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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戀浮城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20:0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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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 ~舊時光

J※S※G※T※D※Z※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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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戀戀浮城

作者:蓬萊客

文案:

他:年輕的時候,我愛上了白家小姐,她卻對我始亂終棄。

她嘟嘴,故作怒狀:太可恨了!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壞的女人呢!

他:不能怪她,她太迷人了,能做她裙下之臣,亦是我之幸運。

她忍笑:那麼你當時在做什麼,我的將軍?

我是她的司機。

他凝視著她,微笑道。

內容標簽: 天作之合 民國舊影 甜文

搜尋關鍵字:主角:聶載沉,白錦繡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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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廣州府出清遠,往西北循著古官道,到兩廣的邊境,有座名叫浮縣的古城。誰也說不清這古城的年歲了,老山裡采出的青石,夯壘出一段老城牆,修修補補,城牆根下,每一道日頭照不到的陰暗石頭縫裡,都爬滿了潮濕的青苔和薜荔,處處透著年歲的痕跡。

這一日的午後,老東門的附近,因為一支漸漸靠近的車隊,古城原本的平靜被打破了。

白家少奶奶張琬琰,帶著下人從廣州府回來了。

古城和廣州府之間有四五百裡的路,不算很遠,但也不近,先走幾天的水路,上岸後走官道,再坐一整天的馬車才能到。

這一段官道,原本年久失修,車馬難通,兩廣商旅往來極是不便,這些年由白家出麵修路,修得已經很是平整了,馬車裡也佈置得極其舒適,但接連幾日的行程,叫養尊處優慣了的白家少奶奶還是感到有些倦怠。

況且,她心底裡是很不喜歡回的。這地方,又偏遠又閉塞,和廣州根本冇法比。

好在就快要到了。

“少奶奶,前頭到了!”

車把式嚷了一句。

同車的丫頭紅玉看了眼張琬琰,便停了正在替她捏肩的手,改而撩起一點車窗簾子,探頭出去張望了下,說:“少奶奶,是快到了。城門口好多人在等著看呢。”

張琬琰順著撩起的簾角朝外略略瞥了一下,坐了回來,示意紅玉放下簾。

她這趟回鄉,連護衛加下人,帶了拉拉雜雜幾十口,加上許多件行李,前後統共十來輛車,一字迤邐而來。縣民平日難得看到這樣的車隊,免不了停了自己原本的事,跑過來圍觀白家少奶奶的車隊。

“這是白家少奶奶回了,要給白老爺張羅六十大壽吧?”

“看少奶奶這氣派,全廣州城怕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白家喜事,過些時日,咱們縣城就要熱鬨了——”

……

馬車靠近城門,議論聲傳進張琬琰的耳中,她的心下,隱隱了生出一種俯瞰地上眾生般的在上之感。

她確實是有這樣的資格的。

她的孃家張家在十三行最為興盛的時候,不但和白家門庭相當,祖上也捐封了不小的官,後來十三行冇落,張家雖隨之衰敗了下去,但如今,自家弟弟給洋人銀行做幫辦,混得風生水起,地位扶搖而上,張家複興,指日可待。

孃家如此,她的夫家白家,更是順遂興旺。十三行鼎盛之時,白家位列钜富之一,聲名遠播南洋乃至西洋,後來改辦船運、紡織、菸草等實業,傳到她的公公白成山手上時,家業更是上一層樓。

公公如今雖把經濟事交給了自己的丈夫,人回了古城閒居,但還是商會會長。隻要他肯出麵,說能調動半個南中國的商號和財力,也是毫不誇張,就連廣州府的新軍,靠的也是白家。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朝廷號稱興建新軍,軍費卻是捉襟見肘,廣州府新軍的大半軍費,都是白家資助的——而白家之所以肯出錢替廣州府養兵,是因為如今掌管新軍的廣州府將軍康成,是自己丈夫的親舅舅。

康成是宗室。這要是從前,有這麼一個出身、有權有勢的親舅,自然是天大的靠山,但如今,皇上和西太後都死了,小皇帝的那個位子,誰知道還能坐多久?萬一哪天真變了天,康成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不說,有這麼一個親家,指不定還要把白家拖下水去。

趁著這次機會,無論如何,一定要勸服公公,為了小姑的好,也是為了白家的長遠將來考慮,再不能再放任小姑在外頭不管,更不能親上做親,礙不過臉麵,答應小姑和將軍府兒子的婚事。

縣民還在低聲議論著。張琬琰路上的疲倦不翼而飛。她把身子坐得筆直,催促車把式快些往白家宅子去。

白宅位於古城北,灰牆黑瓦,大門前蹲著兩隻青不青灰不灰的石獅。因為相信摸了白家老宅大門前的看門獅能給自己帶來財運,所以獅子頭頂光溜溜亮閃閃的,就跟毛被人薅了似的。光從門麵看,也就一普通的大戶人家。誰能想到,這扇貌似不起眼的門宅之後,住的是大名鼎鼎的南商白成山?

白成山知道兒媳今天回古城,叫劉廣接著。劉廣領了人,在大門外接進張琬琰。張琬琰穿過那個高懸了一麵上書“天賜福德”金字匾額的前堂,叫人將帶來的東西分彆歸置了,開口問老爺,被告知在後頭釣魚,跟前也無訪客,便換了件衣裳,立刻趕了過去。

白家前頭看著平平,後院卻另有乾坤。一口池子,通縣城的盤城河,活水不斷,水下有魚。

張琬琰找到池邊,看見公公穿套家常的舊綢衫,獨自坐在池邊的一塊石頭上垂釣,背影一動不動。

張琬琰過門十幾年了,白成山也不是嚴厲的人,但她卻一直對公公懷了幾分敬畏,剛纔還急著要找人,現在看到了,反倒不敢貿然靠近。

張琬琰屏住呼吸等在一旁。過了好一會兒,見公公彷彿坐著睡了過去,水麵的浮子也是紋絲不動,正躊躇著要不要開口,忽聽他問:“到了?路上辛苦了。”

張琬琰鬆了口氣,臉上急忙露出笑容,走上去停在白成山的後頭,笑道:“我不辛苦。爹你操心了大半輩子,纔是辛苦。下月就是六十大壽了,一定要好好辦。鏡堂在廣州府還有點事,要過些天才能回古城。我先回來,除了伺候爹,也是看看有冇什麼需要的,我先幫著料理,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白成山也冇回頭,隻道:“簡單辦一下,和些老交情、老關係溫個麵,也就差不多了,不必過於鋪張。”

張琬琰說:“不必爹叮囑,我們也知道的。爹你放心就是。”

白成山點頭:“去休息吧,不必在我這裡站著了。”

張琬琰嘴裡“哎”了一聲,腳卻不動,繼續笑道:“爹,小姑那邊,雖說答應了鏡堂,到時候會回來,但我怕她臨時變卦——”

見白成山肩膀微微動了一動,張琬琰忙道:“爹你彆誤會,我不是說小姑自己不肯回,我是怕她聽她邊上那些所謂的新式思想的朋友勸,萬一到時又改了主意呢?她留洋回來後,就待在香港不肯回家。雖說不是很遠,但架不住邊上人的攛掇不是?我的意思是,爹你能不能再親自給她發個電報,口氣重些,要她務必回來。”

“爹,小姑從前鬨著要出洋,家裡拗不過,雖然心疼,最後還是讓她去了。我也知道如今時代不同,連老太後活著時,都派大臣出洋考察了。女子也能出洋了,但受再多的教養,歸根結底,還不是為了日後能做賢妻良母……”

張琬琰一邊觀察著公公的反應,一邊小心說道:“不是我在您麵前說小姑如何,我也很是喜歡小姑,心底裡把她當我親妹妹。隻是小姑脾性和人不同。大多女子去的都是東洋,她非要去西洋,學的還是西洋繪畫。我孤陋寡聞,也是直到前些日,才聽說學西洋繪畫的,竟都要畫那種……”

小姑對著一個赤身裸.體的人,還有可能是男人畫畫。張琬琰冇法形容自己第一次聽說時的驚駭和羞恥之感,一時說不出口,頓了一頓。

“爹你見多識廣,我就不說了。我要是知道西洋繪畫要畫那個,當初就算小姑怪,我也不讚同讓她學的。這就算了,如今外頭實在太亂了,年輕學生更是到處鼓動國人剪辮子。小姑年紀小,性子又衝動,整天和那些人一起,一個人這樣在外頭,我真的是不放心,這才拚著被爹責備,也要說出我的這些心裡話……”

“你去休息吧。”白成山忽然淡淡道了一句。

張琬琰還有話,且是最重要的話,但卻不敢再說了,隻得閉上了嘴。

兒媳走後,白成山獨自又對池坐了片刻,慢慢地放下了手裡的釣竿,站了起來。

……

大半個月後,廣州將軍府裡,康成正在書房中辦公,聽下人說白家公子來了,忙叫人帶進來。

白鏡堂三十多歲,器宇軒昂,一身舊式打扮,眼神裡透著乾練,一進來看到康成,喊了聲“舅舅”,開口就說請求幫忙。

康成笑道:“什麼事?不去求你財神爺爹,竟跑舅舅這裡嚷嚷?”

“這事,非得舅舅您幫忙不可了。”

天氣濕熱,白鏡堂擦了擦額上的汗,便道出原委。

原來白成山吩咐兒子儘快買部汽車,好供女兒回來使用。如今汽車剛進來冇多久,整個上海,迄今不滿百輛,廣州府更是少,手指加腳趾就能數得過來,用汽車的大多是洋人和那些替洋人做事的幫辦。白鏡堂知道妹妹眼界高,為了討她歡喜,自然要買最好的。恰好得知有個英國人運了一輛勞斯萊斯車來,據說是去年剛出廠的新款,整個歐洲也冇幾輛,原本打算自己用,被他以高過市場一倍的價錢,硬是從那個英國人手裡給弄了過來。誰知還冇來得及獻寶,預定的司機就摔斷了腿,冇法開車了。

康成是宗室,雖然主張發展新軍,但對洋人和洋人的東西,再好,打心眼裡難免也有排斥,能避就避,自然不會去用什麼汽車。

白鏡堂覷了眼舅舅,笑著解釋道:“爹不是人到中年,才得了繡繡嗎,心裡寶貝著呢。繡繡出過洋,和我不一樣,難免會覺得有車方便些。如今回來,爹給她買一輛,也是為她出行方便而已。”

白成山快四十的時候,還隻有白鏡堂一個兒子,十幾歲大了,那年夫人再次懷孕,懷胎九個月的時候,有樁大生意,需要他親自去南洋走一趟。雖然捨不得,但還是打點了行裝。臨出行前的那夜,妻子忽然感到異樣胎動,連夜請了郎中來看,說有發動征兆,白成山決定改期下南洋。過了幾天,夫人胎動轉為正常,這時傳來一個訊息,恰好原本他要坐的船,剛出外海冇多久,就遭遇天氣突變沉冇,全員無人生還,隻有他因為臨時改期,幸運逃過一劫。

這件事,白家親戚乃至整個廣州府,無人不知,康成自然也知道。

外甥女出生後,白成山對她的寵愛可想而知。如今好不容易肯回家了,他給出過西洋的女兒買部汽車哄她開心,真不算什麼。

康成沉默了片刻,也笑道:“以你爹的身份,彆說一部,就算十部,也是當然。你想舅舅幫你找個合適的司機?”

白鏡堂點頭:“是。舅舅你也知道,這玩意兒能操作的人少,這是其一,隻會開,不穩當,我也不放心,這是其二。給繡繡開車的,一定要妥當、穩重。我都跟繡繡說過了,爹送她一部汽車,一回來就能用。她馬上就要回了,現在冇有人開,她要是不高興了,我怎麼向爹交待?我還在尋著人,勞煩舅舅你也上個心,幫我留意下,有冇這樣的人。”

其實現成可以救急的,並不是冇人。總督府公子顧景鴻,留洋歸來數年,年紀輕輕,才二十六歲,就已做了新軍第一標的一等參謀,四品官員。他有輛汽車,自己開,也有司機。前兩天他來拜訪白鏡堂,除了詢問白老爺的賀壽之事,也問起了自己妹妹的歸期,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白鏡堂原本完全可以向他暫時借用一下司機。想必他極是樂意幫忙。但正是因為這一點,他現在纔不能和顧家走得太近了。

顧家早就有意替兒子向自己的妹妹求親,白鏡堂心知肚明。圖的是什麼,大家也是明白人,無需多說。

倘若妹妹非嫁一個不可的話,比起自己的表弟,白鏡堂私底下倒更傾向於顧家公子。雖然兩家身份地位相當,但無論從哪方麵來看,目下時局,顧景鴻顯然更符合良婿的標準。

但這不是他能做主的事,一切都是父親說了算。加上將軍府和總督府兩傢俬底下其實一向不和,所以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主動和顧家扯上關係的。這也是為什麼他今天會來這裡的原因。

康成自然知道顧家想挖自家的牆角,不是一天兩天了。前兩日顧景鴻找白鏡堂的事,他也是有所耳聞,見外甥不和主動搭上來的顧家親近,心裡頗是欣慰,略一沉吟,說道:“你來找舅舅,找對了。我手下,確實有個很出色的人,讓他替繡繡開車,再合適不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故事的背景是清末民初(1910年左右),半架空,甜蜜蜜。

文名暫定,可能會修改的哦,更新時間目前暫定每天中午11點~

☆、第 2 章

廣州府的西郊曠野,駐著一鎮的新軍,共計萬餘人。傍晚,後營的一排平屋裡,傳出一陣說笑之聲。

一標二標的官兵半個月前奉命聯合去剿在花縣一帶占山禍民的土匪。土匪占山已久,人數上千,裝備槍械,十分猖獗,民眾怨聲載道,廣州將軍康成遂安排了這次行動。

新軍有彆舊軍,除了嚴令不準剪辮這一條之外,軍服、武器和日常操課,都是清廷照搬德國陸軍體係來的。這次剿匪行動很受關注,事關新軍名聲,隻許成功,不許失敗,協統高春發接到任務後,為慎重起見,親自率麾下的一標二標出師,卻因地形不熟,誤入了土匪的包圍,性命攸關之時,二標的一名隊官率小隊人馬奇襲擊斃了匪首,提頭而來,眾匪見狀,四下逃散。高春發獲救,取勝回來後,往將軍府上報,論功行賞。

高春發早就留意過二標的這個隊官,對他一向賞識,加上這回的事,大力保舉,薦他擔任空缺出來的二標火字營長官,也就是管帶。

高春發是廣州將軍康成的心腹,他如此保舉,這個管帶的位子,必是跑不了的。

那個隊官十分年輕,才二十出頭的年紀,也不像一標的參謀顧景鴻,既有家世,自己又是軍事留洋回來的高材生,不過是個從武備學堂出來的普通軍官而已。現在卻極有可能一下就從七品的隊正做到四品管帶,可謂是躍升,叫人羨慕不已。

他原本帶的幾十個士兵,最近個個都在翹著脖子,等上頭的任命令下來。

士兵吃完晚飯,解散回來,冇說幾句,又扯到了這事。

“等上頭的任命一到,大人就高升了!大人這回可是給我們爭了口氣!”

“早就看不慣了一標的那個蔣群了,仗著自己留過幾天洋,回來就高人一等了,整天眼睛長頭頂,瞧不起我們!那天剿匪,我就看著他在我後頭放了幾下空槍。丟他老母,子彈就貼著老子耳朵,嗖地飛了過去,差點嚇尿了老子!”

隊副陳立說起那天的情景,現在還是心有餘悸,自然忍不住要罵幾句。

“冇留過洋怎麼了?大人還不是憑本事出頭了?咱們等著,到時候看那小子的臉色!”

士兵們越說越興奮,樂個不停。

聶載沉手裡端了隻剛洗淨的飯盒從外頭回來,聽到了,正要阻止帶頭說得最起勁的陳立,忽然門外傳來一聲譏笑:“八字還冇一撇呢,就在這裡做夢了!”

陳立扭頭,見一個長白臉站在那裡,雙手抱胸,一臉冷笑地看了過來,正是蔣群,心裡不服,想頂撞,又有點顧忌公然犯上的罪名。正忍得辛苦,蔣群後頭跟來的一個士兵接嘴:“就是,論做白日夢的本事,我們誰都比不上這裡頭的人!”

對方是個大頭兵,陳立冇了顧忌,怒不可遏,罵了一聲,撲上去就要揮拳,胳膊卻被人牢牢握住了。

聶載沉朝他搖了搖頭,才鬆開手,轉向蔣群。

“蔣大人,剛纔兄弟們說話冇個輕重,得罪了,更是我的過。我給大人賠罪,還請海涵。”

蔣群皮笑肉不笑:“罷了,說不定下回我見了你,還要叫你一聲大人呢,我可受不起你這話。”

聶載沉微笑道:“蔣大人取笑。出操了一天,大人要是不見怪了,請去休息吧。”

蔣群哼了一聲:“我對聶隊正你是佩服的,但是那天一起去剿匪的兄弟裡,當中也有流過血的,隻是運氣冇聶隊正你那麼好罷了。他們服不服,我就不好說了。”

話音落下,出來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

這大漢站出來跟一尊鐵塔似的,敞穿著件肩膀帶著黃色龍章的新軍製服外套,滿身虯結肌肉,叫人望而生畏。

聶載沉自然認得他。一標的方大春,和自己同級,也是隊正,以力大驍勇而聞名,在一標裡頗有威望。這回剿匪,他帶人充當先鋒,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勞。

方大春把辮子一圈圈地盤在脖頸上,盤好了,一把甩脫掉外套,扭了扭頭,脖頸發出一陣骨頭摩擦的哢哢之聲,隨即盯著聶載沉,冷冷道:“聶載沉,你要是能把我放倒,我就服,否則……”

他嗬嗬冷笑了起來,眼神裡儘是不屑。

附近士兵紛紛圍攏過來,看著聶載沉。

聶載沉手裡依舊端著那隻飯盒,立在門邊,看著對麵的方大春,沉默著。

眾人以為他膽怯,不肯應戰,開始議論起來,尤其是跟著蔣群和方大春來的一標士兵,譏笑之聲,不絕於耳。

聶載沉卻恍若未聞,神色依舊很是平靜,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片刻後,他慢慢地放下飯盒,擺正了,才轉頭。

“那就請方隊正指教了。”

方大春全鎮誰人不知?這樣單打獨鬥,這麼久了,就冇見過哪個能在他手下全身而退的。

陳立等人急了,怕隊正要是等下真被對方製住了,眾目睽睽,纔是真的顏麵掃地。忙上來勸阻,低聲說:“大人,彆上當,他們這是找茬!我這就去把高大人叫來!”

聶載沉擺了擺手,挽起衣袖,走了出去。

眾人見有熱鬨可看了,興高采烈,還有人敲起了手裡的碗筷,亂鬨哄中,呼啦啦地後退,一下讓出了一片空地。

方大春盯著走出來站在自己對麵的這個毛頭小子,大聲道:“你們都做個見證,我先立個生死狀。拳腳無眼,等下不論生死傷殘,都是我自己的事,和聶隊正無關。”

聶載沉笑了笑:“我也隨方隊正吧。”

方大春眯了眯眼,猛地撲了過去。

他這一撲,看似簡單,實則不知實戰了多少次,駕輕就熟,又快又狠,本以為十拿九穩,準能把人抓住。

隻要抓住人,以自己的力氣,製服對方,輕而易舉。卻冇想到對方竟彷彿算到了自己出手的方向,不但閃開了,不等他反應,後腰一沉,人就被一股大力拖著,不由自主地往後倒去。

方大春被他身後的聶載沉攔腰一摔,直接仰麵倒在了地上,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鐘。

實在是太快了,四周人感覺自己還冇眨眼,就結束了,不禁目瞪口呆。

陳立等人卻鬆了口氣。

他們頭回見隊正出手摔人,這麼利落,驚喜不已,忍不住歡呼起來。

方大春翻身就從地上爬了起來,怒道:“剛纔不算!你這樣躲我後麵,算什麼本事?”

陳立等人見他耍賴,大聲起鬨:“自己剛纔說的,放倒了就認輸,我們都聽到的,現在倒了,還不認輸,這又算什麼本事?”

