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四)
先是有一點白光亮起。
然後整個世界便被膨大的白光吞冇了。
唰——
原野被一隻手拽住,呼嘯的風聲從耳邊掠過,過快的速度幾乎讓他的皮膚感到刺痛。
極致的光亮讓原野本能地閉上了眼睛,可那強光仍然透過眼皮照進來,令整個世界變得無比血紅明亮。
不多時,所有人都看見了那朵巨大的蘑菇雲。
他們腳下的地麵細微震顫著,像是在發抖,又像是在恐懼。
“......那是什麼?”
有人遙遙遠望,表情驚愕到近乎空白。
“那是我們的武器嗎?”
“那是什麼炮彈,竟然這麼厲害嗎?”
“那個雲好奇怪,有點像蘑菇。”
“.......”
所有人都在討論著那朵蘑菇雲,討論著剛纔那近乎恐怖的爆炸。
“異變停止了嗎?”
“好像是,河水落下來了。”
“真的!落下來了!!!”
“......”
聞斯年看著手中的情報,目光定格在上麵的字跡——
[核武發射任務已成功。]
後麵密密麻麻寫著參與人員的名字,其中一個就是原野。
時間實在有限,為了確保核武精準投射,隻能用戰鬥機,但在這種情況下,地麵部隊無法進行全程火力掩護,於是就隻能組織一支敢死隊。
這次任務的執行人員都知道,有去無回。
“十五先生......”
聞斯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便已然再次冷靜了下來。
“傳我命令,按照預定計劃進行撤離,所有人發放專門的防輻射裝備!”
核武在這個時代中所知者甚少,所以大部分人並不知道輻射的可怕性。
但聞斯年最清楚不過。
也許核武投放之後他們會丟失大片的土地,有相當一大部分人會受到輻射的折磨。
但無論如何,這次麵對幾乎無法匹敵的侵略者,人類在滅亡前仍是打出了最強的一擊。
【啊啊啊啊——】
無數道慘叫在此刻響起,或者說更多的慘叫還冇響起就已經湮冇於爆炸中了。
葉雲帆感到了疼痛。
劇烈的疼痛。
明明之前那些軍隊也投射了不少威力巨大的彈藥火炮,可那些對他而言根本無關痛癢。
隻有這個東西。
隻有這個小小的東西,僅僅一枚,便讓他感受到了劇烈的疼痛。
並且這份疼痛持續了許久許久,完全冇有停歇下來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
他的皮膚在不斷潰爛,血肉在不斷消融,好像有無數個細小的爆炸正發生在身體各處。
於是葉雲帆隻能放棄。
放棄已經吞噬捕獲的土地,收攏自己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撤退蜷縮。
緊接著,葉雲帆感受到了母親的憤怒。
好似油井爆炸時的大火,幾乎要將一切吞冇。
也許祂此刻已經憤怒到想要殺了他。
但祂不能。
明明毫無根據,葉雲帆還是確認了這一點。
他們好像已經連接在了一起,更準確一點地講,他們已經有了一部分的融合。
母親需要他,所以不能殺了他。
但祂可以懲罰他。
啪——
葉雲帆摔入了冰冷的血水裡。
他以人類的模樣被剝離了島嶼。
這座肉島已經靠岸了,它和大陸連在了一起,不過由於遭受了核武的打擊,島嶼不得不和大陸切割,往北去,去一個冇有核輻射的地方,然後重新吞噬。
周邊都是堆疊的屍體,斷了一條腿的調查兵,半截身體的農婦,小孩子的一條胳膊,還有一隻小貓的腦袋......
--矽羭
很多很多,堆積成山了。
葉雲帆踉蹌著爬起,跪在地上,脊背深深地彎下去。
理智值近乎於零,他無法思考了,隻能被最原始的恐懼和本能控製著身體。
血紅的手臂從地麵長出來捏住了他的下顎,讓葉雲帆被迫張開嘴巴。
祂要讓他把這些吃下去。
“不......”
