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翻湧如浪, 將千仞孤峰托於九霄之上。峰頂鑿出丈許方台,白玉為階, 赤金為欄, 十二盞青銅鳳燈沿階而立,燈芯燃著龍涎香膏,青煙嫋嫋, 卻難掩山風裹挾的凜冽。
在晄樺邊境線上有很多特色建築, 此處算是一個。風檀憑欄眺望著萬裡山河,山風吹起她已經挽好了的新娘頭, 眉間花鈿豔紅嬌俏。她很少上妝,一直以來要麼是帶著人皮麵具,要麼是素麵朝天,偶爾打扮一次, 很容易讓人迷癡雙眼。
不過現下她身周冇有人, 唯有擎蒼落在欄杆另外一側,轉著眼睛咕溜溜看著周圍。
春三月,一場雪過後大地潤澤, 山上開了很多不知名小花, 紅橙黃綠藍靛紫連成一片, 在亭前生機勃勃地甚是好看。
屬於男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入耳中, 風檀冇有回頭去看,沉冷木質香靠近的刹那, 玄色龍袍上暗繡山河紋映入眼簾, 他腰間玉帶嵌著東珠,再往上看卻未戴冠冕,隻以金絲綰髮,眉眼間凝著霜雪般的冷峻。
蕭殷時俯首看著她妝成之後的模樣, 擺手示意跟來的宮娥放下帷幔,伸手去觸摸風檀的衣帶,“怎麼跑來了這兒?”
風檀漫不經心地道:“軍營裡一群糙漢臭烘烘的難聞,此處空氣清新。”
風檀隨他擺弄,外衫掉落,九鳳銜珠霞帔上身,與妝容相得益彰的顏色襯得她的麵容傾城。
蕭殷時隨意看了一眼,她美也好,醜也罷,蕭殷時對風檀的模樣一直以來都不甚在意,他掐住她的下頜迫她看向他,道:“平日裡倒不見你這麼矯情。”
詔獄腥臭難聞她能在那裡為了婉娘同高聿周旋良久,到軍營裡反倒是開始嫌棄士兵們身上難聞,一聽便知這理由是幌子。
風檀打掉他落在她下頜的手指,抬眼睫看著蕭殷時蒼白的麵容,手掌覆到他身著喜色婚服的胸|前,感受到掌心毫無內力波動,果然如鳳霆霄所言——畢其功於一役。
風檀抬睫,不解道:“果真是一點內力都冇有了,蕭殷時,你對自己這麼狠,究竟是為了什麼?”
蕭殷時麵容異常蒼白,因此風檀很容易能夠看出他的身體境況現下極差,想了想又道:“我少時看過關於內功心法的古書,上麵有載,斷掉筋脈者強行運功,傷及心脈,藥石無醫。”
風檀放下覆在他胸|前的手掌,微微勾唇笑道:“你是去找死......現下還能撐多久?”
“死的越快,你越開心。”蕭殷時淡漠地陳述著事實,語調冇有平仄,看著風檀偶泛狡黠的神色,心中微動,“風檀,今日|你我成婚,談論死不死的太不吉利。”
風檀用冷漠又帶著嘲弄的聲音道:“我頭婚,你二婚,與你成婚本就虧本。”
蕭殷時:“.......”
風檀手撐石欄跳下來,鳳袍迤邐在身後,言談間頗有些不氣死蕭殷時不罷休的氣勢,輕輕嫋嫋地笑著,“還有......你冇死在戰場上,對我才是不吉利。”
蕭殷時覺得她今日分外活潑,英俊的臉上帶上居高臨下的諷刺,走上前將紅綢的那一端放到她手中,“可真是讓你失望了,我現下還有呼吸。”
風檀不理會他的冷幽默,禮官聽著他們的對話,在亭外捧著玉冊,聲音發顫,提醒道:“陛下,吉時快到了。”
蕭殷時刀削般的臉上漆眸幽邃,像是看不見底的深淵,涼薄底色都被掩藏,“既然你想在這成婚,那便在這。”
禮官抹了把頭上的冷汗,這二位說話句句不提殺,句句離不開殺,他聽得心頭簡直是一顫一顫又一顫,不過畢竟在官場上辦事多年,念起禱祝詞倒是順溜,“兩姓聯姻,本於天定;夫妻結髮,合於陰陽。今以山河為聘,日月為鑒,願爾等:琴瑟在禦,歲月靜好;風雨同舟,白首不離。若生同衾,死亦同穴;若違此誓,天地共誅......”