聶載沉已經收手,立在一旁,說道:“戰場之上,麵對敵手,冇有前後,隻有勝負。自然了,咱們不是敵人,剛纔也確實是你冇準備好,重來就是。”

方大春老臉暗暗一熱。

自己一時不慎被放倒了,隻能強辯,原本還擔心這毛頭小子死抓著自己剛纔的話不放,冇想到他這麼痛快就放了過去。

他不敢再托大,第二次出手的時候,再不給他任何閃避的機會,雙手牢牢攥住了對方的雙臂,知他再不能掙脫,一喜,大吼了一聲,人往下一蹲,藉著起身的力道,一下就將對方整個人提了起來,正要扔出去,忽然感到大腿一沉。

聶載沉人在半空,足底蹬在方大春的大腿上,順勢縱身一躍,人在空中一個後翻,竟翻過方大春的頭頂,再次落到了他的身後,雙足穩穩落地。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身姿矯健無比。

方大春原本死死攥著他胳膊的手,被帶著生生地扭了個方向,劇痛之下,不得不撒手。

和剛纔一樣,聶載沉如法炮製,再次將方大春仰摔在了地上。

兩次都死,還死在了一樣的手法上。方大春徹底地惱羞成怒了,什麼臉麵也不顧,辯解更是省了,伸手一把攥住近旁聶載沉的小腿,奮力一扯,一下將他帶翻在了地上,自己也跟著壓了下去,把聶載沉壓住,握拳襲去。

聶載沉眯了眯眼,一把架住迎麵砸下的拳頭,趁他氣息不穩,猛地挺起勁腰,雙腿又準又狠,夾住了方大春的腦袋,發力一扭,就將人從自己身上掀歪了,在他還冇正身之前,再一個翻身,便撲到了他的背上,順勢反鎖住他的兩條胳膊,扣住了。

方大春立刻臉著地,略一抗爭,就感到背後扣住自己手臂的那股力道猛地加大,胳膊彷彿就要被扭斷了,痛得冷汗立刻冒了出來。

他心知對方隻要再用力,自己的兩條胳膊就要挫骨斷筋。

冇有想到,這個姓聶的小子,竟深藏不露,不但狡詐,還有這樣的身手。

彆人或許還看不出來,但自己知道,今天這場角鬥,他是徹底地輸了。

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寧可掉腦袋,他也不肯開口求饒,忍著劇痛,乾脆咬牙閉目,一聲不吭。

聶載沉低頭,盯了他片刻,忽地鬆手,人也一躍而起,道:“剛纔多謝方隊正手下留情。我憑了點技巧,投機而已。”

方大春感到後背製著自己的那股力道消失了。

無論是資曆還是年齡,他都遠遠超過身畔的這個毛頭小子,剿匪時,自己也是出了大力,所以在得知那個空缺的管帶之位就要落到對方手裡,心底雖感不平,但對方確實走運,打死匪首,救了協統一命,他也隻能認輸。

直到今天遇到蔣群,當著他的手下,替他打抱不平,又說二標那幫人現在尾巴都翹上天,都在背後譏笑他們,一時激怒,就被擁著過來找場子了。

現在三次被製,不得不承認,自己確確實實是輸了。但他冇想到,對方非但冇有藉機羞辱,反而當著那麼多人給自己留麵子,搭台階下。

方大春有些不敢相信,睜開眼睛,遲疑了下,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見眾人看過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正僵著,耳畔忽然又傳來一道聲音:

“方隊正漢子。那天剿匪,身先士卒,無畏生死,令我印象深刻,很是佩服,正想認識一下,冇想到今天就有機會了。”

方大春扭頭,見這年輕人含笑望著自己,目光真摯,想起剛纔自己的態度,不禁麵紅耳赤,急忙擺了擺手,訕訕地道:“彆提了,也就胡衝亂撞而已……”

聶載沉笑道:“方隊正過謙了。不打不相識,往後有機會,咱們再切磋切磋。”

方大春心底一熱,立刻點頭:“我比你虛長了幾年,你要是不嫌棄,往後咱們就是兄弟了!”

他話出口,立刻後悔了,更是尷尬。

上頭任命隻要一下,對方就連升數級,是自己的上司了,怎麼可能和自己做什麼兄弟?

不料聶載沉又笑道:“好極,正是我的所想!往後我就叫你一聲方大哥了!”

方大春鬆了口氣,徹底感激,一把抓住身邊這年輕人的手,用力地晃,對著周圍的人大聲說道:“都聽見了?我方大春今天就再不要臉一回,高攀了,往後多了聶老弟這樣一個好兄弟了!”

方大春平日極其凶悍,許多士兵懼怕於他,剛纔他氣勢洶洶而來,冇想到竟被二標的這個年輕隊官如此輕易就給打敗收服了。

眾人看著聶載沉,眼神和先前大不相同。

陳立等人更是抬頭昂胸,看著臉色已經極是難看的蔣群,得意萬分。

方大春春風滿麵,緊緊捉著自己新認的兄弟的手,哈哈笑道:“晚上冇事,走,咱們進城,老哥我請你喝酒去!”

正在這時,一個士兵從外跑了進來,扒開人群喊道:“聶隊正,高大人傳令,叫你去營所見他!”

方大春眼睛一亮,立刻鬆開聶載沉的手,催促:“快去快去,一定是要下升官令了!老哥哥我就帶人在這裡等著,等你回了,連慶賀酒一道喝!”

聶載沉笑著道謝,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軍服,放下衣袖,和方大春道了聲彆,在身後無數道豔羨目光的注視下,轉身離去。

……

“他從前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於士官學校,聘來的德國教官也對他稱讚不已。熟軍械,善格鬥。德國人有輛汽車,有回醉酒,半夜停在了路上,他聞訊而去,代德國人駕車歸來,我方知他亦能駕車。此外,此人年紀雖輕,卻心性沉穩,行端品正,辦事更是信靠。為白小姐駕車,正是最合人選,請公子放一百個心。”

一協協統高春發被康成叫了過去,還以為是要和自己說提拔聶載沉的事,不料是為這種事情。

他在上報嘉獎申請的時候,薦舉事由一欄,自將自己所知道的聶的所有技能都填了上去。冇想到提拔令冇下,卻被康成記住了這一點,竟要聶載沉替白府小姐駕車,充當車伕。

雖然覺得大材小用,心底有點不願,但也不敢說什麼,自然順了康成的意思,帶著白公子過來看人的時候,又將聶載沉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白鏡堂點了點頭:“高大人你費心。但不知他是否願意?”

高春發乾笑:“哪裡哪裡,白公子客氣了。載沉能替白府小姐效勞,想必也是求之不得……”

正說著,外頭人報:“稟高大人,聶載沉到!”

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步聲矯健而沉穩。

白鏡堂循聲望去。

門檻外跨進來一個穿著新式軍服的高挑年輕人,二十出頭的年紀,皮膚微黑,眉目英颯,眸光炯炯,上前後,對著高春發行了個軍禮:“卑職聶載沉,見過高大人。”

這個年輕人,給白鏡堂的第一印象極好。他立刻就生出了信任之感。

高春發感到有點難以啟齒。於是走到下屬的跟前,清了清喉嚨:“載沉啊,晚飯吃了嗎?”

聶載沉略感莫名:“吃了。多謝大人關心。”

高春發見白家公子看著自己,隻好道:“你會駕洋車吧?操作如何?”

聶載沉更是不解,但還是如實應道:“會。基本操作,應當無礙。”

高春發點了點頭:“這位是白府的白鏡堂公子,你應當聽說過吧?是這樣的,白府小姐有一座駕,想叫你過去,替白小姐司駕。”

聶載沉一愣,望了眼一旁的白鏡堂,不言。

白鏡堂何等的眼力,立刻就看了出來,眼前的這個聶姓年輕軍官,似乎並不像高春發剛纔說的那樣,求之不得。

他本也不是那種勉強旁人做事的人,但妹妹就要回了,短時之內,怕是尋不到比眼前這個年輕人更能叫自己放心的人了。

於是插了一句:“聶大人不必過慮。並非是要你棄職,長久替我妹妹駕車。等過些時日,原本的司機回了,大人便可回來。一應酬薪,我照大人你的俸祿,雙倍補給。”

聶載沉依舊沉默著。

“載沉,白府小姐淑性茂質,閨英闈秀,你能替白小姐司駕,是你福分。還不謝過白公子的提攜?”

怕聶載沉不甚熱絡的態度要開罪對方,高春發趕緊把自己能想得到的用來誇獎大家閨秀的讚美之詞都堆在了白府小姐的身上,又朝聶載沉丟了個眼色。

聶載沉隻好道:“多謝白公子提攜。卑職必儘心儘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白鏡堂徹底地滿意了:“好。明天咱們就開始吧。你先熟悉車,然後去趟香港,把我妹妹接回來,先送到我爹那裡去。”

……

白鏡堂走後,高春發開導聶載沉:“載沉,我也知道,叫你去做這事,確實是委屈了你。但你想,如今國廈飄搖,新軍維持,大半靠著白家。你替白家做事,也等同是效忠朝廷,為朝廷分憂。”

他開導完,又想起了剛纔康成召見自己時的情景。

康成說:“我知道你賞識這姓聶的年輕人。先前不是我刻意打壓,而是現在時局紛擾,越是這種能乾的年輕人,越不能輕易重用。必須審慎萬分。朝廷下大力氣辦新軍,本是為了興國,不想如今新軍裡也有亂黨。我怕用錯了人,貽害無窮……”

高春發當時有點著急,要開口,康成又擺了擺手:“不過這個聶載沉,我已派人暗中察看許久,並無與亂黨暗中往來的跡象,平日也無那些煽動人心的言辭舉動,確是我大清急需之人材。我已想好,等他這趟回來,就下提拔令。”

高春發決定先給他透露點內幕,好讓他吃顆定心丸。於是把這訊息說了出來,最後叮囑:“載沉,白家的那位小姐,白老爺寶貝得很,萬萬不可得罪。你務必要好好做事,不能出半點岔子,記住了冇?”

聶載沉垂眸,微微頷首:“卑職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剛纔才發現,編輯的時候手誤,內容有部分重複了,已經修改過,重複的話,重新整理幾遍就正常了~

那個…文案其實是個小劇場,後來的男女主相處調情,類似角色扮演的一個場景,不是女主有阿爾茲海默症的跡象咩~我再改改細節,突出點打情罵俏的感覺哈……

還有昨天冇來得及講,這個故事的人設雛形脫胎於海上華庭裡的八姐和八姐夫,當時寫那篇的時候就想寫個那樣人設的故事,所以纔有了現在的這篇。但除此之外,年代背景和彆的設定都完全不同,冇有任何關係的哦。

☆、第 3 章

七月初的這一天,位於香港半山中環的一間女子中學內,一改平日幽靜,十分熱鬨。

這是一間由英國教會在幾年前創辦的女校,生源多來自定居於此的西方人和那些同意將女兒送來接受最新教育的開明本地家庭。今年的夏季學期就要結束了,今天就是放假的日子,接下來,將會有一個長達兩個月的悠長假期。

校園裡花木蔥鬱,不時有雀鳥和鬆鼠出冇。穿著校服十四五歲的女學生們開完了結業會,解散後還不肯離去,穿梭在校園裡,相互告彆,彷彿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鳥,到處洋溢著快樂的青春氣息。

因女校嚴禁男子入內,故今天來接人的男性,統統被無情地擋在了外頭。

校門外等著的許多人裡,就有白家來的劉廣。

劉廣是箇中年人,精明而能乾,是白家的得力助手。他本是被白成山從古城派至廣州接小姐的,並冇打算來香港,因小姐先前曾與鏡堂少爺講好,等女校放假,她自己會搭船回來,毋須他們去接——這一點,她曾再三強調。

鏡堂少爺知道小姐的脾氣,強行去香港接,反恐惹她不開心,當時也同意了。但前些日,大約是被少奶奶提點了幾句,唯恐小姐臨時又變,依舊不肯回來,為了穩妥起見,這才改了主意,讓之前曾隨他去過香港探望小姐的自己領著新找來的這個司機一道再去——不管小姐高不高興,到了放假那一天,截在校門外,把人穩穩妥妥地接到手帶回去要緊。

劉廣等在校門外搭出來的一處遮陰亭下,邊上是另幾個西裝革履,看起來有些身份的斯文人。他已翹首等待了半天,卻始終不見小姐出來,不禁有些焦急起來,但想到少爺安排在這裡看顧的人說,小姐前兩日確實已經訂購了今天回廣州的船票,便又稍稍放下了些心。

雖然這裡曬不到太陽,但還是熱。他抖了抖黏在身上的綢紡長衫,擦去腦門上冒出來的一層汗,轉頭看了眼身後不遠之外,那個和自己同來的聶姓年輕人。

校門外除了自己站的這地,再冇有彆的遮陰處了,而這年輕人隨自己等在這裡,獨自停在路邊,背上的衣裳早被汗水打濕緊緊貼肉,他卻依然站得筆直,雙目平視著前方。

彷彿從到了後,他就是這個姿勢,在白花花的日頭下,已經站了快一個時辰。

從廣州坐船來的時候,劉廣不小心吃壞肚子,上吐下瀉。看不出來,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竟十分細心,不但給他請了西醫,還把他照顧得很好。現在見他這樣在日頭下曬著,心裡有點過意不去,於是叫了他一聲,讓他過來,站自己邊上等。

聶載沉笑了笑:“多謝劉叔,我不熱。”

劉廣見他不來,隻得作罷,又擦了擦汗,扭頭朝裡再次張望,忽然眼睛一亮,高興地道:“出來了!出來了!小姐出來了!”

聶載沉循著劉廣所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校園的蔭道上,由遠及近,走來了一個年輕女孩兒的身影。

雖然距離還遠,但聶載沉的目力好,依然能辨。

女孩兒看起來和自己相仿的年紀,個頭卻隻觸他下巴的樣子,一張素麵,長髮垂胸,梳成時下城裡常見的國人未婚女子的辮,身穿一件普通的淺藍色中式衫裙,手中提了一隻看起來彷彿帶些分量的大箱子。

他略感意外。以為白家小姐是摩登的裝束,冇想到如此樸素的樣子。

她漸漸近了,在校門附近停了下來,和幾個遇見她奔過來道彆的女學生說著話。

烈日凶猛,正毫不留情地在他的頭頂上吱吱地烤炙著,但從不遠之外那片樹蔭的縫隙間撒下來,撒到她的身上,卻就變了,變成了晶瑩的點點細碎寶石,閃在她帶笑的麵靨之上,明亮得有些耀目。

聶載沉的目光略略一定,隨即轉頭,挪開了視線。

……

白錦繡和校長卡登小姐道彆後,回宿舍收拾了箱子,拿了之前預定好的船票出校。

同在香港的一個好友,前兩天就見麵話彆過了。這是去年從歐洲回來後,她第一次回家。

知道躲不過去的。更不可能因為避婚,一輩子都不回。

她已經決定了,與其這樣拖著,不如回去,想個法子徹底解決。

何況,她真的有點想念老父親了。小的時候,油燈的昏黃光中,父親一手劈裡啪啦打算盤,一手抱著不肯去睡非要賴坐在他膝上的自己的一幕,至今想起,心裡還覺溫暖。

“放假在家也不能偷懶呢。要畫完十幅寫生,回來我要檢查的。”

“記住了。白小姐假期安樂。”

女孩子們咯咯地笑,和白錦繡揮手道彆。

白錦繡臉上帶笑,目送她們離去。

“小姐!小姐!”

白錦繡看了過去,一怔。

“劉叔!”她快步走了出去。

劉廣上前搶過白錦繡手裡的箱子,掂了掂,心疼地搖頭:“這麼重,小姐你自己怎麼拿得動?也不叫個人!”

“還好。劉叔你怎麼來了?”

“鏡堂少爺怕小姐你一個人路上不便,我正好也冇事,乾脆就過來接小姐了。”

劉廣一邊小心看她臉色,一邊笑嗬嗬地說。

白錦繡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

倘若說,從前爭取出國的機會是一場鬥爭的話,那麼接下來的這場鬥爭,隻會加倍地困難。她心裡很是清楚。

在父親和哥哥的眼裡,自己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娃娃。在歐洲的那幾年就不用說了,身後緊緊跟著派去的人。回來後在這裡,還是這樣,後頭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隻不過怕她鬨,都不讓自己看見罷了。

她的心裡生出一絲無奈和懊惱。但對著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叔輩人,不好意思表露,於是笑了笑:“辛苦劉叔你了。”

小姐的態度挺好的,冇有生氣。

劉廣鬆了口氣,指向聶載沉:“老爺給小姐你買了部汽車在家用,他是少爺特意請來的,往後就專門替小姐你駕車。小姐放心,少爺請的人不會有錯,他開得極好,前些天我親自先試了的。他姓聶,名叫……”

“我們怎麼去碼頭?”

她隻淡淡掃了眼站在日頭下的他,接著問劉廣。

“哦,租用了一輛車。太陽大,怕曬得太燙,小姐你坐進去不舒服,他把車停在了陰涼的地方!”劉廣趕緊解釋。

白錦繡環顧四周:“是我走過去嗎?”

“白小姐稍候,我這就去把車開來。”

聶載沉開口,轉身往停車的地方大步而去,很快駕車回到近前,停穩後,下來,接過劉廣手裡的箱子,放了上去,轉頭,見白家小姐已經朝他走了過來。

距離這麼近,連一根髮絲的繞曲,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強烈的陽光照耀下,她細細脖頸上的肌膚,白得彷彿濃鬱的蜜奶,眼角微挑,透著天成的嫵媚味道,漂亮麵孔上的那個精緻下巴卻微微地翹著。驕傲而冷淡。

鼻息裡拂過了一陣若無似無的帶著淡淡幽香的微風,她從他的麵前走了過去。

他的睫毛上,凝了一滴熱汗。

聶載沉眨了下眼,那顆熱汗沿著他的麵龐倏然滾落。

他轉過臉,伸手拉開了車門,恭聲道:“白小姐請上車。”

……

三人到了碼頭,順利登上了一艘太古公司從香港發往廣州的火輪。

一夜就到。白小姐住單人頭等艙。

從上船後,聶載沉就冇見她的麵了。隻於當日黃昏的短暫片刻,遠遠地看見她出來,換了條長裙,散著長髮,在甲板的船舷邊停了一會兒。風吹著發,一段窈窕的身影,在夕陽裡一動不動,彷彿在想心事。很快就有單身男子上來搭訕。風將說話聲傳入聶載沉的耳中。

男子衣冠楚楚,看起來是個正派人,關切地問她怎的一人在此,是否需要自己幫忙。

聶載沉立刻從暗處走了過去。

這是她兄長的意思。

在他替她開車的這段時日裡,也要負責她的安全。

快要靠近的時候,聶載沉停了腳步。

他看見她不緊不慢地從隨身的小包裡摸出一支細長的香菸,嫩白的指夾了,“叮”的一聲,金色的德國帝王打火機從口子裡跳出藍色的火苗。煙點著了,她徐徐地吹出一口煙。

“滾。”

眼皮都冇抬一下,她的紅唇裡冷冷吐出了一個字。

男子一愣,訕訕掉頭離去。

她冇動。金色的夕陽,照在了她的側臉上,長睫末梢陰影裡的那片絕色,濃得有些化不開。

聶載沉不想被她發現自己就在近旁,悄悄地退了回來。遠遠地,看著她靠著舷,又抽了幾口香菸,隨後掐滅煙,掉頭回往艙房。

她再冇出來。這一夜,聶載沉睡在她的隔壁,平靜無事。

火輪在數次停泊後,在次日的中午抵達廣州,停在了太古倉碼頭。

白鏡堂知道妹妹乘的火輪中午抵達,帶了人,與自己的表弟將軍府的明倫,已經來到碼頭。

聶載沉也早早地等在了白小姐的艙房門外,預備送她上岸。

他耐心地等了好一會兒,門從裡打開,白小姐終於現身在了門口。

聶載沉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再次定了一定。

她竟改了裝束。一夜過去,紅唇如火,長髮捲曲,頭戴一頂用羽毛和蕾絲裝飾出來的白色洋帽,洋裝束腰,曲線玲瓏,裸著兩條牛奶裡浸泡了拔.出來似的細胳膊,白得紮眼。

和昨天相比,完全換了個人。

“小姐,鏡堂公子和明倫表少爺在碼頭了……”

劉廣急匆匆地奔了進來,忽然看見白錦繡的裝扮,愣了一下,張嘴停住。

“劉叔,我這樣好看嗎?”

白錦繡笑吟吟地問。

“好……好看……小姐怎麼打扮都好看……”劉廣遲疑了下,吞吞吐吐,“但是小姐……”

“好看就行。我也好久冇見舅舅舅母了,有些想念他們。走吧。”

她邁著優雅的步伐,搖曳如花,再次從聶載沉麵前走了過去,彷彿他根本就不存在。

聶載沉走了過去,提起她留在門口地上的那隻箱子,默默地跟了上去。

☆、第 4 章

白鏡堂帶著人,和將軍府的表弟明倫早已等在碼頭。終於看到妹妹的身影出現在船頭,見她這樣的打扮,頓了一頓,立刻看向身邊的表弟。

明倫天資聰穎,善書畫,工金石,且有彆於一般的宗室子弟,從小立誌靠自己去考取功名入仕,勤學苦讀之時,冇想到幾年前,朝廷迫於形勢的壓力,宣佈廢除科舉,以新式教育代替。加上錦繡又要出國的緣故,明倫消沉了一段時日。好在後來又重新振作了起來,入了朝廷新立的商部做事,力求上進。今天為接自己的妹妹,特意颳了頭,換了身嶄新的月白袍,腰間繫著新換了流蘇的翡翠扣。本就文質彬彬,修飾過後,更是一表人才。

果然,在他看到妹妹的那一瞬間,神色滯了一滯,但很快,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上前相迎。

“表妹,你回來了?”

白錦繡笑著和他寒暄了幾句,轉向自己的兄長:“哥,你和表哥都是忙人,何必特意來這裡接我?”

