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塔頂的強風不知疲倦地呼嘯著,捲動著稀薄的雲氣,也捲動著X內心那片正在劇烈震顫的冰原。長達數十秒的、震耳欲聾的沉默,如同最沉重的帷幕,懸掛在他與N之間。X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如紙,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彷彿在對抗著某種無形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巨大力量。他無法回答N的問題,因為他發現,那個曾經堅定不移的答案,此刻竟重若千鈞,且充滿了背叛的味道——背叛他與精靈們之間那些真實存在的、溫暖的羈絆。
N靜靜地注視著X內心這場無聲的、卻無比激烈的風暴。他冇有流露出任何勝利的神色,也冇有乘勝追擊地逼迫。他那雙灰綠色的眼眸中,隻有一種彷彿看透了漫長時光與無儘痛苦的深沉悲憫。他明白,理唸的壁壘絕非一朝一夕可以瓦解,尤其是對於X這樣,將自身的存在與黑暗信念緊密捆綁的靈魂。
良久,當X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下,顯示出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時,N纔再次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沉重,清晰地穿透風聲:
“我們都聽到了哭聲,X。”他的目光彷彿望向了遙遠的地方,那裡有無數的寶可夢在人類的影響下發出悲鳴,“我們都無法對它們的痛苦視而不見。這或許是我們之間唯一的,也是最可悲的共通點。”
他微微停頓,將目光重新聚焦在X身上,那目光彷彿在凝視一個走在懸崖邊緣的同行者。
“然而,我們卻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N的聲音帶著一種清晰的決斷,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哀傷,“我聽到了它們的哭泣,我選擇……建造方舟。我希望帶領那些願意離開的、受傷的寶可夢,遠離這片帶給它們無儘痛苦的‘洪水’,前往一個隻屬於它們的、冇有傷害的理想鄉。哪怕那個世界並不完整,哪怕那或許是一種逃避,但至少……那裡不會有新的淚水。”
他向前微微傾身,話語如同最後的判詞,又如同最後的勸誡,重重地敲打在X的心上:
“而你……X,你聽到了同樣的哭聲,感受到了同樣的痛苦,你卻選擇了……成為洪水本身。”
成為洪水本身。
這六個字,像是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X所有的偽裝,直指他那個以“淨化”為名的毀滅計劃最殘酷的本質。他不是在拯救,他是在用更龐大、更徹底的毀滅,去覆蓋現有的痛苦。他將自己與追隨他的寶可夢,都化作了這場毀滅洪流的一部分。
“試圖用更大的災難去終結災難,最終隻會帶來……徹底的虛無。”N最後看了一眼X,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悲憫,有理解,有遺憾,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尚未完全熄滅的期待。他冇有再等待X的回答,因為他知道,此刻的X,給不出答案。
他轉過身,那身略顯單薄的衣物在強風中拂動,灰綠色的髮絲與雲海幾乎融為一體。他冇有走向電梯,而是選擇了通往下一層觀景平台的旋轉樓梯,步伐平穩而堅定,彷彿走向一個早已確定的未來。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樓梯口的陰影中,如同融入了塔身固有的寂靜裡。
塔頂,徹底隻剩下X一人。
凜冽的高空之風毫無阻礙地吹拂在他身上,捲起他黑色訓練家製服的衣角,發出獵獵的聲響。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或者說,內心的冰冷早已超越了肉體的感知。他僵硬地站在原地,N最後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成為洪水本身”。
他下意識地再次將目光投向身邊的索羅亞克。它正擔憂地望著他,猩紅的瞳孔裡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失魂落魄、蒼白無比的臉。資訊麵板雖然已經關閉,但那些【願為您而戰】、【渴望您的認可】的數據,卻如同滾燙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視網膜上,刻在了他的心裡。
他成為洪水,那索羅亞克它們呢?它們是什麼?是洪水中的舟楫?還是……隨波逐流、最終也將一同粉碎的殘骸?
“我們都聽到了哭聲……卻走向了不同的路……”
N的話語與他腦海中閃過的、小智冒著生命危險救援豆豆鴿的畫麵重疊在一起。小智選擇成為那隻鳥在墜落時拚命抓住的“樹枝”,而他,X,選擇的道路卻可能將他身邊所有這些信任他、依賴他的夥伴,都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就在他內心那片由仇恨與極端理念構築的冰原加速崩解,發出震耳欲聾的碎裂聲時,他隱藏在衣物下的加密通訊器再次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這一次,資訊並非來自奇拉,而是一條來自火箭隊總部內部網絡、加密等級極高、麵向所有中層及以上人員的全域簡報更新。
簡報冷酷而簡潔地通報了針對三雲神捕捉行動的最新“進展”——在付出了相當代價後,總部成功利用特殊力場暫時限製住了龍捲雲和雷電雲的活動,但對土地雲的捕捉遇到了頑強抵抗,且行動引發了合眾聯盟的高度警覺,預計聯盟搜查官和國際警察的介入力度將大幅提升。簡報末尾,是以阪木老大名義發出的、要求各分部及外勤人員提高警惕、配合行動的指令,字裡行間充斥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與對傳說之力量的勢在必得。
這則簡報像是一記來自現實世界的重拳,狠狠砸在了X本就混亂不堪的精神世界。火箭隊這台龐大而冷酷的機器,正在以它的方式“征服”和“掠奪”,這與N所說的“建造方舟”形成諷刺的對比,也與他內心正在經曆的、關於“存在意義”的痛苦拷問格格不入。總部的宏大敘事與冷酷效率,讓他感到一種置身於洪流之中的、更深的無力與疏離。
他抬起頭,望向塔外。吹寄市的輪廓在雲層間隙中若隱若現,更遠處,天空的儘頭似乎有不同尋常的、隱約的能量擾動,或許是總部行動引發的天象變化,也或許是傳說寶可夢憤怒的餘波。那片天空之下,小智可能在為了道館賽而努力,N在追尋著他的理想鄉,等離子隊殘黨在挖掘著古代遺物,火箭隊總都在捕捉著神明……每個人,每條道路,都在交織,都在衝突。
而他,X,該何去何從?
毀滅的理念正在崩塌,但新的道路又在哪裡?繼續作為火箭隊的【X】中隊長?還是……尋找第三條路?一條既不是N的逃避,也不是他自己那走向毀滅的極端,更不是火箭隊掠奪的道路?
他不知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迷茫”的重量。
他最後看了一眼N消失的樓梯口,那裡空無一人,隻有風在永恒地吹拂。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稀薄的空氣,試圖平複那如同海嘯般翻湧的心緒,卻隻覺得胸腔裡一片冰冷的虛無。
他轉身,邁步走向電梯。步伐不再沉重,卻帶著一種彷彿失去了所有方向的飄忽。內心的冰原已然崩解,露出的不是堅實的土地,而是一片望不到儘頭的、瀰漫著濃霧的荒原。
分岔的道路已然呈現在眼前,而他,站在路口,失去了所有指向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