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慕清綰已起身。
她將那片刻有蠱紋的鐵片重新包好,放入袖中暗袋。昨夜寒梅帶回的訊息太重,她不能等。早朝前半個時辰,她便進了宮門,直奔禦前偏殿。謝明昭已在案前翻閱奏章,見她進來,抬了抬眼。
“你也冇睡?”
“睡不著。”她說,“刀鞘夾層裡的東西,不是偶然能藏進去的。那是信物,是聯絡方式。”
謝明昭放下筆,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他若真與前朝餘孽有關,今日朝會必有反應。”
“那就讓他反應。”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我擬了密令,今日當眾提‘整頓藩王護衛編製’,點明各地親衛兵器需統一查驗登記。不指名道姓,但黑鬆嶺的事剛起頭,他不會無動於衷。”
謝明昭沉默片刻,點頭。“可以。但你要小心,他如今聲望正高,百姓為他立長生牌位,士林稱其賢德。若我們拿不出實證,隻憑猜測發難,反會被說成打壓宗室。”
“我不打算當場揭破。”她聲音很平,“我隻是想看他怎麼接招。一個人再會演,總有破綻。隻要他動,就會留下痕跡。”
謝明昭看著她。他知道她在想什麼。昨夜那把刀,不隻是僭越,更是挑釁。它出現在靖安王親衛身上,像是故意讓人發現。可越是這樣,越說明對方早有準備。
兩人不再多言。更鼓響過,百官入殿。
朝會開始,一切如常。禮部報春耕籌備,戶部陳糧儲調度,兵部遞邊防急報。直到慕清綰出列,聲音不高不低。
“臣啟陛下,近年邊患頻發,各地藩王親衛裝備參差,器械來源混亂。恐有私藏禁兵、冒用製式之患。請旨下令,即日起查驗各封地親衛所持兵器,登記造冊,由兵部統管備案。”
話音落下,殿內略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靖安王。
他站在文官末列,身穿青紫蟒袍,麵容沉靜。聽到此議,並未皺眉,也未出聲辯解,反而上前一步,離席跪下。
“臣附議。”
眾人微怔。
他抬頭,語氣誠懇:“臣封地偏遠,器械多年未換,確有管理疏漏之嫌。此次查驗,正合祖製,利於江山穩固。臣願自遣三名家將回京受檢,並獻兵器名錄以示清白。”
他說完,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捧上。
“此為臣封地親衛近三年所用兵器清單,請陛下過目。”
謝明昭接過,打開一看,字跡工整,分類清晰,連損耗更換記錄都一一列明。冇有任何異常型號,更無永昌年號字樣。
“你倒主動。”謝明昭道。
“臣本皇族支脈,食君之祿,守土之責。”他低頭,“若因器械不清而惹猜疑,是臣之過。不如趁此機會,還上下一個明白。”
滿殿官員紛紛點頭。
有人低聲讚:“靖安王真是識大體。”
“這般坦蕩,誰還能說他有異心?”
慕清綰站在一側,指尖在袖中輕輕碰了碰鳳冠殘片。她閉眼,啟動“破妄溯源”,將感知投向靖安王。
氣運如流,平穩厚重,不見陰穢波動。他的周身彷彿裹著一層淡淡的龍脈餘韻,與皇族血脈天然契合,毫無違和。就連那絲若有若無的幽冥煞氣,也被壓得極深,幾乎無法捕捉。
她睜開眼。
不對勁。
太對勁了。
尋常人遇質疑,或驚或怒,或急於撇清。可他不辯不爭,反將一場試探化為自我澄清的機會。這不是本能反應,是演練過的應對。
謝明昭也在看他。這位藩王神色從容,眼神清明,看不出半分心虛。可正是這份滴水不漏,讓人心底發沉。
“準了。”謝明昭終於開口,“兵部即日擬令,各封地親衛兵器須於三月內完成查驗登記。靖安王既願配合,可為諸藩表率。”
“臣領旨。”靖安王叩首,起身退下,動作沉穩,未露一絲多餘情緒。
朝會繼續,議題流轉。有人提江南水利,有人奏北境軍糧,一切迴歸常態。
可慕清綰知道,剛纔那短短幾句話,已經交鋒三次。
她設局,他破局。她想逼他慌亂,他卻借勢立名。
退朝後,百官散去。謝明昭未立刻回宮,而是留在禦階之上,望著遠處靖安王緩步出宮的背影。
“他若真是清白,何必如此周全?”他低聲問。
慕清綰走到他身邊,目光也落在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上。
“正因太過周全,才最可怕。”她說,“尋常人遇事,總有遲疑。他卻像早知道我會提這一條。這不是忠誠,是預判。”
謝明昭冇說話。
他知道她在理。一個真正無辜的人,不會連文書都提前備好。更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一次可能的指控變成自己的政治資本。
“寒梅查到黑鬆嶺彆院的事,還冇動手。”他道,“現在也不能動。”
“不能。”她搖頭,“他既然敢讓我們發現刀,就一定在等我們查。黑鬆嶺可能是餌,裡麵布了局,就等著我們派人進去。”
“所以他不怕查。”
“他怕的不是查,是意外。”她說,“隻要我們按他設定的節奏走,他就安全。一旦跳出這個局,他纔會真正暴露。”
謝明昭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場對弈,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是執棋者。可現在看來,對方早已布好棋盤,隻等他們落子。
“下一步呢?”他問。
“等。”她說,“等他再出手。這次是化解,下次可能是反擊。但他總會留下痕跡。隻要他還想動,鳳冠就能感應。”
謝明昭看著她。她的神情冇有起伏,可他知道,她心裡已經換了打法。
不再是追著線索走,而是等著對方先動。
兩人站了一會兒,直到宮門關閉的鐘聲響起。
慕清綰最後看了一眼宮道儘頭。靖安王的轎輦早已消失,地麵隻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印。
她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名小宦官匆匆跑來,handedherasealedenvelope.
“娘娘,這是從風行驛快馬送來的。”
她接過,拆開。
裡麵是一張簡短密報:
“太湖碼頭,昨夜有船靠岸。卸貨單上寫的是藥材,實際押運人為原玄水閣毒理執事——趙九淵。此人十年前失蹤,今現身,隨行帶三個鐵箱,目的地不明。”
她看完,將紙條捏成一團,握在掌心。
謝明昭看見她動作。
“又有新動靜?”
她冇回答。
她隻是將那團紙攥得更緊,指甲陷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