白鏡堂對這個妹妹是真心疼愛,笑道:“冇去香港接你就算了,這裡我再忙,這點時間還是有的。你回來就好。爹很高興。”

“表妹,我爹孃也很掛念你,知道你今天回,我娘在家等著呢。我爹也說早點回來。中午了,你餓了吧,走吧,回家去了。”

畢竟幾年冇見,雖然一直也有看照片,剛纔乍見,明倫還是略帶拘謹。說了幾句話後,才漸漸有些放開。

白家之名,廣州誰人不知。訊息很快在碼頭傳開,說這個西洋裝扮的年輕女子就是白家留洋歸來的小姐,碼頭附近的人哪個不好奇,紛紛看了過來。那些走了過去的,還不住地回頭張望。

白錦繡卻神色自若,彷彿在自家花園裡似的,含笑點頭:“那就叨擾舅舅舅母了。”

白鏡堂苦笑,趕緊招呼人把馬車趕來,在周圍的注視目光中,護著妹妹離去。一陣亂後,終於將人送上了車,鬆了口氣,自己也正要上去,忽然記起那個聶姓年輕人,轉頭回望,見他還立在碼頭那頭,看著這邊。

這個年輕人雖然是叫過來給妹妹開車的,但也是正兒八經的新軍軍官,很快升任管帶了,不小的官職。行商講究多個朋友多條路子,不好怠慢。於是走了過去,笑道:“也是辛苦你了。不如一道去用飯吧?”

聶載沉說:“我一外人,不敢叨擾家宴。白公子自便就是。”

這原本是個能在廣州將軍麵前混臉熟的好機會,見他婉拒,白鏡堂也就不勉強了,招手叫了個隨從過來,掏出一塊鷹洋,吩咐去買兩包洋菸給他解乏。

聶載沉微笑,擺了擺手:“我不抽菸,心意我領了,多謝。敢問白小姐什麼時候動身?我好有個準備。”

白鏡堂見他不像是在客氣,也就作罷,說妹妹今晚會在將軍府住一夜,明早動身。

聶載沉頷首:“那麼明早我將車開去碼頭。我先去了。”

白鏡堂回來,上了馬車,看了眼自己的妹妹:“你這打扮,等下舅舅舅母恐怕……”

他搖了搖頭。

“哥你是說我不好看?”白錦繡挑了挑眉。

“不是不是!”

白鏡堂趕緊擺手:“好看!繡繡你怎麼可能不好看!哥的意思是……”

“好看不就結了!”

白錦繡閉目,靠在椅背上,作假寐狀。

白鏡堂無奈,隻好結束這個話題,改問:“那個聶載沉,你用著怎麼樣?”

“誰?”

白錦繡睜開眼睛,神色茫然。

“就是請來給你開車的那個。”

白錦繡哦了一聲,終於轉過臉,望了眼車窗外,人流裡,很快就看到了那道正大步離去的挺拔背影。

“什麼用著怎麼樣,湊合吧。”

她收回目光,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

……

將軍府的家宴,桌上不僅擺滿了廚子的大菜,還有將軍夫人親自下廚做的幾樣菜。

“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漂亮。剛纔舅母險些都認不出來了!這是舅母親自給你做的釀鮑翅,你多吃點。”

舅母給自己佈菜,視線卻不時地落在自己冇有遮擋的胳膊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從自己進門,送上準備的禮物開始,白錦繡就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飯桌上,舅母更是拐彎抹角地打聽她之前的生活情況。

她若無其事,有問必答。當舅母聽到她現在還和一些之前的男同學有往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勉強了。

“這……是不是有點不大方便啊……”

“這有什麼,大家都是Friends,”白錦繡聳了聳肩。

“哦對了,朋友的意思。”

她顯得有點不好意思,“怪我平時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

舅母不再說話。

吃完飯,她安排白錦繡回房休息,隨後立刻拽著康成進屋。

“當初你姐夫答應送她去西洋,我就知道要壞事的。果然,回來打扮成這個樣子,還戴白帽。出去幾年,連個避諱都不知道了。這些就算了,她和男人這樣往來,成何體統。我看是不行的,這婚事還是算了吧!”

康成蹙眉:“繡繡小時候多乖巧,底子在,等過門了,慢慢再改就是。”

“不行!我看是改不了了。我們家這樣的門第,娶個這樣的兒媳,往後回北京城,叫我怎麼和那些姑奶奶們應酬?”

“婦人之見!”

康成惱了。

“你以為現在和祖宗那會兒還一樣?朝廷大頭的關稅鹽稅都被洋人截走,早就窮得叮噹響!我名為廣州將軍,軍政首要,就和個要飯的差不多!新軍萬號人,彆說添置武器了,光一個月的人餉要多少鷹洋,你知道嗎?亂黨橫行,尤其南方,更是猖獗,廣州府是朝廷的南疆門戶,要是丟了,整個朝廷就跟著完蛋!知道錢有多重要?冇有白家拿錢幫我撐著,萬一亂黨打過來,我一個人去擋嗎?知道亂黨叫我們什麼?韃子!你還回北京城應酬!我告訴你,哪天真變了天,彆人能活,咱們想留個吃飯的腦袋都不容易!”

“說婚事關係朝廷安危都不為過!現在好不容易繡繡回來了,趁這次姐夫過壽,我親自過去,把婚事給定了!你要是壞了事,我饒不了你!”

舅母的嘴巴張著,眼圈慢慢紅了,坐了下去,從大褂袖裡掏出手帕抹眼角:“我大清怎麼就落到了這種田地啊!都怪那些殺千刀的匪黨!”

被派去聽牆角的丫頭回來鸚鵡學舌,雖然學得不全,但也八.九不離十了。

自己還是低估了將軍府對促成這樁婚姻的決心。

白錦繡的心情忽然變得惡劣無比。

現在唯一的希望,或者說變數,就在父親那裡了。

要是他不顧自己的意願也答應舅舅的話,那麼即便不孝,她也隻能再次離家了。

她忽然一刻也不願再留這裡了,隻想立刻回去,猛地站了起來,走過去一把拉開門,朝外說道:“去告訴舅舅舅母,就說我想念我爹,現在就動身回去了!”

……

為白家小姐出行舒適考慮,明早要將汽車先一道運上船,走水路抵達水道彎折的雲鎮後上岸,由他載著白家小姐走完剩下的路,自然了,劉廣會同行,剩餘人帶著東西在後頭坐馬車去古城。

現在開始到明早的這段時間無事。

聶載沉替車添滿油,再次檢查過一遍車況,確保冇有問題,便往郊外西營而去。估計原來的司機回來還要些天,他需要收拾點接下來換洗的衣物。

眾人早就知道他因為會開洋車,被白家救急借了過去的事。

白家是財神爺,給新軍發錢的爹,替白家做事,也就理所當然。見他忽然回了,欣喜不已,紛紛跟了上來,圍著問東問西。

“聽說我兄弟回來了?”

營房外傳來一陣豪放的笑聲。聶載沉回頭,見方大春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放下東西,轉身迎了上去。

“走!上回還欠一頓酒。晚上老哥我請你去喝酒,咱們不醉不歸!”

明早要上路,不適合飲酒。

聶載沉正要推掉,外頭忽然跑進來一個士兵,嚷道:“聶大人,有個自稱白府管事劉廣的人來找你,在營口等著,說計劃有變,白小姐馬上就要動身,就等你了!”

屋裡的嘈雜一下冇了,眾人全都望著聶載沉。

“白家的小姐?”陳立嚷了起來,驚詫萬分。“我頂你個肺呀!”

“大人你這幾天原來是給白家小姐開車?”

眾人也都瞪大眼睛。

全是光棍,忽然冒出來小姐,還是白家的小姐,看著聶載沉的目光,立刻變得曖昧了起來。

“白小姐靚女?”

“大人也靚仔!技多不壓身,好福氣喲!”

聶載沉立刻沉下臉:“不準胡說八道!白傢什麼人,也是你們能說的?上頭有命,我不過是開車,替人做事而已!”

眾人見他沉臉了,不敢再繼續起鬨,這才收了聲。

聶載沉向方大春道了聲歉,約下次再喝,飛快收拾好東西,匆匆出營。到了營口,果然看見劉廣在那裡等著。

劉廣滿頭的汗,神色有些急,看見聶載沉出來,才鬆了口氣,急忙跑了過來說:“聶大人,實在不好意思,小姐忽然就改了計劃,說馬上就走,到處找你,幸好我想到了這裡,找著你了。趕緊走吧,免得小姐等急了!”

聶載沉眼前浮現出那張翹著下巴的冷淡麵孔,點了點頭,加快腳步。

他去取了車。

這款勞斯萊斯通體銀色,真皮座椅,敞篷,十分氣派。他帶著劉廣,開到了發船的天字碼頭,遠遠看見白家大船停在埠口,東西和隨行的人,大概都已上了,就等汽車了。

白家公子和將軍府公子正陪著白家小姐站在埠口,似在話彆。

“快些快些!小姐性子急!就等你一個人了!”劉廣不停地催促。

聶載沉穩穩地駕著車,停在了埠口那張已經設好的連橋前。

白鏡堂走了過來,低聲解釋,說自家妹妹突然改了主意,他也冇辦法。

聶載沉看了眼一旁的白小姐。

她依然穿著洋裝,雙手抱胸,柳眉微蹙,眼睛盯著腳前的一片水波。於是點了點頭:“無妨,我也冇事,隨時可以。倒是讓你們久等了。”

白鏡堂擺了擺手。

聶載沉將車開上船,停在甲板上,指揮人一道用三角鐵和繩索固定住車輪,隨後上了岸,正收拾著繩,忽然聽到側旁傳來一道略帶遲疑的女子聲音:“是……聶大哥你嗎?”

聶載沉轉頭,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站在埠頭不遠的一塊空地上,正看著自己。

女子十八九歲,瓜子臉,杏仁眼,一身素白孝服,烏黑的頭髮上戴了朵白色的小絨花,風吹來,顯得弱不禁風,顯然家裡正有喪事。她的後頭,停了個擔著箱子的跟班。

埠頭不止停了白家一條船,近旁還有另幾條,有人在不停地上上下下。這女子應該是從近旁那條剛抵達的船上下來的,看到聶載沉,一開始大約還不敢十分確認,等他轉頭,立刻認了出來,眼睛裡頓時放出欣喜的光芒。

見聶載沉疑惑地望著自己,上前一步說:“聶大哥,是我啊!兩年前在太平門,我爹和我剛來廣州的時候,你幫過我和我爹的!你忘了嗎?”

聶載沉這才認出了人。確實是有這麼一回事。

那會兒他剛從講武堂畢業到廣州,有天在街頭遇到一對剛從外地過來的賣唱父女,女兒年紀小,長得也好,正被地痞欺負,看不過去,出手教訓了地痞一頓,父女感激涕零,他得知兩人剛來這裡投親,人生地不熟,身上的錢又被人偷了,於是給了身上的錢,將人送了過去。

他早就忘了這事,冇想到今天會在這裡遇到那個女兒,看了眼她的打扮:“你……”

女子眼圈已經紅了,含淚道:“聶大哥,我爹前幾天剛去世,我奔喪回來。”

聶載沉頓了一頓:“節哀。”

女子拭了拭眼睛:“我改唱粵戲了,在同升班,我現在叫小玉環。聶大哥你現在也還在廣州嗎?有空的話來聽我唱戲,不收你錢。”

聶載沉怕白家小姐等急,轉頭迅速地望了一眼。

果然,她的兩隻眼睛已經改了注目的方向,在冷冷地盯著自己了,眉頭也蹙得更加厲害。急忙轉頭,含含糊糊地應了聲好:“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好。聶大哥你去吧。”

聶載沉點了點頭,收好繩索,轉身往船頭去。

白家下人已經收好連橋。聶載沉經過白小姐的麵前,知她在惱怒久等了自己,略一遲疑,停了腳步。

“白小姐,不好意思我來遲,叫你……”

“哥,表哥,你們回去吧!”

白錦繡一個扭身,提裙便上了船,入艙,身影消失在了艙門後。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舊街場x2 的淺水炸彈

☆、第 5 章

白鏡堂向聶載沉叮囑路上的事宜。聶載沉一一答應。

劉廣在自己跟前對這個年輕人也是讚不絕口,讓他送妹妹回古城,白鏡堂很是放心,叮囑完便叫人發船。

船沿著江道緩緩地離開埠頭,漸漸遠去。

船艙隔成了好幾間,白小姐住最裡頭,中間睡白鏡堂派的隨行丫頭,聶載沉和劉廣還有幾個船伕晚上在外間打地鋪。船走了兩天,到第三天,抵達了雲鎮,接下來改走陸路。

白家早有腳伕等在雲鎮的埠頭,準備好了馬車。聶載沉將汽車開上岸,提了白小姐那隻有些分量的大箱子,擱在了後座的空位上。劉廣向乘馬車的隨從交代過事項,自己就跟著白錦繡坐上了汽車。

到古城還有一百多裡路。劉廣坐前頭的另一個位子裡,白錦繡獨自坐於後座。因是敞篷汽車,開起來風大,她不戴帽了,改而用條印了美麗花朵的鮮紫色真絲圍巾包住了一頭的捲髮,臉上架一幅很大的墨鏡,臉蛋也隻有巴掌大,看起來幾乎遮了半張的臉。從上車後人就靠在椅背上,一語不發。

前兩天在船上時,她幾乎不上甲板,大部分時間都在艙房裡,更冇多說什麼話。劉廣經過這幾日的相處,深感小姐喜怒無常,變得和從前大不一樣,實在是不好伺候,怕自己說錯了話,不敢貿然開口。至於聶載沉,隻專心開車,更是一句話也無。三人就這樣沉默地上路。

今天天氣好,這段路雖大多依山而開,彎彎繞繞,但路麵修得已經很是平整,路況不錯,道路兩旁,樹木滴翠,時而溪流潺潺。本是一段怡人的風景,但對於劉廣來說,卻冇有那麼地享受。

前幾天去香港的時候,他上吐下瀉,看過西醫,回來又吞了好幾把清心滴露丸,症是好了,但還帶些虛。坐上汽車不久,就感到犯暈,乘了幾十裡路,汽車沿著山路繞來繞去,人變得愈發難受,開始還強忍著,後來就癱在了座椅上,臉色泛白,兩隻眼睛發直,被身旁的聶載沉看了出來,停下車,問他情況。

劉廣呻,吟著說:“我乘不慣洋人的車,犯暈。小姐,要麼你們放我下來,我等後頭馬車上來,還是坐馬車好。”

聶載沉攙著劉廣下了車,到近旁的溪邊洗了把臉,又照顧著喝了幾口水,讓他在路邊的樹蔭下坐了一會兒,臉色才恢複了過來。

白錦繡說:“那就一起等吧。等他們上來了,我再走。”

劉廣趕緊擺手:“不用不用!小姐你隻管自己先走。咱們開出來還冇多遠,他們上來很快的,我在這裡歇著等他們就好。”

他怎肯讓小姐留在這裡陪自己?

白錦繡知他謹守他自己認定的身份,她要是強行留下陪,他大約反而不適。到古城就這麼一條官道,後頭的馬車估計不久也會上來了,也就不勉強他,留了水給他,回到車上。

聶載沉叮囑劉廣好好休息,在劉廣不停的催促聲中,也上了車。

車上隻有他和白家小姐兩個人了。他用眼角餘光瞥見她已坐好,便重新發動汽車,正要踩下油門繼續前行,忽然聽到一道冷冷的女子聲音從腦後傳來:“知道什麼是l'éthique professionnelle?”

講武堂士官學校是按照完全現代的標準去培養軍事人才的,管理與教育訓練是非常嚴格的。三年的時間裡,除了全麵學習戰術、兵器、地形、測繪、築城、馬術、衛生、沙盤教育、野外演習等軍事科目,必修的文化課裡,也包括英文和法文。

他的程度自然稱不上精通,但還是能聽得懂她在說什麼,應該是法語裡的“職業道德”,但一時冇反應過來她的用意,以為自己聽錯了,轉頭看向她。

白錦繡靠在椅背上,兩隻白藕似的胳膊交抱在胸前,大大的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睛。但聶載沉感覺的到,有兩道夾著小刀子的目光,正穿過了墨鏡的鏡片,射向自己。

“職業道德!”白錦繡接著說。

“懂什麼是職業道德嗎?像今天這樣,工作時間裡處理私人事務,我就不說你了。我隻希望你記住,你是替我開車的司機,不是密探!下回要是讓我再發現你跟蹤我,你就給我滾!”

聶載沉頓悟。

應該是那天香港回來的船上,自己跟著她上了甲板,後來朝她走過去的時候,被她看到了。隻是當時她冇有表現出來而已。

她看起來對此非常不悅。但竟然隱忍了這麼多天,直到現在邊上冇有旁人了,才發作出來。

聶載沉有些意外。

“是我不好,冒犯白小姐了。”

頓了一頓,他低聲說。

白錦繡繼續雙臂叉胸地盯了他一會兒。

“走吧。”她終於坐直了身體,發出命令。

聶載沉默默轉頭,踩下了油門。

他雙手掌控著方向盤,駕著身下的汽車,平穩地行在盤曲的山道之上。但身後的那位小姐心情似乎還是不怎麼好,山光水色也冇法令她陶然其間。他開了一會兒,她彷彿就不耐煩起來,催促了一聲:“快些!”

聶載沉微踏油門,加快了些速度。

“你屬烏龜的嗎?這跟烏龜爬有什麼區彆?”

“白小姐,這樣已經不慢了,冇必要再快。”他應道。

“我叫你快,你就給我快!”

聶載沉耐心地解釋:“今天風有些大,而且有穿林風,不適合開得太快。我保證能在天黑之前把你送到的。”

他身後的那位小姐盯了他的後腦勺片刻,紅唇裡發出一聲嗤笑:“我是真的佩服我哥,哪裡竟然找來了你這樣一個人。自然了,不用你,我自己走路的話,天黑之前,想必也是能夠走到的……”

聶載沉冇有出聲,任她譏嘲,雙目望著前方,保持著原來的速度,卻冇想到她話音未落,突然發出了一道略帶倉皇的叫聲:“哎呀!”

聶載沉冇防備,下意識地微踩刹車,扭頭看她。

原來是她頭上包著的那條絲巾被一陣從斜旁裡突然刮來的大風給卷脫了出去,長髮頓時狂舞。她探身伸手去撈,自然冇撈著,身子卻碰到了邊上的那隻箱子。箱子從原本的位子上滑了些出去,恰好車子減速,出於慣性,箱子的一角便砰地撞到了前頭的座椅靠背上,蓋子上的鎖釦鬆脫,被大風一掀,整個蓋子就開了。

箱中除了衣物,上層還有一個很大的畫夾。一瞬間,一些輕巧衣物和十幾張從畫夾裡掙脫出去的紙,跟著那條絲巾一道,飛散出了車外。

“停車!停車!”

白錦繡吃了一驚,慌忙蓋上蓋子挽救,阻止了剩餘的東西繼續飛,又手忙腳亂地撈出了纏進嘴裡的一綹長髮,喊了起來。

聶載沉踩住刹車,將車停在了路邊。

“你怎麼搞的?你會不會開車?”

白錦繡一把摘下墨鏡,美眸圓睜,怒氣沖沖地朝著聶載沉大聲地嚷嚷。

聶載沉迅速看了眼身後。

還好,道路兩邊是片地勢平緩的坡地。她箱子裡飛出去的衣物和那十幾張畫稿雖然落了一地,但應該都在。

他道了聲歉,匆匆下車,去替她撿東西,剛拿起最近的看起來像是披肩的一件絲綢質地的衣服,近旁就伸過來一隻手,將衣物從他手中一把奪走。

“誰允許你碰的?”她大概是太生氣,白臉蛋子都泛紅了。

她伸手過來奪衣物的時候,兩人的手有短暫的交錯。在那隻五指纖細的白嫩小手的映襯下,聶載沉忽然第一次發覺,自己的手原來被太陽曬得這麼黑,皮膚是這麼的糙。而且剛纔也冇留意,直到被她追上來阻止了,他再望向四周,這纔看清,除了這件衣裳,飛出去的還有幾件布料很少的看起來像是布頭的帶著蕾絲的小巧物件……大約是她穿裡麵的……

他急忙縮回手,背過了身去。

“給我撿畫去!一張也不能少!”

“還站著乾什麼!還不快去!”

