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的身影如同他出現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雪花濕原瀰漫的雪霧與枯木林的陰影之中,隻留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萊希拉姆真實之火的溫暖餘燼,以及一片死寂過後、亟待處理的殘局。
X依舊半跪在冰冷的地麵上,萊希拉姆那蘊含著生命與淨化之力的青色火焰雖然治癒了最致命的創傷,但強行催動伊裴爾塔爾詛咒以及激烈戰鬥帶來的精神和肉體雙重透支,並非神獸隨手一揮就能完全抹去的。他感到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疲憊,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緩慢,彷彿在拖動著千鈞重負。手背上,那被手套遮掩的印記不再灼痛,卻留下一種空洞的、彷彿被抽乾後的麻木感,提醒著他之前那場失控的力量爆發是何等的危險與瘋狂。
他艱難地抬起頭,目光首先落在身旁的龍王蠍身上。進化後龐大猙獰的身軀此刻安靜地匍匐著,甲殼上被真實之火撫慰過的傷痕已然結痂,不再有毒素的紫黑蔓延,呼吸平穩悠長,顯然已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意識的恢複顯然還需要時間。索羅亞克、烏賊王和阿勃梭魯圍攏在他身邊,它們身上的傷勢在萊希拉姆的力量下基本癒合,但精神上的疲憊與先前戰鬥的驚懼依舊殘留在它們的眼神中。阿勃梭魯尤其靠得近,它赤紅的瞳孔裡映照著X蒼白的麵容,帶著未散的後怕與一種更加堅定的守護之意。
“冇事了……”X的聲音嘶啞乾澀,他伸出手,動作有些僵硬地依次撫過索羅亞克柔軟的鬃毛、阿勃梭魯頭頂冰冷的角、烏賊王滑膩的觸手,最後停留在龍王蠍冰涼堅硬的甲殼上。這簡單的觸碰,傳遞著劫後餘生的確認,也傳遞著他內心洶湧卻無法言喻的複雜情感。
N臨走前的話語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毀滅的權柄,不會甘心隻作為守護的盾牌。”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再次捅開了他記憶的閘門,隻是這一次,不僅僅是瑪狃拉族群覆滅的慘劇,還有更多在等離子隊囚籠中,與這力量共生的、更加細緻入微的痛苦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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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閃現)
那是在一次“高濃度能量適應性”測試之後。年幼的X(K-07)癱在冰冷的金屬床上,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痙攣,嘔吐的慾望不斷上湧,眼前陣陣發黑。維薩和研究員們記錄完數據已經離開,隻剩下他一個人在空曠的隔離室裡,承受著力量過度使用後的可怕反噬。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力彷彿隨著那股黑暗能量的退潮而被一起帶走,隻剩下一個空虛、冰冷、即將碎裂的軀殼。
“看到了嗎?這就是代價。”一個聲音在他意識模糊時響起,並非來自外界,更像是直接迴盪在他的腦海裡,低沉、沙啞,充滿了誘惑與毀滅的氣息,“越是渴望,付出越多。你恨他們嗎?恨那些將你關在這裡,傷害你親人的傢夥嗎?想要力量嗎?真正的,足以撕碎一切的力量……”
那時他不懂這聲音的來源,隻以為是自己的幻覺或是等離子隊的又一種精神折磨。他在內心瘋狂地呐喊:“我想!我想要力量!足以毀滅他們的力量!”
“如你所願……”那聲音彷彿滿意地低語。隨即,一股比之前測試時更加精純、卻也更加冰冷的黑暗能量從他手背的印記中湧出,流淌進他近乎乾涸的身體。虛弱的症狀似乎被強行壓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充滿破壞衝動的“活力”。但同時,他也清晰地感覺到,某種更加本質的東西,彷彿壽命或者靈魂的碎片,被悄然剝離、吞噬了。
這力量從未免費。它迴應他的恨意,迴應他毀滅的慾望,每一次使用都在燃燒他自身的存在。而等離子隊的研究,某種程度上正是在探尋這其中的平衡點,或者說,如何在徹底燃儘他之前,榨取最大的價值。
(回憶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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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猛地閉上眼,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那令人作嘔的回憶。他現在明白了,那低語並非幻覺。他體內寄宿著的,是一個以毀滅與生命為食的恐怖存在。而如今,這存在似乎對他新生的“守護”意誌產生了扭曲的興趣。這太荒謬了,也太危險了。就像N說的,這毀滅的權柄,怎麼可能安於充當盾牌?它此刻的“溫順”,更像是在品嚐一種前所未有的、矛盾的美味,等待著最終徹底玷汙、吞噬這份心意的時刻。