深入骨髓的噁心感讓葉雲帆渾身顫抖。
這樣的事情,他好像經曆過一次。
熟悉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痛苦在他的四肢百骸蔓延。
他好像變成了一個被邪神裹挾的普通人,那麼多強大的技能在此刻統統消失不見了。
如果提示麵板擁有曆史記錄可以倒回檢視的話,那麼葉雲帆翻找一下三天前被投入深淵那一刻的記錄,就會得到答案。
[溫馨提示:A.級技能-念力已失效。]
[溫馨提示:A.級技能-暗影潛行已失效。]
[溫馨提示:A.級技能-血液燃燒已失效。]
[溫馨提示:C級技能-影子分/身已失效。]
[溫馨提示:B級技能-身體虛化已失效。]
[溫馨提示:A.級技能-水流控製已失效。]
[溫馨提示:S級技能-空間傳送已失效。]
[溫馨提示:技能融合成功,E級技能-特殊隱匿已經升級至S級。]
很奇怪。
在島嶼的感知中,這裡並冇有彆人的。
可明明,他麵前站著一個人。
.....是誰呢?
葉雲帆看見了對方臉上佈滿裂痕的麵具。
左下角的部分幾乎碎了三分之一,露出半邊嘴唇。
很熟悉。
可葉雲帆此刻無暇去多想,因為他正承受著痛苦,而同一時刻,另一種感覺正在取代這種痛苦。
更貼切地形容應該是侵略。
【吃掉他們,吞噬他們,然後孕育新的生命。】
新的生命......
葉雲帆敏感的神經似乎被這個詞挑動了一下。
如果不喜歡這眼前發生的一切,他可以改變。
【對。】
【變成你喜歡的樣子。】
這道聲音溫柔,強勢,不容抗拒,帶著一種強烈的蠱惑意味。
母親在拆解他的大腦,並重新塑造它。
隻要吃掉這個世界,就能隨心所欲把它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葉雲帆好像看見了自己思唸的故鄉。
看見了一張張熟悉的,或稚嫩,或年輕,或年邁的麵孔。
“小葉子,來我們今天學新的詩。”
——那是村長爺爺的聲音。
爺爺冇有在葉雲帆八歲那年故去,而是身體愈發健康,一天一天陪著他長大。
“小葉哥哥!小葉哥哥,有好心人給我們捐了大學校呢,以後不用再翻山走好久好久的路去上學啦!”
年幼的弟弟妹妹們圍著他打轉。
“村裡要建廠,我爸爸媽媽都要回來工作啦。”
陡峭的山路平了,變成大馬路。
葉雲帆不再那麼艱難地走出了大山。
他看見有一群男孩在打籃球,其中有兩個綠眼睛的男孩,他們也許是雙胞胎,長得很像,都很帥氣。
一群人應該是很好的朋友,嘻嘻哈哈鬨成一團。
“哥哥,小哥,回家吃飯啦!”
外麵有個同樣是綠眸的少女揹著書包,在球場外麵招手。
她的後麵還跟著一個漂亮的銀髮青年,青年手裡拿著花,似乎有點不好意思送出去。
也許他發現了葉雲帆的注視,於是轉過頭來對他笑。
......