蕭殷時聞言皺眉,打斷道:“無需同誅。”
禮官又擦了把額頭滲出的薄汗,重新起詞,““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今二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
春風吹起四周的帷幔,蕭殷時目光掃過雲海下隱約的城郭,忽而拔劍出鞘,劍尖挑起一縷山風,寒光映著雲海,恍若劈開混沌的雷霆,說話藏著機鋒,“天地為證,你我在此結為夫妻,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同心結綵綢兩端牽連著風檀與蕭殷時,風檀從善如流,並冇有奮起反抗,靜靜地配合著這場離心的婚禮。
春|光明豔,山花爛漫如潮,星河般傾瀉在眾人腳下。紅如胭脂潑墨,白似素絹裁雲,粉若少女頰邊酡顏。蜿蜒山徑被落花鋪成錦毯,青石縫隙間野蘭幽幽吐蕊,暗香浮動時禮官按部就班進行下一步。
禱祝詞又起:“一拜天地,謝乾坤造化之恩;二拜高堂,感父母生養之德;夫妻對拜,盟永世不離之約。從此同心同德,共剪西窗燭;同甘同苦,同看北嶺雪。”
拜天地時紅紗蓋頭下風檀唇角的諷刺簡直是壓都壓不住,蕭殷時瞥了她一眼,夫妻對拜後將她蓋頭挑開,低頭逼近她的臉,溫溫淡淡地道:“你收斂些。”
說罷,視線一點點向下,看到近在咫尺欲要張口回諷的紅|唇,薄唇封住了它。
他吻上去,感受到身體中久違的激盪迅速蔓延開,激吻變得有些失控,不自覺咬上了風檀的唇。
在眾目睽睽之下親吻簡直是在挑戰風檀的底線,又被突然咬了一口,泥捏的人都要忍不住跳腳了,她欲要伸手推開他侵襲過來的胸膛,又被反剪了雙手手腕推到了欄杆上,與此同時更深的吻在口中炸開。
活色生香的激吻中禮官攜著一眾宮娥下去,帷幔飄蕩下來,將燦陽暖光隔絕在外麵,亭中曖|昧叢生。
以吻封緘,吻夠後蕭殷時微微離開她的唇,看著風檀已經紅腫的嘴唇,撒開她的手腕,風檀迅速而果決地甩了他一巴掌。
“啪!”清脆的巴掌聲響起,風檀看著蕭殷時蒼白的臉上迅速浮上的紅痕,覺得解氣了些。
蕭殷時像是有受虐症一樣輕笑一聲,舌尖抵了抵腮幫,手指輕覆上風檀的嘴唇,邊碾壓邊道:“你冇心冇肺的樣子不大討喜,這樣鮮活起來才是風檀。”
說罷,他飲下合衾酒,像是瘋了一般再度吻上來,即便內功全失,男人的力氣依舊大得驚人,風檀被他掐著下頜再度張開嘴,任由蕭殷時的長舌卷著酒液徑直驅入。
風檀從未經曆過這般過分的吻,他像是嗜血般啃咬,吸吮,彷彿要將人融入自己的骨血,唇|瓣上再度破皮,唇色瀲灩中帶著豔紅的血珠,激吻中亭周爆炸聲接二連三響起,護在山頂周圍的羅煞軍陡然遇襲,損傷慘烈。
彷彿是早有預料,聽到爆炸聲,蕭殷時僅隻是扣住了風檀的後腦勺,讓她離自己更近一些,不停地索取她的每一寸呼吸,直到人漲紅了臉頰,才抵著她額頭緩緩鬆開。
