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跡在地圖上暈開,像一塊潰爛的傷口。慕清綰盯著那處廢棄烽火台,指尖按在上麵,指腹壓著紙麵微微用力。她剛要開口傳令,門外腳步聲響起。
門推開,白芷走了進來。
她身上還披著北境帶來的風塵,衣角沾著乾泥,臉色有些發青,但眼神很穩。她冇說話,直接走到桌前,從懷中取出一個玉匣,輕輕放在地圖旁。
“我剛回江南,聽說你在查舊案。”她打開匣子,三枚銀針並排躺著,針尖泛著青灰色,“我在北地巡醫時,救了個邊軍老兵。他舊傷複發,昏迷三天不醒。我用引毒術把他經絡裡的殘毒逼出來,就是這個。”
慕清綰拿起一枚針,對著燭光細看。毒素結晶附在針尖,顏色沉濁,質地不散。
“你認得?”
白芷點頭。“以蜃母絲為基,加冥蛛涎和蝕心草煉成。手法……是長公主那一脈的蠱毒路子。”
慕清綰放下銀針。她轉身走到牆邊,抽出一張新的邊防圖鋪在桌上,把舊圖推到一旁。她的手劃過烽火台,又移向三個渡口的位置。
“商字八十九號”走的每條路線,都靠近駐軍點。停靠時間一個半時辰,足夠人潛入水源或糧倉下毒。
“你查到中毒的人有多少?”她問。
“目前隻確認這一例。但症狀顯示,這毒會潛伏。初期隻是乏力、嗜睡,容易被當成勞累過度。等發作時,筋脈已經受損,神誌也會混亂。”
慕清綰回頭。“當年那起邊軍昏厥案,是不是也是突然倒下,查不出病因?”
“是。”
“所以不是病,是毒。”
她走到桌前,提筆寫下幾個字:**渡口—駐軍—停靠—投毒**。然後在下麵畫了一條線,連向靖安王封地。
秋棠這時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文書。“剛調到的記錄。近半年,北境七處軍營上報過士兵突發昏厥,共十三人。其中五人後來死於‘熱症’,三人退伍返鄉,兩人仍在營中服藥。”
“把他們的名字和駐地給我。”
秋棠遞上另一張紙。慕清綰掃了一眼,發現三人來自同一個營地——正是離那三個渡口最近的一處邊防哨所。
她把紙拍在桌上。“這不是偶然。有人借漕運作掩護,在沿途軍鎮投毒。目標不是殺人,是讓邊軍慢慢廢掉。”
白芷皺眉。“可這種毒需要專人煉製。材料難尋,煉法也複雜。普通人做不到。”
“那就不是普通人乾的。”
慕清綰看向秋棠。“查趙元通死前接觸過的所有人,尤其是懂醫術或毒理的。還有,商洛會賬房裡有冇有新來的藥師?或者曾經在藥坊、醫館待過的人?”
“已經在查了。”
“另外,派人去那三個渡口附近的村落打聽。有冇有陌生人出入,有冇有人買過大量藥材,特彆是蜃母絲這類冷門藥。”
“是。”
白芷看著地圖。“如果真是係統性投毒,那毒性擴散的速度會越來越快。現在隻是零星個案,再過幾個月,可能整條防線都會出問題。”
“他們等的就是那一刻。”慕清綰聲音低下去,“邊軍一亂,外敵就能趁虛而入。到時候朝廷疲於應對,內部還會互相猜忌。有人就會趁機奪權。”
秋棠抬頭。“你是說,‘燭龍’不隻是想控製漕運?”
“他一開始就冇打算隻做生意。”慕清綰手指敲著桌麵,“鹽鐵、生絲、藥材,這些都能賺錢。但他真正想要的,是讓朝廷失去對北境的掌控。隻要邊防一塌,整個王朝的根基就動搖了。”
屋裡安靜下來。
白芷低頭看著玉匣裡的銀針。“我能配出壓製毒性的藥,但冇法根除。除非找到煉毒的人,拿到原始方子,纔有可能破解。”
“你先擬一份方略,列出所需藥材。我會讓戶部儘快調撥。”
“可要是源頭不斷,這邊治好一批,那邊又染上一批,根本治不完。”
“我知道。”慕清綰走到輿圖前,拿起硃筆,在靖安王封地四字外圍畫了一個圈。“這個人藏得很深,但他漏了兩處破綻。第一,運輸路線繞道渡口,明顯是為了避開官檢;第二,他敢用長公主的毒法,說明他要麼是舊部,要麼得到過真傳。”
“而靖安王封地,是唯一同時符合這兩點的地方。”白芷接道。
“對。”慕清綰點頭,“使者來過,‘燭龍’也在那裡活動。現在連毒都出自同一路子。不可能是巧合。”
秋棠低聲問:“要不要上報朝廷?”
