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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內，藥香與龍涎香交織。
陸白榆指尖搭在天興帝的脈搏上，眉頭微蹙。
“皇上脈象虛浮，氣血瘀滯未散。這病最忌操持勞心，更受不得半分驚嚇刺激。往後需得靜養，飲食起居皆要細緻。”
她收回手，聲音平靜無波，說出的話卻嚇得一旁的張院判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恕臣婦鬥膽，陛下這病若再這麼來上兩三回，便是大羅神仙來了也難以迴天。”
天興帝麵無表情地看了她片刻，忽而一笑，“良言苦口利於病，朕就喜歡聽人講實話。不像太醫院這幫人，天天隻拿假話糊弄朕。”
說罷，他的目光緩緩環視了一下在場的太醫。
那眼神算不上怒，卻比怒更讓人發怵。
幾個太醫雖有些恐懼他的眼神，但比起哪天他徹底中風所帶來的風險，他們更願意此刻有人替他們說出實話。
聞言幾人感激地看了一眼陸白榆，紛紛大著膽子道：“陛下，顧四夫人所言非虛，中風之人最忌過度操勞和情緒大悲大喜。還望陛下日後以龍體為重，切勿再過操勞。”
天興帝看了一眼正在等待太醫援助的三皇子，喉中逸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朕倒是不想操勞，可京中亂成這樣，朕身邊連個幫朕分憂解難的人都冇有，是朕想不操勞就能不操勞的嗎？”
三皇子眼觀鼻鼻觀心，對他的嘲諷充耳不聞。
天興帝拿他的厚臉皮冇辦法，隻得無奈地揮了揮手，“行了，張仲清，便由你帶著太醫院的太醫去刑部走一趟吧。”
“臣等遵旨。”幾個太醫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都在彼此臉上看到了凝重之色。
救治瘟疫是個苦差事，治好了自然大功德一件，但前提是你得有命活著！
感染送命都是小事，若是治不好讓瘟疫擴散，輕則抄家流放，重則九族消消樂。
尤其是，刑部如今還關押著一個安國公。
若是讓他死了，即便治好了其他人，掉腦袋也不過分分鐘的事。
總而言之，太醫是個不折不扣的高危職業。
若非誤入歧途、泥足深陷，狗都不想做好嗎！
“陛下，顧四夫人既然妙手仁心，不如讓她跟臣等一同去刑部走一遭？”其中一個太醫忽然大著膽子說道。
陸白榆飛快地掃了他一眼，有點懷疑他是不是也是李遇白的人脈之一？
否則怎麼能精準地猜中她的心思，把機會送到她麵前。
“陛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臣婦雖然學藝不精，可也願意為京中瘟疫貢獻綿薄之力。”
她被困在宮中已五日有餘，狗皇帝和太後卻遲遲不肯放她離開。
此番疫情正是她正大光明離宮的時機，她又豈肯錯過？
但有些話由她出口容易引起狗皇帝的懷疑，所以她才遲遲冇有開口。
“疫區凶險，顧四夫人一個女流之輩，豈能輕易涉足？”天興帝不假思索地說道，“這事不必再提......”
“陛下，臣婦外祖早年四處奔波，曾先後經曆過兩次瘟疫，差點就死掉了。”陸白榆開口打斷他，
“臣婦這一身醫術，皆是小時住在外祖家，跟寄住在杜家的一名神秘遊醫所學。此人正是其中一次瘟疫救治過我外祖的人，對瘟疫也小有研究。臣婦雖不才，但萬一瞎貓撞上死耗子，對瘟疫能有所幫助呢？”
天興帝麵無表情地審視著她，眼底閃過一抹猶豫與動容。
他半點也不信陸白榆一個小丫頭片子會治什麼瘟疫，疑心這是她想脫離皇宮的詭計。
可萬一呢？
帝王心中的天平在不斷搖擺，但最終他還是咬牙說道：“顧四夫人於朕有救命之恩，朕豈能讓你以身犯險。此事，不必再提！”
冇救了！
陸白榆眼底閃過一抹失望之色。
一個把個人恩怨與情感淩駕於大是大非之上的帝王，即便他的帝王之術再厲害，也終究算不得一個好帝王。
“既如此，還請陛下允許臣婦將瘟疫方子寫下來交給院判大人，為京中疫情略儘綿薄之力。”
天興帝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準奏。”
陸白榆起身走到書案前，立馬有小內侍十分有眼色地上前為她磨墨。
提筆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那狗屎一樣的毛筆字。
她頓時有些後悔，但如今箭在弦上，也隻能硬著頭皮寫下去。
果然，在拿到兩張方子後，張院判和幾個太醫的神色都變得十分古怪。
陸白榆輕咳一聲，十分熟練地把鍋甩給了詔獄裡的渣爹，
“讓諸位大人見笑了，臣婦自幼冇認真練過字，就算讀的那些書，也是站在學堂外偷聽的。”
聽到這話，眾人臉上不約而同露出遺憾之色，憤怒道：“陸大人實在是太過分了！四夫人乃陸家嫡女，怎能如此厚此薄彼？”
天興帝怒拍桌子，“這陸文騫為官不行，為人人父也不行，這等庸才，便當罪加一等！”
詔獄裡，陸文騫隻覺身上一陣惡寒，竟莫名其妙打了個噴嚏。
“四夫人，請問這個字認？”
為了避免自己弄錯方子，張院判還特意指著藥方上的狗畫符跟陸白榆再次確認了一遍，然後又挨個謄寫了下來。
陸白榆：“這兩張藥方分彆應對的是兩次不同的瘟疫，我也不敢保證一定有用，但張大人可以將之謄寫發放給京中各大藥房，以備不時之需。”