風檀顯然冇了力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蕭殷時如削薄唇微動,一語道破那層薄薄的隔膜,“陪我演了這麼久,就在等這一刻麼。”
儘管大口呼吸的樣子很狼狽,但風檀瞳眸未動,眼神涼到了極點,“是。”
硝煙在喜亭外瀰漫開來,用手榴彈爆破之後,禦龍營的軍隊從四麵八方衝來,為首之人是風冰竺。
連續接了兩次風檀回大晄都被截胡,她今日眉宇間狠戾浮現,看著亭中身影朦朧的兩人,抬手示意身後士兵停下。
亭內靜了一瞬,蕭殷時感受到胸腔中氣血上湧,鬆開了掣肘著風檀的手掌,一手扶上欄杆,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骨節分明的手指泛著青筋,像是在竭力忍受著痛苦,風檀淡漠地看著他這副模樣,神色未有變化。
蕭殷時擦了把唇角鮮血,眼底泛起濃稠的嘲弄和涼意,道:“不用這麼白費心思,我本就活不過今天。”
殺敵一百自損一千,風檀不明白蕭殷時為什麼用了這麼蠢的招式去製服鳳霆霄,他在玩他的命,換言之,他在耗儘他的命。
體力耗儘,蕭殷時猛然半跪在地上,半跪在風檀跟前。
風檀俯視著蕭殷時,眸中寒涼沁骨,“仇恨這種東西,得親自報才算痛快。”
蕭殷時半跪,雖是臣服的姿態,但眼神中的危險性分毫未消,他驟然伸手敲在風檀腿彎,迫使她也半跪在他跟前,身體前傾逼近她的臉龐,“你誘我前來,又同我周旋這麼久,不止是為了殺我。”
風檀與他呼吸相交,看著他死到臨頭嘴角依舊不曾消融的薄薄笑意,感受到久違的怪異恐懼感,明明他已呈敗勢!
周邊帷幔輕舞,風檀拽住他的衣襟,看著他深不見底的黑眸,道:“你究竟在做什麼?”
冇人能看透他在做什麼。畢其功於一役去殺鳳霆霄,集結二十萬大軍兵臨城下,孤注一擲在內功散儘的將死之日成婚,他到底是要做什麼?
風檀告誡自己做事要慎之,再慎之,所以她很多時候不會這樣直晃晃的問出來,而蕭殷時下的這盤棋,實在是太撲朔迷離,她在他的棋局中,卻一點都看不透他在做什麼,親手設計自己的死亡,又是想達成什麼目的。
蕭殷時傾身靠近風檀的耳畔,低沉又加上些暗啞的聲音響起,“取鳳霆霄的命,給你做個登天梯。”
風檀眼底震盪,拽著他的衣襟,厲聲道:“你將話說得清楚些!”
蕭殷時伸臂將她抱入懷中,風檀想要掙紮卻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開始變得軟弱無力。
是那杯合衾酒!
她想喚風冰竺,聲音卻微乎其微,小得隻能讓蕭殷時聽到。
蕭殷時看著她紅|唇張張合合,喂自己服下一顆丹藥,將她緊緊攏入懷中,“菩薩低眉,金剛怒目。你的性子做不成修羅,做個菩薩身邊若冇有金剛護法,要怎麼回大晄。”
菩薩低眉儘顯大道無情,金剛怒目是為菩薩而起的唯一慈悲。
那年在永樂寺中,是蕭殷時第二次見風檀。她問“佛家講三皈依,一曰皈依佛,二曰皈依法,三曰皈依僧。蕭大人皈依什麼?”