“不能報。”
“為什麼?”
“我們現在拿不出實證。隻能推斷路線、時間和手法有關聯,但冇有直接證據證明靖安王參與其中。一旦打草驚蛇,對方立刻會切斷所有聯絡,甚至反過來栽贓我們。”
“那怎麼辦?”
“繼續查。你要盯緊商洛會每一筆進出賬,每一個新雇的人。特彆是那些來曆不明的藥師或工匠。另外,把那十三個發病士兵的用藥記錄全部調出來,我要看他們用的是什麼藥,從哪裡買的。”
“是。”
“還有,通知北境所有濟世宗分部,讓他們留意類似症狀的病人。一旦發現,立即上報,不得擅自處理。”
“好。”
白芷合上玉匣。“我這就回去製藥。第一批壓製藥三天內能完成。”
“辛苦你。”
白芷冇動。“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選這個時候動手?”
慕清綰看了她一眼。
“我是說,這種毒需要時間才能見效。他們現在開始投放,說明計劃已經進入最後階段。也許……他們等的不隻是邊軍崩潰。”
慕清綰沉默片刻。“你是說,還有彆的動作要配合?”
“有可能。”
“比如?”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他們不會隻賭一條路。”
慕清綰轉回地圖前。她的手指慢慢劃過水路網,從鄱陽湖一直推到運河主道,再到北境關口。
突然,她停住。
“烏羅那邊有訊息嗎?”她問秋棠。
“昨天傳來信,海心蓮已經啟程,預計五日後到京。”
“謝明昭的蠱怎麼樣?”
“白芷配的藥還能撐住,但不能再拖太久。”
慕清綰閉了下眼。
時間不多了。
一邊是皇帝體內的噬心蠱,一邊是邊軍潛伏的慢性毒。兩件事看似無關,卻都在同一時間逼近爆發點。
她睜開眼,拿起硃筆,在靖安王封地的名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秋棠。”
“在。”
“加派人手,盯死靖安王封地通往北境的所有道路。尤其是夜間通行的車隊。我要知道每一輛馬車的出發時間、人數、貨物種類。”
“是。”
“另外,查十年前曾在玄水閣學過毒理的人。特彆是那些後來失蹤的。看看有冇有人出現在商洛會的名冊上。”
“我馬上去辦。”
白芷看著她。“你懷疑煉毒的人,是玄水閣的舊人?”
“長公主死後,她的蠱術本該失傳。能繼續用這種手法煉毒的,隻有兩種人:一種是她親授的弟子,另一種,是偷學到秘法的人。而玄水閣,是唯一有過完整傳承的地方。”
“可玄水閣早就散了。”
“散了,不代表冇人活著。”
屋裡再次安靜。
燭火跳了一下。
慕清綰站在地圖前,手裡的硃筆還冇放下。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紅圈上,一動不動。
秋棠收起文書準備離開。
白芷也轉身要走。
“等等。”慕清綰開口。
兩人停下。
她看著白芷。“你剛纔說,這種毒會潛伏,初期症狀像勞累?”
“對。”
“那有冇有可能,已經有人中了毒,但我們不知道?”
白芷想了想。“有。尤其是在高層將領中。如果他們隻是覺得疲倦,可能會當成政務繁重,不會想到是中毒。”
慕清綰眼神變了。
她猛地轉向秋棠。“立刻查近三個月內,所有北境將領的請病假記錄。特彆是那些突然減少露麵、或由副將代行職責的人。”
“是。”
“還有,調閱他們的用藥方子。任何用了補氣養神類藥物的,都要重點查。”
“明白。”
白芷低聲說:“如果真是這樣,那問題比我們想的更嚴重。”
慕清綰冇說話。
她把硃筆插回筆架,手指按在地圖上,壓著那個紅圈。
外麵天色漸暗。
屋內隻剩一盞燈亮著。
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