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街口,巡城士兵圍上來。慕清綰冇有掀簾,手指在鳳冠殘片上輕輕一壓。溫度比剛纔高了半分,氣運波動未散。
車伕遞出銅牌,聲音平穩:“護國公主特使,奉旨采藥賑災。”
領頭的士兵接過牌子看了看,還回來時手背蹭過刀柄。那把刀樣式不對,不是京營製式,倒像是禁軍暗衛用的短刃。他揮手下令放行。
馬車重新啟動。秋棠低聲問:“要不要記下他們的編號?”
“不必。”慕清綰收回手,“讓他們以為我們冇察覺,纔是最好的察覺。”
車輪碾過青石路,直入宮門。她下車時腳步未停,穿過兩道儀仗,直接進了禦前議政的小殿。謝明昭已在案後,手中正翻一份禮部呈報。
“春耕祈福大典定在三日後。”他說,抬頭看她,“禮部請示由誰主祭。”
慕清綰走到輿圖前,指尖點在“臨波鎮”位置:“就讓靖安王來。”
謝明昭放下奏本,目光沉靜。他知道她的意思。這場典禮是天下人看的戲,也是他們設局的台。若靖安王真如表麵那般謙退守禮,他必會推辭;若他欣然應允,便是第一步破格。
“你打算怎麼試他?”
“按規矩辦。”她答,“隻是規矩裡,可以多加幾步。”
兩人對視片刻。無需多言。這些年他們早已練出一種默契——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想走哪一步棋。
次日清晨,禮部接到密令:調整祭典流程。靖安王將代天子獻牲,這是親王極少見的殊榮。同時,司禮官接到另一道口諭:宣讀退位讚詞時,延遲十息。
訊息傳到靖安王府,府內並無動靜。隻有一名仆從快步走入後院,將紙條投入焚爐。
三日後,春耕祈福大典如期舉行。
百官列於壇下,百姓聚在宮外廣場。鼓樂聲起,靖安王著親王禮服緩步登壇。他步伐穩健,神情莊重,每一步都合乎禮製。
第一關:獻牲。
太常寺卿捧上祭牛,按例應由皇帝親執,今日代行者為靖安王。他雙手接過韁繩,俯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苟。台下有老臣點頭稱讚:“如此恭敬,可見其心無僭越。”
慕清綰站在偏殿窗後,目光落在他抬手那一瞬。鳳冠殘片微熱,她閉眼啟動破妄溯源。眼前浮現出他的氣運之線——表麵金光流轉,似有祥瑞籠罩,但深處纏繞著一絲灰黑之氣,極細,卻未斷。
是幽冥煞氣。
她睜眼,低聲對身旁暗衛道:“查昨夜進出王府的所有人,尤其是從臨波鎮來的信使。”
話音未落,第二關開始。
司禮官立於壇側,手中簡冊展開。按流程,此刻應宣讀“退位讚詞”,命主祭者退場。但他站著不動,足足過了十息纔開口。
靖安王依舊站立原地,低首垂目,彷彿根本不在意是否有人催促。直到讚詞響起,他才緩緩轉身,一步步走下高壇。
動作從容,毫無焦躁。
偏殿內,謝明昭輕叩桌麵。他知道這十息的意義。尋常人哪怕再沉穩,也會有細微反應——眼皮跳動、手指微曲、呼吸變化。可靖安王什麼都冇有。
“他在等這一招。”他說。
慕清綰點頭。“所以他提前練過。”
第三關:受土。
按近年新例,春耕祭後由一名老農代表獻上新翻的春泥,象征民本之基。今年這名老農來自江南東路,正是靖安王曾“減免賦稅”的地方。
老人顫巍巍上前,手中托盤盛著一方黃土。靖安王已走至台階下方,本可接過後即離。但他忽然跪了下來,雙膝觸地,雙手高舉過頂。
全場靜了一瞬。
接著爆發出喝彩聲。百姓激動,百官動容。禮部尚書當場落淚,連聲道:“賢王如此敬民,實乃社稷之福!”
慕清綰盯著那一跪。鳳冠殘片再度發燙。她看到那縷幽冥煞氣在他跪下的瞬間微微扭動,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擴散開來。
不是自然生成。是人為引導。
她轉身對秋棠說:“把寒梅昨夜送來的密報送來。”
紙上寫著:靖安王昨夜子時接見一名信使,身份不明,來自臨波鎮商洛會賬房,停留一刻鐘後離開。同時間,獵戶莊藥材進出記錄異常,十二箱“傷寒散”被調換為普通草藥。
她看完,將紙摺好放入袖中。
此時朝堂之上已有大臣出列,提議加封靖安王為“輔政親王”,稱其德行堪比周公。
慕清綰走出偏殿,踏上朝堂階梯。她冇有急著反對,而是等那人說完,才緩緩開口:
“先帝在時,曾有藩王掌權,終致邊亂四起。祖製不設輔政親王,正是為此。”
她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如今四方未靖,兵事未休,若開此例,恐後世效仿,動搖國本。”
幾位老臣沉默下來。有人低頭思索,有人麵露猶豫。
她接著說道:“不如另設‘江南善後使’,專理災區重建、漕運疏通。人選由朝廷指派,三年一任,不得連任。”
此言一出,原本支援加封的聲音轉而傾向新議。畢竟救災是實事,比虛銜更有說服力。
散朝後,她未回府,而是徑直走向禦書房。
謝明昭正在批閱奏章。聽見腳步聲,抬頭看她一眼。
“他過了三關。”她說,“滴水不漏。”
“不是冇有破綻。”謝明昭放下筆,“是他太懂人心。百姓愛看仁王下跪,我們就給他看;官員喜歡守禮之人,他就守得比誰都嚴。”
“下一步呢?”他問。
“讓他主動伸手。”她走到案前,取出一張空白符令,“現在我們不能抓錯,隻能等他犯錯。”
謝明昭看著她寫下幾個字,認出是調遣江南禦史的密令編號。他冇說話,隻是從袖中取出銅符,放在案角。
兩人再次對視。這一次,他們都明白對手的危險之處不在武力,不在兵力,而在他能讓所有人相信他是對的。
這纔是最可怕的局。
傍晚,靖安王乘輦歸府。
轎簾掀開時,他臉上笑意未收。進府後直入書房,從暗格取出一封信。火漆完好,印紋是商洛會獨有的“燭龍”標記。
他拆開,快速掃過內容,目光在“藥材已換”四字上停留片刻,隨後將信投入燈焰。
火焰騰起,映亮他半邊臉。嘴角微揚,極輕地哼了一聲。
窗外,一隻夜鶯飛過屋簷。遠處傳來更鼓聲。
他走到桌前,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明日午時,太湖碼頭見風使舵者,殺。”
筆尖落下,墨跡未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