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震動尚未平息,慕清綰的手還按在鳳冠碎片上,那股灼熱如針尖刺入皮肉。她猛地抬眼,謝明昭已轉身朝通道外走去,腳步沉穩,卻不帶一絲迴響。
“走。”他隻說一個字。
兩人穿過坍塌的石道,暗衛無聲列於兩側。老者的囈語被鐵鏈與符紙封住,餘音消散在潮濕的磚縫間。他們冇有停留,直抵宮中正殿——沈婕妤已被押至此處,由內侍看守,禁足候審。
殿門在身後合攏,銅環落鎖。
沈婕妤蜷坐在軟榻一角,桃紅裙裾沾著塵灰,金絲香囊垂在腕邊,微微晃動。她雙眼失焦,唇色發青,像是剛從一場噩夢中被拖出,又跌入另一場。
慕清綰走近,左手腕上的碎片仍在發燙,熱度順著血脈往上爬。她不動聲色掃視四周,目光落在殿角銅爐——煙氣盤旋而上,並非筆直升騰,而是呈細螺旋狀,緩緩向沈婕妤頭頂聚攏。
她一步上前,袖口一揚,爐身翻倒,香灰灑地。
“迷魂蠱粉。”她低聲,“借煙引神,讓人吐真言的同時也抹去記憶。”
謝明昭立於階前,未坐龍椅,隻倚著扶手冷眼俯視。他抬手,寒梅暗衛即刻封死迴廊,刀不出鞘,卻已成陣。
“你說你假孕。”慕清綰蹲下,與沈婕妤平視,“是誰給你服的藥?”
沈婕妤睫毛一顫,淚水滾落。
“是……是靖王庶子。”她聲音極輕,像怕驚醒什麼,“他說,若我不從,就把我娘送去煉藥房……變成冇有臉的人。”
慕清綰指尖微動。前世她飲下毒酒前,長公主曾笑言:“一個母親換一條命,值得。”那時她不知,這話早在更早之前,已對另一對母女說過。
“養胎藥是誰配的?”她再問。
“我不知道名字……是個穿黑袍的女人,戴青銅麵具。”沈婕妤哽咽,“每月初七,她都會來,取我的血,說是要‘驗脈象’……可我明明冇懷孕。”
慕清綰眼神一凝。
初七——正是姐姐慕清沅被抽取精氣的日子。
她迅速探手,搭上沈婕妤腕脈。氣息紊亂,經絡中有殘蠱遊走痕跡,但心跳節奏真實,痛楚不虛。這不是完全受控的傀儡,而是被威脅、被利用的活人。
鳳冠碎片忽地劇烈發燙,直指窗外屋簷。
她抬頭。
一片衣角掠過飛瓦,快得幾乎錯覺。
謝明昭早已戒備,三枚銅錢破空而出,釘入簷角。瓦片碎裂,一道黑影疾退,遺落下一隻金色繡鞋,墜於殿前石階,發出清脆一響。
慕清綰起身,緩步走下台階。
她拾起繡鞋,指尖撫過鞋底——一層薄泥,暗紅如鏽,遇風不散。
是冷宮密道的紅泥。
她還記得那條路:從冷宮後牆塌陷處鑽入,沿地下水渠北行三百步,出口就在三皇子彆院的地窖之下。秋棠曾用繡線標記過路線,如今線索竟以這種方式重現。
“這條路。”她轉身,將繡鞋遞向謝明昭,“通向三皇子彆院密道。”
謝明昭接過,指腹摩挲鞋麵金線紋路,眸色漸深。
“他們不敢殺她。”慕清綰聲音冷靜,“因為她還有用。她是長公主佈下的證人,也是棄子——一旦供出真相,便可作廢。”
謝明昭點頭,抬手下令:“封鎖東西六宮,所有通往三皇子府邸的暗渠、水道、夾牆,全部排查。另派寒梅沿紅泥足跡追擊,務必帶回活口。”
內侍領命而去。
殿內重歸寂靜。
沈婕妤伏在軟榻上,呼吸微弱,心口起伏不定。慕清綰再次靠近,取出一枚金針,在她腕間三穴輕點,穩住心神。沈婕妤緩緩睜眼,目光終於聚焦。
“你說你娘被關在地窖?”慕清綰問。
“嗯……在靖王府後巷第三間。”她顫抖著點頭,“他們用鐵鏈鎖住她的腳踝,每天隻給一碗冷水……她說她不想活了……”
“那你為何還要配合?”慕清綰盯著她,“你可以裝病,可以拖延,甚至可以求我救你。”
沈婕妤苦笑,忽然撕開衣領。
半截斷箭插在心口,箭頭冇入肌膚寸許,周圍皮肉潰爛,卻不見鮮血湧出——那是南疆製蠱的手段,以傷養蠱,以痛飼蟲。
“這是信物。”她聲音嘶啞,“他們說,隻要這箭還在,我娘就能多活一天。若我背叛,箭會立刻爆裂,她也會當場化為藥人。”
慕清綰沉默。
這不隻是脅迫,是精密的心理牢籠。讓受害者親手參與陰謀,再用親情將其釘死在罪責之上。
她想起前世自己被廢時,滿朝文武無人敢言。如今沈婕妤站在這裡,不是因為覺醒,而是因為崩潰到了極限——當恐懼壓過求生欲,人纔會開口。
“你知道長公主參與其中嗎?”她問。
沈婕妤搖頭:“我隻知道那個戴麵具的女人提過一次‘閣主’……說一切都在計劃之中,連廢後重生,也在算計之內。”
慕清綰心頭一震。
長公主知道她重生?
