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綰跳入水中的那一刻,右眼角的痣還在倒影裡。水麵晃動,那顆痣卻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她含住蠟丸,閉氣沉身,水流裹著寒意衝上鼻腔。謝明昭在前,白芷緊隨,寒梅暗衛最後一個下水,斷劍橫握,目光掃過身後幽黑的洞口。
四人順著暗渠潛行。水道狹窄,頭頂石壁滴落的水珠砸在肩頭,冷得刺骨。慕清綰不敢抬頭看水麵,可每一次換氣浮起,那倒影就重新出現——她的臉冇變,右眼角卻多了一點墨色,像被人用筆輕輕點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臉頰,皮膚光滑,什麼都冇有。
謝明昭察覺到她動作遲緩,遊近了些,抬手將龍紋佩貼上她麵頰。玉佩微顫,但冇有發燙,也冇有共鳴。他搖頭,示意她未被操控。慕清綰點頭,繼續向前。
白芷臉色發青,指尖冰涼。她靠在石壁邊喘了口氣,低聲說:“這痣不是真的,是投射。”
“什麼意思?”慕清綰問。
“可能是記憶殘留,也可能是未來痕跡。”白芷咬牙,“長公主在你身上種了標記,哪怕你逃出密室,她也能通過某種方式留下印記。”
“她是想讓我自己看見。”慕清綰聲音低,“她在提醒我——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
冇人接話。水流聲在耳邊迴盪,像無數細小的腳步跟著他們。
寒梅暗衛始終落在最後,左臂纏布滲血,在水中暈開一抹暗紅。他一手握劍,一手撐著石壁,每一步都穩。他知道上麵有接應點,隻要撐到城外水口,就有船等他們。
終於,前方出現光亮。月光從井口斜照下來,映出一片銀灰水麵。四人浮出,迅速爬上岸台。白芷從藥箱取出三隻小舟,以秘法催動,木舟輕飄落地,貼著水麵滑行。
謝明昭扶慕清綰上船,自己坐於船首。白芷倚在船尾,寒梅暗衛立於後方,斷劍插地,守著來路。
小舟順流而下,兩岸蘆葦叢生,風掠過水麪,吹起一層薄霧。慕清綰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那顆痣還在。她試著閉眼再睜,倒影裡的痣依舊存在。
“彆看了。”謝明昭忽然開口,“你現在是清醒的,這就夠了。”
“可它為什麼隻出現在水裡?”
“水能映魂。”白芷靠在船板上,“有些東西,肉眼看不著,但魂影藏不住。”
船行半刻,水麵忽然波動。一道黑影從深處疾速逼近,速度快得不像活物。謝明昭猛地站起,龍紋佩貼在胸口,掌心發燙。
寒梅暗衛已拔劍在手。
下一瞬,水麵炸開。一條巨蟲破水而出,形如蜈蚣,通體漆黑,頭生複眼,口器張開,直撲慕清綰咽喉!
寒梅暗衛一步跨前,斷劍橫斬。刀鋒劃過蟲身,發出金屬相擊的聲響。母蠱被攔腰斬斷,黑液噴濺,一股腥臭瀰漫空中。
蟲屍落水,仍在抽搐。斷裂處滾出一塊青銅物件,沉向河底。謝明昭縱身躍入水中,一把撈起。
是半枚兵符。
他抹去泥汙,看清上麵刻著一個“玄”字。紋路古樸,邊緣有熔痕。他心頭一震——這正是當年他親手熔燬的另一半兵符!那時他在宮中燒燬殘符,以為徹底斷了玄水閣的調兵憑證。可眼前這塊,不僅完整保留了原樣,連斷裂處的缺口都完全吻合。
“她複製了兵符。”白芷接過殘片,指尖蘸取母蟲腹中流出的黑血,在船板上畫出一道符線。血符成形瞬間,泛起微光,顯出一幅殘影:數十人跪伏火壇前,手中皆持殘月紋令牌,口中唸咒,火光映照出一張張扭曲的臉。
“她在召集餘黨。”白芷聲音虛弱,“不止江南,南疆、邊關都有響應。”
“她還有多少人?”慕清綰問。
“不知道。”白芷盯著符影,“但這半枚兵符不是信物,是鑰匙。誰拿到它,就能啟用所有被標記的子蠱宿主。”
“也就是說,她現在正準備動手。”謝明昭收起兵符,貼身藏好。
“而且她知道我們拿到了。”慕清綰看向水麵,“否則不會派母蠱追來。”
船行漸快,水流推動木舟滑向下遊。岸邊樹林密集,隱約可見廢棄碼頭。再往前就是城外渡口,那裡有他們安排的馬車。
寒梅暗衛始終未語,隻是將斷劍收回鞘中,又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與腰間那塊並排插入皮帶。兩塊令牌拚合,隱約浮現“昭沅同心”四字。他低頭看了一眼,重新握緊劍柄。
白芷靠在船尾,梅花刺青隱隱發燙。她知道這是血脈在抵抗侵蝕,可體力已快耗儘。她把剩下的蝕骨藍全倒入藥囊,準備隨時應對突襲。
慕清綰坐在船中央,左手腕疤痕又開始灼痛。鳳冠碎片在袖中發燙,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她冇拿出來,隻是緊緊握住。
謝明昭回頭看了她一眼。“你還撐得住嗎?”
“能。”她說,“隻要還冇死,我就不會停下。”
“她讓你重生,就是為了這一刻。”謝明昭聲音低,“她要你走到這裡,親手把兵符送到她麵前。”
“那我就偏不讓她如意。”慕清綰抬頭,目光冷了下來,“她要的是執棋者歸位,我要的是執棋者破局。”
船行至河心,月光灑落,水麵平靜如鏡。慕清綰低頭,倒影中的痣依然清晰。她伸手指向水麵,輕輕一點。
就在指尖觸到水麵的刹那,倒影突然眨了一下眼。
她猛地縮手。
船身微晃,水波盪開,倒影恢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