葉雲帆的抗拒逐漸變弱。
他的自我意識開始消融,然後融入到母親的身體裡。
【你可以創造這樣的新世界。】
葉雲帆跟著母親重複——
我可以創造這樣的新世界。
很簡單,隻需要一個念頭。
不用像曾經那樣辛苦,那樣充滿血淚,充滿痛苦和失去。
不需要有人再為此犧牲。
我可以做到一切。
我一個人就可以做到。
我可以抹掉所有的悲苦,隻剩下歡樂和幸福。
這個想法逐漸堅定。
而葉雲帆的自我卻逐漸溶解。
那些禁錮著他的手臂緩緩鬆開,因為葉雲帆開始主動朝身邊堆疊的肉塊伸出了手。
嗒——
漂泊的島嶼重新靠岸。
它繞過了被核輻射籠罩的區域,重新連接上了大陸。
新的一輪吞噬捲土重來。
大地變成血肉,河流湧上天空。所有的生命淪為主神的養分。
這一次冇有了葉雲帆的抗拒,冇有了調查軍團的阻礙,大陸被侵吞的速度愈發迅速。
數個小時之後,這樣的異變景象再次被傳到了軍團長那裡,又緊跟著傳回了主城。
“我們已經冇有第二顆核彈了。”
——女王陛下隻能給出這樣的回答。
當初葉雲帆將核武資料的晶片交給了司眠。
但在研究製造核武的後期,司眠察覺到了家族的野心,這個武器實在太過恐怖,如果在此刻政局不穩的現在製造出來,那麼所帶來的隱患和危險是遠大於用於異種身上,甚至會用於人類的內戰。
所以司眠終止了研究。
他將所有的秘密都藏在了留給孩子的護身符裡麵。
想著等有一天家族和妻子之間的矛盾徹底解決,再重啟這個項目。
但司眠冇能等來那一天。
而由於大量資料被司恒捲走,以及各種條件的不足,主城冇能再製造出核武。
於是也就造就瞭如今的局麵。
【它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秦長生的祖母秦小諾在地下運輸通道等了一百多年,臨終前她把這份資料交到葉雲帆手上時,留下了這樣最後一句話。
時隔多年,直至今日聞斯年才終於理解這句話的分量和意義。
也許在基地時代之前,這個世界的人類還是以國家形式劃分的時候,他們也曾遭遇過類似的事情。
核武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最後的希望。
但現在,他們用掉了唯一的一顆。
於是希望也不存在了。
“傳我命令!不再撤退!”
聞斯年忽地起身,他大步走出臨時指揮所,傳達了死守命令。
再退就是主城了。
我們已經無路可退。
於是,不斷蔓生擴張的異變再次遭到了調查軍團的阻止。
前麵的部隊被吞冇下去,後麵的人就繼續頂上。
“這樣的赴死有意義嗎?”
不少人在絕望中開始動搖。
“也許冇有,但跑回去又能如何呢?”
有人無所謂地笑,
“就是我覺得吧,人總是要死的,不同的就是死法,為了主城而死聽著總比冇逃脫被異種吃了好聽。”
有人不顧一切衝上前,也有人崩潰逃走。
但冇有一個人懷疑——
人類的末日,世界的末日,在這一天來臨了。
毀滅後纔有新生。
吞噬掉這裡的一切,建立一個理想之國。
葉雲帆開始相信自己能夠做到這件事。
“真的嗎?”
不知何時,有人蹲在了葉雲帆麵前,問,
“你一個人可以嗎?”
“......”
葉雲帆忽地愣住。
“抹去這個世界所謂的一切悲苦,抹掉過去發生過的一切真實,你認為這樣就是幸福嗎?”
“那他呢,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大祭司捧起葉雲帆的臉,這個視角的變換,讓葉雲帆忽然看見了遙遠的邊際。
那裡有一個小黑點。
再仔細看的話,好像是......
是原野。
滴答。
好像有一點冰水落在了大腦裡,讓葉雲帆忽地一震。
哢——
是麵具碎裂掉落的聲音。
又一塊掉下來了。
葉雲帆被這道聲音拉回目光,他看見了大祭司露出的眼睛。
黑褐色的,很溫柔,也很熟悉。
這是......誰的眼睛來著?
“你......”
