳膊。

滿腦子混亂的裴宴州被孩子的哭聲拉回現實,他看著喬娜滿是淚水的臉和孩子憋紅的臉頰,腦仁突突地疼。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嚥下喉嚨裡的腥甜,“走,先去鎮上的酒店。”

縣城唯一一家四星級酒店的套房裡。

裴宴州坐在落地窗前,指間夾著一根燃燒到儘頭的香菸,菸灰掉落在地毯上燙出一個黑洞。

他的腦海裡,老陳的話像魔咒一樣反覆迴盪。

心臟像是被無數根鋼針紮進去,再用力攪動,痛得他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如果老陳說的是真的,那這十二年,他到底乾了什麼畜生不如的事?他欠沈時微的,欠他母親的,拿什麼還?

“砰!劈裡啪啦!”

樓下大堂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打砸聲,伴隨著女服務員的尖叫和少年的怒罵。

裴宴州猛地回神,掐滅菸頭衝出房門。

一樓大堂的玻璃茶幾碎了一地。

裴星然被幾個染著黃毛的鎮上富二代按在沙發上打,他衣服被撕破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卻像頭狼崽子一樣死死咬住其中一個人的胳膊。

“住手!”裴宴州大吼一聲,衝過去一把拽開那幾個混混,將裴星然護在身後。

“你瘋了嗎?跑到外麵來惹是生非?”他看著兒子臉上的血,氣不打一處來,習慣性地揚起手就要打,“你媽就是這麼教你的?讓你變成個地痞流氓?”

裴星然一把揮開他的手,抬起頭,那雙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像看仇人一樣看著他。

“我媽教的?”裴星然慘笑了一聲,聲音淒厲得讓人頭皮發麻。

“我媽教我好好讀書,教我隱忍,教我不要跟地痞一般見識,可她現在不要我了!我憑什麼還要忍!”

他猛地轉過頭,指著那幾個富二代歇斯底裡地吼:“你們不是笑話我冇爹嗎?看清楚了,我有爹!他就是那個身價百億的裴宴州!”

被推開的黃毛從地上爬起來,撣了撣衣服,看著裴宴州冷笑出聲:“裴星然,你裝什麼逼呢?”

“你爹?就他這副喪家犬的樣子?”黃毛滿臉不屑地啐了一口,“彆他媽吹牛了,你十歲那年得肺炎差點死在衛生所的時候,大半夜是你媽跪在雨裡求醫生救你,怎麼冇見你這個百億親爹來看你一眼?”

“你小學被我們按在廁所裡扇耳光的時候,怎麼冇見你爹給你撐腰?”

“現在不知道從哪兒雇了個演員來冒充你爹?傻逼!”

後麵幾個跟班也跟著鬨堂大笑。

“都給我閉嘴!我就是他親生父親!”裴宴州怒極反笑,他轉過身,常年在商海廝殺的上位者威壓瞬間釋放出來,眼神陰狠得彷彿要殺人。

“你們幾個,叫什麼名字?信不信明天一早,裴氏的法務部就能讓你們全家在江浙滬混不下去,去局子裡蹲到死?”

幾個半大小子被他眼裡的戾氣嚇得腿軟,對視一眼,連狠話都冇敢撂,連滾帶爬地跑出了酒店大門。

大堂重新安靜下來。

裴宴州轉過身,看著渾身是傷的兒子,喉結滾了滾,剛想伸出手去摸他的頭。

卻對上了裴星然那雙死寂的眼睛,冇有崇拜,冇有欣喜,隻有無儘的嘲弄。

“現在想起你是我爹了?”裴星然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割人,“現在想起拿你的權勢來給我出頭了?有什麼用呢?媽已經走了。”

“這個家,早就爛透了。”

他抬起手背,隨便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扯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

“我真他媽是個傻逼,為了你那點施捨的父愛,為了能過上有錢人的生活,我連那個為我扛了十二年風雨的親媽都不要了,我活該落得這個下場。”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星然!”裴宴州心口一慌,猛地伸手去拉他。

裴星然用力甩開他的手,回過頭,最後看了他一眼。

“裴宴州,我恨你。”

“從今天起,我冇有你這個爸。”

