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割在臉上,慕清綰跟著謝明昭踏入山道旁的破舊客棧。門板半塌,地上積著薄雪,牆角堆著幾捆乾柴。她腳步未停,直接走向最裡側的木桌,左腕上的鳳冠碎片仍有些微熱,像是冇從剛纔那滴血的震動中平複。
謝明昭反手關門,插上木栓。他站在門邊冇動,目光掃過屋頂橫梁與角落陰影。外麵風聲呼嘯,屋內隻有一盞油燈搖晃,火光映在他袖口的金線上,一閃即滅。
“歇半個時辰。”他說,“天亮前必須翻過雪嶺。”
慕清綰點頭,解下披風搭在椅背。她剛要坐下,忽然察覺異樣——頭頂瓦片有極輕的摩擦聲,不是風,也不是野貓。
她抬手按住手腕。
鳳冠碎片猛地一燙。
幾乎同時,一道寒光自梁上疾射而下!
謝明昭反應更快,劍已出鞘半寸,手腕一轉,劍鋒橫切。鐺的一聲,暗器被擊偏,釘入對麵土牆。那是一支短鏢,尾端纏著一塊青銅令牌,在燈下泛著冷光。
他緩步上前,拔下短鏢。令牌完整無缺,正麵刻著殘損的梅花紋,背麵則是一個“寒”字。他盯著看了兩息,從懷中取出另一塊斷口參差的令牌,邊緣呈鋸齒狀。
兩塊令牌靠近時,金屬發出輕微嗡鳴。
他將它們對齊拚合。
哢。
嚴絲合縫。
圓形令牌中央,四個古篆浮現:昭沅同心。
慕清綰呼吸一滯。這四字像刀刻進心裡。她記得姐姐慕清沅曾說過,先帝舊部中有支隱衛,代代相傳一句誓詞——“昭以承天,沅以守心”。
謝明昭握緊拚合後的令牌,指節發白。他抬頭望向橫梁:“現身。”
瓦片掀開,一人躍下。
黑袍覆麵,頭戴鐵盔,隻露出脖頸一道深疤。他落地無聲,單膝跪地,雙手抱拳置於胸前,行的是軍中最高禮。
“屬下奉謝統領遺命,護陛下與娘娘周全。”
聲音沙啞,卻穩如磐石。
慕清綰盯著他。記憶深處浮現出一個畫麵——冷宮雨夜,一個身影持斷劍令牌巡過院牆,始終沉默,從未回頭。那時她以為隻是普通守衛,現在才明白,那是謝遠舟留下的死士。
“你說你是寒梅暗衛?”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壓住了風聲。
“是。”那人低頭,“謝統領臨終前,將斷劍令交予我等三人,命我們尋到陛下與執棋者,交付信物,終生護衛。”
謝明昭冇說話,隻是將拚合令牌舉到燈前。金光流轉,古篆微微發亮。他忽然問:“七號信使呢?”
暗衛頓了一下。“昨夜三更,遭影閣截殺。臨終放出帶血羽翎,指向江南方向。我等本欲接應,但路線暴露,兩名同伴折損。”
謝明昭眼神微動。這個細節,隻有核心暗衛才知道。外人編不出來。
他收劍入鞘。
“令牌如何證明是真的?”
暗衛抬起手,掌心有一道裂痕般的舊傷。“需以血啟封。謝統領當年用心頭血祭令,唯有同源血脈或執棋者之血可啟用共鳴。”
慕清綰走上前。她冇說話,直接劃破指尖,一滴血落在令牌上。
轟!
整塊令牌驟然發燙,金光炸開,照得滿屋通明。鳳冠碎片貼著她皮膚劇烈震顫,像是迴應某種古老契約。
“是真的。”她說。
謝明昭終於鬆了口氣。他看向暗衛:“你叫什麼名字?”
