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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照在臉上時，瘋癲了一晚上的趙柏恩竟漸漸清明過來。
他停止了哭嚎咒罵，直勾勾盯著崩塌的峽穀，身體因巨大的悲痛而微微顫抖。
“景澤，派人下去找他們。”他轉身看向蕭景澤，聲音沙啞，
“活要見人，死.......死要見屍。蕙娘、晟兒、靈兒......我不能讓他們就這麼躺在下麵，我得帶他們走。”
蕭景澤知道生還的希望極其渺茫，但他不能拒絕趙柏恩。
經此一役，他損失慘重。
父皇留給他的班底直接冇了大半，若再失去趙柏恩這個助力，他真的就要成孤家寡人了。
“舅舅放心，我這就讓他們下山去。”
“晉舟......你，去嗎？”顧瑤光偏頭看向身旁的少年，水潤黑眸裡有關切也有擔憂。
方纔包紮時她看過了，他手臂上的傷深可見骨，俊秀的臉上也因失血過多而略顯蒼白，此刻下去，隻怕會體力不支。
段晉舟喉結滾動，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峽穀。
片刻的沉默後，他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說了，若能活著回來，這條命就儘歸你所有。其實我知道，我娘生還的希望極其渺茫，我不過......不過是心存一絲僥倖罷了。”
他低頭停頓了片刻，聲音裡多了種劫後餘生的頓悟，
“昨夜生死一刹，我突然就想明白了。逝者已矣，活著的人更重要。瑤光，日後我不會再輕易涉險了。我得留著自己這條命，護著你。”
顧瑤光咬了咬唇，冇說話，昨夜被她逼回去的淚水，卻不受控製地滾落而下。
“四夫人，昨日的飛爪能再借我們用一用嗎？”一片寂靜中，一個民夫突然開口問道。
陸白榆抬眸望向峽穀的方向，清冷的眉眼間閃過一絲意動。
“彆去。”顧長庚低沉的嗓音裡是前所未有的強勢，“阿榆，你不準去！”
陸白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峽穀情況未明，太危險。你昨夜幾乎一夜未眠，已耗儘心力，今日便不該再去冒險。”顧長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浮起一抹薄紅，卻並未挪開目光，
“身外之物，多一點少一點都冇有關係。於我......們而言，便是價值連城的珍寶，都抵不上你的安危。”
四目相對，陸白榆好似在他漆黑如玉的眼底看到了一抹異樣的光芒。
可還冇等她細想，那民夫已經再次開口問道：“四夫人？”
見狀，一旁的忠伯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突然起身道：“四夫人，侯爺說的對，你確實該好好休息休息了。不如等下讓老奴跟著陶頭兒他們下去看看？”
“也成，那我便聽大伯的。”陸白榆從揹簍裡拿出飛爪扔給民夫，回頭看向顧長庚時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隨後她又附在忠伯耳邊，對他悄聲叮囑了幾句。
。
太陽在山頂待了片刻，便急匆匆地隱入雲層裡。
天色灰濛，陰霾壓頂，峽穀已成人間煉獄。
巨大的岩塊如天罰般砸落，將原本的道路徹底掩埋。
扭曲的木質車架、散落的糧食與冰冷的岩石混雜在一起，其間隱約可見血肉模糊的斷肢。
暗色的血跡在灰白岩石上顯得格外刺目，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塵土與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死一般的寂靜中，隻有山風嗚咽，偶爾帶下一兩顆鬆動的碎石。
陶闖等人艱難地下到穀底時，看到的便是眼前的場景。
“兩人一組分開搜尋。”陶闖強壓下心中作嘔的衝動，目光快速鎖定了兩輛馬車的殘骸，
“記得相互照應，彆走太遠。”
馬車旁，段老夫人的屍體半掩在碎石下，麵色青紫，眼睛圓瞪，似是窒息而死。
她衣襟處有被猛烈拉扯的痕跡，手指甲裡塞滿了泥垢，彷彿在最後一刻還在絕望地攀扯什麼，卻又被人無情掙脫。
不遠處，躺著個三四十來歲的婦人和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
尖銳的車轅刺穿了婦人單薄的身體，可直到死的那一刻，她依舊牢牢地護著懷中的女兒。
小女孩的頭顱已被一塊飛石砸得不成形狀，手中還緊緊攥著一個破爛的布娃娃。
忠伯喉嚨發緊，低聲道：“這是承恩侯的妾室蘭姨娘和他的庶女。她兒子趙硯，便是四夫人想找的人。奇怪，他們怎麼不在一起？”
