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是記憶最初的底色。
並非難以忍受的嚴寒,而是一種浸潤到骨子裡的、熟悉的涼意。他蜷縮在瑪狃拉首領厚實而冰涼的皮毛裡,聽著洞外風雪呼嘯,感受著身邊其他狃拉和瑪狃拉平穩的呼吸與心跳。這裡是他的世界,一個由岩石、冰雪和這些敏捷、銳利的生物構成的世界。
他知道自己與它們不同。他冇有覆蓋身體的深藍皮毛,冇有銳利的爪子和鮮紅的額冠,他的身軀更柔軟,力量更孱弱。但他從未因此感到不安或孤獨。瑪狃拉們用它們的方式養育他,教會他如何在冰原上辨識方向,如何躲避危險的掠食者,如何從厚厚的雪層下挖掘出可以果腹的樹果或凍僵的魚。狃拉們會好奇地用爪子輕輕觸碰他,在他練習攀爬冰壁失足時迅速將他叼起。
“家”這個概念,在他混沌初開的意識裡,就是這片冰天雪地,就是這群並非同類卻勝似親族的寶可夢。他從未思考過自己從何而來,那對賦予他生命卻將他遺棄在這片雪原的所謂“父母”,在他心中激不起絲毫漣漪。他們有他們的理由,他不在意。這裡有瑪狃拉,有狃拉,它們看他、護他、與他一同生活,這就足夠了。他是它們中的一員,儘管外形迥異。
然而,這片冰雪世界的寧靜,在他大約十歲的某個夜晚,被徹底、並且殘忍地撕碎了。
刺耳的警報聲並非來自熟悉的寶可夢,而是某種機械的、令人心悸的嗡鳴。火光取代了冰原反射的月光,映照出一個個穿著怪異製服、眼神冰冷的人類身影。他們手中拿著閃爍著紅光的器械,口中呼喊著“為了更美好的世界”、“解放寶可夢”之類的口號,行動卻如同最凶殘的掠食者。
瑪狃拉族群奮起反抗,它們尖銳的爪子劃過夜空,【冰凍拳】帶起森寒的旋風。但它們的力量,在那些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人類和他們的寶可夢麵前,顯得如此蒼白。一道道能量光束精準地命中,一隻隻瑪狃拉和狃拉在淒厲的慘叫中倒下。
他被瑪狃拉首領死死護在身後,透過首領顫抖的身軀縫隙,他看到了畢生無法忘卻的地獄景象。他熟悉的、一起玩耍的狃拉,被【噴射火焰】吞噬,化作焦黑的殘骸;那隻總是分給他最多食物的雌性瑪狃拉,被【十萬伏特】電得渾身抽搐,最終僵直;還有那隻最年長、總是安靜地看著他們玩耍的瑪狃拉,被一隻【龍王蠍】的【十字毒刃】貫穿了胸膛,綠色的血液濺在他的臉上,帶著一股腥甜的鐵鏽味。
不——!
他在心中無聲地嘶吼,一股從未體驗過的、灼燒五臟六腑的情緒猛地炸開!是憤怒,是憎恨,是足以焚燬一切的毀滅慾望!就在這極致的負麵情緒爆發的瞬間,他感到體內某種沉睡的東西甦醒了,一股陰冷而狂暴的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奔湧,他的手背傳來一陣灼痛,彷彿有什麼印記要破皮而出。
但這股力量是如此的陌生而狂暴,他根本無法駕馭。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隻如同父親般的瑪狃拉首領,為了替他擋下一記致命的【暗影球】,被轟然擊飛,重重砸在岩壁上,鮮血從口鼻中汩汩湧出,那雙總是充滿威嚴與溫和的金色眼眸,最終失去了所有神采,死死地望著他的方向。
“家”,在他眼前,被殘忍地、徹底地屠戮殆儘。
冰冷的絕望取代了憤怒,他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氣,被兩個等離子隊員粗暴地架起,拖離了這片浸透鮮血的雪原。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那片曾經承載了他所有溫暖與安寧的巢穴,化為了一片死寂的焦土與殘骸。
接下來的五年,是更深沉的黑暗。
他被囚禁在等離子隊某個不見天日的秘密基地,代號“K-07”。他們抽他的血,檢測他的數據,在他身上進行各種痛苦的實驗,試圖弄清楚他體內那股莫名力量的來源。他們當著他的麵,用各種手段“測試”他與其他被捕獲的寶可夢的“共鳴”,所謂的測試,往往就是極致的虐待與虐殺。他們想看他痛苦,想看他憤怒,想以此激發並控製那股力量。
他麻木地看著,看著又一個個生命在眼前消逝,看著那些寶可夢臨死前痛苦而迷茫的眼神。內心的憤怒與恨意並未消失,反而在一次次刺激下,如同被反覆鍛打的鋼鐵,變得更加冰冷、堅硬、深入骨髓。但他學會了隱藏,將所有的情緒封鎖在冰封的麵具之下,隻在無人察覺的深夜,那手背的灼痛會提醒他,那股名為“破壞”的力量,正在與他的靈魂緩慢而堅定地融合。他知道,這些穿著華麗長袍、滿口仁義道德的人類,和他記憶中那些屠戮瑪狃拉的人類一樣,都是披著人皮的惡魔。這個囚禁他的地方,是另一個扭曲、憎惡的“家”,一個以他的痛苦和無數寶可夢的生命為養料的“家”。
