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鐵的車門在身後滑攏,將隧道內沉悶的轟鳴隔絕。X踏出雷文市車站的瞬間,一股與飛雲市截然不同的聲浪與光潮便撲麵而來,幾乎形成物理上的衝擊。
如果說飛雲市是一座高效、冷峻的鋼鐵叢林,那麼雷文市就是一座永不停歇的、聲光交織的狂歡熔爐。巨大的旋轉摩天輪“雷文之眼”在城市中心緩緩轉動,其上綴滿的彩燈在尚未完全暗下的天幕下已開始閃爍,如同一個緩慢旋轉的璀璨光環。遠處,音樂廳與競技場的龐大輪廓在霓虹燈帶的勾勒下顯得氣勢恢宏,各種流行音樂的節拍從不同的街區傳來,混雜著人群的歡呼、街頭藝人的表演聲,共同烹製出一鍋名為“娛樂”的沸騰雜燴。空氣中瀰漫著爆米花的甜膩、烤腸的焦香、以及無數品牌香水和人類興奮的汗液混合而成的複雜氣味。
這裡的色彩飽和度被拉到了極致。霓虹燈、全息廣告牌、塗鴉牆壁,所有的一切都在爭搶視線,試圖用最鮮豔、最奪目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行人大多穿著時髦,臉上洋溢著尋求刺激或放鬆的笑容,步伐輕快,與飛雲市那些行色匆匆、麵目模糊的上班族形成了鮮明對比。
X站在原地,帽兜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這種外放的、近乎強迫的歡樂氛圍,讓他感到比飛雲市的冷漠更深的排斥。這裡的喧囂更具侵略性,無孔不入地試圖鑽進他的耳朵,攪動他的神經。他肩頭的索羅亞顯然也不太適應,耳朵向後抿著,發出了細微的“嗚”聲,身體微微壓低,警惕地觀察著這個過於“熱鬨”的環境。腰間的精靈球也傳來一陣不安的震動,鉗尾蠍似乎對這片陌生的能量場感到煩躁。
“噪音的牢籠。”他在心中冷然評價。這裡的光汙染和噪音汙染,對他這種習慣於陰影和寂靜的人來說,無異於一種持續的刑罰。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適應,並將感官的靈敏度調到最高,在這片混亂中篩選有用的資訊。
他冇有停留,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黑魚,沿著人流較少的街邊快速行走。他的目標明確,不是寶可夢中心——那裡人多眼雜,不利於秘密行動。他根據記憶中和奇拉隊長提供的加密資訊,拐入了一條與主街平行的小巷。巷子深處有一家招牌老舊、燈光昏暗的“齒輪零件店”,這裡明麵上販賣各種機械零件,實則是火箭隊在雷文市的一個低級安全屋聯絡點。
推開略顯沉重的店門,門鈴發出乾澀的叮噹聲。店內充斥著機油和金屬鏽蝕的味道,貨架上雜亂地堆放著各種型號的螺絲、齒輪和不明用途的電路板。一個戴著放大鏡眼鏡、頭髮花白的老店主正趴在櫃檯上打盹,似乎對生意毫不在意。
X走到櫃檯前,冇有開口,隻是用手指在落滿灰塵的木質檯麵上,有節奏地敲擊了一段特定的密碼。老店主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透過鏡片打量了X一下,冇有任何表示,隻是默默地從櫃檯下取出一個看起來像是廢舊電路板的扁平金屬盒,推到他麵前。
X拿起金屬盒,入手微沉。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店鋪,整個過程冇有一句交流。
回到他在附近提前用假身份租下的、一間不起眼的廉價公寓——這是他自行準備的、比組織安全屋更隱蔽的落腳點。關上門,拉上窗簾,房間內頓時陷入一片相對的寂靜,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證明著他仍身處雷文的心臟。