張院判愕然抬頭，看她的目光頃刻間多了些敬佩之色，“治療瘟疫的藥方向來萬金難求，四夫人捨得白白給出去？”
“在天災人禍麵前，個人的力量總是渺小的。”陸白榆冠冕堂皇地說道，
“醫者就當懷懸壺濟世之心，若以一己私利而置黎民生死於不顧，又怎對得起這仁者懸壺沐春風之義？”
天興帝疑心自己被指桑罵槐了。
可看著陸白榆義正言辭的小表情，他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強行嚥了回去。
“不管四夫人這瘟疫方子有冇有用，單是她這醫者仁心，便值得嘉獎！”
天興帝垂眸沉思片刻，忽而一笑，“來人啊！賞顧四夫人黃金......銀票萬兩。”
陸白榆微微挑眉，疑心自己聽錯了。
這狗皇帝，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大方了？
可她略想一想，便明白了狗皇帝的如意算盤。
一來他肉眼可見地不願意欠她任何人情，所以每次人情都會給予她相應的獎勵，為的就是不讓她有機會挾恩圖報，替顧家求情。
二來這些銀票放在她身上，流放路上她就變成了歹人眼中的大肥肉、香餑餑。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卻身懷钜款，用腳指頭想一想就知道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這狗東西，又狠又毒，真是壞得冇邊了！
“臣婦多謝陛下賞賜。”
陸白榆冷笑一聲，正想隨幾個太醫退下去，忽聽殿外傳來了小太監的稟報聲。
“陛下，貴妃娘娘有要事求見。”
天興帝猶豫了片刻，纔沒什麼興致地說道：“宣貴妃進來。”
片刻後，小內侍引著一個氣度雍容的美貌女子和一個童顏鶴髮的老道長走了進來。
老道長一襲月白道袍上繡著暗金色太極八卦圖，衣袂隨呼吸輕顫如流雲拂動。
雖年逾古稀，卻身姿挺拔如孤鬆，青布鞋履輕觸金磚地麵竟無半分聲響，唯有腰間木劍懸佩偶爾輕叩，清越如玉石相擊，竟當真有幾分仙風道骨之姿。
貴妃眉眼間帶了些擔憂之色，“臣妾方纔看到張院判從殿中出去，陛下可是身體又不適了？”
天興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徑直落到了老道長身上，“這位是？”
“這位是九峰山的張道長，一手煉丹術已至登峰造極。臣妾兄長聽聞臣妾前些日子身子骨不好，便薦了他進宮替臣妾治病。”貴妃言笑晏晏道，
“臣妾服用了他兩粒丹藥，身子骨已是大好，是以不敢藏私，今日特意引薦給陛下。”
說著，她遞上一隻紫檀木盒子。
天興帝漫不經心地打開盒子，便露出裡麵兩粒紅色的丹藥。
大殿裡頃刻間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氣和難以描述的異香，竟讓天興帝昏昏欲睡的精神為之一振。
今日陸白榆和眾太醫的話本就成了天興帝的心病，此刻見這丹藥有如此立竿見影的奇效，他眼睛頓時亮了亮。
但下一秒，他又狐疑地看向貴妃，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貴妃知道他在擔憂什麼，於是笑著上前，“臣妾願為陛下試藥。”
說罷，她拿起其中一枚丹藥一分為二，自己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則放回了紫檀木盒子。
過了半晌，貴妃不僅冇有任何異常，麵色反而紅潤了幾分。
自老五下獄之後，她便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見這藥在她身上起了效，天興帝便越發心動起來。
話雖如此，他卻依舊有一搭冇一搭地盤問著老道長的來曆。
見狀，陸白榆勾了勾唇角，便知此事絕對十拿九穩了。
冇有一個皇帝是不想長生不老的！
對一個帝王來說，長生煉丹術絕對是一招不折不扣且無解的陽謀。
便是他們那千古一帝的迷人老祖宗都逃不過此劫，又何況是天興帝呢？！
不過該說不說，李遇白這人脈網......不，確切地說是先太子太傅這人脈網簡直讓她刮目相看，竟連貴妃身邊也能安插進人手。
這一箭雙鵰之計，簡直被他玩得明明白白。
人是經由貴妃之手引薦的，若他日東窗事發，天興帝想起此事，會忍得住不遷怒蕭景澤嗎？
不出陸白榆所料，冇過多久天興帝就將那半枚紅色的丹藥送水服用了。
“張道長確實有幾分本事。”他從蟠龍榻上站了起來，興奮地來回踱了幾步，
“朕服下這丹藥之後，竟覺神清氣爽，渾身的不適都消失了。”
陸白榆冇再繼續看下去，尋了個機會便向天興帝告了辭。
回到東宮，她迫不及待進了自己的臥房。
掩上房門之後，陸白榆便快速進了空間。
黑土地上，她前幾日種下的種子已經有嫩芽破土而出。
在黑土地旁邊，一汪碗口大的泉眼正從地底汩汩冒出......
陸白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便知這步棋自己蒙對了。
3更合2，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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