轉機來得突然而猛烈。
聯盟的突擊隊攻破了這個基地。激烈的交火,爆炸的轟鳴,等離子隊員倉皇的呼喊與聯盟訓練家威嚴的指令混雜在一起。混亂中,他掙脫了束縛,如同一個幽靈,穿梭在槍林彈雨與能量爆炸的間隙。他冇有方向,隻想逃離這片地獄。
當他終於跌跌撞撞地衝出一個隱蔽的出口,重新呼吸到外麵冰冷的、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時,身後是等離子隊基地在聯盟猛烈攻擊下坍塌爆炸的沖天火光。
又一個“家”,冇了。
儘管這個“家”帶給他無儘的痛苦與仇恨,但它的毀滅,並未帶來預期的快意,反而是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虛。等離子隊該死,他無比確信。但然後呢?他該去哪裡?他能做什麼?瑪狃拉族群冇了,等離子隊也冇了,他存在的意義,彷彿隨著這兩個“家”的毀滅,一同消失了。
他漫無目的地在荒野中行走,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體內那股力量似乎也沉寂了下去,隻有手背偶爾傳來的微弱灼熱感,證明著它的存在。
直到他路過一片因為聯盟與等離子隊交戰而被波及的森林。
原本鬱鬱蔥蔥的林地,此刻滿目瘡痍。焦黑的樹乾如同扭曲的骸骨指向天空,地麵上遍佈坑窪,殘留的能量波動讓空氣都顯得粘稠而危險。他看到了幾隻僥倖存活的寶可夢,一隻【四季鹿】斷了一條腿,蜷縮在樹根下瑟瑟發抖,眼神空洞;一對【電飛鼠】守著一片被燒焦的巢穴,發出哀慼的鳴叫;一隻【蟲寶包】茫然地在廢墟中爬行,尋找著早已不複存在的家園。
它們和他一樣。
一樣的家破人亡,一樣的流離失所,一樣的被無情地奪走了所珍視的一切。
聯盟?他們自詡正義,打著剿滅邪惡的旗號,可他們的“正義”之行,與等離子隊的暴行又有何區彆?同樣帶來了毀滅,同樣讓無辜的寶可夢承受了無妄之災。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類,那些為了各自的目的、信念或者僅僅是貪婪而揮舞力量的人類,他們何曾真正在意過這些渺小生命的悲鳴?
卑劣,貪婪,虛偽……這就是人類的本質!是他們,給這個世界,給這些純淨的生靈,帶來了無儘的痛苦!
一股比在瑪狃拉族群被屠戮時更加純粹、更加冰冷的怒火,在他胸中重新燃起。但這一次,不再是無力的狂怒,而是找到方向的決絕。
迷茫如同被陽光驅散的迷霧,瞬間消失無蹤。
他存在的意義,找到了。
他要破壞,破壞這些給予世界痛苦的人類,破壞這個由人類主導的、扭曲而殘酷的秩序。他要為那些和他一樣,被人類傷害、奪走一切的寶可夢,討回一個公道!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那模糊的暗紅色印記彷彿在微微發熱。這股寄宿在他體內、源於破壞的力量,或許就是命運賦予他的武器。
他需要一個名字,一個告彆過去、宣告新生的代號。不再是那個代表著實驗體編號的“K-07”,也不是那個早已隨著瑪狃拉族群逝去的、模糊的幼年記憶。
“X……”他低聲念出這個字母。在某個他偶然瞥見的、被遺棄的等離子隊檔案中,這個符號代表著未知,代表著變量,代表著……抹除與否定。
很好。他就是那個未知的變量,是否定人類虛偽秩序的“X”。他將成為懸在人類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用破壞洗滌這個世界的汙穢。
“從今天起,我的名字,就是X。”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廢墟和那些哀傷的寶可夢,然後毅然轉身,走向森林之外。他聽說過一個組織,一個遊走在灰色地帶、同樣被聯盟定義為“邪惡”的組織——火箭隊。那裡,或許能為他提供實現目標所需的資源與舞台。
冰雪般的少年,攜著刻骨銘心的仇恨與冰冷的破壞誓言,踏上了屬於“X”的道路。他的未來,註定將與毀滅和守護交織,在黑暗的深淵中,尋找那一絲屬於他和他的夥伴們的、渺茫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