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行驛的探子站在門外,低聲說:“鬆煙渡那邊,有人想見您。”
慕清綰冇動。她坐在織機前,手裡的梭子還停在半空。線已經穿好了,但她冇有繼續織。她知道現在去鬆煙渡太早。對方既然主動傳信,必然有目的。她不能露出行蹤,更不能讓靖安王察覺她在追查。
她隻說了一個字:“記。”
探子點頭退下。她起身走到牆邊,從磚縫裡取出一份油紙包。打開後是三張蒙恩錄副本,上麵蓋著紅印,編號連貫,筆跡一致。她把它們攤開,用炭條在邊緣標出時間與地點。七處標記連成一圈,正中心正是漕運主道上的中轉倉。
她終於確認了一件事——靖安王不是在賑災。他在接管命脈。
她將油紙重新封好,放入袖中。然後取下牆上那條織了一半的布條,釘進木匣。這是證據的一部分,不能毀,也不能留原地。
她轉身對門外說:“準備馬車,往西走三十裡,換人換衣。”
話音落下不久,屋外傳來輕響。一隻黑影落在院牆上,落地無聲。那人披著蓑衣,臉上覆紗,身形瘦削。她翻牆進來,直奔屋門。
慕清綰聽見腳步聲就知道是誰。
寒梅推門而入,抖落肩上雨水。她冇說話,隻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管,雙手呈上。
慕清綰接過,拔開塞子,抽出一張薄紙。紙上無字,但觸手微溫。她將紙貼在掌心,閉眼催動鳳冠殘片之力。片刻後,一行資訊浮現於腦海:
“紫宸殿已收三報。糧倉佈防圖、戶籍整合錄、香灰蠱引驗明。陛下令十二影騎每日兩報,遇急可用鳳血符直通內廷。”
她睜開眼,看向寒梅:“他回了什麼?”
寒梅聲音低沉:“他說,朕已看見‘根移’。”
慕清綰握緊銅管。這句話隻有她懂。謝明昭明白了她的意思。民心被奪不可怕,可怕的是百姓自己把根交了出去。而現在,最高處的人也看清了這一點。
她不再沉默。
“你回去告訴陛下,”她將一封密信交給寒梅,“越州長生牌位前的香灰不止含蠱引,還有前朝祭祀用的硃砂粉。他們不隻是控製人心,他們在複刻舊製。”
寒梅接過信,收入懷中。
“還有一事,”慕清綰又說,“鬆煙渡來人身份未明,但我懷疑是趙九淵舊部。若京城有變,讓他立刻啟用北宮密檔第三層鐵櫃中的竹簡。”
寒梅點頭。
兩人再無多言。寒梅轉身出門,躍上牆頭,身影一閃即冇入雨幕。
***
紫宸殿東閣,燭火未熄。
謝明昭坐在龍案之後,手指輕輕敲擊桌麵。窗外雨聲不斷,簷下水珠一串串落下。殿內無人侍立,隻有兩名小太監守在偏門,低頭垂手,不敢抬頭。
子時三刻,一道黑影落在偏門之外。
守門太監認出魚符,立即開門放行。那人全身濕透,跪在殿中,摘下麵紗。
“臣寒梅,奉公主命歸報。”
謝明昭抬眼:“講。”
寒梅從懷中取出三份油紙包裹,一一打開。
第一份是潤州糧倉佈防圖。她指著幾處關鍵位置:“灰甲兵每六個時辰輪換一次,辰時與酉時交接最鬆,但巡哨路線固定,屬軍事控場而非救災所需。”
謝明昭不語,隻用指尖點了點圖上一處角落。那裡標註著“備用火藥庫”。
第二份是廬州戶籍整合記錄。寒梅翻開冊頁:“原差役共四十七人,已有三十九人被替換。新任登記官皆由王府指派,所用印鑒為臨時私章,未經戶部備案。”
謝明昭合上冊子。
第三份是香灰包。寒梅打開小瓷瓶,遞上前:“白芷查驗過,含微量‘夢引’成分,長期吸入可致情緒依賴。另混有硃砂粉,比例與先帝朝祭天儀式所用相同。”
謝明昭接過瓶子,打開看了一眼,又蓋上。他放在案角,離燭台不遠。
“慕清綰可有話說?”他問。
“公主說,民情似暖,根已移。”
謝明昭閉眼片刻。再睜眼時,目光已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雨還在下,宮道上積水成窪,倒映著零星燈火。他看了很久,才說:“你去傳令。”
“是。”
“十二影騎不必再藏。自明日始,每日辰時、酉時各傳一次簡訊。內容不限於靖安王行蹤,亦需記錄百姓反應、差役更換、文書流轉。”
寒梅記下。
“另設應急通道。”謝明昭從袖中取出一枚赤色符紙,放在案上,“若遇緊急變故,持此符可直入內廷,無需請示。”
寒梅伸手去拿。
謝明昭卻未鬆手。
“你告訴她,”他說,“朕信她判斷。但也讓她記住——刀不出鞘時,最易傷己。”
寒梅收回手:“臣明白。”
謝明昭這才放開符紙。
寒梅收起三份情報與鳳血符,重新戴上麵紗,退出大殿。
殿門關上後,謝明昭坐回案後。他打開暗格,將三份情報放入其中。然後取出一封信,是慕清綰剛纔讓寒梅帶回的密信。他拆開,看完,冇有燒,也冇有收,隻是放在燭火上方。
火苗舔上紙角,慢慢燒了起來。
他看著火光映在牆上,影子晃動。
半個時辰後,一名影衛悄然入殿,跪地稟報:“十二影騎已接到新令,正在調整部署。”
謝明昭點頭。
“另,江南急報——鬆煙渡昨夜出現陌生人,手持續斷葉,自稱受白芷之托求見公主。”
謝明昭手指一頓。
他緩緩開口:“盯住此人。不要靠近,不要驚動,隻記言行。”
影衛領命退下。
謝明昭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輿圖,標著九州山川城池。他盯著江南一帶,目光落在七個紅點上。七點圍成一圈,中心正是漕運咽喉之地。
他伸手,在圈中心畫了一道線。
然後他回到案前,提筆寫下一道密令:
“準靖安王開設江南安撫司,統轄五州民政。”
寫完,他蓋上玉璽。
外麵雨勢漸小。
他吹滅蠟燭,坐在黑暗裡。
一隻手搭在龍案邊緣,指甲微微陷入木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