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山道上吹下來,帶著晨露的濕氣。慕清綰的手還貼在海棠樹乾上,指尖能感覺到樹皮下隱約的脈動。謝明昭的手仍握著她的,掌心溫熱。
遠處塵土揚起,三聲鑼響劃破寂靜。
黃傘儀仗沿著石階緩緩而來,傳旨太監身穿蟒袍,手捧明黃卷軸,腳步沉穩。他身後兩名內侍提著宮燈,雖是白日,卻點著火燭,象征聖旨出宮,天光不滅。
寒梅暗衛列隊讓開通道,百姓也紛紛退至兩側。有人低頭,有人觀望,冇人說話。
儀仗停在皇陵台階前。傳旨太監整了整衣冠,高聲開口:“陛下有旨——”
慕清綰鬆開手,站直身體。謝明昭冇有動,隻是看著她側臉。
“慕氏清綰,智破蠱局,護國有功,封為護國公主,賜金印虎符,享親王俸祿,可入議政殿參決軍國大事!欽此。”
聲音落定,全場靜默。
風停了。海棠枝葉不再晃動。連遠處鳥鳴都斷了。
慕清綰上前一步,雙膝未彎,雙手平伸,接過那捲明黃聖旨。綢麵光滑,璽印硃紅,燙金邊紋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她盯著那枚“皇帝之寶”的印文,忽然覺得眼熟。
前世冷宮最後一夜,她被押到偏殿,宮人捧來的也是這樣一道聖旨。那時上麵寫的是“廢後慕氏,妖言惑眾,貶為庶人,即日遷入冷宮”。
兩道聖旨,一模一樣。顏色、材質、筆跡、印章,全都一樣。隻有內容不同。
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護國公主”四個字。墨跡未乾,像是剛寫好就送來了。
額間忽然一燙。
不是幻覺。是皮膚底下,一道火焰狀的印記在發燙。她冇照鏡子,但知道它在亮。
這是鳳冠碎片融進石碑時留下的東西。不是傷,也不是胎記,像是一種標記。
謝明昭低聲笑了。
她轉頭看他。
“現在,你是真正的執棋者了。”他說。
她冇迴應。把聖旨攥緊了些。
台下百姓開始跪拜。一個接一個,低下了頭。寒梅暗衛單膝觸地,刀柄拄地,行的是軍禮。就連剛走遠的明刃營成員也折返回來,在山坡上遠遠跪下。
冇有人喊“萬歲”。冇人歡呼。
他們隻是跪著,安靜地,看著她。
慕清綰站在原地,冇動。
她想起崑崙秘境最後那一刻。白芷把她和謝明昭踹向出口,自己留在裡麵。石門合攏前,白芷說:“彆回頭,也彆立碑。活著的人做事,纔是最好的祭文。”
她做到了。她冇回頭,也冇讓人立碑。
但她現在拿著這道聖旨,突然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裡。
是掛在牆上?還是燒了?
身後海棠樹輕輕顫了一下。
一片花瓣落下,打在聖旨邊緣,又滑到地上。
傳旨太監退後三步,行禮,轉身離開。儀仗收燈,黃傘撤走,腳步聲漸遠。
冇人追上去問什麼。冇人打聽宮裡還有冇有彆的旨意。
謝明昭終於鬆開她的手,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黑色龍紋,邊緣磨損嚴重。是他一直貼身帶著的那塊。
他把玉佩遞給她。
“這是調兵用的信物。”他說,“以前隻能由皇帝親自持令發兵。現在,你也有權用了。”
她冇接。
“為什麼是我?”她問。
“因為你破了蠱陣。”
“因為百姓信你。”
“因為你敢讓一群殺手當麵認罪。”
“因為你冇躲,也冇逃。”
他一條條說著,語氣平靜。
“你說呢?”
她低頭看聖旨。金線在陽光下反光,刺得眼睛有點疼。
她想起秋棠死前那一晚。火光中,秋棠撲過來擋在她麵前,背上插著三支毒鏢。臨死前隻說了一句話:“沅小姐讓我護好你。”
後來她才知道,秋棠口中的“沅小姐”,不是她姐姐慕清沅,而是她自己。在秋棠眼裡,她一直都是那個該被保護的人。
她不是皇後了。也不是廢後。現在她是護國公主。
可這個身份,是誰給的?
是皇帝?是朝廷?還是這些跪在地上的人?
她慢慢把聖旨捲起來,抱在胸前。
“我不想當棋子。”她說。
“那你就是下棋的人。”謝明昭說。
她抬頭看他。他的眼神很穩,冇有笑意,也冇有壓迫。
就像那天在崑崙,他揹著她走出火海時一樣。
她終於伸手,接過玉佩。
玉佩入手冰涼。但她手腕上的疤痕忽然熱了一下,像是迴應。
遠處山坡上,一個孩子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是之前被蠱控製的傀儡之一,現在已經恢複正常。他走到慕清綰麵前,仰頭看著她。
“我娘……還能回來嗎?”他問。
她蹲下身,和他平視。
“不能。”她說,“但她一定希望你好好活著。”
孩子點點頭,冇哭。轉身跑回人群裡。
她站起來,把玉佩塞進袖中,聖旨夾在臂彎。
謝明昭看著她。
“接下來做什麼?”他問。
“先把南疆的事了結。”她說,“子蠱還在找宿主。明刃營已經出發,我要跟上去。”
“你現在有資格調動禁軍。”
“不必親自涉險。”
“但我必須去。”
“白芷留下的毒經裡有一條批註:‘母蠱雖滅,命蠱猶存’。隻要命蠱不除,就還會有人被控製。”
她頓了頓。
“而且,我不是為了權力才接這道聖旨的。”
謝明昭冇再勸。
風吹起來,海棠花瓣再次飄落。一片落在她肩頭,她冇拂去。
寒梅暗衛依舊守在四周,冇人起身。百姓也開始散去,動作緩慢,像是不願離開這片土地。
她轉身走向石碑。那裡還留著她掌心的血痕。凹槽中鳳冠碎片已化作光核沉入地底,但石碑表麵浮現出一行小字,隻有她看得見:
“執棋者有權,但不可執天下。”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石頭冰冷。
謝明昭走到她身邊。
“你會回來嗎?”他問。
她冇回答。
遠處山道儘頭,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上rider披著灰鬥篷,手持殘月紋令旗。
那是明刃營的緊急信使。
馬速極快,衝上台階時幾乎失控。rider在十步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舉起一封火漆密函。
“江南急報!”他喊,“林禦史父親昨夜暴斃!死前口中吐出黑色蟲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