他掙紮著站起身,雙腿依舊有些發軟。深灰色的風衣下襬掃過地麵沾染的血汙和冰屑。他必須離開這裡。維薩雖然被暫時擊退,但難保不會有其他等離子隊成員循跡而來。雪花濕原絕非久留之地。
他拿出精靈球,小心翼翼地將依舊昏迷的龍王蠍收回。進化和重傷的雙重消耗,它需要長時間的靜養。索羅亞克、烏賊王和阿勃梭魯也被他收回球中,讓它們在相對安穩的環境裡恢複精力。
做完這一切,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雪花市所在的大致方位蹣跚前行。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身體的抗議和精神的沉重。濕原的風雪似乎比之前更大了,冰冷的雪花拍打在他的臉上,帶來刺痛的清醒。
他需要找到一個臨時的庇護所,一個可以讓他和精靈們安全休整的地方。同時,他也需要整理混亂的思緒。等離子隊的威脅迫在眉睫,他們顯然冇有放棄對阿勃梭魯的企圖,甚至可能因為龍王蠍的異常進化而對自己更加感興趣。雪花市的道館挑戰必須繼續,那是明麵上的目標,也是提升實力的途徑。而火箭隊的任務……“巨人洞窟”和“龍脈”的調查,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會落下新的指令。
就在他艱難跋涉,尋找著適合紮營的地點時,他隱藏的加密通訊器再次傳來了震動。這一次,不是奇拉的直接指令,而是一條來自火箭隊內部情報網絡的、標記為“區域動態摘要”的加密資訊流。他找了個背風的岩石凹陷處,暫時躲避風雪,點開了資訊。
大部分是無關緊要的合眾各地情報彙總,但在一條關於“東南部古代遺蹟異常聲波活動後續”的簡報中,夾雜著一段讓他眼角微抽的內容:
“……外圍偵察小組R(備註:由武藏、小次郎、喵喵構成)因操作嚴重失誤,觸發未知聲波防禦機製,導致偵察任務徹底失敗,並造成輕微裝備損失及人員精神恍惚(已恢複)。該小組已被暫時凍結活動權限,等待進一步評估及……可能的‘回收’審議。‘音符計劃’主線進程未受實質性影響,但警示所有單位,目標(指代**美洛耶塔**)可能具備超乎預期的環境感知與精神乾涉能力,接觸時需極度謹慎……”
“廢物……”X低聲罵了一句,關掉了通訊。武藏那三人的無能,再一次重新整理了他的認知下限。他們不僅任務失敗,甚至淪落到了可能被“回收”(火箭隊內部對於失去價值或可能泄密人員的處理方式)的邊緣。這與他和夥伴們剛剛經曆的生死搏殺,形成了何其可笑而又可悲的對比。他對自己與這群人同屬一個組織感到一種深切的厭惡與恥辱。他們的存在,就像是光鮮表象下的膿瘡,提醒著他這個組織的腐朽與混亂。
他將通訊器收起,不再去想那三個小醜。當務之急,是恢複體力,確保夥伴們的狀態。他在一處相對乾燥、被幾塊巨大岩石環繞的窪地停了下來,這裡可以有效地阻擋風雪。他放出索羅亞克和阿勃梭魯,讓它們負責警戒,自己則迅速而熟練地搭建起一個簡易的帳篷,點燃了便攜式能源爐,燒開雪水,準備食物和藥品。
帳篷內漸漸暖和起來。X仔細地檢查了每一個精靈球的狀態,尤其是龍王蠍的,確認它的情況穩定,這才稍微鬆了口氣。他給索羅亞克和阿勃梭魯餵食了特製的能量方塊,看著它們依偎在能源爐旁,逐漸恢複精神,心中那冰冷的堅冰似乎也融化了一角。
他坐在帳篷口,望著外麵愈發猛烈的風雪。N的身影,萊希拉姆的真實之火,維薩殘忍的笑容,瑪狃拉養父最後的眼神,小智毫無陰霾的笑容……這些畫麵在他腦中交織、碰撞。
毀滅?守護?分離?共存?
他不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麼。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僅僅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淨化”目標而活,將夥伴視為達成目標的工具。龍王蠍為了保護他而重傷瀕死的情景,阿勃梭魯決絕地擋在他身前的姿態,索羅亞克和烏賊王不離不棄的奮戰……這些鮮活的生命,這些沉甸甸的信任,纔是他必須麵對的現實。
他體內的黑暗力量確實危險,它與毀滅相伴,甚至因他的守護意誌而扭曲地增強。但這力量,同樣也是他目前能保護夥伴的唯一依仗。他不能放棄它,至少現在不能。他必須學會駕馭它,控製它,在找到徹底解決的方法之前,將它變成真正的、屬於他和夥伴們的“盾牌”,哪怕這麵盾牌本身遍佈尖刺,隨時可能反噬。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種子般在他心中紮根。不再是純粹的毀滅,也不再是茫然的逃避,而是一種更加務實、也更加危險的……利用與抗衡。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一絲決絕。他拿出徽章盒,看著裡麵靜靜躺著的五枚徽章。還差三枚。雪花市,冰係道館,是他下一個必須跨越的關卡。
“恢複體力,然後出發。”他對自己說,也是對帳篷內休息的夥伴們說。
夜色漸深,風雪依舊肆虐,但在那頂小小的帳篷裡,一絲微弱的、卻更加堅定的意誌之火,正在寒夜中悄然燃燒。前往雪花市的路不會平坦,道館挑戰、等離子隊的陰影、火箭隊的任務、自身力量的隱患……所有的危機都未曾解除。但X知道,他不再是一個人,也不再是為了一個空洞的目標。他為了身後這些信任他的夥伴,必須走下去,必須變得更強,直到找到那條屬於他們自己的、充滿荊棘卻真實存在的道路。
殘火猶溫,長夜未明,但抉擇,已然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