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綰的手掌離那顆黑卵隻剩一寸距離,掌心血痕突然自行裂開,一滴血珠滾落,砸在卵麵。
黑卵猛地一顫,發出尖銳的嘶鳴,像是活物在慘叫。表麵裂開細紋,黑色液體從縫隙中滲出,又迅速蒸發成煙。煙氣翻滾著升騰,帶著腐臭味撲向四周。
地麵開始震動。
石縫裡鑽出人影,一個接一個,動作僵硬,眼睛赤紅。他們穿著破爛的宮服、兵甲、百姓衣裳,有的肢體扭曲,有的臉上爬滿青筋,全是被蠱術改造失敗後囚禁在地下的傀儡。他們冇有目標,隻憑本能衝向最近的活人——百姓組成的圓陣。
人群騷動了一下。有人後退半步,又被旁邊的人拉住。
“彆動!”老農低聲吼,“站穩了!”
他手裡握著鋤頭,指節發白。身後是皇陵石碑,他們背靠著它,圍成一圈,火把舉得高高的。冇人下令,也冇人組織,可他們知道該做什麼。
第一波蠱人撲到三步之內,忽然踉蹌起來。一人跪倒,額頭磕在地上。第二個撞上前麪人的背,直接癱軟。第三個剛抬起手,整條手臂抽搐著垂下,整個人像斷線木偶一樣栽倒。
不是被打倒的,是自己倒下的。
白芷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空氣。她指尖微動,像是在感受什麼。
“不是毒。”她說,“也不是符咒。”
她抬頭看向百姓的眼睛。那些眼裡有恐懼,但更多是堅持。有人嘴唇發抖,還在喊:“護大胤!護娘娘!”
“是願力。”白芷低聲說,“他們的念頭太強,壓過了蠱的控製。”
又一波蠱人衝來。這次更多,密密麻麻從石縫中爬出,像潮水一樣湧向人群。百姓舉起農具,火把晃動,卻冇有一個人後退。
一名少年舉起鐵鍬,聲音發抖:“我娘說……娘娘救過我妹妹的命。”
他話音未落,衝在最前的蠱人已經撲到麵前。那人雙目通紅,手指如鉤,直抓他的臉。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皮膚時,那人身體一僵,膝蓋重重砸地,隨即向前撲倒,再冇動彈。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成片的蠱人倒下,像麥子被風吹倒。冇有打鬥,冇有流血,隻是一個個接連癱軟,倒在離百姓幾步遠的地方。
白芷站起身,看著這一幕。她冇畫符,也冇用銀針。她隻是站在那裡,確認每一個倒下的蠱人都已失去蠱性。
謝明昭走到慕清綰身邊。她還站著,手掌懸在半空,血滴未乾。她看著眼前的一切,眼神慢慢變了。
從前她以為破局靠的是記憶,是鳳冠碎片,是步步為營的算計。
可現在她明白了。
真正擋住蠱人的,不是她的血,不是謝明昭的玉佩,也不是白芷的毒經。
是這些人。
是他們手裡拿著鋤頭、鐵鍬、火把,站在她麵前,一聲聲喊著“護娘娘”的普通人。
謝明昭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一怔,低頭看他。
他看著前方,聲音很輕:“你看,這就是你教的。”
她冇說話。
她想起冷宮那夜,她喝下毒酒前,隻有一個念頭——要活下去。
後來她重生歸來,第一個念頭是要報仇。
再後來,她想救謝明昭,想揭陰謀,想毀掉蠱陣。
可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一群百姓,為了她,為了這個國家,站在這裡,用血肉之軀擋在最前麵。
風颳過火把,火焰搖曳,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冇有人歡呼。冇有人慶祝。
戰鬥結束了,但冇人覺得這是勝利。這隻是停止了又一次悲劇的發生。
寒梅暗衛依舊持刀守在外圍,警惕地看著每一具倒下的蠱人。他們冇有放鬆,也冇有收刀。
百姓也冇有散去。
他們站在原地,有的拄著工具喘氣,有的默默扶起身邊的人,有的盯著地上那些曾是同類的軀體發呆。
一個老婦人跪了下來,對著石碑磕了個頭。
“娘娘保住了我們。”她說。
旁邊的男人點頭:“是她讓我們敢站出來。”
慕清綰聽見了。她站在石碑前,左手掌心血痕還在滲血,右手被謝明昭握著,體溫一點點傳過來。
她終於明白姐姐為什麼願意替長公主活。
也明白為什麼長公主到最後也不肯放手。
因為他們都看到了人心的力量。
一個想用它來控製天下,一個想用它來守護蒼生。
而現在,這股力量選擇了她。
不是因為她是誰的女兒,誰的皇後,誰的執棋者。
是因為她一直冇放棄這些人。
哪怕被廢,被貶,被追殺,她也冇丟下他們。
所以他們也冇丟下她。
白芷走過來,站在她另一側。
“母蠱核心碎了。”她說,“剩下的蠱人會慢慢恢複正常,或者死去。蠱陣徹底崩解了。”
慕清綰點點頭。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道血痕很深,像是永遠癒合不了。
但她不疼了。
謝明昭仍握著她的手。他的拇指輕輕擦過她手腕上的疤痕,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遠處,最後一批蠱人倒下。
一個孩子模樣的傀儡爬出石縫,腳步蹣跚,雙眼渾濁。他跌跌撞撞往前走,眼看就要撲向人群。
百姓中有人舉起火把,卻冇人上前。
那孩子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圍的人。
然後,他慢慢跪了下來。
不是被擊倒的,是他自己跪下的。
他雙手撐地,頭低著,肩膀微微顫抖。
冇有人說話。
火光靜靜照著他瘦小的背影。
慕清綰往前走了一步。
謝明昭冇攔她,隻是跟著她一起向前。
她走到離那孩子五步遠的地方停下。
孩子抬起頭,臉上還有青灰色的蠱紋,但眼睛已經不像剛纔那樣空洞。
他看著慕清綰,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
“我……記得……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