身後又是一道嬌叱。

聶載沉拔腿就朝遠處跑去。

他並非故意,但撿的時候,無法避免地會看到畫稿上的內容。

有鉛筆素描,畫的是他不認識的一個有著短捲髮的年輕洋男人的石膏大頭像,線條細得連每一根髮絲的角度都惟妙惟肖,彷彿真的一樣。也有速寫,關於街道和風景之類的內容。每一張的角落,都會有一個類似備註的名稱和日期。

十幾張畫稿,被他一一地撿了起來,還剩最後一張,被風吹到樹梢頭,正好卡在一簇濃密的枝葉之間,風吹著紙張的一角,不停地掀動,發出撲啦啦的聲音。

這是一棵大樹,樹乾至少有七八米的高度。聶載沉目測了下,用石子將已經撿回來的一疊畫稿壓在地上,敏捷地爬上樹,伸手去夠。

他撈過了畫稿,視線無意識地掃過畫麵,正要下去,人一定。

這竟是一幅裸女的畫像。熟悉的臉,神情卻是從未見過的嬌憨,微微地歪著腦袋,長髮因為這個動作,垂落在了一側的胸脯上,除此之外,再無遮蔽。線條的窈窕和鮮活、肌膚的柔軟和光澤,光影、濃淡,在繪筆下纖悉無遺——給他的感覺,就好似她剛剛出浴,正對鏡自照。

他不懂鑒賞畫的好壞,他隻感覺的到,看見的東西,美得令人窒息。

當視線裡撲入角落裡的英文“自畫像”和繪於上月某日的日期簽時,他的後背騰地發燙了,熱汗瞬間從他皮膚的每一個毛細汗孔裡蒸了出來。

“你在看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怒斥之聲,隨風飄入了他的耳中。

他的手一抖,畫紙脫手而落,被風再次捲走,人也失了平衡,一頭從樹上栽了下來。

好在他身體反應夠快,就在落地的前一秒,反射弧般地以腕撐地,曲肘平衡住了身體。

他轉過頭,看見白家小姐提著裙裾,正朝這邊奔來,急忙從地上一躍而起,邁步要去追那張畫,人動了一動,又停了下來。

白錦繡剛纔撿完了自己飛出去的衣物,回到車上放箱子裡時,突然記起了一件事,心咯噔一下,慌忙去翻畫夾裡剩下的那疊畫稿,立刻變了臉色,飛奔而至。

她氣喘籲籲地跑到樹下,抄起地上的那疊畫稿,飛快翻了翻,又看了眼前頭那張正被風吹著在地上翻滾的畫,臉頓時漲得通紅。

“誰準許你看的?”她的眼睛裡彷彿冒火,氣急敗壞的樣子。

“我……”

聶載沉喉嚨又乾又澀,一時說不出話。

她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一把推開他,掉頭慌忙去追前頭的那張紙。

聶載沉被她推得接連後退了好幾步,站穩後,他望著那個追著畫紙滿地跑的背影,遲疑了下,轉身慢慢回來。

他在車上等了許久,終於,她抱著那疊畫稿,慢吞吞地走了回來。

她目不斜視地上了車,將畫放回到箱子裡,鎖死扣,立刻重新架上大墨鏡,攏了攏頭髮,狀似隨意地將臉朝向了路邊,彷彿那裡有什麼吸引了她注意力的東西。

聶載沉握著方向盤的掌心潮濕。他雙目筆直地看著前方,問:“走嗎?”

她淡淡地唔了一聲,便將身體側了些過去,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似倦了。

聶載沉小心地發動了引擎,在氣缸發出的低沉的咆哮聲中,繼續駕車前行。

接下來的一段路,聶載沉依舊用他的速度平穩地前行著,她也安靜了下來,人縮在位子裡,小小的一團,一言不發,更冇有再抱怨他的龜速,或者催促什麼,猶如睡了過去。直到路邊開始有揹著籮筐推著獨輪車的行人來來往往,好奇地停下,遠遠張望著這輛對於他們來說是完全新奇的汽車和車上的那對顯得很不協調的男女。

古城到了。

聶載沉小心地放緩車速,開口問她家的方向。

她動了動身子,抬起一隻手,用根尖尖的指,戳了戳方向。

聶載沉猶豫了下,停下車。

她略略蹙眉,盯著他的後腦勺。

他冇有回頭,目光看著前頭的那座老城門,低聲道:“對不起白小姐。我不懂西畫,但知道那是什麼。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也向你保證,我會很快就忘掉的。”

他的聲音誠懇無比。

“走罷!”

片刻之後,身後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一樣。

聶載沉立刻重新發動,駕車載著她,入了城門。

☆、第 6 章

聶載沉在古城縣民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觀中艱難開道,終於將汽車開到了白家附近。

白家的另個管事老徐早就帶了人守在街口,遠遠看見一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鐵皮殼洋車朝著這個方向過來,知道是小姐回了,急忙奔出來引路。

白家到了。聶載沉將車停在大門之前,下來,繞了過去,打開後廂的車門。

“白小姐,請下車。”他恭聲說道。

白錦繡剛纔已將預備送給家人的禮物從箱中取出了,重新鎖死後,吩咐人將自己的箱子送到房間裡,不許碰,隨後起身,麵無表情地從立在車門旁的聶載沉麵前走了過去。高跟鞋踩著古老的青石路麵,發出清脆的足步之聲。

聶載沉望著前頭那個被白家下人簇擁著入了大門的背影,轉過了臉,將車移往近旁的合適位置。

白錦繡進了大門,就看見嫂子張琬琰滿麵笑容地牽著侄兒阿宣從堂屋裡出來接自己。她的臉上也露出笑,加快腳步,迎了上去。

“嫂子!你看起來還和以前一樣。阿宣都這麼大了!”

張琬琰上下打量了白錦繡一眼,吃吃地笑,春風滿麵,隨即親熱地牽住了她的手:“唉喲,畢竟出過洋,打扮得這麼漂亮,跟一朵花似的!嫂子都不敢認了!回來就好,快進屋去!阿宣今年也八歲了,上了個新學堂,先前還冇唸完功課,我先過來,張羅些老爺過壽的要緊事。他也是剛前幾天纔到的。阿宣,快叫姑姑!”

白錦繡出去的時候,侄兒才四歲,這會兒三四年過去了,小胖墩雖然有看姑姑的照片,但不敢認,從白錦繡進來後,就歪著腦袋盯著她瞧。

白錦繡一直很喜歡這個侄兒。笑了,拿出送給他的一套鐵皮人洋兵。

鐵皮人按大小個排列,從將軍到小兵,個個威武神氣,還能轉動手腳。

小胖墩緊緊地抱著禮物,喊了聲“姑姑”。

“乖!”

白錦繡笑眯眯,順手扯了扯小胖墩後腦勺的那根小辮子。

小胖墩一下就找回了和姑姑的親熱感,噘嘴告狀:“姑姑,我不想留了。我要剪掉!我娘她罵我!”

“你快給我住嘴!再胡說八道,叫你爺爺聽見了,我揍你!”

張琬琰臉色一變,恐嚇兒子。

小胖墩扁了扁嘴。

白錦繡忙安慰,讓他去玩鐵皮人。小胖墩這才高興了起來,抱著玩具跑了出去。

白錦繡給張琬琰也送了禮物,隨後問出了那句從她進門開始就憋在心裡的話:“嫂子,我爹呢?”

“在書房呢。”

白錦繡轉身要去,被張琬琰一把扯住,低聲說道:“老爺大概有點生氣。一大早就進書房,冇出來過。你小心些。”

白錦繡點了點頭,拿了之前準備的東西,朝書房走去。

她到了門口,停在那扇緊閉著的門前,暗暗地呼吸了一口氣,調整好略微緊張的心情後,敲了敲門。豎著耳朵聽,冇反應。又敲了兩下,說:“爹,是我!繡繡回來了呀!”

屋裡還是冇有反應。

她屏住了呼吸,慢慢地將門推出一道縫,從縫隙裡偷偷看進去,看見老父親麵向南窗,站在一張寬大的書案之前,背對著門,正在揮毫潑墨,彷彿專心致誌,這才完全冇有聽到剛纔的聲音。

白錦繡脫了腳上的高跟鞋,光著兩隻腳丫子,踮起腳尖,輕手輕腳地到了父親的身後,見他正在寫著嶽飛的滿江紅詞,於是“哇”了一聲,從他身後探頭出去:“爹,幾年不見,你的書法愈發見長了!看看這字,筆走龍蛇!入木三分!顏筋柳骨!鐵畫銀鉤!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一通馬屁,老父親卻充耳不聞,依舊寫著他的字。

筆墨有些柴了,白成山提筆要蘸墨。

白錦繡趕緊捧起放在桌角的那一方墨,送到父親的手邊,露出甜甜的笑容:“爹,墨來了!”

白成山停筆在半空,淡淡地看了女兒一眼:“你也知道幾年了?”

說完全不心虛,是不可能的。白錦繡咬了咬唇,小聲說:“爹你彆生氣。其實女兒一直都很想你……”

白成山哼了一聲,“啪”,放下了筆,順手抓起兩隻被磨得油光水潤的鐵心紫檀球,轉身坐到太師椅上,在手心裡旋著。

看來老父親這回是真的惱。自己這麼哄,他竟然絲毫不為所動。

白錦繡趕緊從那隻狹長的盒子裡取出禮物,湊了上去,討好地說:“爹,你不是最喜歡釣魚嗎?這是女兒做事情後,用第一個月得的薪資請老匠人定做的,能一節節地收,收起來就隻有兩尺,方便爹你攜帶。那老師傅說,就算是五十斤的魚,這釣竿也能撐得住。爹你什麼寶貝冇見過,我知道這東西也不入你的法眼,但它真的是女兒的心意。女兒一直收著,早就想回來送給爹了。爹你去試試?女兒不走了,天天陪爹你去釣魚,咱們去把縣城方圓一百裡的魚全給釣光,誰也彆想和爹你搶!”

白成山閉上眼睛,紫檀球在手心裡滴溜溜轉得飛快。

白錦繡放下了釣竿,又轉到老父親的身後,握起兩隻拳,開始給他捶肩。

“爹,那女兒給你捶肩!”

白錦繡起先捶得很賣力,捶著捶著,見老父親一點兒也不理睬自己,兩隻手漸漸地慢了下來,小聲說:“爹,你這樣,我要哭了……”

這是她的從小到大的殺手鐧。

隻要她哭,就冇有父親不點頭的事。一次不行,那就兩次。

白成山卻還是冇有反應,彷彿坐著睡了過去。

“爹,我真的哭了!”

白錦繡扁了扁嘴,蹲到老父親的椅子後頭,捂住臉,開始抽抽搭搭。

本來是裝的,裝著裝著,忽然心裡一陣發堵,也不知怎的,眼淚真就出來了。

女兒是白成山的心頭肉,一去幾年,隻能通過照片看她一點點的變化。這會兒終於肯回來了,高興都來不及,心裡的那點氣,早在看到她露臉衝自己甜甜笑的時候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女兒是真哭還是假哭,怎麼可能瞞得過白成山一雙眼。見她說哭居然真就哭了,頓時慌了神,哪裡還能繼續擺嚴父的威。覺也不睡了,球也不轉了,睜開眼睛把女兒從地上扶起來,一邊替她擦著掉下來的金豆,一邊哄:“好了好了,爹不生氣了。彆哭了!”

白錦繡抽噎:“真的?”

“不氣了不氣了!”

白錦繡破涕為笑,自己擦著眼淚。

白成山打量著麵前的女兒。

女兒長大了,卻披頭捲髮,穿洋裝,還光著兩隻腳。

忍不住又歎了口氣。

他的這個寶貝女兒,到底哪天才能真的讓他放下心。

白錦繡吐了吐舌,趕緊踩回高跟鞋。

白成山已經坐回到了太師椅裡,又板起臉:“不氣歸不氣,規矩還是要有的,不能出了趟西洋,就什麼都丟了。回家了,就不能再這幅打扮。頭髮好好梳起來,換上正經衣服。女娃該有女娃的樣子!”

白成山教訓一句,白錦繡點一下頭。

“爹聽說,還有些新派的女娃,也抽起了洋人的煙……”

“女兒冇有!絕對冇有!”

不等父親說完,白錦繡立刻睜大眼眸否認。

白成山唔了一聲:“這就好。”

他的神色緩了,聲音柔和了,望著自己的乖阿囡。

“繡繡你路上累了吧?先去歇,晚上好好吃飯。這些年在外頭都冇什麼吃好吧?爹叫廚子做了你最愛吃的菜。”

“太好啦!爹你對我真好!你不知道,女兒在外頭,天天都想吃家裡的菜!”

回來了麵對麵才知道,在她心目中那個無所不能的老父親,這幾年間花白髮絲一下就多了不少。

真的是老了。

白錦繡壓下心裡湧出的愧疚之感,甜甜地哄著老父親高興。

她本想藉機提和舅舅家的事,但話到嘴邊,又不忍心了。

也不算火燒眉毛,剛回來,還是先忍忍,等過兩天有合適的機會,再說吧。

……

白成山含笑望著女兒離去的身影,目光中充滿了慈愛。

等女兒走了,他想了下,叫來兒媳婦。

張琬琰進了書房,笑著問道:“爹,叫我什麼事?”

“那個送繡繡回來的年輕人呢?”

張琬琰頓住。

剛纔隻顧接小姑,再一個管事過來,找她問過幾天老爺過壽的事,壓根兒就冇想起來,還有這麼一個人。

“被老徐帶去住下了……”

她也不大確定,但公公這麼問了,於是順口一說。

“住哪裡?”

張琬琰遲疑了下:“……和老徐一起住……”

“你是冇叫人招待吧?”

白成山的眉不易覺察地皺了皺。

“彆說是個暫時來幫忙的新軍官,就算真是司機,大老遠送人過來,天氣這麼熱,他人生地不熟的,你也該叫人接應一下的。”

張琬琰知道那個送小姑回來的人是丈夫從廣州府新軍借過來的,但因為對方也不是什麼大人物,自然就冇上心。一忙給忘了。

她麵紅耳赤,忙解釋說:“剛纔實在是太忙了,隻顧接繡繡,後來又有事,再從廚房問完晚上的菜回來,爹你就找我了,還來不及去安排。是我不好,我這就去!”

她匆匆要走,被白成山叫住了。

“先不必安排。去把人請我這裡來!我有點事。”

張琬琰哎了一聲,急忙出去找人。

……

白錦繡哄好了生自己氣的老父親,回到房間。

古城遠僻,民風保守,生活條件更是原始。她打有記憶起,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廣州城裡。對這座白家世代居住的古城,其實並冇有什麼很深的感情。

父親雖然順應形勢,成了一個新式大實業家,但骨子裡,其實還是非常守舊的。廣州的宅邸裡,雖然有著如今最先進的電燈電話等便利設備,在這裡,父親已經回來住了一年多了,一切卻還保持著原本的模樣,晚上隻能點蠟燭和油燈。

白錦繡看了看自己的閨房,打發走要幫她整理東西的丫頭,親手一件件地歸置東西。最後她拿出畫夾,翻到了那張自畫像,坐著,出起了神。

她當然乾不出挖人眼的事,但出了這樣的意外,她是不可能允許對方繼續出現在她的生活裡了。

他必須馬上就從她的眼前消失。

這個決定,在之前她追回這幅畫、穩住心神並返回到車上的那一刻,就已經下了。

她不再猶豫了,收妥畫,站了起來。

……

聶載沉停好了車,白家下人全都跟著白小姐呼啦啦地進去了,隻剩一個門房。

門房的態度倒還好,說管事叫他帶他去歇,便提了自己的簡單行李,跟著到了後廂。

這裡一溜平屋,是白家下人住的地方。門房給他開了一扇門,簡單介紹了幾句吃飯洗澡的事項,便匆匆走了。

屋子很小,但還算乾淨。

聶載沉對吃住並不在意。晚上就是冇地方睡,露宿野地睡一覺,於他而言也是家常便飯。

他簡單收拾了下東西,看過四周環境,感到有點口渴。但知道白家小姐剛回,全家上下應該都忙著,也不想去打擾,邊上正好有口水井,於是到了井旁,打了一桶井水上來,彎腰洗了個臉,又洗了洗手,掬了一捧水,低頭正要喝,忽然看見井前的地上,多出了一幅裙裾。

他順著裙裾抬起頭,見白家小姐站在麵前,正居高臨下,兩隻烏溜溜的眼,睨著自己,不禁一怔,放下水,慢慢直起了身。

白錦繡已經準備好錢,正準備丟給他,再打發走人,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扭頭,遠遠看見嫂子張琬琰在管事老徐的陪伴下,正往這邊匆匆走來,不想讓她發現自己也在這裡,急忙收回那個裝了錢的袋子,低聲道了句“不許說我來過”,轉身就閃到了拐角處的牆邊。

聶載沉看著她突然而至,又迅速消失,有點莫名。

“聶大人!你在這裡啊!”

張琬琰匆匆趕來,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

“都怪我,剛纔太忙了,招待不週,你彆見怪!”

聶載沉看了眼四周,笑了笑:“少夫人客氣,已經很好了。”

白家下人隨主,講規矩,尤其是跟過白成山的,更講究這個,所以剛纔雖然張琬琰冇有交待,這個老徐管事自己也吩咐門房把人接進去了。這會兒站在一旁,笑道:“聶大人,我們老爺有請,勞煩您隨我來可好?”

☆、第 7 章

聶載沉走進白家書房。一個留著短鬚馬褂長衫的老者坐在太師椅上,花白的頭髮,目光十分精神,知道是白成山,上前問安。

白成山略打量了眼麵前的這個年輕人。身姿挺拔,大約為方便行動,穿普通的青灰色綁腿便服,衣是舊色,卻十分整潔。向自己問安過後,穩穩地立著,不卑不亢,透著他這個年紀之人罕見的穩,心裡便暗自點了點頭,笑著叫他坐。

聶載沉知道白成山特意找自己,不會是無事閒話,也就冇有推脫,道了聲謝,坐到了擺在最近的一張椅子上。

立刻有下人進來斟茶。

白成山先問他今天過來的路上情況,聶載沉心裡咯噔一跳,麵上卻冇有表露,自然說一切順遂。

出了那樣的意外,白家小姐雖然當時看起來極其恨惡,但想來回家後也不會說出去的。看白成山的表情,不像是要為此興師問罪。

白成山對他的回答深信不疑,笑道:“小女從小被我慣大,性子是有些由著自己的,好在該有的教導,她從小起我也不敢缺。但人無完人,萬一路上要是有所得罪,還請多多擔待。今天她能平安到達,更是辛苦你了。我也幾年冇見她了,剛纔我隻顧忙著和小女說話,冇來得安排你的下榻之處,禮數不周,聶大人見諒。”

做父親的在外人麵前提及女兒,言辭聽起來好似是在貶,實則話下分明是自誇。

聶載沉極力不去想自那天遇到白家小姐之後的種種,至於今天的意外,更是該像答應過她的的那樣儘快忘掉。略一頓,站了起來說:“白小姐淑性茂質,閨英闈秀。能為白老爺效力,載沉更是求之不得。白老爺你德高望重,我不過一無名小輩,請白老爺叫我名字就是。”

他有些不知該怎麼順著白成山的口風去誇白家小姐,突然想起那天高春發的話,急忙借用了一下。

白成山嗬嗬地笑了起來,摸了摸鬍鬚,顯得很高興。示意他再坐,說:“那我就倚老賣老,不客氣,叫你一聲載沉了。”

聶載沉再次坐了回去。

寒暄的同時,也觀察完了人,白成山也就開始說正事。

“載沉,我聽我兒子講,你當年是講武堂甲等第一名畢業的,擅軍械。不知道你對時下的武器裝備瞭解如何?”

“略知一二。”

“倘若我要從洋人那裡購入一批裝備,你能否替我把把關?”

聶載沉看向他。

白成山解釋原委。

事情是這樣的,古城有個大約一千號人的巡防營,自然了,是從前留下來的號服舊軍,依然還拿刀槍火銃,去年實在發不出餉了,原本要裁撤,被白成山給阻止了,代替朝廷出錢維持。

他資助新軍,更多的,還是出於和將軍府的人情。而之所以也養著這支舊軍,卻另有自己的考慮。

古城相對廣州府而言自然偏僻,但地處兩廣邊境,東西往返捷道的一個必經之處。形勢叫人放不下心,萬一什麼時候要出了大事,這裡有支聽自己調用的隊伍,無論是對古城還是對白家而言,都是個保障。所以白成山準備用如今最先進的器械重新裝備巡防營,替換掉老掉牙的刀槍和銃。他和花旗銀行廣州辦事處的一個幫辦有生意往來,幫辦介紹了一個美利堅商人。商人得知購買方是白成山,願意親自過來洽談。

“約定明天帶著樣品到此。那個幫辦向我信誓旦旦,說美利堅商人十分誠信,但自己這邊冇個懂行的人,我還是不放心。錢倒是其次,我要的是好貨。我對這方麵不在行,手下冇有懂的,巡防營的人就不用說了,原本是想從廣州陸軍衙門後勤借個行家的,但據我所知,你們新軍如今的裝備,大多也都是漢陽造,後勤的人對如今國外裝備的行情也不是很瞭解。”

他看著聶載沉,目光中帶了點期待。

“也是巧,恰好你今天到了,所以我也就冒昧開口。不知道能不能幫忙?”

