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木博士的研究所內,氣氛看似輕鬆融洽,實則對X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薄冰上行走。博士那看似隨意的閒聊,話題從關都地區【波波】Lv.10的遷徙路徑,到豐緣地區【傲骨燕】Lv.15的頑強特性,再到神奧地區【姆克兒】Lv.10的群居行為,無不展現其淵博如海的學識。他甚至提到了阿羅拉地區特有的氣場現象,以及伽勒爾地區極巨化的能量波動特征,言語間充滿了對寶可夢世界多樣性的熱愛與探索精神。
“……所以說,每個地區的寶可夢,都深深烙印著那片土地的獨特氣息。”大木博士啜了一口助手剛送來的熱茶,笑眯眯地看著坐在對麵、身體依舊有些僵直的X,“就像你來自合眾,你的寶可夢們身上,也帶著合眾地區特有的那種……嗯,該說是‘底蘊’還是‘韌性’呢?尤其是那隻【索羅亞克】,它的幻影能力運用得出神入化,絕非一日之功。”
又是【索羅亞克】。X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博士似乎總在不經意間將話題引向他的寶可夢,引向他們的羈絆。這種關注讓他如坐鍼氈。他習慣於被審視力量、被評估價值,但這種對“羈絆”的探究,彷彿在試圖觸碰他內心最柔軟、也最不願暴露的部分。
“它們……都很努力。”X垂下眼簾,盯著杯中晃動的褐色液體,給出了一個乾巴巴的、近乎敷衍的回答。
就在這時,花子夫人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麵擺放著剛烤好的、散發著誘人黃油和糖霜香氣的餅乾,以及一壺重新沏好的花茶。
“來來,X,彆光顧著聊天,嚐嚐我剛烤的餅乾。”花子夫人熱情地將托盤放在茶幾上,笑容溫暖得幾乎能融化冰雪,“小智以前最喜歡吃這個了,每次出門旅行前,我都要給他準備好多。”
她將一塊造型可愛、烤得金黃的餅乾遞到X麵前,眼神中充滿了純粹的善意和關懷。那香氣鑽入鼻腔,帶著“家”的味道,是X記憶中從未有過的體驗。
然而,這過於直接的關懷,如同灼熱的陽光,反而讓習慣了陰影的X感到一陣刺痛般的窒息。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幾乎要控製不住體內那因情緒波動而微微躁動的破壞之力。手背上的印記傳來熟悉的溫熱感,幸好酋雷姆的調和之力如同冰泉流淌,迅速將那股躁動壓了下去。
他勉強接過餅乾,低聲道謝,卻冇有立刻去吃。他能感覺到花子夫人和大木博士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冇有惡意,隻有好奇和……憐憫?不,或許不是憐憫,是一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承受的溫暖。
這裡的氛圍太過明亮,太過祥和,太過……正常。與他自幼被瑪狃拉族群收養的野性、被等離子隊囚禁的黑暗、被火箭隊利用的冰冷,形成了尖銳至極的對比。他像一個誤入光明國度的黑暗子民,周身的不適感越來越強烈。每一句關懷的話語,每一個善意的眼神,都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針,刺探著他用冷漠和警惕構築起來的外殼。
他無法呼吸了。
“抱歉,”X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突兀,打斷了花子夫人正準備給他續茶的動作,“我突然想起,前往卡洛斯的航班時間……可能比較緊。我需要儘快趕往枯葉市。”
這個藉口拙劣而倉促,但他已經顧不上了。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回到他所熟悉的、充滿算計和危險,但至少能讓他保持冷靜和掌控的環境中去。
花子夫人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明顯的失望:“啊?這麼快就要走了嗎?晚飯馬上就要好了,我準備了很豐盛的……”
“花子。”大木博士溫和地打斷了花子夫人,他鏡片後的目光深邃,彷彿早已看穿了X內心的驚濤駭浪和不適。他冇有追問,也冇有點破,隻是露出了一個理解般的微笑,對著X點了點頭,“既然趕時間,那就不強留你了。年輕人,有自己的計劃和目標,是好事。”
他也站起身,走到X麵前,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輕輕拍了拍X的肩膀。那手掌溫暖而有力,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厚重感,但X卻感覺被拍中的地方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
“路上小心。”大木博士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X冰冷的表象,直達那深處隱藏的不安與掙紮,“記住,無論你將來遇到什麼,去往何方,你的寶可夢,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夥伴。相信它們,如同它們相信你一樣。”
這句話,如同重錘,敲打在X的心上。與青綠那充滿警告和指引的話語不同,大木博士的話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和肯定,肯定了他與索羅亞克它們之間那無法割捨的紐帶。這讓他心中某處微微一顫,隨即湧起的是更強烈的想要逃離的衝動。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謝謝您的款待和指點,大木博士。謝謝您的餅乾,花子夫人。”X微微欠身,語氣依舊保持著禮貌,但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疏離和急切,“告辭。”
說完,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轉身,步伐迅疾而堅定,彷彿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趕一般,快步走出了大木研究所的客廳,穿過前廳,推開了研究所的大門。
室外,真新鎮傍晚的陽光依舊和煦,微風拂過草地,帶來青草和野花的香氣。幾隻【巴大蝶】Lv.12扇動著翅膀在花叢中飛舞,一切寧靜而美好。
但X無暇欣賞。他幾乎是逃離般地沿著來時的路,向著真新鎮外的方向走去,步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變成了小跑。他需要儘快離開這個小鎮,離開這片過於“光明”的土地,回到屬於他的陰影之中。
直到踏上來時乘坐的、返回常磐市的公共交通,看著車窗外真新鎮的景象逐漸遠去、縮小,最終消失在視野儘頭,X才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般,靠在座椅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花子夫人溫暖的笑容、大木博士深邃的眼神、以及那間充滿生活氣息的房屋和那座知識浩瀚的研究所。
這些景象,與他記憶中的黑暗囚籠、火箭隊冰冷的金屬走廊、還有常磐森林那危機四伏的幽暗,形成了太過鮮明的對比。那種純粹的善意和關懷,對他而言,竟比麵對天王級的強敵更加令人疲憊和……恐懼。
他害怕自己會貪戀那份溫暖,害怕那溫暖會軟化他的意誌,讓他忘記自己所處的危險境地,忘記身上揹負的詛咒和必須前行的道路。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餅乾溫熱的觸感,以及大木博士拍肩時傳來的溫度。
“……最堅實的夥伴麼?”他低聲自語,冰藍與黑紅的眼瞳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他當然知道索羅亞克、阿勃梭魯它們對他的重要性。那是他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是他願意付出一切去守護的存在。但這份羈絆,是他小心翼翼珍藏、用以對抗整個世界的堡壘,而非可以輕易展示給外人看的風景。
真新鎮之行,像一場短暫而奇異的夢。夢裡有陽光,有溫暖,有毫無保留的善意。但夢醒了,他依然是他,那個遊走於光暗之間,身負破壞詛咒,追尋著一線生路的X。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卡洛斯,纔是他現在的目標。那裡有他需要尋找的生命之神,有他需要探究的秩序之力,有他必須麵對的挑戰和機遇。
他將真新鎮的一切記憶封存於心底,如同藏起一件不該屬於他的、易碎的珍寶。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逐漸被都市霓虹取代的風景。
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是險峰深淵,而非這片刻的寧靜與溫暖。
車輛駛入常磐市區,熟悉的壓抑感再次籠罩下來。X深吸一口這混雜著尾氣和城市塵埃的空氣,竟然感到了一絲詭異的……安心。
他回來了。回到他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