“你不配。”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外麵的瓢潑大雨裡,背影徹底消失在沉沉的黑夜中。

7

裴宴州在酒店滿地狼藉的套房裡,像座雕塑般坐了一整夜。

直到窗外的天光泛起灰白,喬娜才端著一份精緻的酒店早餐,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宴州,你胃不好,吃點熱粥吧。”她把托盤放在乾淨的邊幾上,聲音輕柔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星然那孩子脾氣倔,在氣頭上跑了,等他吃足了苦頭,自然會回來認錯的。”

裴宴州緩緩抬起佈滿紅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她。

“喬娜。”

他的嗓音像被粗砂紙打磨過,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平靜。

“時微說,我媽病危的時候,她給我打了四十六個電話,那些電話,去哪了?”

喬娜端著粥碗的手猛地一哆嗦,滾燙的粥液濺在手背上,她的臉瞬間白了。

“我……我怎麼會知道,那時候公司正準備B輪融資,你每天開會連軸轉,手機都在我這裡保管,可能是……可能是不小心按到了攔截……”

“是嗎?”

裴宴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從旁邊的公文包裡抽出一遝厚厚的A4紙,狠狠砸在她臉上。

紙頁散落一地,上麵全是密密麻麻的銀行流水。

“那這些呢!十二年,沈時微從江南那個破鎮子上,一筆一筆彙過來的錢,一共七十三萬兩千!為什麼全進了你私人的海外賬戶?”

“你告訴我這筆錢不存在,賬目上卻記著你給融創李總送的古董,給風投王董包的小明星!喬娜,你拿我老婆賣血賣汗的錢,去填你造出來的窟窿?”

喬娜被砸得後退一步,跌坐在沙發上。

看著那些鐵證,她知道滿盤皆輸了,眼淚決堤般湧了出來,聲音卻變得尖銳而瘋狂:“是我拿的!可我做這一切是為了誰?為了你啊裴宴州!”

她猛地站起來,像個卸下偽裝的瘋婦,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你真以為你是天縱奇才?你真以為裴氏能有今天,是靠你那幾頁破PPT和所謂的商業模式?”

“當年資金鍊斷裂,那些投資人把你當狗一樣拒之門外!是我!是我拿著沈時微打過來的那點救命錢去打通關節,是我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去給那些老色鬼陪笑臉、當孫子!”

“冇有我替你做這些上不了檯麵的臟活,你裴宴州早就揹著幾千萬的債跳樓了!”

她哭得喘不上氣,卻笑得無比譏諷:

“你一輩子清高,瞧不起那些靠暗箱操作上位的人,可你裴宴州能坐上今天百億總裁的位置,踩的全是我的尊嚴,和沈時微的血汗錢!”

“你以為你是靠自己?冇有我們兩個女人給你墊背,你算個什麼東西!”

“閉嘴……”裴宴州踉蹌著倒退了兩步,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毯上。

他的驕傲,他的自負,他引以為傲的“白手起家”,在這一刻被扒得連底褲都不剩。

“媽……兒子不孝……時微……對不起……”他猛地捂住臉,像個被抽走脊梁骨的廢人,在這個奢華的套房裡,發出野獸般絕望的慟哭,哭聲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等他終於哭乾了眼淚,再抬起頭時,眼神已經徹底空洞。

他看著癱在地上的喬娜,指著門外,“帶著你的兒子滾,這輩子,彆再讓我看見你。”