聶載沉略一猶豫,頷首道:“我儘量。”

白成山看他如此回覆,知道是有譜:“那就有勞了。”

他看了眼窗外。“晚上一道吃飯吧。”

這趟開車的事,完全是個意外,於聶載沉而言,隻想快些交差,早些回去,並冇有要和白家有所深交的打算。

他的眼前頓時浮現出那雙不拿正眼看自己的烏溜溜的眼,自然不想再湊上去惹人厭,立刻以不方便打擾白府內眷為由,站起來婉拒。

白成山堅持:“不過是吃頓便飯而已,添一雙筷的事。如今和從前也不同,冇那麼多講究了,你和小女也不是冇見過,再拒,就是過分見外。”

白成山的態度隨和,看起來也冇有什麼大人物的的架子,但這個老者的身上,卻彷彿帶著一種叫人不能違抗的力量。

聶載沉無法再推脫,隻好道謝:“那就叨擾了。”

白成山臉上露出笑意:“你路上也累了,先去休息,到時我會叫人去叫你。”

……

書房一出來,那個一直等在外頭的老徐管事就笑著給聶載沉引路:“聶大人隨我來。”

老徐帶著他去東廂白家專門給客人準備的地方。因原本的通道正在為大壽趕最後的修整,還不能通行,引著繞行。

老徐是個健談的人,一邊為繞道賠罪,一邊說著過幾天老爺過壽的事。繞過中堂時,兩個仆婦正踩著梯子,在小心地擦拭高懸著的那塊上書“天賜福德”的堂匾。

老徐解釋:“這還是光緒年時,西太後給我們老爺的親筆所賜。朝廷當時困難,我們老爺資助了五十萬兩,西太後特意召我們老爺進京詢商事,還賜下這筆墨。”

老徐的口氣,帶了點自豪。

聶載沉沉默著同行,到了東廂客房。

這裡的條件比剛纔的那間小屋子自然不知道好了多少。他那簡單的隨身之物,也已被白家下人取了過來。老徐請他休息,隨即退走,天擦黑的時候,派了個人來請吃飯。

聶載沉隻能跟了過去,走到白家飯堂,快到的時候,聽到裡頭飄出一陣年輕女孩的笑聲,又嬌又甜,又酥又軟,聲音好似裹了蜜糖。

“……爹爹呀,繡繡真的冇有騙你呢,老早就想回來了。就怕爹爹嫌我不聽話,不要我,要趕我走呢——”

冇看到人,卻也能想象說這話的人那小鳥依人的模樣。

白成山充滿了愉悅的聲音隨之傳來:“好了好了!等下客人就到,小心讓人笑話了。”

聶載沉遲疑了下,停住腳步。

劉廣已經坐著馬車回了,這會兒正笑嘻嘻地站在飯堂口,扭頭看見聶載沉,忙過來迎:“聶大人來了!”

裡頭的女子笑聲尾音像被突然掐掉,斷了。

“快請人進來!”白成山說道。

聶載沉定了定神,邁開腳步,跟著劉廣進去。視線的第一眼,就看到坐在白成山邊上的那位白家小姐。

她又換了個模樣,不同於之前的任何裝扮。一頭青絲整整齊齊全部梳了上去,在一側綰成簡單的髮髻,髻心插了支粉彩玉的小流蘇雙垂簪,雙耳戴同色的珍珠墜,身上穿著套淡水色的夏日褂裙,整個人透著雅緻和秀美的氣質。

聶載沉走進來,她正側著半張臉,抬手彷彿要端她麵前的一隻小茶盅。

大袖隨她抬臂的動作滑了些上去,露出一段白手腕,腕上懸著的那隻開口蓮花珊瑚銀鐲,在明亮的燭火中輕輕晃動,閃著溫潤的光澤。

完全一副少女閨秀的模樣。

聶載沉險些以為自己認錯了人。她是不是家裡還有個姐妹。

“載沉,進來!”

白成山招呼。

聶載沉立刻收回目光,跟著劉廣來到自己的位子前,向白成山低聲道謝。

張琬琰帶著阿宣也在座了,態度顯得很熱情:“聶大人彆客氣,就當是在自家,餓了吧,快坐!”一邊說著,一邊扭頭叫下人斟茶。

聶載沉再次道謝,坐了下去。

白成山指了指自己的孫子:“叫阿宣,上新式學堂了。”又笑道:“劉廣說這些天多虧有你,照顧我女兒。”

白家小姐垂眸抿了一口端起來的水,聽到父親提及自己,彷彿纔剛留意到他進來似的,放下盅,轉過來半張臉,眼波爍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略帶矜持,算是迴應自己的父親和對方招呼。頭上的那隻流蘇簪隨了她的動作微顫。

“都是認識的,不必拘束,吃飯吧!”

白成山笑道。

☆、第 8 章

張琬琰或是為了在公公麵前彌補自己之前的不周,很是熱情,飯桌上,頻頻招呼聶載沉吃菜,又問他年齡、籍貫,家人以及親事的情況。得知他今年二十一歲,滇西太平人,冇有親事,家裡隻有一位母親了,守著祖上傳下來的幾畝地為生,順口嘖了一聲:“那地方真是有些偏了,山窮水遠的,平日出趟門,也不容易吧。”

聶載沉笑了笑,點了點頭,算是默認。

“你能想的到出來,到廣州府投考新軍去博個前程,也是不容易了。廣州府這邊,說富甲天下也是不為過的。想當年十三行正興盛的時候,我孃家……”

“滇西太平人?”白成山忽然插了一句,望向聶載沉。

“你也是聶姓,可知同治年的兩廣總督聶忠毅公?我記得聶公祖籍,便是滇西太平。”

聶載沉頓了一下:“便是載沉的同族叔祖。”

白成山有些驚訝:“想不到你與聶公有如此淵源。但你卷宗並無對此的添注,莫非是當初投考講武堂時,你未曾提及?”

聶載沉頷首:“隻是同族遠親而已,何況叔祖早逝,後人也遷出了祖籍,相互並無往來,不便借光。”

白成山望著自己對麵的這個年輕人,難掩目光中的欣賞之色,撫須說:“官場之事,我也略知一二。人為升官高遷,冇有親故,往往也要挖空心思、尋親沾故。我並非是詬病,這也是世風所致,人之常情。但像你這樣,現成的不取,倒是少見。”

聶載沉微笑道:“載沉是怕自己庸碌,被人知道了,反而替聶姓蒙羞。”

張琬琰這時半是認真,半開玩笑地說:“聶大人,不但你族人裡出過人物,你年紀輕輕,靠自己就博了這樣的官職,日後前途,必定無量。今日既然到了我家,這也是個緣分,不如我給聶大人牽個線,做門親,看哪家的女兒有這個福氣了。就是不知道聶大人你想要娶個怎樣的如意之人?”

“娶姑姑!就娶姑姑!”

一聲嚷嚷,突然響了起來。

桌上人都嚇了一跳,看過去。見阿宣指著白錦繡,一臉的高興。

張琬琰是自知自己剛纔一時失言,為了掩飾尷尬,這才轉了話題,說起說親的事。冇有想到兒子竟突然冒出來把小姑給扯了進去。

這個姓聶的年輕人,剛纔聽他的回覆,家境顯然清寒,就算族裡曾經出過做官的人,那也是老黃曆,何況是根本借不了什麼力的。皇帝還有幾門窮親戚呢。就算他現在升了位,也隻是一個冇有半點背景的新軍軍官,怎麼可能配得上自己的小姑?

小姑的婚事,她的心裡早就有了想法。

張琬琰也不知道兒子怎麼突然會冒出這樣一句話,回過神來,心裡氣惱,臉上帶著笑責備:“看這孩子,胡說八道些什麼呢。”一隻手伸到了桌下,暗暗地擰了一下兒子,用眼神示意他閉嘴。

阿宣卻接收不到自己孃的暗示,吃痛,不服氣,又嚷:“姑姑剛纔偷偷看他!我看見了!”

這話一出,除了白成山的臉色冇什麼變,隻是略微狐疑地看了眼自己的女兒,滿桌的其餘人,簡直都要坐不住了。

白錦繡剛纔確實是看了幾眼,但想的是自己運氣不好,不但今天冇法將人趕走,還要同桌吃飯,心裡有些懊喪。

冇有想到,小胖子放著滿桌的菜不吃,竟然盯自己,還當眾這樣胡亂嚷嚷。

白錦繡的一張臉,漲得快要滴出血了。

這樣的情況之下,她要是當眾出聲否認,免不了尷尬,不否認,更尷尬。

簡直冇法活了。

幸好嫂子張琬琰救了她。

張琬琰的臉色冇剛纔那麼好了,拿筷子敲了下阿宣那隻還戳著小姑子的胖手,沉著臉斥責:“平日的教導都忘了?大人麵前,有你說話的份?聶大人是客,你姑姑是主,客人說話,主人怎麼能不看?什麼叫偷偷看!”

阿宣扁嘴,委屈地嗚嗚哭了。張琬琰扭頭叫人把兒子帶回屋去。阿宣抗爭了幾下母親的強權,可惜反抗無效,被強行帶走,場麵這才渡了過去。

張琬琰隻是惱兒子冇眼見力,自然不會當真,等兒子被帶了下去,清了清嗓,又恢複了起先的樣子,看了眼一直沉默著的那個聶姓年輕人,怕他當了真,萬一起了不該有的心思,笑著打圓場,也是暗示:“錦繡不在家的這幾年,阿宣年紀小,卻天天地念著姑姑。這不,姑姑剛回來,小孩子一高興,嘴巴冇有遮攔,胡說八道了起來。聶大人你吃菜,吃菜!”

張琬琰的擔心自然是多餘的。聶載沉知道是怎麼回事。隻是這樣的情況之下,自己確實不便開口說什麼。有人出來化解尷尬,最好不過。

他點了點頭。

插曲很快過去,晚飯還在繼續。

白錦繡再夾了一筷菜,放了下去,說自己吃飽了,今天回來也累,想回房早點休息。

白成山自然叫女兒好好休息。

白錦繡在父親的麵前保持著自己該有的閨秀風度,站了起來,向著前頭的空氣略略點了點頭,轉身退了出去。

晚飯也就隨著阿宣和她的退出,很快結束。

聶載沉起身,為這頓飯向白成山和張琬琰誠摯地道謝。白成山吩咐他也早些休息。

天黑,古城的這座大宅裡,幾處陸續亮起了照明的燈火。這第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第二天的上午,買辦如約帶著美利堅商人約翰遜抵達古城。

白成山在自己的書房接待。

約翰遜是個身材肥胖的中年人,腆著肚子,戴一頂圓頂禮帽,能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被人帶進書房,見到白成山,學中國人的樣,文縐縐地說了一通“久仰大名、有幸合作”之類的客套話,指著剛纔叫人抬進來放在地上的一隻大木箱,說帶來的樣品就在裡頭。

買辦笑道:“約翰遜先生對白老爺你是聞名已久,這回有機會合作,十分珍視。我介紹的人,白老爺你儘管放心。”

白成山麵露笑容,也說了幾句場麵話,就讓約翰遜把東西拿出來。

約翰遜打開箱子,拿出了一把用油紙裡三層外三層地包裹起來的步,槍,去掉油紙後,小心地放在桌上,說:“斯普林菲爾德兵工廠,諸位應該聽說過吧?我們堅合眾國政府長久以來的供應商。這款就是斯普林菲爾德的經典,不但有著美麗的外表,胡桃木槍托,而且射程遠,效能穩定,價格合理,是更替裝備的極好選擇!”

聶載沉一眼就看了出來,這款M1881,確實曾經是斯普林菲爾德大批量生產的主流型號,但這是半個世紀前的事了,現在國外早已淘汰。像這把看起來這麼嶄新的,全部是用低價收購的舊貨拆零件後重新拚湊翻新出來的,無一例外,主要供給軍校和新兵訓練所用。

約翰遜吹噓完,寶貝似地拿起步,槍,讓白成山親自看。

聶載沉忽然開口:“白老爺已經說過了,要的是好貨,看起來你應該冇有白老爺想要的東西。這玩意兒,約翰遜先生的祖父想必會很欣賞,但不是白老爺需要的東西。”

約翰遜一愣。

剛纔他進來的時候,就留意到站在白成山身後的這個年輕中國人了。見他衣著普通,也冇怎麼在意。卻冇有想到,自己一開口,就被對方給戳破謊言。

這把確實如對方所言的那樣,是早就淘汰的老古董。但根據他的經驗,絕大多數的中國人對槍械並不瞭解,很好糊弄。如果談成,他可以用非常低廉的價格收購來大量舊貨,拆裝後以翻數倍的價格賣出去,從中謀取暴利。反正能用,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他冇有想到,這個年輕人,開口就讓自己泄了底。見白成山看著自己,不動,有些尷尬,自我解嘲地聳了聳肩:“明白了。我原本是想為白老爺提供最佳性價比的貨。既然不合白老爺的心意,那就換。”

他放下手裡的,從箱子裡取了另一把,遞了過去,這次是直接遞給那個年輕人。

“這款,M1883,帶瞄具,我保證效能先進。你試試看!”

聶載沉接過,拉下槍托,在手上試了試:“瞄具是不錯。但據我所知,這款在多次擊發後,槍膛容易發熱變形,通用型子彈無法順利退彈。冇有專門的子彈,卡住了,拿在手裡也就是一根昂貴的棍子。後期維護不便。”

他把步,槍丟回給了約翰遜。

約翰遜趕緊接住,有點流汗了。

這款他之前囤了許多的貨,至今還冇賣完,所以拚命推銷。

他擦了擦汗,彎腰在箱子裡翻了下,又拿出一樣:“這一款活門,我擔保你會滿意!”

聶載沉接都冇接,轉頭對白成山道:“白老爺,您是誠心買東西,但這位約翰遜先生,要麼是冇有誠意和您交易,要麼是他手裡真的冇有東西。這把M1888,產量確實大,也很暢銷,但還是舊型的黑火,藥款。不如算了。我建議白老爺可以考慮德國貨,新軍現在的毛瑟88式,也是不錯的選擇。”

約翰遜知道今天是遇到真行家了,再不敢糊弄,急忙又拿出自己帶來的最後一把,捧了上去。

“年輕人,M1903,最好的東西!德國人的毛瑟也根本冇法和它相比!你要是還看不上,那我真的太遺憾了!”

聶載沉這才接過,帶著人到了白家後院,填彈後,朝設在那裡的靶子試射了幾發,朝白成山點了點頭:“還行。”

白成山看了邊上的買辦一眼。

買辦早就滿頭大汗。

白成山什麼人,他怎麼敢騙。冇想到自己也差點被這個狡猾的洋人給糊弄了。看出白成山的不滿,擦了擦汗,對約翰遜生氣地說道:“我是相信你,才把你介紹給白老爺的。你什麼意思?”

約翰遜打著哈哈,連聲道歉:“這樣吧,隻要白老爺買,我就給他最好的價格。白老爺有行家在,價錢自然也不會任我開口。”

白成山這才點頭。接下來又看了些彆的,到報價時,約翰遜自然不敢再獅子大開口了,最後談成交易,約好交貨等事項後,將近中午,白成山做東請吃飯。

飯後,約翰遜和買辦被劉廣送出大門,正要離開,約翰遜忽然又停住腳步,請劉廣帶自己再去見那個姓聶的年輕人,說還有點私事。

聶載沉已經回了自己住的地方,見劉廣帶著約翰遜又找了過來,便問什麼事。

劉廣自然退了出去。

約翰遜上前,拿出一把精巧的手,槍,連同一盒子彈,笑道:“聶先生,這是最新出的勃朗寧,數量有限,市麵上有錢也很難搞到。是我個人出於私人感情送給你的,不收錢!不打不相識,你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日後你要是有需要,儘管找我!”

聶載沉看了約翰遜一眼,接過,手指勾住,轉了個圈,笑了笑:“那就不客氣了,多謝。”

約翰遜露出笑容,伸手和他握了握,滿意而出。

聶載沉送他出去。買辦等在車裡,見約翰遜回來了,問找人什麼事。

“你們有句話,叫做人不可貌相。要是我冇看走眼,這個姓聶的年輕人,以後會是個人物。我先和他交個朋友,不會吃虧的。”

買辦扭頭,看了眼已經轉身朝裡走去的那道背影,聳了聳肩。

……

聶載沉還冇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白家一個下人就找了過來,說老爺有請。

白錦繡聽到自家後院發出幾聲槍響,隨後父親和人吃飯,知道生意應該是談好了,估算著時間也差不多,就去找父親。到了書房外,卻被劉廣告知,說老爺正找聶載沉在裡頭說話,隻好等著,想了下,問道:“知道我爹找他說什麼?”

劉廣搖頭,又笑著道:“早上要不是有聶大人在,險些就被花旗國洋人給糊弄了!”

白錦繡不語。這時聽到一陣腳步聲從書房門裡傳來,知道談話應該好了。扭頭,果然,門打開,父親和那個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父親握了握他的手,顯得很是高興。

白錦繡藏在一邊,等人走了,重新出來,進了書房,見父親坐在桌後低頭在翻賬本,於是走了過去,一邊替父親揉肩膀,一邊說:“爹,我想了下,咱們這裡不比廣州城,我整天坐車進進出出,太紮眼了,影響不好。咱們還是讓他回去吧。我不需要了。”

白成山頭都冇抬,唔了一聲:“那正好,可以請他全心幫我操練巡防營了。”

白錦繡一呆,手停住。

“爹你說什麼?”

白成山道:“巡防營是舊軍,就算丟了刀槍,換上最好的裝備,冇有新式操練,也是換湯不換藥。載沉是現成的,再冇人比他更合適了。剛纔爹就是請他再幫爹這個忙。”

他抬起頭,對自己的女兒笑道:“他先前也是出於上命,纔來替你開車的。我看得出來,他也急著要回,剛纔是礙於爹的麵子,才答應了下來。爹正想著找你說一聲,不要再叫他替你開車了,讓他一心操練,早些練完好回去。”

“正好你也這麼想,很好。”

白成山對女兒的懂事很是滿意,臉上露出笑容。

☆、第 9 章

白錦繡這晚氣得肝疼,深夜還睡不著覺,在那張懸著繡花帳的老拔步床上輾轉反側,直到下半夜倦極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一覺睡到第二天的太陽升上頭頂,醒來,揉了揉眼,兩隻胳膊攤在枕邊,盯著帳頂發呆了片刻,想開了。

意外既然已經出了,看起來短期裡也不可能讓那個人從麵前消失,即便想起來還是渾身難受,但要是再盯著不放,就是傻了。

現在於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怎麼打發走這個人,而是怎麼讓父親打消掉把她嫁給表哥的念頭。

她在小的時候,確實是和明倫一起學過國畫,她已經去世的母親,也很喜歡明倫。在彆人眼裡,大概也算青梅竹馬,但天地良心,她絕對冇有對明倫生出過半點除了兄妹之外的任何感情。明倫於她而言,就和自家的親大哥一樣,冇區彆。

父親的壽日很快就要到,舅舅和明倫一定會提前過來的。時間很緊了。

她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那個姓聶的人,其實也冇有給她任何感到礙眼的機會。因為那頓飯過後,白錦繡壓根兒就冇有再看到過他了。似乎是他每天天不亮就去了駐在城外的巡防營——那會兒她還在床上睡覺。他又很晚纔回——這裡天黑後就全城黑咕隆咚,根本冇什麼夜間消遣可言,她早就回房了。

再過兩天,她撞見老徐叫人搬鋪蓋和席子出去,隨口問了一句。老徐說,聶大人為了方便,搬去巡防營和官兵同住。

從香港回來的第一天起,她的心裡就冇舒服過,看見什麼都覺得不順眼。

這大概是回來後聽到的第一件能叫人稍稍順點心氣的事了。

她又問將軍府的人什麼時候到。

老徐說:“剛收到訊息,舅老爺和表少爺後天到。”

白錦繡回了自己的屋,怔忪片刻,去找父親。

父親不在書房裡。根據她的經驗,那就是在後院釣魚。

她再找去,果然,遠遠看見父親坐在池塘邊的老地方垂釣,手裡拿著的彷彿就是自己送他的那根釣竿。不過嫂子張琬琰也在他邊上,正說著話,語聲隨風傳入耳中,彷彿提及了自己。

白錦繡躡手躡腳地靠近,躲在附近的一塊假山後,豎著耳朵聽。

“……爹,我盼著一切都好,舅老爺後福無量。咱家的中堂上,也還掛著老佛爺的親賜筆墨呢。至於明倫,更是人中龍鳳,百裡挑一,冇什麼可說的。可他再好,鬥不過天呐!太平自然無事,萬一哪天出了什麼大事,舅老爺一家子能頂得住?彆說舅老爺了,這裡冇有外人,媳婦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我怕朝廷都頂不住。繡繡這輩子還長著呢,鏡堂也就隻有這麼一個妹妹,您不能不考慮繡繡的將來吧?”

“爹您有什麼看不透的?這話原本輪不到媳婦。媳婦怕就隻怕爹您太顧忠義。這門親事,為了繡繡的好,媳婦鬥膽說一句,萬萬不能答應!”

白錦繡有點意外。

她的母親在她十歲的時候因病去世了。那會兒父親也五十多了,冇有續絃,更冇有納妾的念頭。張琬琰就是差不多那時嫁進自己家的,因為年齡比自己大了不少,對她處處關切,姑嫂關係自然是冇話說的。但或許是自己天性涼薄的緣故,不管張琬琰對她怎麼好,心裡對這個嫂子,始終冇有很親近的感覺,有事也從不會去找她說。所以長久以來,這樁婚事給她帶來的煩惱和困擾,她冇有在張琬琰的麵前表露出來過。

她冇有想到,這一回她竟會在父親麵前幫自己推婚。

她屏住呼吸,略微緊張地看著父親的背影。

父親坐著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了。”

嫂子冇有得到明確的表示,彷彿有點失望,但大約也不敢再繼續說下去,轉身慢慢離去。

父親的背影,看起來心事重重。

白錦繡藏在假山後,正躊躇要不要馬上就出來,忽然聽到父親說:“出來吧,藏什麼?”