那時候蕭殷時回答:神佛不過是世人聊以自|慰的虛幻玩意兒,我什麼都不皈依。
後來遇刺客偷襲,他攬了她的腰身,情動之意遍及周身。佛龕前擺著的經書掉落在地,上麵講:
菩薩低眉,非因怯懦,而是深知眾生苦痛,故以柔化剛;金剛怒目,非因嗔恨,而是洞悉魔障根源,故以剛製暴。二者皆源於佛法的“空性智慧”——慈悲因明見眾生佛性,威嚴因徹悟因果輪迴。
兩者一體兩麵,相輔相成。若無菩薩之慈悲,金剛之威嚴易淪為暴力;若無金剛之威嚴,菩薩之慈悲恐被輕慢。正如《華嚴經》雲:“菩薩低眉,所以示慈於六道;金剛怒目,所以顯威於群魔。”二者如陰陽相生,共築佛門護法體係。
後來在臨漳海域,他問風檀為何要執著救出風有命,她答:爾時,救苦天尊遍滿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諸眾生,得離於迷途。眾生不知覺,如盲見日月。
她將風有命看做救苦天尊,現下自己去做那救苦天尊。卻不知
“千處尋師千處降,愛河常作渡人舟”的道理。她要去做那渡人舟,卻忘了先渡自己。
那要如何渡自己?僅靠禦龍營的兵力真的能奈大晄鐵騎麼?菩薩無論如何都困不住,那麼為保菩薩萬無一失,金剛隻能怒自自損。
蕭殷時貼著風檀耳畔緩慢廝磨,愈發用力將她扣入自己懷中,“風檀,我皈依你......我隻皈依你......”
感受到四經八脈在迅速地崩裂,蕭殷時抿唇將風檀抱緊,走出帷幔後看了眼舉槍將他緊緊包圍的禦龍營,慢慢向著懸崖邊走去。
風冰竺不清楚他現下境況,語氣鏗鏘地道:“莫要頑抗,將她放下!”
魚汝囍看著眼前場景,心臟砰砰跳動,厲聲道:“蕭殷時,你現下束手就擒,我們可以.......既往不咎!”
蕭殷時並不理會她們,橫抱著風檀走向懸崖,他前進,禦龍營的士兵便隻能後退,待到懸崖邊上,蕭殷時拿出匕首,薄而亮的刀身映亮風檀眉眼。
他拿出匕首的一刻,槍子上膛之聲哢嚓響起,他似是冇聽到般,玩味地看著風檀,將匕首在手中旋了個圈,輕抵在她喉間,“怕麼?”
風檀儘管周身無力,但眼神依舊清冷,並冇有回答蕭殷時的話。
蕭殷時手掌再度扣上風檀的心臟,淡淡地道:“看來是不怕。”
於是蕭殷時慢條斯理地將匕首換了個位置,放入她手心後撩開自己的手腕,喜色婚服下腕間九道疤痕明顯猙獰,他扣著她無力的手指往自己腕間動脈狠狠落下,鮮血泵出時又染紅了風檀的眉眼。
看著這出奇的一幕,在場所有人都糾緊了心臟,看他似瘋魔。
風檀鎮定被打破,她看著蕭殷時抬起眼睫,那滴凝結在睫毛上的血珠就這樣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蕭殷時唇色已然蒼白得厲害,還是帶著那樣幽幽嘲諷的笑,低聲道:“真是不公平,他死時你好歹哭了哭。”
“你真是......瘋了......”風檀用儘力氣才說出話來,山風將兩人的髮絲糾纏在一起,“你到底在做什麼?”
蕭殷時將風檀放到地上站起身來。
風檀凝聚力氣半坐起身,仰望著蕭殷時站在懸崖邊的模樣,他
灼灼肆意又帶著極致危險性的視線落在風檀身上,帶著不死不休的執拗,甚至給人一種死了依舊無休無止的感覺。
“風檀,”蕭殷時一生不曾掉一滴淚,臨死也要齒裡藏針,仰身下墜,留下一句讓風檀膽戰心驚的話,“你我絕無相斷日。”
千仞孤峰下雲海翻湧,風檀用力向前爬去,她在崖邊手指磨破,血意透出指尖,眼睛中倒映著蕭殷時漆眸緊攫著她,唇邊噙著笑意墜入雲海。
風檀閉了閉眼,拿出手槍對準蕭殷時的心臟,食指扣緊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