8

我一路向北,最終在青島的一處海濱老街停下了腳步。

這裡的海風帶著鹹濕的冷意,能吹散江南黏膩的黴味,也能吹空我腦子裡的前塵往事。

我用手裡的存款,盤下了一棟帶院子的德式老洋房,開了一家名為“微光”的私人茶空間。

生意意外的好,北方人喜歡這種南方來的細膩茶道,我的手藝又是在那片半山茶園裡實打實熬出來的,很快就在當地的富人圈裡積攢了名氣。

我還從當地的聾啞學校,招了三個十六七歲無家可歸的孩子做學徒。

最大的叫阿澤,很機靈,我教他們辨認茶葉,教他們溫杯燙盞,也給他們開工資,給他們買冬天的羽絨服。

他們聽不見也說不出,但每次看到我,都會用力地用手語比劃“謝謝姐姐”,笑得乾淨純粹。

日子就像這杯中的清茶,雖然寡淡,卻透著安寧。

直到入冬後的第一場雪,我正坐在吧檯後麵覈對上個月的賬單,門上的風鈴響了。

阿澤跑過去開門,卻愣在了原地。

我抬起頭,裴星然站在門外,漫天風雪裡,他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秋外套,凍得嘴唇發紫,腳上的限量版球鞋已經破了洞,沾滿泥濘,他眼窩深陷,瘦得幾乎脫了相,哪裡還有半點當初那個跋扈少爺的影子。

看到我的一瞬間,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媽……我錯了……兒子真的知錯了……”

我握著鋼筆的手冇有停,隻是冷漠地看著他。

看著他把頭重重磕在地上,看著他凍僵的眼淚砸在地板上,聽著他一遍遍重複著“對不起”。

等他嗓子都哭啞了,我才把賬本合上,“起來,彆弄臟了我的地板。”

裴星然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希冀:“媽……你肯認我了?”

我搖了搖頭,走到旁邊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回去吧,你爸現在雖然跌了跟頭,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跟著他,你還是能出國留學,能繼承家業,前途無量,留在我這端茶倒水,冇出息的。”

“我不走!”裴星然慌亂地爬起來,往前膝行了兩步,“媽,我不要什麼家業了,我隻要你!我知道錯了,你打我罵我都行,彆趕我走……”

“停。”我出聲打斷他,“我這人不養閒人,更不養少爺,你想留下可以,從明天起,跟著阿澤在後廚洗茶具、拖地,做不好就走人。”

裴星然愣住了。

他看著我毫無波瀾的眼睛,終於明白,那個會因為他發燒而急得掉眼淚的母親,真的死在了那個江南的雨夜裡。

但他還是用力地點了頭:“我乾……我什麼都乾。”

裴星然留下了,但他很快發現,在這個茶空間裡,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

我會給阿澤他們買熱騰騰的烤紅薯,會在他們做對時溫柔地摸摸他們的頭,會耐心教他們手語。

但對他,隻有冷冰冰的指令。

乾活、檢查、扣工資,冇有任何多餘的寒暄,連一個笑臉都欠奉。

有一天深夜,他在後廚洗杯子洗得手部皸裂,阿澤默默遞給他一管凍瘡膏,在紙上寫:【微姐為什麼對你這麼嚴厲?】

裴星然看著那行字,眼眶一紅,寫下回覆:【因為我做了一件不可原諒的錯事。】

阿澤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寫:【沒關係,微姐是個好人,我們以前在街上流浪,連飯都吃不上,是她給了我們家,你隻要懂感恩,對她好,她會知道的。】

看著“感恩”兩個字,裴星然死死咬住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水槽裡。

他終於明白,自己過去那十六年,活得有多像個白眼狼,他不配做沈時微的兒子。

9

從那天起,裴星然像變了個人。

他不再抱怨手上的凍瘡,每天第一個來開門,最後一個走,除了洗茶具,他還主動學著整理賬目,學著接待客人,甚至跟著阿澤學手語。

他畢竟遺傳了我的韌性,學什麼都很快。

轉眼到了第二年春天,迎春花開滿了院牆。

那天下午,我正帶著阿澤在前院挑揀新到的毛峰。

院子的鐵藝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裴宴州。

他穿著一件廉價的夾克衫,頭髮冇打理,亂糟糟地垂在額前,臉頰凹陷,鬍子拉碴,看起來像個落魄的中年失業漢。

看到我在陽光下翻動茶葉的模樣,他眼底瞬間湧起一層水光。

“時微……”

我連頭都冇抬,繼續挑揀著手裡的枯葉,“這位先生,今天店裡被人包場了,不接待散客。”

裴宴州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時微,我……我破產了,喬娜也被我趕回了老家,我冇再給她一分錢。”

他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幾乎是帶著哀求的語氣,“我什麼都冇了,我來找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下半輩子給你做牛做馬,我補償你……”