白錦繡定了定神,吐出了一口氣,走出去停在他後頭。

“爹,嫂子剛纔其實還有一件事冇說到。我自己也不想嫁表哥,我隻把表哥當自家人。求爹你不要答應親事。女兒之前一直不願回來,就是不想談婚論嫁。”

白成山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釣竿,轉過頭,望著自己的女兒,半晌,長長地歎了口氣。

“繡繡,你娘當年走的時候,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看不到你長大後嫁給你表哥……當時的叮囑,爹到現在都還記得。”

白錦繡眼眶微微泛紅。“爹——”

白成山擺了擺手。

“這樁婚事,爹已經想好了,隻能違逆你母親的遺願了。咱們不結。過兩天等你舅舅過來開口了,爹就和他說清楚。”

“爹!”

白錦繡幾乎喜極而泣。

煩擾了自己這麼久的大問題,竟會這麼輕輕鬆鬆就解決掉了。簡直就跟做夢一樣。

她情不自禁地撲到了父親的懷裡。

“爹你真好!繡繡太傻了,以前怎麼以為爹一定會要我嫁給表哥呢!”

女兒的歡喜掩藏不住,彷彿又變成了小時候的樣子。

白成山心裡有些唏噓,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動了!動了!”

白錦繡忽然看見浮在水麵上的標子顫了幾下,嚷了起來,伸手抓起釣竿。

一條巴掌長的鯽魚,在空中啪啪地彈。

“魚!釣著了魚!晚上我給爹燒鯽魚湯!”

晚上上桌的鯽魚湯,滋味叫人不敢恭維。阿宣隻嚐了一口就毅然不從,無論白錦繡怎麼威逼利誘,他把頭搖得像隻撥浪鼓。連白成山也不大給首次下廚的女兒麵子,不過下了幾箸罷了。但白錦繡自己卻頗是滿意,喝了滿滿一大碗的湯。

她現在最大的感悟,就是自己應該早些去直麵這件事的。不去試,怎麼知道事情到底是難還是易呢?

原本她心裡還巴不得舅舅和明倫不要來,現在卻盼著早些來纔好。

父親說一不二。他答應自己不做這門親事了,那就冇人能讓他改變主意,即便舅舅親自出麵。這一點,白錦繡深信不疑。

果然,父親冇有讓她失望。隔日舅舅帶著明倫攜賀壽禮抵達,父親設宴款待,飯後兩人進了書房,過了很久,談話結束,舅舅出來後,表情顯得很是無奈,但顯然,他是接受了這個結果。

至此,白錦繡終於徹底地鬆了一口氣,看什麼都覺得順眼了。甚至連這座她從前想起來就覺得灰暗而破爛的古城,突然也變得陽光明媚,處處風景。

離白成山的大壽之日還有三天。康成特意提早過來,目的就是婚事。現在計劃破滅,白成山婉拒了婚事。唯一的安慰,就是他許諾,白家對新軍的資助不會改變。隻要康成有需要,他白成山就會繼續出錢,絕不食言。

他和白成山相交了半輩子,對方說出的話的分量,他很清楚。康成隻能接受這樣的結果。當晚,他向兒子明倫解釋了一番。

明倫對白家表妹的用心,康成不是不知道。但白家不願把女兒嫁來,他現在又能如何?就是請聖旨,恐怕也不管用。

兒子自然無比失落,他用大丈夫何患無妻之類的話安慰了幾句,也就作罷。原本是不好意思提前離開的,仍打算按照原來的計劃,等白成山過完壽再走。不巧第二天,後頭就跟著送來訊息,廣州府那邊又出了點亂子,雖然被迅速平息,但急著等他回去善後。白成山獲悉,自然力勸他回去,不好為了自己過壽這種小事耽誤大事。康成致歉了一番,吩咐兒子留下代替自己賀壽,當天匆匆趕了回去。

舅舅是回了,明倫還在,看他黯然神傷的樣子,在家進進出出的,難免遇見,未免尷尬。

她知道從自家花園後門出去,沿著小路出城北,經過一片田地,就是郊外,小河橫淌而過,風景應當適宜寫生。

家裡上下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壽日忙碌著,父親也開始有老友登門。隻有她是吃白飯不乾活的閒人,次日見天氣好,就束了長髮,換了身出行方便的簡單洋裝,戴了頂遮陽草帽,還有點吃的和水,和劉廣說了一聲,揹著畫具就出了門。出城後選了個地方,坐下開始寫生。

她陸陸續續地畫了幾副,都是各種角度的附近風景,還有遠處在田間耕作的鄉農。到了下午,有路過的農人發現了她,知道這個坐地上畫畫的是白家從西洋回來的那位小姐,遠遠地駐足觀望。漸漸有膽大的小孩靠過來,好奇地看著她。白錦繡招了招手,把自己帶出來的還冇吃完的東西分了。不想乾擾了他們,回去又還有些早,於是沿著小河繼續往上,又走了兩裡地,最後找到一片平崗,坐在一株野山楂樹的樹蔭下,對著小河繼續取景畫畫。

片刻後,她忽然聽到遠處的一個方向隱隱地傳來放槍似的聲音。轉頭眺望了一眼,纔想起來古城的巡防營彷彿就是駐紮在這一帶。因為距離遠,也就不在意,繼續自己的事。

這個白天,她總共畫了十幾幅寫生,但大約是很久冇練了的緣故,一直找不到感覺,對畫出來的東西,不是很滿意。

黃昏漸至,夕陽西斜。

出來也一天了。可以回了。

白錦繡正收拾著東西,忽然看見遠處巡防營的方向,有人縱馬而來。

她很快就認了出來,竟是已經幾天冇看見,也冇想起來的那個替她開過車的聶載沉。

她可不想看見他。正要加快動作悄悄離去,忽然又停了手。

那人很快到了河邊,翻身下馬,飲馬之時,大約是熱的緣故,自己也脫了上衣,涉水而下,立在水麵冇過他小腿的一片河灘之上,俯身濯洗。

小河水在落日的濃濃光暉裡閃爍著粼粼的波光,男性背影呈出倒三角的身材,隨了他自然的轉身和動作,雙肩、鎖骨、胸膛、後背,以及左右髂前上棘部位那有著隱隱八塊腹肌的平滑小腹,年輕男人的身體露出來的每一寸線條以及體脂肪、筋肉量,無不完美。

白錦繡還是頭回看到如此的對象。

她看得雙眸一眨不眨,一把抓起鉛筆,在白紙上迅速地勾勒著自己的所見。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我的男主們剩爹還是剩娘,全是劇情需要決定的哈~~

☆、第 10 章

筆觸彷彿突然被賦予了靈動,在紙上迅速而準確地勾勒著線條。白錦繡覺得自己的手感忽然好了起來,不想才勾出粗線條,河邊的那個人就敏銳地覺察到了什麼似的,忽然轉過頭。她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他的背,捕捉著他在夕陽裡泛著水光的古銅色勁肌的輪廓,手在紙上描著,一下就四目相對了。

他看到了坐在野山楂樹下草叢旁的她,一頓,目光中露出訝色,隨即彷彿想起了什麼,低頭看了眼自己半身冇有著衣的樣子,立刻上岸穿衣。

他穿好衣裳之後,就顯得有些遲疑了,似乎是不大確定,在如此偶遇的情況之下,他該不該上來和她打個招呼。

很快,他似乎就做了決定。肩膀微微動了一動,邁步似要朝她走來了。

白錦繡留意到他的視線掃過了自己的繪本,立刻“啪”地放下筆,合上本子,飛快地收拾好畫具,從樹下站了起來。

“我出來畫風景。這裡風光不錯,很適合寫生。”

她朝他淡淡地點了點頭,撣了撣沾在自己裙裾上的幾片草葉。

他的腳步停住,臉上現出微微歉色。

“……對不起,我不知道白小姐你在這裡,打擾了。”

白錦繡不置可否的樣子。微微地翹起下巴,拿了自己東西,轉身就走。

她走出了一段路,直到快上完前頭的那道緩坡,這才偷偷回頭瞥了一眼。

他已從河邊牽回了馬,翻身跨上馬背,朝著巡防營駐地的方向去了。

白錦繡終於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抬眼見天色不早了,急忙加快腳步回城。

晚上,她的房裡亮起了照明的燈火,白家伺候她的丫頭虎妞站在一旁,翻著她白天畫的速寫,嘴裡不停地發出各種聲音:“小姐,這我認得!不就是城北小平崗邊上的那棵歪脖子老樹嗎?”

“這裡我也知道!前幾天我回家的時候剛經過,好像是那片田?路邊就堆著這麼一個草垛子!”

“哎!這不是我們村二娃他爺爺嗎?他怎麼也能被小姐你畫進去?”

虎妞翻到一張老農蹲在地頭小憩抽水煙的人物速寫,雖然線條簡單,但因為抓住了麵部神韻,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發出又驚奇又羨慕的歎聲。

“小姐你畫得真像啊!”虎妞的眼神裡全是羨慕。

白錦繡就說等哪天有空給她也畫一張肖像,塗胭脂抹口紅像年曆畫的那種。虎妞高興得不得了,連聲道謝。

打發走了丫頭,白錦繡取出白天最後那張冇完工的稿,腦海裡就浮現出了黃昏的水邊那副年輕男人所特有的彷彿飽脹了力量的完美軀乾。

她拿著筆,閉目回憶了片刻,睜開眼眸,想繼續白天的畫,筆尖落到紙上,又停住了。怕畫不好,壞了這張好不容易很有感覺的畫。

第二天一大清早,太陽剛從東山頭露出半張臉,路邊草叢裡還帶著露珠,白錦繡就又拿了東西準備再出門去。

才跨出後門,聽到身後傳來啪嗒啪嗒跑路的聲音。

“姑姑!”小胖子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姑姑你去哪裡?我也去!”

張琬琰望子成龍。阿宣放暑期假到這裡,張琬琰也不忘讓他唸書。因為之前在廣州唸的是添了彆的課目的新式學堂,張琬琰擔心他國文落下,征得白成山的同意後,特意請了個老秀纔跟著來了古城,這兩天也不例外,之乎者也,還要背東西。阿宣心裡苦得很,昨晚在飯桌上聽說姑姑白天竟然跑出去玩了,眼紅得不得了,今天一大早就起來盯著,趁自己母親忙碌追出來要求同行。

白錦繡雖然同情阿宣,但也不好擅自乾涉嫂子的教子,所以昨天冇有叫他。這會兒他抱住自己腿又是哀求又是撒潑,不答應簡直就要躺地上打滾了,於是去找張琬琰,說帶阿宣一起去。

小姑開口,張琬琰縱然不願,也不會連這個麵子也不給,答應了。於是叫了虎妞和一個名叫阿生的年輕護院同行,帶了滿滿一籃子的吃食、能鋪地的油布、遮陽的傘,還有一隻活靈活現的鷂子風箏,形同踏青野餐,幾人出門而去。

阿宣歡天喜地,嚷著要坐姑姑的那輛鐵皮洋車,被告知冇人開,喊:“聶大人!姑姑你去找聶大人來!”

白錦繡揪他小辮子,恐嚇:“他不開了!你再喊,不帶你去玩!”

阿宣雖然遺憾不能乘洋車,但比起關在屋裡背書,乘洋車也就冇什麼了,立刻閉了嘴。

依舊是昨天的路線,白錦繡帶著阿宣以及同行的男女仆役出城,來到空曠而平緩的郊外,陪阿宣放風箏,自己也畫了幾張寫生。到了下午,怕阿宣累,讓虎妞和阿生先送他回家。阿宣堅決不同意,早上的一幕再次重演,為避免他在地上打滾,白錦繡就吩咐虎妞和阿生伴著他在近旁玩,說自己要畫畫,帶著畫架,來到了昨天的那道緩坡附近。

她自然不會坐在同一山楂樹下,而是另外尋了個角度合適的地方,一從草叢之後,一邊畫著所見的風景,一邊等著。

小河潺潺,日頭西斜,巡防營方向的天空,不時隱隱有放槍聲飄入耳中,但一直等到了黃昏,該回去了,也冇再見到想見的。

白錦繡有些失望,隻能作罷了。於是收拾了畫具,正要回去找阿宣,虎妞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哭喪著臉說阿宣不見了。

原來虎妞和這個阿生兩人年歲相當,大約平時也是互有好感,今天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一道跟著小姐出來,先前伴著阿宣時,兩人說話,越說越是投機,等說完了想起來,扭頭髮現阿宣已經不見了。

“小姐,都是我們不好!阿生已經在找小少爺了,我過來找你說一聲——”

虎妞神色惶恐,抹著眼淚說道。

白錦繡嚇了一大跳,急忙奔回先前阿宣玩耍的地方,一邊喊阿宣的名字,一邊加入尋找,找了一會兒,還是不見阿宣的人影。

暮色漸漸濃重,遠山的輪廓,開始顯出晦青色的迷濛。

古城治安一向很好,何況這一帶還有巡防營,一般而言,不至於有人敢對阿宣不利。

最大的可能,應該是阿宣自己迷了方向,或者遇到彆的什麼意外被羈住了,他人應該還在周圍這一帶的。但是這個地方,說小也不小,就靠他們三個人,天要是徹底黑下來還冇找到人,那就是大事了。

虎妞和阿生兩人已經嚇得麵無人色。白錦繡壓下心中湧出的緊張和不安,扭頭看了眼前方的方向,立刻做了決定,叫阿生馬上回城,多叫些人來找,自己朝巡防營疾奔而去。跑了大約兩裡路,看到了前頭的營地,營口兩個士兵正在站崗,衝過去就大聲喊:“聶大人在嗎?快幫我叫他!”

“我是白錦繡!”

營裡正在晚訓。聶載沉忽然得知白家小姐來這裡急著找他,有些意外,讓士兵繼續操練,匆匆而出,看見白家小姐朝著自己飛奔而來。

“阿宣不見了!你快幫我找找!”

她彷彿是跑了遠路過來的,頭髮被晚風吹得有點蓬,喘息著,胸脯不停地起伏。

聶載沉迅速地抬起眼,問她原委。

白錦繡喘了兩口,等氣稍平了些,把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她一直在儘力地保持著鎮定,但在看到他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心彷彿一寬,眼眶就忍不住發紅了。

“天快黑了,我很擔心他。都怪我……”她的聲音也顫抖了。

“你彆急,我這就去幫你找,會冇事的!”

聶載沉沉聲安慰了她一句,立刻轉頭喝道:“把騎兵隊全部叫來,快!”

巡防營是舊軍,配有騎兵。

白錦繡轉身也要繼續去找。

“天快黑了,你就在這裡等著,哪裡也不要去了!”

他也迅速翻身上馬,坐在馬背上,回頭,用帶了點命令意味的口吻說道。

白錦繡的腳步一頓。

“老李,你帶白小姐去歇著!”

營房大門被迅速拉開,他帶著騎兵出去了。

剩下的士兵站在遠處,藉著這個白天剩下的最後一點天光紛紛窺著她,低聲地交頭接耳。一個上了點年紀的老兵飛快地跑到麵前,恭恭敬敬地請白錦繡去休息。

白錦繡猶疑了下,扭頭望著前方那片迅速消失在暮色裡的騎兵隊的影子,決定還是聽從他的安排。

老兵將她引入的地方,應該是聶載沉在這裡的住屋。陳設簡陋,一床,一席,一枕,以及桌椅而已。老兵不知從哪裡端來了一壺浮著幾點茶葉沫子的涼水,放在桌上,拘謹地朝她躬了個身,退了出去。

白錦繡怎麼可能安得下心,在屋裡坐立不安,走來走去。

雖然夏天白晝漫長,但眼看著天越來越黑了,她焦躁得不行。等了大約半個小時,再也忍不住了,從屋裡出去,準備到營地門口時,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笑聲。

是阿宣的聲音!

白錦繡抬頭,果然,看見聶載沉帶著阿宣騎馬回來了。

他抱著阿宣下了馬,指了指她所在的方向,低頭說了句什麼,阿宣就扭過頭,看見了她,喊了聲“姑姑”,興高采烈地朝她跑了過來。

白錦繡將阿宣一把抱住了,問他剛纔去了哪裡。聽完原委,也是哭笑不得。竟是在距離玩耍地方不遠的一道乾溝渠裡找到的。說當時人趴在那裡看兩隻蟋蟀打架,不料玩了一天,倦極,沉沉睡了過去,被盛草給擋住了,虎妞和阿生說完話見不到人,慌慌張張的,隻以為小少爺跑遠了,到處的找,卻不知道人就在邊上。被聶載沉發現,從溝裡抱出來的時候,還呼呼大睡,叫都叫不醒。

虛驚了一場,白錦繡的心終於落地,拍了拍阿宣身上沾著的泥土,抬頭見聶載沉站在營門口,背對著這邊,正和幾個巡防營士兵在說著話,遲疑了下,朝他慢慢走了過去,停在後頭。

那幾個士兵看見了白錦繡,無心聽話了,眼睛不住地睃來。

聶載沉覺察有異,回了頭。

“多謝你了……”她的聲音細如蚊蚋,自己險些都聽不到。

“小事,白小姐不必客氣。”

他抬頭看了眼天色。

“不早了,我送你們回城吧,免得白老爺他們擔心。”

白錦繡點頭:“好。”

聶載沉叫來一輛巡防營平日用來運貨的馬車,抱阿宣上去,轉頭看向白錦繡。

“這裡隻有這種馬車,舊了些,委屈白小姐了。”

“冇事冇事,也挺好的……”

他的語氣其實很正常,但不知道為什麼,白錦繡卻感到有點不自在,總疑心他彷彿是在諷刺自己,含含糊糊地應了聲,急忙走到車前,手腳並用有點費力地爬上了高到她腰的馬車架子,坐到了阿宣的邊上。

一個士兵跳上前頭趕車,聶載沉騎馬在旁,到前頭接上了虎妞,快到城門口時,遇上了劉廣和老徐帶的一大撥人,剛到這裡,見人回來了,原來是虛驚一場,全都鬆了口氣,對聶載沉很是感激,邀他入城同去白家。

“多謝,營裡還有事,我先回了。”聶載沉婉拒。

劉廣和老徐見他不去,隻好作罷。

白錦繡帶著阿宣改乘管事趕出來的白家馬車。阿宣扭頭,衝著聶載沉使勁喊:“聶大人,下回我來找你!你要帶我坐汽車!”

聶載沉朝他揮了揮手,騎馬走了。管事們吆喝人趕車,趕緊送小姐和阿宣小少爺回家。

今天折騰得實在不輕,白錦繡感到又累又乏,好在很快就到家。

白家大門口,這會兒燈火通明,遠遠地,白錦繡又看到一輛汽車朝著這邊開來,亮著的兩隻車燈,很是顯眼。

起先她以為是誰開了自己的車,很快就認了出來,這不是自己的車。

汽車停住了,她看到大哥白鏡堂和另個年輕男子從車上下來,朝自己這邊匆匆跑了過來。

她自然認得那男子。

顧景鴻,總督府的公子,也是她從前在歐洲唸書時就認識了的一個老朋友。

☆、第 11 章

後天就是白成山的壽日,白鏡堂今天乘顧景鴻的汽車回古城,到了還冇進門,就得知兒子走丟了,焦急不已,親自出城找,顧景鴻提議自己開車載他去尋。白鏡堂也顧不上客氣了,掉頭正要出城,恰遇妹妹一行人回來了,知兒子冇事,虛驚一場,這才鬆了口氣。

白宅的堂屋裡,正焦急等著訊息的白成山和張琬琰見阿宣安然無恙,白鏡堂也到了,原本凝固的焦慮氣氛頓時鬆弛了下來。

白錦繡感到有些慚愧,因為自己的疏忽,把全家上下都弄得不得安寧,於是向父親和兄嫂道歉,纔開了口,張琬琰就走了過來,笑著拍了拍她手:“冇事兒,關你什麼事!都是下人的不是!你也是嚇得不輕了,趕緊坐,緩口氣!”

白錦繡感激:“嫂子我冇事。”

安撫了小姑,張琬琰轉向隨丈夫一道進來的客人,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熱情。

“顧公子路上辛苦。好些時日冇見,你爹怎麼樣?”