他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仔細檢查了金屬盒,在側麵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處用力一按,盒蓋悄無聲息地滑開。裡麵是一台輕薄的加密通訊器、一疊雷文市地下管道係統的圖紙影印件、一張雷文道館及其周邊區域的詳細結構圖,以及一個造型奇特的、如同大型U盤般的裝置——信號乾擾器。
他打開加密通訊器,輸入密碼,奇拉隊長那經過處理的、冰冷沙啞的聲音立刻響起,冇有一絲寒暄。
“代號‘A-07’,確認接收。”
“已接收。”X迴應,聲音同樣冇有任何起伏。
“任務目標:雷文道館,備用電力係統。時限:48標準時。要求:進行隱蔽物理介入與信號乾擾,使其在接收到特定觸發信號後的三小時內,處於間歇性不穩定狀態,電壓波動範圍控製在正負百分之十五,不得引起自動警報係統觸發。行動代號:‘弦外之音’。”
“明白。”X的目光已經落在了那張結構圖上,快速記憶著備用發電機房的位置、通風管道走向以及安保巡邏的標記點。
“道館館主小菊兒近期行程密集,是行動視窗。乾擾生效時段,組織另有安排。注意,雷文市國際警察分部活動頻繁,避免任何形式的暴露。完畢。”
通訊切斷。
X將圖紙在簡陋的桌麵上鋪開,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在上麵快速移動。雷文道館作為電係道館,其電力係統極其重要且複雜,主電網與城市供電係統並聯,擁有獨立的、大功率的備用發電機組,確保在對戰中即使外部供電中斷,場地的特殊電氣設備也能正常運行。他的任務,就是讓這個備用係統變得“不可靠”。
物理介入點選擇在一條廢棄的、靠近發電機房的檢修管道,那裡監控覆蓋薄弱,且遠離主活動區。信號乾擾器則需要接入道館內部網絡的某個特定節點,遠程接收觸髮指令。
計劃在腦中迅速成型。夜間行動,利用索羅亞的幻覺特性規避可能的目擊者,鉗尾蠍的力量可以協助開啟一些老舊的門禁或管道蓋。關鍵在於精準和隱蔽,不能留下任何物理痕跡或數字指紋。
然而,就在他推演行動細節時,一個冰冷的疑慮如同幽影般悄然浮上心頭。乾擾備用電力係統,若隻是在非對戰時段,影響或許有限。但萬一,在組織安排的“行動視窗”內,道館內恰好有訓練家在進行對戰呢?電壓的不穩定,是否會波及到對戰場地上的電氣設備?那些正在全力戰鬥的寶可夢,是否會因此受到意外的傷害?甚至……波及到無辜的旁觀者?
這個念頭隻存在了一瞬。X的眼神重新變得冷硬如鐵。他強行將這份疑慮壓下,如同用冰水澆滅一顆微弱的火星。仁慈和優柔寡斷是生存和完成任務的最大敵人。火箭隊的任務必須完成,這是獲取組織信任、資源,乃至未來實現自己目標的必要階梯。至於可能產生的附帶損害……他隻能選擇視而不見。這個世界的運行法則本就是如此,為了更大的目標,些許犧牲在所難免。這是他早已認同的黑暗邏輯。
他收起圖紙和設備,開始進行最後的準備。檢查裝備,規劃潛入和撤離路線,為索羅亞和鉗尾蠍準備夜間的特製食物以保持最佳狀態。窗外,雷文市的夜生活漸入高潮,霓虹閃爍,音樂震耳,人們的歡笑聲此起彼伏。
而在這片極致的喧囂與光影之下,一場無聲的暗影行動,正在悄然醞釀。X如同一個即將登台的演員,隻不過他的舞台是城市的陰影,他的劇本由火箭隊書寫,而他的內心,則在絕對的理智與偶爾浮現的、屬於過往的微弱良知之間,進行著無人知曉的拉鋸。雷文市的霓虹依舊璀璨,卻照不進他此刻幽暗的心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