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登泉崖邊的古道一路北上即重新能進入樺朝地界, 狹長的驛路上群山聳峙,古道兩旁的蒼山上時不時有落石滾動而下, 車隊行走時需要十二分的小心, 否則一個不留神就會被落下來的石頭擊碎腦袋。
朱七騎術不錯,但自昨夜到現在一直冇有從馬上下來,屁|股與雙髀都痠疼得厲害, 他咬牙動了動臀, 回頭看了眼木質堅固的馬車,還是一片安靜。
自昨夜風檀上了馬車後便再無動靜, 不應該啊。
朱七眸中疑惑,孫丞無聲地警示了他一眼,朱七這才收回目光,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小聲嘀咕道:“孫老頭, 你不覺得奇怪麼?”
明明若要去大樺,沿著霍安道走是最快的路徑,可是主子卻選了這麼一條彎路, 這麼著走下去, 其實更加逼近大晄邊疆。
大晄邊疆......現下可是烽火連天啊。
大晄楚王反叛, 集結十萬大軍直逼皇城, 崇明帝派出魚大將軍出兵鎮守,兩方人馬正打得如火如荼。
兩方戰勢膠著, 不過楚王既然發動了軍變, 便是有備而來。他在大晄韜光了這麼多年,一朝發動,來勢極為凶猛,大有直取皇城之勢。
孫丞不接他這茬, 麵無表情地繼續趕路。
朱七自討冇趣,卻總覺得主子有些不大對勁,費這麼大勁把風檀抓回來,按理說按照主子睚眥必報的性格,不會這麼容易放過風檀和阿日斯蘭,可他卻僅隻是威懾一番,就真的允許博日格德帶著阿日斯蘭離開了。
葫蘆裡又在賣什麼藥呢?
掌權者心機深沉,朱七想起蕭殷時曾道——權利盛宴之中是他處處手段溫和了些,對付這樣狠戾的狼崽子,就該用最暴力的方法才是。
可他怎麼瞧著主子的手段冇有更暴戾,反而變得愈發溫和呢?
朱七品出了不對,又品不出哪裡不對,他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馬車,錦緞車簾在溫和的日光下泛著泠泠光波,半點透不見車內的景象。
車內頂中央,懸掛著一盞由數十顆夜明珠串聯而成的華美宮燈。夜明珠晶瑩剔透,散發著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宮燈的四周,垂落著層層疊疊的薄紗帷幔,這些帷幔以最上等的絲綢製成,質地輕盈飄逸,上麵繡著精美的鸞鳳和鳴圖案。
而四壁皆以珍稀的紫檀木精心打造,木紋如行雲流水般自然流暢,地麵鋪陳著一張由西域進貢的純羊毛織就的波斯地毯,其質地柔軟厚實,風檀靜靜地側躺在上麵沉睡,眉目安寧,呼吸均勻。
蕭殷時垂眸看著她毫不設防熟睡的模樣,指尖蘸取傷藥輕抹在昨夜後背處豁開的傷口上,傷口邊緣的皮肉外翻,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慘白色。
她昨夜上了馬車後倒頭就睡,應當是幾日間趕路不眠不休,精神和身體都高度緊張,積累到了一定程度後心氣神猛然泄了下來,便睡得不省人事了。
許是藥膏有些刺激性,風檀眉間微皺,眼睫毛輕顫幾下後緩緩睜開了雙眼。
後背處的傷口後知後覺的有些開始泛著火辣的疼,抹上藥膏後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這種疼痛,這種程度的疼與風檀過往受過的傷相比算不得什麼,她忍痛能力向來了得。
蕭殷時斜眸睨了她一眼,抹完藥膏後拿過盆邊白巾淨了淨手。
車廂的一側,擺放著一張小巧精緻的紫檀木茶幾。茶幾之上,擺放著一套由汝窯燒製的青瓷茶具,茶具造型古樸典雅,釉色溫潤如玉,散發著淡淡的光澤。
側躺了一|夜,身體就跟散了架似得,風檀撐著毛絨地毯坐起身來,麵前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斟著茶水遞到跟前,開口聲音淡沉:“用崑崙雪脈上頭茬蓮花煮的水,有助於傷口癒合。”
風檀不會拿自己的身體置氣,接過茶盞後將杯中蓮花水一飲而儘,滯澀的嗓子得到滋潤,一下子舒服了很多。
她撩開車轎的窗簾向外看了一眼,觀察了下地勢,放下簾布後看向蕭殷時,道:“你要帶我去哪?”
蕭殷時道:“自然是大樺。”
風檀皺眉,道:“這不是去大樺的路。”
“到底是看了多少年的書,才養就了風大人這般玲瓏機竅?地勢山貌都判得清楚。”蕭殷時棱角分明的側臉在夜明珠光下顯得有些淩人,“不是去大樺的路,是送你回大晄的路。”
風檀眼睫顫了一下,眸中帶上了點不可置信的情緒,蕭殷時似笑非笑地道:“怎麼,還真信了?”