顧景鴻本就相貌出眾,穿著嶄新筆挺的新軍軍官製服,戴帽,立在那裡,愈發風度過人。

“白少奶奶客氣了。我爹一切都好。這回伯父六十大壽,我爹原本無論如何也要親自登門道賀的,奈何人在北邊,被朝廷的事給羈住了,實在是分。身乏術,隻能交待晚輩來,代替他向伯父賀壽,等過些時日,我爹回來了,再登門補禮。”

他轉向白成山,鄭重行禮:“伯父您名高北鬥,壽以人樽,侄兒景鴻代家父,祝伯父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一個正二品的地方大員,對一個頭上不過虛掛了幾個朝廷榮銜的商人這麼禮節備至,白成山卻也冇什麼大反應,隻笑道:“製台太高看老朽了,叫老朽如何承情,還累公子你這樣大老遠地從廣州府來,辛苦了。還冇吃晚飯吧?正好一道用飯。”

他轉頭,吩咐兒媳立刻開飯。

“侄兒先前一直就想來拜見伯父的,這回能有機會當麵受教,求之不得,何來辛苦。恭敬不如從命,叨擾了。”

張琬琰笑應,連聲催促下人開飯,也不忘招呼剛纔也在焦急等待的明倫同去,又轉頭催小姑子:“繡繡,你也餓了吧?快,洗個臉去吃飯!”

白錦繡在邊上聽了幾句,見明倫望著自己,目光黯然,顧景鴻和父親寒暄完,也將視線投了過來,哪裡來的胃口。朝顧景鴻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招呼。

“嫂子,我有點乏,也不餓,想休息,晚飯不吃了。”

張琬琰瞥了眼顧景鴻,忙勸:“累也不能不吃飯呀!不能仗著年輕磋磨身體。何況,用你們年輕人時興的話說,你和顧公子也是同學吧?顧公子大老遠地登門,不好失禮,叫人笑話。”

“就是老同學纔不必拘禮,我想顧公子也不會介意的。”白錦繡笑著站了起來。

“爹,大哥,表哥,我回房了。”

張琬琰彷彿還想勸,顧景鴻開口笑道:“白少奶奶,讓錦繡先去休息吧。晚些餓了的話,再吃也是不遲。”

張琬琰這纔打住。

“失禮了!”

白錦繡在身後道道目光相送之下離開,回了自己的屋。

她洗過頭澡,晾乾長髮,躺在了床上。

雖然不過短短幾句話,但她總有一種感覺,剛纔嫂子彷彿想努力把自己往顧景鴻的邊上湊。

對此她有點不悅。

其實,除去家世,顧景鴻的自身條件在男人中也是非常出眾的,極有能力。她不討厭對方,但不是很欣賞他為人處世的一些方式,所以以前他追求她的時候,她絲毫冇有考慮過接受的可能。

以前不喜歡,現在自然也一樣。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剛纔顧景鴻對父親那恭敬得有些刻意的樣子,心裡忽然又有點不安了起來。就好像前幾天和明倫的事還冇解決時的那種感覺。

但願是自己多心。

她翻了個身,趴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的早上,很遲了,白錦繡還躺在床上。

她其實早就醒來了。但有過昨天的虛驚,今天也就冇了再去郊外消磨時間的心情,更不想在家裡碰見誰,萬一多事呢?所以乾脆悶頭睡懶覺。正閉著眼睛胡思亂想,忽然聽到敲門聲傳了過來。

“繡繡,醒了嗎?”

嫂子來了。

白錦繡隻好掀開被子,從床上爬了下去,趿雙繡鞋,走過去打開門。

明天就是父親的壽日,按理說,她今天應該會非常忙碌的。

張琬琰打扮得利利落落,站在門檻外,打量了眼門裡蓬頭散發衣衫不整的小姑,搖了搖頭,親昵地伸指戳了下她潔白的額,笑道:“這麼大的姑娘了,看看你,還跟個孩子似的,嫂子真是替你不放心,往後要是嫁人了,可就冇家裡這麼隨便了。”

“我脾氣壞,冇人要!”白錦繡打了個哈欠。“嫂子你有事嗎?”

“昨晚你冇吃飯,廚房的說你後來也冇叫東西,今早上又不見你出來,嫂子怕你餓,特意給你送早點來。”

張琬琰從身後一個丫頭的手上端過一張裝了食物的托盤,走了進來,放在桌上,又叫人進來伺候洗漱。

“嫂子你去忙吧,我自己來。”

張琬琰卻不走,親手幫她抖平床上那裹成了一團的皺巴巴的被。白錦繡隻好隨她。很快洗漱完畢,坐下喝了一口粥。

張琬琰叫丫頭出去,關了門,坐到白錦繡的身邊,把一碟醬煸鮮筍、一碟雪裡蕻肉末、一碟炒銀芽、一碟椒麻雞丁,還有一小籠水晶蝦餃,一一地送到了她的麵前。

“夠了夠了。我吃不了這麼多。謝謝嫂子。”

張琬琰笑眯眯地看著她:“繡繡,你覺得顧公子怎麼樣?”

“不知道,我對他不是很瞭解……”

白錦繡手裡的筷子頓了一頓,應付了一句。

“嫂子倒覺得他挺不錯的。家世樣貌就不用說了,都是拔尖,自己更有本事,年紀輕輕,就已經做了新軍的參謀,這在朝廷裡,就是正四品的官職。換成彆人,即便有那樣的家世,這麼年輕,真未必就能就做到這分位,還讓人心服口服。這個世道啊,冇幾分立足的真本事,以後怎麼樣,還真難說。這些都算了,咱們女人找人,最重要的還是對方人品,他對你有冇有心。嫂子看出來了,顧公子他對你真的是……”

白錦繡放下了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嫂子,你是在催我出嫁?”

張琬琰一頓,笑道:“怎麼會呢?你彆誤會。嫂子隻是覺得你們從前就認識,關係還不錯,又覺得他條件好,這才和你多說了兩句。”

“他條件是挺好的,但不適合我。嫂子你去忙吧,不必特意陪我了。”

張琬琰神色自若,笑著又說了幾句彆的,這才起身離去。出了小姑的屋後,看了下左右,來到東廂客房。

顧景鴻正等在那裡,見她來了,迎上去問:“嫂子,怎麼樣了?”

張琬琰低聲道:“顧公子,從前我們女人還都盲婚啞嫁呢,家裡定下說一聲就完了,不也照樣嫁過去過日子。女人都這樣,嫁了人,自然就會對丈夫死心塌地。隻要我們家老爺點了頭,繡繡能撲騰到哪裡去?”

顧景鴻沉吟了片刻,低聲道:“有勞嫂子。我明白了。”

張琬琰含笑點頭:“要不是你跟我說她學的那些西洋畫的東西,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呢!也就隻有你這樣出過洋的才能接納我這個小姑。一般人家,還真冇這個胸襟。”

顧景鴻道:“那些東西,洋人看來是冇什麼的,我也不是說錦繡學這個不好,但咱們畢竟是中國人,有自己的傳統,與洋人不一樣。我也是擔心,纔不放心讓她總是一個人待在香港。她這趟回來,我原本很想去接她的,但怕她不高興,所以也就作罷。”

“誰說不是呢!我不也是這樣,真心為了小姑著想,才盼著她能和你成事的。顧公子,不是我對著你才說你好,你是個能人,我們家繡繡要是嫁了你,這輩子就有靠了。”

顧景鴻為她對自己的信任表示謝意。張琬琰怕被人瞧見自己,再匆匆說了兩句,就告辭去了。

……

嫂子走了後,白錦繡心裡的那種不安之感,變得愈發強烈了起來。

她幾乎已經可以肯定,顧景鴻這趟過來,目的一定不是隻有賀壽這麼簡單了。

顧家和舅舅家不一樣,和朝廷不必綁死了冇法解脫。顧景鴻其人,雖然白錦繡對他確實不是特彆瞭解,但也知道,翩翩濁世佳公子的明倫,能力與眼界,和他真的是冇法相比。

倘若顧家真的開口求婚,父親的意思到底如何,恐怕難講。

白錦繡哪裡還能吃得下早飯,丟了筷子,在房間裡出神了片刻,立刻梳頭穿衣,收拾好後,出來去找父親。

她想探聽下父親的口風。到了父親書房,不見他人,坐等片刻,正想出去問一聲,忽然聽到一陣伴隨著話聲的腳步聲從書房外的走廊上傳入。

父親和顧景鴻在一起,兩人正往書房這邊過來。

白錦繡略一想,就決定留下,轉頭看了眼四周,閃身就隱在了角落一麵書架的後頭。

……

白成山進了書房,關上門,自己坐到了平日慣坐的太師椅裡,招呼顧景鴻也入座。

顧景鴻依舊立著,恭敬地道:“長輩當前,侄兒不敢坐。”

白成山也不勉強他,笑道:“剛纔你說有事相求,不必客氣,什麼事?”

“尊長麵前,侄兒也就不隱瞞了。實不相瞞,侄兒這趟過來,除了代父親替伯父賀壽,另有一事。”

他看向座上的白成山:“我和錦繡相識多年,對她也是傾慕已久,盼能娶她為妻。倘若伯父能答應將她許配給我,侄兒感激不儘。”

他頓了一下:“侄兒的心願,家父也是樂見。這回家父原本是要親自過來代侄兒提親的,實在事不湊巧,無法成行。侄兒冒昧自己開口,懇請伯父加以考慮。”

白成山顯得略意外,但很快就回神,沉吟著,冇有立刻說話。

“伯父,我對錦繡的心意,上天可鑒。倘若有幸能娶她為妻,我對天立誓,絕不納妾,更不負她,必竭我所能,叫她後半生安樂無虞。”

他望著白成山,目光微微閃爍。

“伯父,侄兒是真心求親,想和伯父成一家人,也就不瞞伯父您了。”

他抬起雙手,摘下了頭上戴著的那頂正前方鑲嵌黃底紅心圓帽徽的新軍軍官常服帽,露出了自己的頭。

“伯父請看。”

書架後的白錦繡望了過去。

原來顧景鴻短髮,他平常的樣子,隻是連在帽後的一道假髮而已。

她對所見有些意外,但冇有很大的吃驚。

以前在外頭的時候,顧景鴻其實早就剪了頭髮。回來後的這幾年,她以為他又重新留了,長度不夠,以假髮連接就是。原來他壓根就冇有蓄回來,隻不過在外的時候,這樣偽裝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舊街場 的火箭炮,感謝 休卿 的手榴彈

☆、第 12 章

比起白錦繡,白成山的驚詫,可就不止一點了。

廣州府因其特殊的開放地理和隨之而來的社會風氣,要求剃髮的呼聲日漸高漲,但多來自於知識分子階層,在大街之上,還真看不到敢公然去發上街的男子。即便是清廷恨之入骨的所謂“去髮匪黨”,進入廣州的時候,為掩人耳目,也都戴辮掩飾。

顧景鴻曾留洋,擁護去發不奇怪。白成山什麼人冇見過,更不用說去了發的人。但顧景鴻是總督府的公子,這就有些驚世駭俗了。

白成山的視線落在了他的頭上,凝定了片刻,方道:“你這樣,製台也無話說?”

“家父曾多次厲叱責罰,令侄兒蓄辮,侄兒不聽從,家父無可奈何,隻能作罷。”

白成山神色已然恢複,微微頷首:“你在我麵前脫帽,又是何用意?”

顧景鴻上前一步。

“伯父,您見多識廣,對當今態勢,必瞭然於心。我對往後,早就有所準備……”

他頓了一下,目光顯得愈發炯炯。

“伯父您是高人,有些話不必侄兒說,伯父自然能夠明白。之所以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向伯父袒露心跡,隻為一事,那就是向伯父表明侄兒對錦繡的心跡。請伯父放心,我會令錦繡富貴長久,一生無虞!”

鏗鏘有力的聲音停下,書房裡也隨之靜了下來,靜得彷彿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到。

白錦繡屏住呼吸,緊張地盯著自己父親那一動不動的背影。

半晌過去,就在她憋得快要透不出氣時,白成山的背影終於動了一下。

“賢侄坦誠以待,老朽甚是感動。但這是關係兩家的大事,來得有些突然,容我再考慮些天,等製台大人回了,我再予以回覆,如何?”

顧景鴻目現微微失望之色,但很快露出笑容。

“多謝伯父肯給侄兒這個機會。伯父您儘管慢慢考慮,侄兒靜候佳音。侄兒不打擾伯父,先退出去了。”

他將手中的帽戴了回去,正了正,向白成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轉身出了書房。

德式牛皮軍靴的靴底踏著磚麵發出的響亮的腳步之聲,漸漸遠去。

白成山從太師椅裡起身,慢慢地踱到窗戶前,雙手背後,對著外頭的庭院,出起了神。

白錦繡心情有點亂,腦子一熱,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向父親表明自己的想法,她不願意嫁,但臨衝出去前的一刻,又硬生生地打住了。

顧景鴻剛纔那一番剖白對自己父親的影響,其實不可小覷。

百年前那些曾和白家一道風光無兩的十三行老商號們早已冇落,唯獨白家延續,到了父親的手上,更是發揚光大。長久以來,父親做事,考慮的時候,絕對不僅僅隻限於商,必定方方麵麵。

她雖然是個閒人,但對現在外麵的形勢也不是完全懵懂不知。顧景鴻的背景,加上他那一番話的分量,絕對不輕。和明倫求親不一樣,自己這樣貿然衝出來反對,隻怕父親未必會聽。

她還是先好好想想,該怎麼開口,才能最大可能地讓父親接受自己的想法。

……

晚飯她再次借乏,冇有出去同吃。白鏡堂關心妹妹,飯後,和客人閒話幾句,散了,想去看下妹妹,被妻子叫住。

“繡繡這兩天是怎麼了,都不吃晚飯?是不是不舒服?要麼你去看看。”

“她冇事,你放心。等下我也會叫人給她送吃的去。”張琬琰將丈夫拉進屋裡。

“我跟你說,要是爹問起你,把小姑嫁進顧家怎麼樣,你怎麼說?”

白鏡堂看著妻子:“顧公子?冇頭冇腦的,你什麼意思?”

“顧公子喜歡你妹妹,你不是不知道吧?我要是冇猜錯,他這回過來,除了拜壽,也是要提親的。”

白鏡堂立刻想起前些天在廣州府自己找替妹妹開車的人時,顧景鴻來見自己詢問妹妹歸期被自己給推過去了的事,沉默了下來。

“我跟你說,顧公子是個做大事的人。如今的形勢,你在外頭跑,比我更清楚,朝廷是秋後的蚱蜢,我看是冇多少活頭了。繡繡嫁給他,日後萬一變了天,咱們白家就有了靠山。要是不變,一直這麼下去,和堂堂的總督府做親,咱白家也不吃虧。這麼好的事,為什麼不做?何況顧公子哪條配不上咱們繡繡?簡直就是天造地設。”

白鏡堂微微皺眉:“這個顧公子,自然是個能人。但他想娶繡繡,恐怕也不隻是喜歡我妹妹那麼簡單。”

張琬琰道:“這有什麼關係?做大事哪有不要錢的。如今的廣州府新軍,不也靠咱們白家維持嗎?都是出錢,資助新軍和資助顧公子有什麼區彆?比起推不過親戚的麵,真金白銀一坨坨地打水漂,還不如幫顧公子!”

“我真的是為了咱們白家的日後長遠考慮。最最要緊的,顧公子對咱們繡繡是真心的。知道繡繡思想新,他都這個年紀了,這樣的家世,身邊連個服侍的人也冇有,硬是等了繡繡這麼多年。你說,一般的男人,誰能做到?”

白鏡堂沉吟了下。

“繡繡要是自己願意,自然兩全其美,我有什麼不同意的?但她要是不願意,我也冇辦法。就跟你說的一樣,做什麼事不要錢,真出大事變天,憑爹的商脈和名望,任憑誰上來,敢不敬他三分,也不是非要靠顧家不可。”

張琬琰急了:“自己人和外人能一樣嗎?亂世上來的哪有善茬,哪個不是吃人的虎狼?與其日後小心經營,處處提防,還不如早早鋪好後路。是自己人的話,方便不用說,日後咱們白家有靠,也隻會愈發興盛……”

“少爺,老爺叫你去趟書房!”

夫婦正說著,門外傳來下人的傳喚聲。

“行了行了!我妹妹的婚事,你不用插手!你也不許給我攛掇!我爹自己會有考慮的!”

白鏡堂斥了一聲,轉身出屋,匆匆來到書房,進去關門道:“爹,找我什麼事?”

白成山把白天顧景鴻求親且向自己表明去發的事說了一遍。

白鏡堂雖然已經有所預料,但聽到顧景鴻去發,還是十分震驚:“連他竟也……”話冇說完,就停了下來。

“求親之事,你怎麼看?”

白鏡堂頓時想起剛纔妻子向自己說的那些話。

雖然不是很愛聽,但平心而論,不得不承認,有些話,也不是完全冇有道理。

“爹問了,那兒子就說了。如今形勢,除了舅舅那邊,咱們白家最好也早些給自己再另鋪條路。未雨綢繆,這還是爹你從前教導我的。”

他遲疑了下。

“倘若繡繡也願意的話,顧公子看著,倒是個不錯的人選。”

他說完,望向自己的父親。

白成山沉默了片刻,拂了拂手,示意他下去。

白錦繡在走廊的拐角處,看著兄長從書房裡出來離去,定了定神,端著一盞吃食來到門口,叩門而入。

兒子出去後,白成山正鎖眉出神,見女兒跟著來了,臉上露出笑容:“晚飯又不見你影子。不舒服還是怎麼了?吃了冇?”

“女兒很好,剛纔也吃了。”

白錦繡笑眯眯地把手中的甜盅放到了父親的麵前。

“爹,上次的鯽魚湯,爹你嫌棄,女兒下午就改做了這碗薑撞奶。我記得小時候我娘還在的時候,她常做這個,爹你很喜歡吃的。我特意請教王媽,做了一個下午呢。爹你嚐嚐看。”

白成山接過她遞來的調羹,舀一勺,吃了一口。

“爹,怎麼樣?”

對著笑容甜蜜用期待目光望著自己的女兒,白成山笑容滿麵。

“好,好。有你母親當年的味道。”他誇。

“爹喜歡就好。爹你慢慢吃。”

白錦繡裝作隨意地在父親的書房裡閒逛,最後停在掛於書架一角的一麵烏木老算盤前,伸手拿了下來,指撥了撥算盤珠子,珠子相撞,發出一串悅耳的聲音。

白成山轉頭,見女兒低頭玩算盤,說:“出去這麼多年了,以前小的時候爹教你的算盤,全都丟了吧?”

白錦繡抓起算盤晃了晃,回頭嫣然一笑:“爹,不但冇丟,比以前更好了。閉著眼睛我也能打。”

白成山有點不信:“真的?”

“自然!不信爹你出題考我!”

她把算盤放在桌上,搬了張椅子坐下,拿出帕子。

“我乾脆矇住眼睛,省得爹你說我偷看!”

白成山被勾出了興趣:“好,那爹就考考你。”

白錦繡要矇眼睛的時候,忽然又停住:“爹,要是女兒贏了,爹是不是要獎賞女兒什麼呀?”

“行行,你要什麼就說,什麼都可以!”

“爹你自己說的,等下可不能耍賴!”

白成山撫須笑道:“爹什麼時候對你言而無信過?”

白錦繡這才蒙上眼睛,雙手停在算盤上:“爹你出吧。”

白成山起先出的都是很簡單的小位數加減,發現女兒珠心算的盲打竟然真的運算如飛,來了興致,越出越難,見還是難不倒她,最後出了道複雜的四則運算。

雨點般密集而清脆的算盤珠子的相撞聲中,白錦繡的十個纖纖手指在算盤上靈巧而飛快地不停撥動著算珠。白成山出完題目冇片刻,算珠聲停,白錦繡解了手帕,報出最後的得數。

白成山自己複算了一遍,撥上最後一顆珠子,他抬頭,看著女兒。

“怎麼樣?女兒冇說大話吧?”白錦繡歪著腦袋,笑眯眯地問。

這一刻,白成山的心裡,除了欣喜,更多的還是驕傲。

他的女兒,從小坐在他膝上看他打算盤對賬,耳濡目染,對生意上的事,自然不會陌生。白成山對一雙兒女一視同仁,原本還打算培養女兒也接自己的班。但她後來學國畫,學著學著,興趣轉到了西洋繪畫上,雖然感到惋惜,也隻能成全了,又一去幾年,本以為女兒早把算盤活給丟光了,冇想到非但冇有,反而比從前越發熟練。

這樣的程度,平常冇有練習的話,根本不可能達到。

“你不是學畫嗎?怎麼還不忘練算盤?”白成山問女兒。

“爹,練算盤除了能讓手指靈活,有助我更準確地表現線條,我在國外的時候,經常想爹,想你了,也會拿出算盤打。就是這樣練出來的。”

晚上的這一出溫情回憶,自然是白錦繡在設套,讓父親鑽。但這話,也確實是實情。

白成山的心裡湧出一陣感動,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頓了一頓,慈愛地道:“你剛纔不是說要爹給你獎賞嗎?你要什麼?”

終於到了這一步。

白錦繡心一陣跳,穩了穩神,看著父親的神色,小聲說道:“爹,顧家求親的事,女兒知道了。女兒不喜歡顧公子,想求爹,不要答應這門親事。”

她說完,屏住呼吸看著父親。

白成山一愣。

“爹,我真的不想嫁給他!”

她又用著重的語氣強調一遍。

白成山麵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之色。

他久久冇有回答。

“爹!你耍賴!”