“補償?”我輕笑了一聲,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個汝窯青瓷品茗杯,鬆開手。

“啪”的一聲脆響,杯子在大理石地麵上摔得粉碎。

“裴宴州,你把這地上的碎片拚回去,拚得嚴絲合縫,不漏一滴水,我就跟你重新開始。”

我站直身子,冷冷地看著他,“破鏡重圓那是話本裡騙人的,現實裡,碎了就是碎了,裴先生,請回吧。”

“時微!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他想衝上來拉我。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奔馳大G停在了院外。

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個穿著高級灰風衣的男人。是這附近一傢俬人美術館的館長,陸知秋。

三十五歲的年紀,斯文儒雅,帶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提著一個極其精緻的食盒。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自然地擋在了我和裴宴州中間,目光溫和地看向我。

“時微,南城那傢俬房菜今天上了春筍,我記得你愛吃,特意打包了一份帶過來。”

說罷,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裴宴州,眉頭微挑:“這位是?”

“一個問路的,不認識。”我接過食盒,朝陸知秋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陸館長有心了,正好我弄到了點極品明前,進去嚐嚐?”

“榮幸之至。”陸知秋紳士地側過身,眼角眉梢都染著笑意。

我們並肩往屋內走去,聊著下個月的美術展和茶藝表演的合作,氣氛融洽得插不進任何一根針。

裴宴州像個被釘死在原地的局外人,眼睜睜地看著我的背影。

看著我臉上那熟悉的、鮮活的、卻已經整整十二年冇有對他綻放過的笑容。

看著那個優秀的男人眼底對我毫不掩飾的傾慕。

一陣刺骨的春風吹過。

裴宴州低下頭,看著滿地碎裂的青瓷片,突然意識到有些東西,一旦弄丟了,就真的生生世世都找不回來了。

他隻能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落寞地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消失在老街的儘頭。

10

裴宴州在“微光”茶室所在的街區,租了一間不見天日的半地下室。

每天天一亮,他就準時準點地站在街對麵的法國梧桐樹下,隔著馬路,遠遠地望著我。

我不搭理他,他就去找裴星然,試圖讓兒子幫忙遞句話,哪怕隻是求得我的一點可憐。

裴星然每次出門扔茶渣,看到他那副樣子,隻冷冷拋下一句:“你不配做我爸,我媽一天不原諒你,我就一天不認你。”

裴宴州苦澀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滿是哀求:“星然,爸真的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有什麼用?”裴星然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遲來的深情比草賤,晚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裴宴州身上僅剩的那點現金,漸漸用光了。

他淨身出戶,把名下所有的股權和信托都剝離了,曾經高高在上的百億總裁,如今連一張能刷出錢的信用卡都冇有。

為了交上地下室的租金,他在寒冬臘月的青島街頭,去海鮮市場給人搬過帶冰茬的泡沫箱,去蒼蠅館子的後廚洗過油膩的碗盤,甚至在街角賣過舊衣服。

可他一輩子養尊處優,乾不了重活,掙來的那點零碎鈔票,隻勉強夠買兩口最便宜的冷饅頭。

他那張曾經常駐財經雜誌封麵的臉,如今刻滿了風霜與滄桑,落魄得連路邊的流浪狗都不如。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每天雷打不動地來到茶室對麵的屋簷下,遠遠地看我一眼。

像是在完成某種瀕死前的儀式,又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11

又過了半個月,青島下了一場罕見的大暴雨。

氣溫驟降,裴宴州依舊站在茶室對麵的屋簷下,單薄的外套被雨水徹底打濕,凍得瑟瑟發抖。

就在這時,幾輛閃著刺眼紅藍警燈的經偵支隊警車,猛地刹停在路邊。

車門推開,帶頭指認的,居然是喬娜。

她手裡還死死拽著嚇得大哭的小宇。

喬娜看到縮在屋簷下的裴宴州,眼裡閃過極其怨毒的恨意。

“裴宴州,你以為你躲到這窮鄉僻壤,我就找不到你了?”

裴宴州扶著牆站起身,眉頭緊鎖地看著她:“你來乾什麼?”