“無名。”那人低頭,“寒梅不記姓名,隻記使命。”
慕清綰看著他手中令牌,又看向那張被鐵盔遮住的臉。她忽然想到什麼:“你們怎麼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
“梅花符裂血之時,南疆地脈有異動。老巫醫點燃引魂燈,三盞皆倒向東南。我們知道你們會連夜出發,便提前佈哨於山道。”
她心頭一震。原來那滴血不隻是開啟密鑰,也成了傳遞信號的媒介。
就在這時,暗衛從懷中取出一方帕子,雙手呈上。
帕子邊緣焦黑,沾著乾涸的血跡。慕清綰接過,指尖觸到布麵瞬間,整個人僵住。
帕角繡著一個“沅”字。
青線細密,針腳歪斜,像是匆忙中完成。正是姐姐生前常用的繡法。她記得那年冬日,慕清沅坐在窗邊給她補衣,一邊咳血一邊笑著說:“妹妹的衣服,總破得最快。”
她手指撫過那個字,喉嚨發緊。
火場那一幕又回來了。濃煙滾滾,梁柱崩塌,姐姐把她推出門外,自己留在裡麵。最後聽見的,是一聲“快走”。
“這帕子……從哪裡來的?”她聲音很輕。
“冷宮密道出口的紅泥裡挖出的。”暗衛低聲道,“謝統領臨終前握著它,說這是秋棠拚死送出來的遺物。上麵有慕小姐最後的手跡。”
慕清綰閉了閉眼。秋棠……那個笨拙卻忠心的侍女,原來早就替姐姐傳出了訊息。
她把帕子貼在胸口,感受那粗糙的布料壓著心跳。過了很久,才睜開眼。
“姐姐冇能走完的路,”她說,“我替她走到儘頭。”
謝明昭一直站在旁邊。他看著她,又低頭看向手中拚合的令牌。燈光下,“昭沅同心”四字依舊清晰。
他忽然開口:“謝遠舟為什麼選這個時候讓你們出現?”
“因為他知道,”暗衛緩緩抬頭,“真正的對決不在崑崙,而在江南。長公主餘黨已經集結,他們手裡有東西,能喚醒沉睡的子蠱。”
“什麼東西?”
“一本毒經殘卷,和一枚南疆玉佩。”
慕清綰猛地抬頭。白芷說過,母親留下的毒經殘篇藏有破解命蠱的關鍵。而南疆玉佩……正是雙生皇子身上那枚。
“他們想複活母蠱的意識。”她說。
“不止。”暗衛補充,“他們要找新的執棋者。如果失敗,就讓所有飲過宮茶的人變成屍傀。”
屋裡一下子靜了。
油燈劈啪一聲,火星濺落。
謝明昭握緊令牌,轉嚮慕清綰:“我們不能繞道了。必須趕在他們啟動陣法前抵達。”
她點頭。
這時,暗衛起身退至門邊。“我在外圍設了哨。若有異動,我會敲三下門板。”
他拉開一條門縫,寒風灌入,吹得燈火猛晃。他身影融入黑暗,像一塊立在風中的石頭。
屋內隻剩兩人。
慕清綰坐回椅子,把帕子疊好收進衣襟。她摸了摸左腕,鳳冠碎片溫度已降,但仍有餘熱。
謝明昭站在桌邊,手指摩挲著拚合令牌的邊緣。他忽然說:“謝遠舟到最後都冇提皇位,隻說‘護她周全’。”
“他知道你不會讓他失望。”她說。
他看她一眼,冇說話。
遠處傳來一聲烏鴉叫,劃破夜空。
慕清綰站起身,抓起披風。“走吧。不能再等了。”
謝明昭熄了燈。
黑暗中,兩人並肩走向門口。
門開時,風雪撲麵。
寒梅暗衛站在三丈外的枯樹下,見他們出來,抬手按胸行禮。
慕清綰踏出一步,腳下踩到一塊碎冰。冰層裂開一道細縫,底下似有暗流湧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