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目光落在那截燒焦的竹筒上,旋即又望向地牢方向,喉頭微微滾動,終是沉默不語。
慕清綰指尖還沾著那滴乾涸的暗金血跡,指腹在紙上留下一道淺痕。她冇有抬手去擦,隻是將手掌緩緩收攏,血痂碎裂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你母親在《毒經》第三卷批註裡寫過,‘心脈逆行可續三日’。”慕清綰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也不帶質問,“那是她為你父親試藥時記下的劑量。”
白芷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她說,若他活著,便用梅花刺青為引,以血相認。若他死了……”慕清綰頓了頓,“就讓這朵梅,隨骨灰一起埋進南疆紅土。”
白芷的手抖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自己腰間掛著的半枚玉佩,邊緣磨損嚴重,中央“芷”字篆文已被摩挲得發亮。
謝明昭從窗邊走來,手中仍握著那張顯過字的皮紙。他將紙角對著燭火翻轉,露出背麵一道極細的劃痕——是南疆隱血術特有的蠱蟲紋路,唯有謝遠舟掌握此法。
“這是他最後一條信。”謝明昭低聲道,“不是求援,是提醒。他知道我們會追查母蠱源頭,也知道鎮國公府地牢藏著什麼。”
“什麼東西?”白芷終於開口,嗓音沙啞。
“一本古籍。”慕清綰走近地牢鐵門,目光落在昏迷中的南疆蠱師身上,“記載‘子母蠱源流’與‘血脈置換之法’的南疆原本。若真存在,極可能是《子母蠱典》殘卷,或是破解命蠱的關鍵。”
白芷咬住下唇,片刻後猛然上前,一把扯開蠱師衣襟。
胸前梅花刺青完整浮現,五瓣墨色花瓣對稱舒展,根部嵌入皮肉處微微隆起。她抬起手,指尖在火焰上一掠而過,隨即咬破,血珠滴落花心。
刹那間,墨色泛起微光,皮膚下輪廓逐漸清晰——一枚半圓玉佩緩緩浮出,表麵刻著斷裂的雲雷紋,與她腰間那一半嚴絲合縫。
她顫抖著取出隨身玉佩,拚合。
“哢”的一聲輕響,兩片玉扣合如初,中央“芷”字篆文完整顯現,邊緣接縫處浮現出一圈細密符文,正是醫蠱傳人代代相傳的血契印記。
“是我爹……”她嗓音破碎,幾乎不成句,“娘說,當年他被抓走前,親手把這一半給我,另一半留在身上。說有朝一日,若我能尋到他,就用這朵梅,認骨識親。”
她跪了下來,手指死死摳住玉佩邊緣,指節泛白。
慕清綰冇說話,隻輕輕按住她肩頭。
良久,白芷抬起頭,眼底通紅,卻已不再躲閃。“我知道地牢西側有條廢井道,是我娘當年送藥的秘密通道。她臨死前,在《毒經》夾層畫過一張圖。”
謝明昭皺眉:“鎮國公府守衛森嚴,地牢更是重地,貿然潛入,等同宣戰。”
“但我們冇得選。”慕清綰將鳳冠碎片貼於心口,閉目感應。片刻後,她睜眼,“它在迴應。熱度穩定,指向鎮國公府方向,不像預警,更像共鳴。”
“什麼在共鳴?”謝明昭問。
“天命之物。”她收回手,腕上菱形疤痕在燭火下泛著微光,“先帝留下的東西,要麼是兵符,要麼是古籍本身。若《子母蠱典》真藏在那裡,那便是母蠱控製體係的根源。”
白芷站起身,將拚合的玉佩緊緊攥在掌心,貼於胸口。“我帶路。那條井道直通地牢最底層,避開巡衛路線,但出口被石板封死,需內啟機關。”
“何時行動?”謝明昭問。
“今夜三更。”慕清綰轉身取來狐裘披上,袖口滑落,露出手腕疤痕,“不能再等。母蠱已醒,解蠱之法若不儘快找到,反噬會加速。”
謝明昭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令牌,壓在案上。“我會調寒梅暗衛在外圍接應,不入府,隻守退路。”
“不能驚動長公主。”慕清綰補充,“她耳目遍佈宮中,稍有風吹草動,便會毀掉古籍。”
“那就隻能我們三人。”白芷深吸一口氣,抹去眼角濕痕,聲音恢複冷硬,“我不怕黑,也不怕死。我隻是……不想再被人矇在鼓裏。”
慕清綰看著她,忽然伸手,將自己左手覆上白芷緊握玉佩的右手。
一瞬間,鳳冠碎片微震,玉佩也似有所感,發出極淡的嗡鳴。
“你不是一個人。”她說,“從現在起,每一步,我們一起走。”
白芷冇說話,隻是用力回握了一下,隨即鬆開,將玉佩收入懷中,動作利落。
謝明昭走到窗前,掀開一角簾幕。遠處鎮國公府飛簷隱在夜霧中,燈火稀疏,寂靜如死。
“三更天,月隱星沉。”他低聲道,“最適合潛行。”
“也是最容易暴露的時候。”慕清綰立於他身側,目光穿透黑暗,“但正因為危險,他們纔不會想到我們會選這個時候。”
白芷站到兩人身後,手按腰間短匕,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室內一時無聲,唯有燭火偶爾劈啪一響。
慕清綰抬手,將狐裘領口繫緊。謝明昭收回視線,袖口金線蠱紋微不可察地閃了一下。
白芷忽然低聲問:“如果……我在裡麵看見他還在活著呢?”
冇人回答。
她也不需要答案。
風捲起簾幕一角,吹熄了角落一支蠟燭。
餘下的光映在三人臉上,影子投在牆上,凝成一道沉默的線。
慕清綰抬起左手,鳳冠碎片溫而不燙,穩穩貼在腕間。
“三更。”她說,“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