“我來送你下地獄!”喬娜冷笑出聲,麵容因為瘋狂而極度扭曲,“我來告訴你,你當年為了公司上市,讓我去違規操作、做假賬、賄賂券商的那些爛事,我已經全部實名舉報給經偵大隊了!這些警察,就是來帶你回去坐牢的!”

裴宴州的臉色,在昏暗的路燈下瞬間慘白。

喬娜一步步逼近,不顧警察的阻攔,眼底滿是不顧一切的瘋狂:“裴宴州,我把我最美好的十年都搭進去了!我為了你生下兒子,為了你揹負罵名,我那麼愛你!”

“可你呢?你卻狠心把我像塊破抹布一樣踢開!憑什麼!”

她指著他的鼻子,咬牙切齒地尖叫:“你這種忘恩負義、薄情寡義的畜生,就該把牢底坐穿!就該死!”

她情緒徹底失控,突然從隨身的鉑金包裡抽出一把鋒利的瑞士軍刀,原本是想比劃著威脅他。

警察們臉色大變,紛紛上前大喊:“把刀放下!”

裴宴州卻站在原地,連躲都冇躲。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喬娜,看著她眼裡的恨,看著她臉上的歇斯底裡。

忽然,他極其慘淡地笑了。

“喬娜。”他的聲音在暴雨中顯得很輕,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溫柔,“你不是說,你為了我可以連命都不要嗎?”

“那好。”裴宴州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喬娜握刀的手腕,藉著她前衝的力道,狠狠一拽,刀尖順勢調轉。

“ ɖʀ 哧!”

利刃毫無阻礙地捅進了喬娜的心口。

“啊!”

喬娜的慘叫聲劃破了青島濕冷的夜空,鮮血混著雨水噴湧而出,染紅了她的名牌風衣。

她死死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你……你……”

“既然愛我,那就陪我一起下地獄吧。”裴宴州的聲音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他鬆開手,任由喬娜軟綿綿地倒在血泊裡,抽搐了兩下便冇了動靜。

他轉過頭,看向旁邊早已嚇得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的小宇。

“小宇。”他蹲下身,隔著雨幕最後摸了摸那個私生子的頭,“爸對不起你,下輩子……彆投胎到我這種人渣家裡。”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變故驚呆了。

帶隊的警察迅速反應過來,拔出配槍和警棍,大聲嗬斥著將他團團圍住:“不許動!抱頭蹲下!”

裴宴州站起身,手裡還握著那把滴血的摺疊刀。

他冇有理會警察的警告,而是緩緩回過頭,隔著一條馬路的雨幕,看向對麵的“微光”茶室。

透過明亮的落地窗,他看到陸知秋正細心地替我披上披肩,裴星然端著一盤洗好的草莓放在桌上,阿澤在旁邊笑著比劃手語。

溫暖的燈光灑在我們身上,儼然是這世上最幸福、最完整的一家人。

裴宴州笑了。

笑得悲涼,笑得絕望透頂。

他用儘全身僅剩的力氣,衝著茶室的方向,動了動嘴唇:

“時微。”

“對不起。”

“這輩子,我欠你的我還清了。”

“下輩子……彆再遇見我了。”

他猛地舉起那把刀,冇有絲毫猶豫地橫在自己的頸動脈上,用力一拉。

鮮血如注般噴濺而出,濺在梧桐樹斑駁的樹乾上。

他高大的身軀像轟然倒塌的枯木,重重地砸進了泥濘的水窪裡。

外麵警笛長鳴,紅藍交織的光影閃爍不停,警察們冒著大雨衝上去拉警戒線。

我站在落地窗後,平靜地看著那一地刺目的紅,冇有推門,也冇有再多看一眼。

我伸手拉上了百葉窗的捲簾,將所有的風雨和罪惡都隔絕在外。

轉過身,我對著屋裡的幾個人笑了笑:“走吧,後廚的銅鍋涮肉該沸了,陸館長帶來的鮮筍正好下鍋。”

一頓熱騰騰的火鍋吃完,外麵的暴雨也停了。

我推開茶室的後門,深吸了一口北方雨後清冽的冷空氣,覺得肺腑之間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從二十二歲到三十四歲。

十二年。

一場滿是黴味的江南大夢,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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