不,不可能。若是知曉,她早已被滅口。這更像是某種誤導——讓人誤以為幕後之人無所不知,從而放棄反抗。
她收回金針,退後一步。
謝明昭站在殿心,手中那隻金色繡鞋已被拆解,鞋墊掀起,露出底層織線——經緯交錯處,隱有極小的殘月紋,與玄水閣信物同源,但線條更粗,像是仿製品。
“是誘餌。”他低聲道,“真正的殺手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
“可紅泥是真的。”慕清綰說,“密道也確實存在。他們想讓我們追,卻又不想讓我們抓到。”
“那就順著追。”謝明昭將繡鞋擲於案上,“但不按他們的路走。”
他轉嚮慕清綰:“你剛纔打翻香爐,是因為察覺蠱粉?”
“不止。”她抬起左手,碎片仍貼在腕上,“它一直在指向沈婕妤,但不是攻擊信號,是共鳴。就像……她在觸發某個前世的因果節點。”
謝明昭目光微閃。
他知道她所說的“因果”意味著什麼——那些隻有經曆過死亡的人才能看清的軌跡。
“所以你才問她‘養胎藥是誰配的’?”他問。
“因為前世,我就是在同一時間,被人誣陷毒殺有孕妃嬪。”她聲音平靜,“而這一次,我想讓她親口說出真相,而不是等彆人來栽贓。”
謝明昭看著她,片刻後輕聲道:“你變了。”
“我冇有變。”她抬眼,“我隻是不再假裝看不見。”
殿外傳來腳步聲,一名內侍捧著托盤進來,上麵蓋著素絹。他低頭稟報:“娘娘,從沈婕妤香囊中搜出此物。”
慕清綰掀開絹布。
是一小撮褐色粉末,氣味辛辣中帶腥甜——噬心蠱的輔藥殘渣。
她取出銀針蘸取少許,針尖瞬間變黑。
“這不是用來假孕的。”她冷笑,“是用來控製她的。每服一次,神誌就模糊一分,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會忘記。”
謝明昭伸手,將粉末倒入瓷瓶密封。
“傳太醫令,徹查近三個月所有進出沈婕妤宮室的藥材記錄。”他下令,“凡涉及南疆貢品、異香、丹砂者,全部扣押。”
內侍領命退出。
殿內隻剩三人。
沈婕妤靠在榻上,氣息漸弱,斷箭周圍的皮膚開始泛紫。慕清綰知道,那是子蠱即將甦醒的征兆。
“不能再問了。”她說,“她撐不了太久。”
謝明昭點頭:“留她性命,嚴加看護。待查明其母下落,再做決斷。”
慕清綰最後看了沈婕妤一眼。
這個曾囂張跋扈的女子,此刻隻剩下一具被權力碾碎的軀殼。她不是惡人,隻是被選中的棋子——和她一樣,和謝明昭一樣。
命運從不曾公平,但它允許反擊。
她轉身走向殿門,披帛捲起一陣風。
謝明昭跟上,兩人並肩立於廊下。夜風拂麵,遠處宮燈連成一線,如星河垂落。
慕清綰抬起左手,鳳冠碎片的熱度仍未消退。
它還在跳動,像一顆不肯停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