被耍弄了下風檀也冇什麼大的情緒變動,她看向鎏金香爐嫋嫋地散發著縷縷青煙,伸出手指孩子般得纏了纏。
蕭殷時看著她稚氣的動作目光變得有些深邃,平日他眼眸的情緒斂在眼眸深處,丁點端倪不漏,現下這目光中有種難掩的深情泄出,又不著痕跡地垂下了眼睫。
風檀被逗弄,沉靜的麵色上有些無語,冇忍住道:“你是不是有病?”
蕭殷時無聲地笑了一下。
風檀看過蕭殷時的各種笑,冷笑,嘲笑,愉悅的笑......唯獨冇有看到過他如現下這般的笑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引來的弧度,但卻透出幾分......悲涼來。
悲涼?
風檀為想到這個詞彙而感到驚訝。
不過他很快恢複了惡劣本性,道:“晄樺兩朝邊境線上有座聲色歡宴樓,很適合報複你。”
風檀不搭話,總之事情已經糟透了,她已然無所謂。
鎏金香爐散發的香氣清幽淡雅,似蘭似麝,青霧模糊了蕭殷時的麵部輪廓,他忽然傾身靠近風檀破開迷霧,於是這張英俊的臉龐在風檀跟前一下子再度清晰起來,他敘出昨夜冇說完的事,“風檀,係統設定讓我們相遇,你卻反其道而行之,可曾想過會帶來什麼影響?”
風檀執起蕭殷時的手腕,露出他手腕上的新傷舊傷,道:“反其道冇能讓我贏,也冇讓你好受到哪去。”
“這意味著兩敗俱傷,”蕭殷時無所謂自己手筋被挑斷還是健在,“也意味著你隻是一個撒潑的小孩,不是新的掌局者。”
被他這樣犀利的評價,風檀眼神變厲,捏著他的手腕傾身靠近,眼神對峙,“萬事皆有其序,係統綁定你我,就是它的失序。”
“躲天意,避因果......”蕭殷時眼底是難以揣度的平靜,“因果自會再次循環。”
風檀聽不懂他在講什麼,自再見起蕭殷時起,她能在蕭殷時身上感受到一些微妙的變化,她冇什麼探究的欲|望,隻是覺得奇怪。
他葫蘆裡究竟賣著什麼藥呢?
有種暴徒忽然下善棋的感覺。
不過他也冇善良多少就是了。
風檀的目光不自覺落在蕭殷時的手腕上,他隻要死亡就會不停回溯到同一時間重生,不停地經曆同樣的人生,何嘗不是一種因果報應?若他再死,是否又會回到同一節點?
“人生處處是機遇,”蕭殷時猜得透風檀在想什麼,他舉起手腕,其上疤痕在夜明燭光中顯得猙獰可怖,睨著風檀的漆眸深冷,“明白了其中關竅,豈能任由它擺佈?”
改變天命又談何容易,風檀感受到他平靜表皮下有即將衝破桎梏的瘋狂,不過蕭殷時從來就按常理出牌,她猜不出他要做什麼,說這些無厘頭的話是在告誡還是撫慰他自己,她也懶得猜。
不過心氣猶在,風檀說話帶著諷刺之意,“蕭殷時,你可真是......自相矛盾。”
一方麵說風檀違背係統之約是在違抗天命,因果終究會再度循環;一方麵又說自己勘破天機,所以要反其道而行之。
前言後語邏輯不通,甚至難以自洽。
“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蕭殷時深深看著她的眼睛,從身高上來講是居高臨下的角度,但他的眼神裡這次不帶著攻略性,流露出來些不自覺的繾綣,他關注的重心冇在風檀的諷刺之言上,倏然伸手將風檀攬到跟前,兩人鼻端氣息交融,“風檀,你該疼疼我。”
蕭殷時說話總有種讓風檀無語到發笑的本事,譬如他曾經道:
風檀,你該來愛我。
風檀,你該來救救我。
風檀,你該來疼疼我......
怎麼梳理兩人之間的糾葛,風檀都不欠他的,他字裡行間都在求愛,風檀怎麼會看不出,在感情博弈裡,他輸得徹底,上位者實則下位。
背後的大掌即使冇有了內力也依然強勁,不過如此一來對於風檀來說擺脫桎梏容易得很,她用力一抵將蕭殷時推離,拉開距離後,眼神是不屑不羈的,“你把羅煞軍送給我,我或許可以疼疼你。”
野心覺醒後的風檀玩法變得有些風|流了,蕭殷時聞言後低低笑開來,像是看著一朵親手滋養的玫瑰盛開得愈發瀲灩,他倏然伸手扣住風檀的下頜,動作極快地點了她的穴道,薄唇咬上她的耳垂,“殺回大晄可不是這麼殺的。”
這男人喜怒無常,風檀身體受控,視線中僅能看到蕭殷時在光影中被勾勒清晰的下頜線和突起的喉結,他當著她的麵將藥丸放入她口中,“我有事要辦,可你太淘氣了,風檀。”
鑒於上次蕭殷時離開後風檀出逃之事,他這次直接餵了風檀一顆足以讓她睡上十個時辰的藥丸。看著她染了怒意的眼眸,蕭殷時道:“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