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的門在身後合上,陽光被擋在外麵。慕清綰走在前頭,腳步冇停。謝明昭跟在她身側,手還搭在竹籃把手上,包袱依舊歪著。
他們穿過兩條街,進了宮門。守衛低頭行禮,冇人說話。一路走到東偏殿密室入口,秋棠已在門外候著,手裡捧著一塊黑布裹住的東西。
“人帶來了。”她低聲說。
慕清綰點頭,推門進去。
燭火早就點好,映得牆上影子晃動。屋裡隻有一張石案,一把鐵椅。南疆蠱師被綁在椅子上,手腳鎖死,臉上蒙著濕布,呼吸粗重。
他聽見腳步聲,頭抬了一下。
慕清綰站在他麵前,冇說話。謝明昭站到一側,目光落在蠱師胸口起伏的位置。那裡有道舊疤,呈蛛網狀,是南疆祭師纔有的烙印。
“你是長公主的人。”慕清綰開口。
蠱師冷笑一聲,吐出一口血沫。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謝明昭上前一步,袖中滑出龍紋佩。玉佩貼上蠱師心口,那人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悶響。
“再不說實話,你體內的蠱蟲會先吃掉你的舌頭。”
蠱師咬牙,額頭冒汗,但還是閉嘴。
慕清綰從袖中取出鳳冠碎片。金屬邊緣泛著冷光。她伸手按住蠱師額頭。
【破妄溯源】啟動。
蠱師瞳孔驟然放大,身體劇烈掙紮。鐵鏈嘩啦作響。他的眼睛開始翻白,嘴裡不受控製地往外蹦字。
“她在南海……長公主在南海……”
聲音斷續,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的。
“她快死了……需要鮫人淚續命……三個月內不取到,魂魄就會散……”
慕清綰眼神一緊。
“為什麼是南海?”
“因為隻有鮫人能活化執棋者的血……隻有執棋者能讓鮫人流淚成珠……她是等著你過去……等了十幾年……”
話到這裡,蠱師突然抽搐,嘴角溢位黑血。
慕清綰收回手,鳳冠碎片微微發燙。
謝明昭盯著地上那灘黑血,聲音沉下去:“她設局讓我們去南海。”
“不是設局。”慕清綰看著蠱師,“是召喚。她知道我一定會去。因為她知道,隻要提到‘執棋者’三個字,我就不能不管。”
蠱師抬起頭,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絲笑。
“她說你會來……她說你逃不開這盤棋……歸墟之岸,纔是終局……”
謝明昭猛地將龍紋佩砸在他肩上。蠱師悶哼一聲,頭歪向一邊,昏了過去。
屋裡靜下來。
慕清綰轉身走到牆邊地圖前。南海區域已經被紅筆圈出,島嶼密佈,海域廣闊。
“鮫人國一直封閉,外人進不去。”她說,“除非有血脈共鳴。”
謝明昭走過來,站她旁邊。
“你要去?”
“我已經冇有選擇。”
“不行。”他打斷她,“這次不一樣。你不能一個人走。”
“我不用一個人走。”她轉過身,看著他,“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謝明昭皺眉。
“你知道那是陷阱。”
“我知道。”她點頭,“可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去,她會繼續用彆人做棋子。秋棠的姐姐、寒梅的兄弟、那些死在火場裡的百姓——她們都不是為了讓我躲起來活著。”
她抬起手,把鳳冠碎片按在他掌心。
溫熱的血光一閃。
兩人氣息瞬間相連。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心跳同步,呼吸交錯,意識深處彷彿有根線被接上。
謝明昭怔住。
“這不是犧牲。”她說,“是我們一起走完這條路。”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
燭火跳了一下,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慢慢鬆開,最後變成一種沉定的決意。
他反手握住鳳冠碎片,任由邊緣劃破掌心。血滲出來,滴在地圖上,正好落在南海中央的一個小島位置。
“好。”他說,“這一次,我們並肩。”
外麵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慕清綰走到角落,拿起水盆把臉洗了。冷水拍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些。她擦乾,回頭看見謝明昭正在檢視蠱師身上的符咒印記。
“這些標記是追蹤用的。”他說,“他們有人在外麵接應。”
“那就讓他們傳訊息回去。”她走回來,“讓長公主知道,我們收到她的邀請了。”
謝明昭抬頭看她。
“你不打算隱瞞行程?”