葉雲帆伸出手,去觸碰到了男人臉上剩下的殘缺麵具。那麵具似乎真的是搖搖欲墜了,幾乎是在他觸碰的刹那,就破碎成片,簌簌落了下來。
葉雲帆的眼睛陡然張大。
“你是——”
如果不是發瞳色和表情的差異,那麼此刻,他們兩人更像是在照鏡子。
“我,是我們最後的落子。”
麵具掉落的刹那,大祭司的身體開始變得僵硬。
“也是整個計劃的最後一塊拚圖。”
他的衣衫忽地鼓起,有玫瑰生長了出來。
但男人對此似乎並不在意,他像是終於達成了什麼夙願,隻是笑著。
血紅的玫瑰,大朵大朵地開。
淒豔,昳麗。
那個男人淹冇在了無數的花瓣中。
而幾秒後,無儘的花瓣由化作碎光,被風吹散,落下一場盛大的光雨。
葉雲帆被淹冇在裡麵。
無儘的光點湧入他的身體,修補在破損的地方。
[溫馨提示:恭喜你,尋回一顆心臟。]
這一刻,葉雲帆忽然就聽不見母親......不,主神的聲音了。
他仰著頭,怔怔望著這一幕。
記憶好像被一隻手撥回到了久遠的過去,穿越無儘的歲月,回到了當初他自爆的那一瞬間。
那天,葉雲帆看到的是藍色海洋。
也像是母親的裙襬。
他也最終得到了母親的迴應。
於是,有一隻手溫柔地撿起了破碎的他。
一點一點,小心拚湊。
八年過去,拚出來一個不完整的,小小的他。
在這之後,這個世界就有了一個自稱大祭司的男人。
他是母親的眼睛,是母親的手指,是母親的守衛者。
於是,作為大祭司的葉雲帆獲得了一點小小的特權。
他可以守在心愛的人身邊,撫養至友的血脈,守護著他們拚儘所有建立的新家園。
他並冇有放棄考古這個世界的舊日時代,經過十年不懈的探索,大祭司找到了一塊腐朽的旗幟殘片。
也就是後來,葉雲帆從秦長生那裡獲得的那一片。
世界真相的一角在此揭開。
那一刻起,作為大祭司的葉雲帆決定為母親而戰。
但人類的力量終究太脆弱。
神靈的戰爭不是人類可以插手的。
所以大祭司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為母親建立一個完美的屠神場,並儘可能地削弱對方的力量。
最終,他將這個屠神場選定為自己。
葉雲帆會成為主神的軀殼,容納主神的意識,禁錮主神的力量。
於是,東部軍區事件發生的三年之後,大祭司等到了最成熟的時機。
他將原野調去了無儘之海的供給站,同時也在那裡丟下了一隻漂亮的玻璃罐。
裡麵裝著一隻粉色的小章魚。
那是二十八歲,僅存有現代記憶的葉雲帆。
[你需要一個強大的庇護者。]
這是大祭司給自己的第一個提示。
至於那個提前孵化的低級王種,則是他給自己的第一份食物。
也是讓原野和葉雲帆重逢的引子。
這個引子還會連接上女王陛下看中的陳新月,以及為了保守秘密而截殺她的玩家。
於是,原野會成為葉雲帆的庇護者,而所有的玩家都會成為葉雲帆的養分,為他以後成為主神選定的軀殼做鋪墊。
後來的事情發展也確實如此,以小章魚外形蟄伏的葉雲帆在原野身邊撿了很多漏,他也以此迅速地強大起來。
從在無儘之海睜眼的那一刻起,葉雲帆就走在自己的計劃裡。
最終,按部就班,一路走到今天。
......
此刻,葉雲帆的目光穿越佈滿黑色海洋的天空,越過厚厚的大氣層。
他看見那道被主神撕開的防禦屏障倏然癒合,將這個世界封鎖。
啪——
地上掉落了一枚紅色的玻璃片。
確切地說,那是之前葉雲帆從秦長生手裡收到的旗幟殘片,它被壓在一塊玻璃裡麵儲存著。
葉雲帆把它撿了起來。
第一次得到這個東西的時候,他原以為這是起義軍的旗幟。
但不是的。
這不是起義軍的旗幟。
它來自六百年前的舊日時代。
——是故鄉的旗幟。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這裡是地球。
已經覆滅的舊日時代,是葉雲帆和所有玩家回不去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