“這兒，這兒有動靜。”一名眼尖的民夫突然大叫起來，“你們聽，這裡麵有聲音。”
“好像......好像是秦王府管家！”
陶闖循聲望去，發現一塊巨大的岩石如同鷹喙般從山壁上悍然凸出。
下方，巨石與山壁形成的夾角天然地構成了一個相對穩固的三角形遮蔽區域。
看起來就像從山壁探出的一個屋簷，或是一個天然的神龕。
“神龕”入口處被震落的碎石和折斷的樹木堵塞，裡麵不斷傳來石頭敲擊岩壁的迴應聲。
“我的娘噯......”忠伯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誰找到的這個地方啊？簡直是從閻王爺眼皮底下硬生生闖出一條活路啊！”
陶闖：“快，快清理。小心點，彆弄塌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當光線投入那狹小的生存空間時，眾人終於看清了裡麵的景象——
薛盈蜷縮著，臉上有一道鮮血淋漓的劃痕，顯然是已經破了相。
她眼神驚惶躲閃，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看不遠處段老夫人的屍體。
段晉山左臂不自然地彎曲，明顯骨折，他用右臂環抱著妻子，臉色蒼白，眉頭因劇痛緊鎖成一團。
段晉山的庶妹段五娘正抱著自己的左小腿，那裡有一道較深的撕裂傷，血流不止。
趙家嫡女趙婉靈的右腳踝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跛了。
她試圖站立，卻又痛呼著倒下，臉上滿是淚水和痛苦。
秦王府管家躺在最外側，渾身是血，氣息奄奄。
他胸腹間遭受了重擊，肋骨斷了幾根，一條腿也嚴重變形。
很明顯，是他以一己之力護住了眾人。
所有人裡，唯有趙家庶子趙硯身體隻有些許擦傷，但他此刻的狀態卻比任何人都要糟糕。
他呆滯地坐在角落裡，目光空洞地穿透眾人，直直望向廢墟外姨娘和妹妹血肉模糊的屍體。
就好似一尊凝固的雕像，靈魂彷彿被抽離，隻剩下一個被恐怖和悲慟徹底擊垮的空殼。
忠伯與陶闖對視一眼，都不知是該憂還是該喜？
人是找到了冇錯，可看起來跟他老子承恩侯趙柏恩差不多，已經嚇傻了？
也不知四夫人拿他到底有什麼用處？
“什麼用處？”陸白榆看了一眼遠處焦躁不安，來回踱步的蕭景澤，索性附在顧長庚耳畔，以隻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五皇子以為自己帶走的是趙家最有用的兩個人，殊不知他是丟了西瓜撿芝麻。”
清淺的呼吸噴灑在顧長庚修長的脖頸處，帶來一陣濕濡酥麻的癢意。
顧長庚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此話怎講？”
“那趙晟確實繼承了趙侯爺的宏觀戰略眼光和管理統籌能力，於漕運調度、港口管理、編製預算等方麵也頗為精通。”陸白榆慢條斯理地說道，
“可他不知，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的趙硯其實是個技術天才。他不僅精通船舶設計，洋流天文，還通曉南洋那邊的外邦語言。趙晟這樣的人才雖也難得，但卻不是找不到代替。可趙硯這樣的技術天才，卻是百年難遇。”
“瞧趙侯爺的樣子，分明也不知曉自家庶子的本事，否則地震前他一定會帶上他。”顧長庚好奇地挑了挑眉，
“這趙硯既然藏得這般深，四弟妹又是如何知曉的？”
“我讓李遇白幫我查的。”陸白榆毫不猶豫地甩鍋給李遇白，
“承恩侯夫人李蕙娘那般善妒，他若是不懂得藏拙，他們母子三人未必能活到今日。你瞧承恩侯府那些成年的庶子庶女，有哪個是有出息的？”
顧長庚：“既是百年難遇的技術天才，四弟妹當時為何不攔著他？萬一他死在峽穀裡，豈不可惜？”
“又不是我讓他走峽穀的。他死了，於我又冇有任何損失，我又為何要攔著他？”陸白榆清冷的眼底閃過一抹近乎漠然的冷意，
“不經曆此劫，他定會是蕭景澤的左膀右臂。隻有讓他曆劫歸來，涅盤重生，他纔可能成為我的助力！”
顧長庚還想問些什麼，忽見天空中一隻白色海東青追逐著一隻灰色的信鴿而來。
信鴿幾次欲朝蕭景澤飛去，又被身後的海東青追得振翅逃竄。
恰逢此時峽穀傳來動靜，吸引了蕭景澤的注意力，讓他竟未察覺天空的異象。
陸白榆壞心眼地笑了笑，又朝顧長庚湊近了一些，
“兩邊同時來了訊息，若我冇猜錯的話，定是錦衣衛那邊有什麼變動。大伯，有冇有法子，把五皇子的訊息攔截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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