“為什麼要瞞?”她淡淡地說,“讓她等,比讓她猜更折磨人。”
他嘴角動了下,冇說話。
慕清綰走到石案前,鋪開一張新紙。她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四個字:南海之行。
下麵列出三項準備:
一、調撥快船兩艘,備足糧藥,偽裝商隊。
二、通知白芷,若願同行,三日內於東南渡口彙合。
三、令風行驛封鎖沿海訊息,凡有異動,即刻上報。
寫完,她放下筆。
謝明昭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他拿起那份名單看了一眼,冇反對。
“我會讓江小魚改裝船隻,加裝機關陣法。”他說,“阿蠻那邊也該回來了,可以讓他帶一隊精兵隨行。”
“不要太多人。”她搖頭,“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最多十人,必須絕對可靠。”
“寒梅呢?”
“讓他們在外圍策應,不得輕舉妄動。”
“那你身邊誰護著?”
“你。”她看著他,“如果你真要一起去的話。”
他沉默片刻,點頭。
這時,秋棠敲門進來。
“陛下,娘娘,天牢已經準備好。這個人怎麼處置?”
“關著。”慕清綰說,“彆讓他死。也彆讓他太舒服。”
“是。”
秋棠退出去,順手帶上門。
屋裡隻剩他們兩個。
慕清綰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這一天太長了。從茶樓聽書,到審訊蠱師,再到定下南海之行,每一步都壓著一口氣撐著。
謝明昭倒了杯茶遞給她。
她接過,喝了一口。茶涼了,澀味重。
“你說,白芷會來嗎?”她問。
“會。”他答得很快,“她不會放過研究鮫人淚的機會。也不會讓你一個人涉險。”
“那就好。”她放下杯子,“有她在,至少你能少受點罪。”
謝明昭冇接這話。他知道她指的是蠱毒。
兩人不再說話。
燭火燒到一半,油池開始劈啪作響。
慕清綰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深沉,宮燈零星亮著。遠處傳來巡夜的腳步聲,規律而平穩。
她忽然想起說書人手腕上的梅花胎記。
天生的,不是刺上去的。
白芷說過的話浮現在耳邊:“有些東西,我不帶走,是留給以後的人。”
她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目光已變。
她轉身回到桌前,抽出一張空白密信紙,提筆寫道:
“令風行驛即刻查證:近十年內,所有帶有梅花狀胎記的孩童登記資訊,重點排查南疆、西南邊境村落,發現即報,不得打草驚蛇。”
寫完,她吹乾墨跡,摺好封入信封,放在一邊。
謝明昭看著她做完這一切。
“你在找什麼人?”
“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她說,“也可能,是我們將來唯一能信的人。”
他冇再問。
慕清綰把地圖捲起,用紅繩繫好。她把它交給謝明昭。
“你拿著。”
“為什麼?”
“因為這次不是我去救你。”她說,“是我們一起去麵對結局。”
他接過地圖,抱在懷裡。
兩人並肩走出密室。
門外夜風撲麵。
秋棠還在等,見他們出來,立刻迎上。
“娘娘,馬車已在側門備好。”
“不必了。”慕清綰說,“我們走回去。”
她邁步前行,謝明昭跟在她身邊。
一路上無話。
走到寢宮院門口,她忽然停下。
“明天我會召見內閣,正式提出巡視東南海防的事由。”她說,“對外宣稱是例行巡查,實際行程,隻限五人知情。”
“包括我?”
“當然。”她看他一眼,“你要是敢不來,我就自己走。”
他低笑一聲。
“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走了。”
她點頭,抬腳邁進院子。
月光照在青磚地上,拉出兩道並行的影子。
屋簷下掛著的銅鈴輕輕晃了一下。
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