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還未冷透,便凝在老者衣襟上成了暗紅的殼。慕清綰的刀懸在他心口三寸,指尖發麻,不是懼,是血脈被牽引的震顫。鳳冠碎片貼著手心,不再發燙,反而吸著體溫,像一塊沉入深井的鐵。
她冇時間剖出玉簡。
殿外傳來銅鑼聲,三響,急促而斷續——是宮正司押人入審的訊號。沈婕妤到了。
她收刀入鞘,狐裘一拂,轉身就走。藍光在身後熄滅,鐵門轟然閉合,彷彿從未開啟過什麼真相。她隻留下一句話,擲在空蕩的地牢迴音裡:“母蠱已醒,但我還冇死。”
大殿之上,沈婕妤跪在青磚中央,桃紅裙裾鋪開如血漬。她雙手被縛,腕上金鐲磕著地麵,發出細碎聲響。頭頂梁木壓得低,光線從高窗斜切下來,照得她額角冷汗反光。
慕清綰立於階下,未近她身,先將鳳冠碎片按在自己左腕疤痕處。菱形傷痕驟然泛起微光,像是被喚醒的烙印。她緩步上前,伸手扣住沈婕妤脈門。
刹那間,沈婕妤渾身一僵,眼白翻動,喉間溢位嗚咽般的雜音。她瞳孔渙散,又猛地收縮,像是被人從深水裡拽出。
“彆讓他們說話……”她喃喃,“他們在我腦子裡……”
慕清綰閉眼,執棋者血脈逆衝而上,碎片嗡鳴。一股陰寒之力自沈婕妤體內竄起,撞向她的指尖,卻被鳳冠之力硬生生壓了回去。
沈婕妤猛然睜眼,清明瞭一瞬。
“我能聽見了。”她喘著氣,聲音嘶啞,“我全記得。”
謝明昭立於龍階之上,玄色冕服垂落十二章紋,袖口金線暗繡的蠱紋在光下若隱若現。他抬手,掌心向下,四門鐵鎖齊落,哢噠一聲,封死了所有退路。
“今日所言,入耳即證。”他聲不高,卻壓住了滿殿竊語,“誰若妄動,斬立決。”
沈婕妤嘴唇抖著,剛啟唇,忽地嗆咳起來,脖頸青筋暴起,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她手指摳地,指甲崩裂,眼中血絲密佈。
慕清綰早有預料。她咬破指尖,血珠滾落,點在沈婕妤眉心。那血竟不散,反滲入皮膚,化作一道淡紅印記。
沈婕妤仰頭,嘔出一口黑血,腥臭撲鼻。
“靖王庶子……拿我孃的命逼我。”她終於能言,字字帶血,“他說,隻要我假孕成功,誕下‘皇嗣’,就能保她不死。若我不從……就讓她變成藥人,關在地窖裡,喂蠱蟲啃食骨頭。”
殿內一片死寂。
“他們每月初七來取我的血,說是要‘養胎’。”她冷笑,眼淚混著血流下,“可我根本冇懷。香囊裡的藥粉纔是關鍵——那是噬心蠱的輔藥,用來騙太醫診脈的。我……我隻是個容器。”
她顫抖著解開香囊,倒出一雙金色繡鞋。鞋尖綴著細珠,鞋底織錦紋路繁複,與三皇子彆院密道中傀儡所穿,分毫不差。
“這不是我的。”她盯著那雙鞋,“是他們塞給我的。那天夜裡,有人闖進寢殿,想殺我滅口。我掙紮時抓下了這雙鞋……可刺客穿著它跑了。”
她忽然劇烈喘息,像是被什麼卡住了呼吸。下一瞬,她猛地撕開衣領。
心口赫然插著半截斷箭,鏽跡斑斑,箭鏃深陷皮肉,邊緣早已潰爛結痂。
“他們以為我死了。”她聲音發顫,“可箭偏了寸許,冇中心臟。我活了下來,也記住了——那晚動手的人,穿的是三皇子彆院的夜行服,腳上……就是這雙金鞋。”
群臣嘩然。
禦史大夫欲言又止,刑部尚書臉色鐵青。這傷若是真,便是謀逆鐵證——宮變當日,刺客所用製式兵器,正是鎮國公府私鑄的短弩。
謝明昭眸光一冷。
就在此時,殿外飛簷上傳來極輕的摩擦聲,像是布料刮過瓦片。一道黑影掠過高窗,快得幾乎看不見。
謝明昭袖中銅錢早已備好,三枚連環飛出,破空之聲銳利如針。一枚釘入門框,兩枚直追而去,最後一枚精準釘住黑影衣角。
布料撕裂聲響起,一角殘片飄落殿心。
慕清綰疾步上前,拾起那片織錦。指尖撫過紋路,她瞳孔驟縮。
金線繡的是一對鸞鳥,尾羽交纏,與密道傀儡服飾上的圖樣完全一致。更關鍵的是,織法特殊——經緯交錯處有細微錯針,是南疆貢錦獨有的瑕疵。
她抬頭望向窗外。
夜色濃稠,飛簷空蕩,唯有風捲著殘片餘角微微顫動。
“金線出自南疆,織工在三皇子府造冊。”她聲音冷得像冰,“這布,本不該出現在宮牆之內。”
謝明昭緩緩走下龍階,靴底叩在青磚上,一聲重過一聲。他停在慕清綰身側,目光掃過那殘片,又落回沈婕妤身上。
“你可知,是誰每月初七來取你的血?”他問。
沈婕妤搖頭,眼神卻突然變得驚恐。“我不知道名字……但從冇見過臉。她戴著青銅麵具,右眼位置有個裂痕……像蛇咬過的痕跡。”
慕清綰心頭一震。
長公主重傷時戴的,正是初代閣主的青銅麵具。
她正欲再問,沈婕妤忽然渾身抽搐,嘴角溢位黑沫。她瞪大眼睛,指著殿角銅爐,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迷魂……又來了……他們在催蠱……”
慕清綰立刻反手拍向銅爐底部機關。爐蓋彈開,一股灰白色粉末騰起,瞬間被殿內氣流卷散。
“清風陣!”她喝令。
侍衛立刻轉動牆角銅獸首,殿內氣流逆轉,毒粉儘數吸入暗道。
沈婕妤癱軟在地,呼吸微弱,但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我說完了……”她喃喃,“她們……控製不了我了……”
話音未落,人已昏死過去。
侍衛上前將她抬出,腳步沉重。大殿重歸寂靜,隻剩那雙金色繡鞋靜靜躺在磚上,鞋尖朝天,像一雙不肯閉目的眼睛。
謝明昭轉嚮慕清綰,聲音低沉:“她活不過今晚。”
“但她說了真話。”慕清綰握緊手中殘片,織錦邊緣割得掌心生疼,“假孕案、滅口、三皇子密道、南疆貢錦——每一環都指向同一個人。”
“長公主。”謝明昭接道。
慕清綰點頭,目光仍盯著窗外。
“她以為沈婕妤是傀儡,任她擺佈。可人隻要還有一口氣,就有不想當提線木偶的時候。”她頓了頓,將鳳冠碎片貼迴腕間,“我們不是棋子,是執棋的人。”
謝明昭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剛纔用血喚醒她,傷了自身經脈。”
“值得。”她說。
他看著她,袖中手指微動,似想碰她手腕,終究未動。
“下一步。”他問。
慕清綰低頭,指尖撫過繡鞋內襯。那裡有一道極細的縫線,手工粗糙,與整體精緻格格不入。她拆開一線,抽出一小片薄絹。
絹上無字。
但她知道,這絕不是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