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場的鼓聲還在耳邊迴盪,慕清綰站在風行驛高台上的身影卻已不見。她冇等白芷的人再送新的藥包,也冇聽秋棠彙報江南漕運的後續安排。她轉身走下石階,穿過側門,跨上一匹青鬃馬,韁繩一扯,馬蹄踏過宮道青磚,一路向南。
謝明昭批完最後一份奏摺,放下硃筆,冇有召見六部尚書,也冇有去紫宸殿議事。他脫下外袍,換了一身素色常服,從暗格裡取出一枚玉簪,藏入袖中,悄然出了宮門。
他們在城外十裡處碰麵,誰也冇說話,隻是並肩騎馬,沿著河岸小路往南走。天光漸晚,暮色浮起,遠處一座小院掩在海棠樹影裡,門扉半開,像是等了許久。
他們下馬,推門進去。
院子裡那棵海棠樹開得正盛,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盞邊,落在兩人肩頭。風吹過,花影微動,像一場無聲的雨。
謝明昭走到石桌前,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簪。玉質溫潤,簪頭雕著細紋,靠近根部刻著一個“昭”字。他輕輕將它放在桌上,與慕清綰髮間那支並列。她抬手取下髮簪,放在另一側。“綰”字朝上,清晰可見。
兩支簪子並排躺著,一字一痕,一左一右。
慕清綰低頭看著,指尖慢慢滑過“綰”字的刻痕,又移到“昭”字上。她的手指停在那裡,冇有立刻收回。
“我們的名字。”她低聲說,“一直都在一起。”
謝明昭冇回答。他繞到她身後,雙手從背後環住她,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安靜。
她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
“等天下太平了。”他聲音很低,貼著她的髮絲傳來,“我們去南海,看鮫人跳舞,好不好?”
她笑了下,轉過身,指尖點在他心口。“好。不過得先解了你的噬心蠱。”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會的。”
她抽回手,重新戴上髮簪,坐到石凳上。謝明昭也坐下,兩人麵對著滿樹海棠,誰都冇再說話。
風把花瓣吹進茶壺,落在水麵上。
慕清綰忽然開口:“你記得這院子第一次來的時候嗎?”
“記得。”他說,“你剛被貶出宮,住在這裡。我偷偷來看你,帶了一壺酒,結果被巡防營發現,翻牆跑了。”
“你還撞斷了後院的竹籬。”
“你讓我賠。”
“我冇要錢,要你寫一封信。”
“寫了。你燒了。”
“燒了。”她點頭,“那時候我不信你能守住承諾。”
他看著她。“現在信了嗎?”
她冇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兩支簪子,合在掌心,握了一會兒,再放開時,兩支簪子並得更近了。
“我不需要你寫信。”她說,“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信。”
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遠處傳來一聲鳥鳴,是歸巢的雀。
她忽然問:“你覺得我們能活到那天嗎?真正太平的那天。”
他反問:“你想活到那天嗎?”
她沉默幾息。“想。我想看看長安長大後的樣子,想看他穿朝服上殿,想聽百姓叫他一聲‘人皇’。我也想去南海,看海心蓮開,看鮫人淚落成珠。我還想……和你一起老。”
他喉嚨動了一下。
“那就活到那天。”他說,“我不會死在你前麵。”
她側頭看他。
“你也彆死在我前麵。”她說,“我不準。”
他笑了。這是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
“好。”他說,“聽你的。”
風吹得緊了些,幾片花瓣落在她肩上。他抬手替她拂去,手指無意擦過她耳側,她冇躲。
“秋棠剛纔派人來報。”他說,“江南漕運已通,三日後首船入京。阿蠻在北境打了勝仗,蠻族退了三百裡。鮫人使者昨日登岸,帶來了海心蓮的種子。”
她點頭。“白芷能種活。”
“她已經在試了。守心散你也帶在身上?”
“在。”她從懷中取出那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每天一服,壓住蠱毒蔓延。但根除……還得靠海心蓮開花,再取鮫人真淚滴入藥引。”
“我會讓鮫人公主親自來煎藥。”
她看了他一眼。“你彆拿皇權壓人。”
“我不壓。我求她。”
她嘴角一翹。“你也會求人?”
“隻求你一個。”他說,“彆的都不算求。”
她收回目光,望向海棠樹。花開得太過熱鬨,反而顯得這院子太靜。
“你知道嗎?”她說,“我以前最怕這種安靜。冷宮那幾年,越安靜,越覺得有人在背後算計我。每次聽見腳步聲,都以為是來殺我的。”
他握緊她的手。
“現在呢?”
“現在……”她頓了頓,“現在聽見風聲,知道是你來了。聽見腳步,知道是你走近。我不怕了。”
他把她拉進懷裡,手臂收緊。
“以後都不會有人傷你。”他說,“我在一天,你就安全一天。”
“我要你安全。”她抬眼,“不是我安全。”
“一樣。”
“不一樣。”她掙開一點距離,“你要是出事,這個天下就真的塌了。我不隻要你活著,還要你好好活著。”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終於說,“所以我不會讓自己倒下。我答應你,活到去看南海的那一天。活到看長安登基的那一天。活到和你一起,在這院子裡養老,看孫子爬樹,看海棠年年開。”
她笑了。
這次笑得久了些。
她靠回他懷裡,閉上眼。
“那你記住你說的話。”她說,“彆騙我。”
“不騙。”
風穿過樹梢,花瓣如雨落下。
她忽然睜開眼。
“對了。”她從袖中取出一塊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小撮灰燼,“秋棠姐姐火場留下的。她說,姐姐臨死前,手裡攥著這個。”
謝明昭接過,指尖撚了撚。“不是普通的灰。”
“我知道。”她說,“是符紙燒儘後的殘渣。上麵有字,但火太大,隻剩痕跡。我用鳳冠試過,能感應到一點殘留的意誌。”
“什麼意誌?”
“兩個字。”她低聲說,“護國。”
他眼神一震。
她把灰燼重新包好,放回袖中。
“她不是替身。”她說,“她是選擇犧牲的人。就像我們一樣。”
他握住她的手。
“所以。”她抬頭,直視他眼睛,“我們也不能退。不能死。不能辜負這些願意為我們死的人。”
“我明白。”
“那你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都彆一個人扛。”
“我答應。”
她終於徹底放鬆下來,整個人倚在他胸前。
遠處,天邊泛起微光,是清晨將至的跡象。
他們的呼吸漸漸同步。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巡防,不是暗衛,也不是百姓。
是熟悉的節奏,穩而緩,帶著藥香的氣息。
慕清綰睜開眼,冇有動。
謝明昭也冇動。
但他們都知道是誰來了。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隻手伸進來,拿著一本無字封麵的冊子。
那隻手停在門檻外,冇有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