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從太廟出來後,冇有回府。他轉身走向禮部尚書的宅子。守門的小吏認出他的儀仗,慌忙進去通報。禮部尚書年事已高,聽說藩王親至,連忙整衣出迎。
靖安王站在門外,雙手捧著一隻木盒。他說自己幼年曾在禮部聽講,受過老臣指點,一直記在心裡。今日得空,特來致謝。禮部尚書愣住,冇想到他會記得這些小事。
兩人進了廳堂。靖安王親手打開木盒,裡麵是一劑熬好的湯藥,據說是按古方配製,專治老人咳喘。他還附上一封手書,字跡工整,言辭懇切。禮部尚書看著看著,眼眶有些發紅。
第二天早朝,禮部尚書主動開口稱讚靖安王。他說這位王爺不擺架子,懂得敬賢,是宗室裡的榜樣。這話一出,幾位年長官員紛紛點頭。有人低聲說:“先帝在時,他也曾勤勉務實。”
接下來三天,靖安王接連拜訪七位退休的老臣。其中兩位曾因政爭被貶,多年閉門不出。他每次去都帶著不同的藥材和手寫慰語,態度始終如一。第三位老臣收下禮物後,在家中對兒子說:“這不是作秀,能堅持這麼久,必有用心。”
訊息傳開,士林開始議論。國子監有學子寫下短文,稱其“折節下士,有古君子之風”。這篇文章被人抄錄張貼在街口,引來不少人圍觀。一個年輕書生看完後說:“若朝廷多幾個這樣的人,天下何愁不治?”
百姓那邊也有了動靜。城東貧坊有一戶人家,母親重病,女兒要賣身換藥。那天靖安王路過,看到門前掛著布幡,停下問了情況。他當場命隨行人員查證,確認屬實後,用自己的銀子還清債務,並讓太醫署派人診治。
這件事當天就傳遍了坊間。有人說他是真仁德,也有人說他在收買人心。但不管怎麼說,街頭巷尾提到他時,語氣都變了。以前叫“靖安王”,現在多了個稱呼——“賢王”。
西域佛國使者入京那天,其他藩王都在觀望。隻有靖安王親自去了驛館。他用幾句簡單的梵語問候,送上一部親手抄寫的《金剛經》。使者很意外,接過後翻了幾頁,發現筆跡沉穩,經文無錯。
臨走前,使者對隨從說:“此人內心清淨,不像做戲。”這句話後來被記錄在《四夷誌》裡,寫成“中土有賢王,心似蓮花,不染塵勞”。漢文版本刊出後,更多人相信他是真正的德行之士。
南荒萬妖嶺派來的使團原定路線不經過京都內城。但他們中途改道,特意繞行到靖安王府所在的街道。使團首領下車獻上一幅赤鱗錦,說是族中聖物,隻贈給值得尊敬之人。
他們說:“我們雖居深山,但也聽聞賢王之名。願與貴府比鄰而睦,永無刀兵。”這話本是客套,卻被京城報話人記下,登在當日的《京聞錄》上。標題寫著:“蠻夷尚知敬德,何況我輩?”
江南三地百姓為他立了長生牌位。不是官府組織,也不是大戶牽頭,全是自發行為。秋棠送來密報時說,臨波鎮鄉老聯名上書,提到他在任三年減賦兩次,修渠建塾,從未加稅。百姓感念,才設龕供奉。
這份奏章遞進宮裡,放在謝明昭案頭。他看完冇說話,隻是輕輕放下。旁邊站著的大太監想問什麼,見皇帝神色不動,又把話嚥了回去。
朝堂上的風向也在變。年輕官員多出身寒門,一向反感權貴跋扈。如今看到一位藩王如此行事,自然心生好感。一次議事會上,工部一名主事突然說:“靖安王若在京主政,或可整頓漕弊。”此言一出,竟無人反駁。
大理寺卿也站出來說:“此人謙恭守禮,又有實績,確非常見宗室可比。”連一向謹慎的鴻臚寺官員都在私下交談中表示,外邦使節能有這樣的評價,實屬難得。
謝明昭每天都會收到幾份稱頌靖安王的奏章。起初隻是一兩份,後來越來越多。他把這些奏章攤在桌上,按部門歸類。禮部、工部、大理寺、鴻臚寺、國子監……幾乎涵蓋了文官體係的主要衙門。
他盯著那些名字看了一會兒,低聲說:“不是一個人覺得他好。”
“是一整個朝廷,開始相信他是好人。”
同一時間,慕清綰站在宮牆西側的廊下。她手裡握著鳳冠殘片,掌心微熱。她閉上眼睛,啟動破妄溯源。那層灰霧依舊籠罩在靖安王心神之外,紋絲未動。幽冥煞氣的氣息藏得很深,但確實存在。
她睜開眼,望向遠處王府方向。那裡炊煙升起,門口還有百姓送來的果品。有人跪在地上磕頭,說自家孩子吃了王爺送的藥,病好了。
她收回視線,轉身走進風行驛密室。牆上輿圖已經更新,紅線穿過多個城鎮,終點仍是那座廢棄烽火台。她拿起筆,在旁邊寫下三個名字:商洛會、獵戶莊、兵部通行令。
腳步聲傳來,秋棠到了。
“江小魚已經安排好了。”她說,“機關船會在太湖西岸接應。”
慕清綰點頭,把紙條遞過去。
“送去銅陵渡,讓禦史帶上樣本藥方。”
“另外,盯住周全的行蹤,他往太湖去,不會無緣無故。”
秋棠接過命令,正要離開,又停下問:“要不要阻止他在民間立碑?已經有地方準備刻石了。”
慕清綰搖頭。
“不用。”
“讓他繼續演。”
她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江南一帶。
“百姓信他,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好人。”
“我不拆穿,不是怕他,是等他自己露出破綻。”
外麵傳來更鼓聲。已是戌時三刻。
宮門即將關閉。
但她知道,有些人今晚不會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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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靖安王府書房。
燭光映著案上一份名單。上麵圈出了七個名字,都是近期公開讚揚他的官員。他在每個名字後麵畫了一道短線,像是計數。
門外傳來輕叩。
一名黑衣人進來,低頭呈上一封信。
靖安王接過,拆開看了。紙上隻有四個字:**民心已聚**。
他把信放在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入銅盆,飄起一絲輕煙。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夜風吹進來,吹動桌上的紙頁。
其中一張是《靖安賢王傳》的手抄稿,被人謄寫了三遍,墨跡未乾。
他看著外麵的夜色,嘴角微微抬起。
手指撫過袖口暗紋。那條蛟龍依舊盤踞,頭朝南方。
此時皇宮深處,謝明昭仍在翻閱奏章。
一份來自江南的急報送來,說某地百姓為靖安王建祠,晨昏焚香,香火旺盛。他看完後,將奏章單獨抽出,放入一個未標記的匣子。
他抬頭看向殿外。
月光灑在青磚地上,照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知道,這場戲纔剛開始。
而在風行驛密室,慕清綰正對著一盞油燈檢視新的密報。
紙上寫著:太湖碼頭昨夜有船隻異常靠岸,運下一批標有“軍需”字樣的箱子。
她盯著那個印章編號,眼神忽然一冷。
那是兵部昨日批出的通行令之一。
編號尾數是八十九。
和“商字八十九號”一致。
她提起筆,蘸墨寫下一道新令。
筆尖落下時,發出沙沙的聲音。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冇有抬頭,隻說了一句:
“把地圖重新標一遍。”
“這次,從獵戶莊開始。”
筆尖劃破紙麵,留下一道細長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