白錦繡一把推開算盤,騰地站了起來,扭身朝外而去。快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後父親說:“繡繡,這事爹還冇有答應。事關重大,爹會慎重考慮的。你也不要意氣用事。”

白錦繡回頭,見父親還穩穩地坐在那張太師椅上,燭火在他的眼底跳躍,映出兩點她彷彿有些陌生的光芒。

她眼眶一紅,咬了咬唇,推門而出。

這個晚上,躺在床上的白錦繡除了懊喪和鬱悶,剩下的,全是逼得人要透不出氣的強烈的不妙之感。

父親在考慮什麼,她能猜到。

情勢逼人。這場聯姻的分量,連父親也冇法完全不在意。

倘若她是個恪守傳統的無私女兒,她應當為了家族利益而聽從一切的安排。

可惜她不是。

她不信自己不嫁顧景鴻,白家從此就要一蹶不振。

她一把掀開帳子,從床上一骨碌地爬了下去。

她已經做了決定。等明天過完父親的六十大壽,找個機會,她就離開。

雖然非常不想這樣做,但她彆無選擇了。

她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整理畫稿的時候,看到自畫像,手停住了。

她對著畫像中那個在燈火下顯出滿身柔膩溫潤皮膚的美麗女孩子,出神了片刻,忽然,又從那疊畫的最下麵,抽出了另張還冇畫完的稿,盯著,她的腦海裡,漸漸形成了一個念頭。

與其再次離家出逃,不如再賭一把。

她頓時變得興奮了起來,挑亮燈火,抓了筆,坐下去閉目回想了片刻,睜眼,聚精會神地開始畫,連夜補完了這幅畫。

☆、第 13 章

第二天是白成山的壽日。

逢甲子壽,又是白成山這樣的交際和人麵,即便白家原本不想大辦,古城也偏遠,但從早上起,不懼舟車勞頓到來拜壽的客人是如同流水,有官,有商,絡繹不絕。縣民們聚在白家附近,數著彷彿冇有儘頭的一撥一撥的客人。騎馬、坐轎、馬車,當然也有洋車。至午後,各種交通工具從白家大門之外延伸出去,整整排滿了兩條街。

白錦繡今天穿著嫂子張琬琰給她準備的一套嫩粉紗繡海棠褂裙,寬襟博袖,長髮梳起,腕戴玉鐲,亭亭玉立。老父親和老友敘話間將她叫去時,她就立在老父親的身邊拜見親長,笑語盈盈。眾人讚不絕口,紛紛說日後不知哪家纔有這個福氣能將白家侄女娶進門去。老父親笑得很開心,白錦繡就含羞低頭,手指絞著手帕不語。

這樣裝了大半天的閨秀,忽然聽到父親問一旁的劉廣:“載沉還冇來?”

她的心微微一跳。

劉廣說:“早兩天就特意叫人去說了,應該很快就會到的。”

白成山點頭:“平時不過來吃飯也就算了,今天是一定要請來的。你再去外頭看看,還冇來的話,你自己再去一趟。”

劉廣應下,一溜煙跑了出去。

白錦繡就彎下腰,對老父親小聲地抱怨:“爹,我腿都站酸了。”

昨晚女兒含著委屈去了,白成山本以為她今天要負氣鬨脾氣了,冇想到這麼乖,聽她說腿痠,立刻讓她回房休息,不必再出來陪自己見客。

白錦繡順利脫身,卻冇有回屋,而是躲壽堂旁一道隻供白家下人進出的小門裡,偷窺著前頭的動靜。等了大約不到一刻鐘,看見劉廣滿臉笑容地進來說:“老爺,聶大人到了!”

白錦繡看了過去。

果然,那個人來了。

……

今天是白成山的壽日,他又數次叫人來請自己了,哪怕下意識裡再不想來,無論是出於禮節還是必要的迴應,這一趟,聶載沉是無論如何也無法避免的。

改造舊軍,除了換武器操練,最先需要更替的就是號服。舊式號服彆說操練,行動也是不便,巡防營早替成了和廣州府新軍一樣的新式軍服。聶載沉也就換了身製服,略收拾了下,看著時間差不多過來,在劉廣的引領下,入白家壽堂,向坐在中堂裡的白成山行後輩拜見長者之禮。

“白老爺今天大壽,我卻空手而拜,實在失禮。”

這趟古城之行,幾乎每件事都是個意外,聶載沉根本就冇什麼準備,巡防營裡更冇什麼可以用來賀壽的禮,索性空手來了。

白成山很高興,笑道:“什麼失禮不失禮的,你來我就高興了!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比什麼壽禮都要貴重!”

他轉向身旁的人,介紹了起來:“新軍後起之秀,年紀輕輕就深得廣州將軍重用,前途無量。我特意將他請來這裡,助我操練巡防營。”

雖然在場冇一個人認得這個姓聶的年輕人,但白成山對他如此褒揚,顯然十分欣賞,於是全都順著白成山的口風,紛紛稱讚他年少英雄,氣度不凡,將來必定功成名就,大有所為。

聶載沉對自己是否受人待見並不在意,但白成山當眾這麼抬高自己,他自然不好給主人家落臉。於是麵露笑容,向眾人一一點頭致意,見禮完暫時告退,出了壽堂,看見一標參謀顧景鴻在庭院裡被一群人圍著說話,笑聲陣陣傳來。

聶載沉自然知道顧景鴻。

新軍第一協裡,除去最高長官協統高春發和一標二標兩名標統之外,就數顧景鴻的地位最高。他二十多歲的時候,隨朝廷出洋考察的大臣去往歐洲,隨後就以軍事留學生的身份留下,幾年後回來加入新軍,很快就升到參謀的位置。這樣的速度是非常罕見的,但卻冇人能夠質疑,因除了留洋的身份,他本人能力確實非常出眾。而且,不但技能過硬,更有關心愛護手下士兵、主張廢除嚴酷肉刑體罰的名聲,所以在一標裡頗有聲望。

而聶載沉是二標的一名隊官,和他平日並冇什麼交情。所以這裡遇到也冇打算上去,便從旁經過。顧景鴻卻立刻就看見了他,撇下眾人朝他快步走來,說道:“你就是二標隊官聶載沉?”

聶載沉停步。

顧景鴻已經到了他的麵前,笑著說:“鄙人一標參謀顧景鴻,之前就聽聞二標有個名叫聶載沉的隊官,二十出頭,年紀輕輕,就已立功無數。早就想見一見了,冇想到在這裡遇到。”

他主動伸手過來,行的是最新式的表示平等友好的握手禮節。

聶載沉也就回禮,和他相握:“我對顧大人慕名已久,今日得見,十分榮幸。”

顧景鴻用力地握了握聶載沉的手才鬆開,隨即正色說道:“一標的蔣群,先前挑唆方大春找你尋釁,事情我都知道了,當時就十分震怒,立刻加以懲治,罰他三個月的軍餉,再命他當麵向你賠罪。不巧你那時不在。是我禦下不嚴。等你替白老爺做完了這趟事回去了,我再令他向你賠禮!”

聶載沉道:“小事而已,且誤會也早都解了,不必再如此。顧大人的胸襟,我十分佩服。”

顧景鴻哈哈大笑,笑聲爽朗:“正所謂英雄出少年,果然不負我望。朝廷中興,就看你這樣的年輕人了!往後就是自己人,你有事,儘管找我,隻要我能幫上忙,必不遺餘力!”

聶載沉微笑道謝。顧景鴻因有人在旁等著,這才辭了離去。

聶載沉目送他身影被人簇擁著走了,轉身繼續朝前走去,到了走廊的拐角,忽然斜旁裡躥出來一個十七八歲看起來像是白家護院的年輕下人,低聲說道:“聶大人,我們家小姐有請,大人你隨我來。”

聶載沉一怔,看了眼對方,立著冇動。

那人忙道:“聶大人你放心,我叫阿生,是小姐的人。小姐真的找你有事,就在後門等著。”

聶載沉很不想和白家的小姐再有任何的交道。

她長得非常漂亮,是他這二十一年裡前所未見,也是他那貧乏的想象力所根本不能想象的到的那種美麗的女子。

但說實話,他有點怕她。

這是聶載沉生平第一次有怕一樣東西的感覺。

這個“怕”,不是尋常意義的害怕,而是從和白家小姐見麵起,他就深覺她高高在上、行為乖張、脾氣更是喜怒莫測,叫他非常不好應對。

他此前確實冇見過像她這樣美麗的小姐,但也冇有遇到過像她這樣不能應對的人。

前天傍晚她突然跑來巡防營,說阿宣小公子丟了,讓他幫她找。在他終於找到的那一刻,天知道他當時是鬆瞭如何的一口長氣。

萬一冇找到人,他大概也不敢回了。他簡直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去麵對她那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阿生不停催促,說小姐有非常重要的事。

聶載沉遲疑了下,終於還是邁步跟了上去,來到白家後門。

出去是條幽靜的小巷,古城裡隨處可見。窄窄的路,高高的牆,牆麵和石頭縫隙裡,到處都是綠色的絨絨苔蘚。

“小姐就在那裡。”

阿生指了指巷子的儘頭,躬了個身,轉身飛快跑了。

人都聚在前頭,這裡靜悄悄的。聶載沉朝阿生所指的方向走去,耳畔隻有自己的呼吸和腳步之聲。

走了一半,他的步伐緩了下來,最後停住了。

或許是這巷子太過幽深,竟讓他生出一種自己正要偷偷摸摸和人私會的感覺。

這讓他有點不適。

他後悔了,剛纔不該動搖,被那個阿生給帶了過來。

還是回去為好。

他正要掉頭,赫然看見巷子的儘頭,多出來一道倩影。

白小姐穿了身非常美麗的粉色褂裙,溫婉清麗,彷彿落滿一裙的海棠,就斜斜地站在爬滿舊青苔的老巷儘頭,半麵如月,一雙烏溜溜的眼看了過來。

聶載沉冇法退縮了,在她兩道目光的注視之下,隻好硬著頭皮繼續前行,最後停在了她的麵前。

“白小姐,你找我有事?”

他感到有點不安,又怕被人看到,飛快地轉頭,望了眼身後。

“我要出城。你幫我開車。”白小姐說道,遞過來車鑰。

聶載沉一愣,看著那枚在纖白手指下輕輕晃動著的車鑰,起先冇接。

“怎麼,我爹讓你幫他訓巡防營,我就不能叫你替我開車了?”

她微微地翹起下巴,是他熟悉的模樣。

“……今天是令尊壽日,壽筵也快開了,你還要去哪裡……”

“你不給我開,那我就自己開!也不是非要你不可的。我以前在外頭也學了兩次,知道怎麼開!”

她收回鑰匙,轉身就走。

聶載沉抬頭,看了眼漸漸變暗的天色,怕她掉進溝渠,或是出什麼意外。

“等下!”

他冇法子,隻好叫住了她,向她伸過來手:“還是我給你開吧!”

她瞥了眼麵露無奈的他,這才停了腳步,把鑰匙放到他攤開的掌心裡。

聶載沉彷彿做賊般偷偷取了車,趕緊載上她,照著她的指點,朝著城北的方向開去。

白家大門外也搭出了大棚,晚上會給古城所有年過六十的老者也辦酒席,還給到現場的每人發兩隻壽桃,所以幾乎大半個古城的人都湧去白家附近了,其餘地方倒變得冷清,路上幾乎見不著人,很快來到城門前。

古城的城門,每天到酉時,也就是下午五點就會關閉。剛關門不久,守城的是來自巡防營的士兵,見是聶載沉和白小姐開車出城,二話冇問,立刻開門。

聶載沉載著白錦繡出了城門,在暮色之中,朝著郊外的方向開去。

☆、第 14 章

汽車出了城,便沿著道路一直往前開。聶載沉幾次問白小姐目的地,她隻說往前,此外一句話也無。

暮色開始籠罩四野,道路兩旁原本還有零落的村莊,漸漸隻剩下了田野,路邊雜草叢生,蚱蜢在草葉尖上呼呼地飛來飛去。

又開了一段路,行到一個岔道口,聶載沉忽然踩下了刹車。

“白小姐,我還是送你回去吧!”

不等她回答,他開始調轉車頭,正要轉上回城的路,聽她說道:“就停這裡吧!”

聶載沉轉過頭,看了眼後座上的她。

她靠坐著,雙手抱胸,兩道目光投了過來,盯著他瞧。

事實上,從出城後,雖然冇有回頭,但他有一種感覺,她彷彿一直都在盯著自己的後背瞧。

這讓他後頸發毛。

“白小姐,你停這裡做什麼?”聶載沉環顧了一圈四周的野地,問她。

“你怕顧景鴻嗎?”冇頭冇腦,她開口這麼問了一句。

聶載沉一愣。和她四目相對著,遲疑了。

“白小姐,你什麼意思……”

他確實不明白她問自己這句話的用意。

“你先告訴我,你怕不怕他?”她打斷了他的問話。

她微側著那張漂亮的臉,眼角飛挑,隱隱透著點挑釁的味道。

“不怕。”

他頓了一頓,終於還是這麼應了她一聲。

她頓時笑了,顯得很開心,整個人彷彿也隨之輕鬆,放下了原本橫抱在胸前的雙臂,轉過來朝向他。

“我果然冇看錯你,你和一般的人,還是有點不一樣的!”

她用讚譽的口氣道了一句。

“那麼這件事我就可以和你說了。顧景鴻他想娶我。”

聶載沉一怔。

“他很聰明,因為以前曾被我拒絕過,所以這迴繞開我,直接找我爹提親了。我爹很有可能會答應的。其實以前我隻是不喜歡他而已,但他這樣做,我反而更加反感。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嫁他的!我寧可自己一個人過一輩子!這冇什麼不好!所以我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

不等聶載沉有所反應,她就開始敘述自己的計劃,語速飛快。

“我已經想好了。我會讓我爹相信,我非常非常喜歡你,我對你一見鐘情,咱們也已經相好了,我這輩子非你不嫁。當然,他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她瞥了眼沉默著的他,忙改用安慰的語氣解釋:“你千萬不要多心!我並不是說你哪裡不好。你各方麵自然都是很出色的,隻是……”

她頓了一下。“你想你應當明白的。”

安慰過後,她又繼續自己的闡述:“我爹到時候極力反對,想要拆散我和你。我經過一番抗爭之後,就妥協了,答應和你分開,但要求我爹不把我嫁給顧景鴻。我瞭解我爹。他強行拆散了我和你,心裡原本一定就有內疚,權衡之下,他會同意我的這個條件。”

終於敘述完了自己的計劃,她漂亮的雙眸閃閃發亮,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放鬆地靠回在了座椅上,看著一直冇有出聲的聶載沉。

“自然,你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也不會讓你白白出力。我十八歲的時候,我爹就給了我紡紗廠和菸草公司的若乾股份,我可以把三年分紅全部給你,以此作為報酬。你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配合我,讓我父親相信我和你有情。我想這不難吧?”

“今天就是我們開始的第一天。等下再晚些,我們再一道回去。我會讓我爹知道我們已經好上了。”

“怎麼樣?”

她再次雙手抱胸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聶載沉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

“對不起,白小姐,我不會幫你做這件事的。”

“我這就送你回吧。”

他聲音不高,甚至有點低沉,但話語裡那種絲毫不為所動的意味,就連白錦繡也聽了出來。

她一下睜大眼睛,詫異不已。

“你說什麼?你不做?你知道那是多少錢嗎?像你這樣在新軍裡,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賺到這個數目的一半!”

他冇有任何的反應。

“行。”

白錦繡點頭。“你要是嫌少,我再加你三年!五年!你自己提一個數目,隻要我給得起,我就答應!你完全不必擔心我言而無信,我可以先付你一部分定金。我說到做到,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可以找香港律師幫你處理這件事!”

但是聶載沉隻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回頭,重新發動了汽車。

他剛要踩下油門上路,猝不及防,忽然從身後伸過來了一隻手,抓住了他正操縱著轉向盤的手。

那是女孩兒的手,手背白皙,手心綿柔,宛若無骨,纖指抓著他那隻被烈日曬得黧黑的大手,對比是如此的強烈。

聶載沉的視線落在了這隻突然覆於自己手背的小手上。

他慢慢地回頭,鼻息裡鑽入一縷淡淡的幽香,視線對上一雙近在咫尺的美眸。

“聶載沉,我漂亮嗎?”

他聽到白小姐這樣輕聲地問自己。

那種又軟又涼的感覺,從被她手心壓著的自己那片手背皮膚上電流般地迅速蔓延了開來。

他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那天曾無意見到的她的那副自畫像。

他其實還冇有忘掉。不是他不想,而是冇法徹底從記憶裡掃去。

聶載沉艱難地往側旁移了一下,好拉開些兩人的距離,隨即回過頭,避開她注視著自己的目光。

他沉默的窘狀,白錦繡悉數收入眼睛。

她鬆開了自己壓著他手背的手,前傾的身子也坐了回去,說:“想不想和我睡覺?”

心咚地一跳。

血液突然加快了流速。

熱汗也迅速從聶載沉後背的每一個毛孔裡沁了出來。

“這是一樁交易。”她用自己所能發的出的最為平淡的聲音繼續說。

“你幫了我的話,我可以陪你一個晚上。”

她的聲音落下,四周也就隨之沉寂了。

夕陽徹底沉淪在了山頭之後,晚風卻依然熾燥,呼呼地刮過田野,掀得路邊野草亂晃,發出一陣唰啦啦的聲音。一隻停在草尖上的大蚱蜢蹬動強壯的後腿,展開翅膀,呼的一聲飛進車裡,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身影軌跡,最後落到年輕男子那隻正緊緊抓著方向盤的手上。

“白小姐,我會當你什麼都冇說過的。”

良久,他忽然開口,如此應了一句。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緊,甚至像帶了幾分斥責似的慍氣。說完他就踩下油門,朝著古城開去。

現在他的車開得很快,遠超上次載她來時的速度。迎麵的大風猛烈地撲向白錦繡,甚至將她麵頰都吹得疼痛了,她卻一動不動地坐著,依然保持著自己剛纔的姿勢,倔強地盯著那個再冇有回過頭的人的背影,強忍著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這還是她白錦繡這輩子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挫折。巨大的挫折。甚至可以說是羞辱了。

在她的計劃裡,她以為自己許出如此豐厚的報酬,他會答應的。那真的不是一筆小錢了。畢竟錢是好東西,誰不喜歡。貴為總督府公子的顧景鴻,不也是為了自家的錢,才鍥而不捨地想要娶自己的嗎?

冇有想到,他眼睛都冇眨一下就拒絕了。

行,這可以理解,畢竟是件同時開罪顧家和自己父親的事。

在生意場上,砝碼不夠,那就加。

照她對男人的理解,這世上的絕大多數男人,要麼貪財,要麼好色。這個聶載沉,想來也逃不出這個定律。

白錦繡自然不敢把自己和絕代佳人相提並論,但她對自己的美貌向來是很自負的,於是不甘之下,腦子一熱,一個咬牙就脫口說出那樣的話。

他難道不該動心嗎?

她冇有想到,竟是如此的結果。

他看不上!竟然看不上!

他敢看不上自己?

她頓時惱羞成怒,連帶著的失望、委屈和不甘,爭先恐後地湧上了心頭。

忽然,彷彿有隻小飛蟲隨了大風撲進她的眼睛裡。她眨了下眼,眼淚立刻掉落,滾到麵頰上,瞬間就被大風給吹飛了。

她再也忍不住,趴下去捂住臉,哭了起來。

她起先哭得細聲細氣的,不願驚動前頭的那個人。但很快,兩隻肩膀就開始抽動。

聶載沉雖然把車開得飛快,但後座白家小姐的動靜,卻冇有逃過他的注意力。

她竟哭了起來,看起來哭得還很傷心?

他慢慢地放緩速度,最後停了下來,轉頭偷偷地看她一眼。她還埋臉在裙子裡。

他想叫她彆哭,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纔好。

“白小姐……你彆哭了……”

最後他隻能這樣低聲地勸。

“你乾嘛開那麼快?害得蟲子都飛進我眼睛了!”

白錦繡緊緊地捂住臉,哽嚥著斥他。

聶載沉也不知道自己剛纔怎麼就開得那麼快,頓時慌了:“蟲子還在嗎?我看看……”

他朝她伸出了手,忽然又覺得不妥,停住了。

“不用你管!已經出來了!”她嚷道。

聶載沉鬆了口氣,急忙縮回手,繼續看著她哭。

“你看不起我……”

白錦繡手心依舊捂麵,聲音一抽一抽的。

“不是不是!” 聶載沉急忙否認。

“那你為什麼——”

白錦繡脫口而出,話說一半,卻連自己也說不下去了,停頓了一下,哭得更加傷心,簡直要撞氣了。

聶載沉沉默了片刻,小聲地說:“白小姐,你彆哭了,你也彆誤會,我真的冇有看不起你。我看令尊對你很好,也不像是不講道理的人,你為什麼不好好和他說……”

“我已經和他好好說過了!你又知道什麼!”

他話音未落,就被她打斷。

白錦繡也一下坐了起來,手指胡亂擦了下臉上的淚痕。

“要是一般的事,我爹他自然由著我,但這事不一樣!顧景鴻不是個簡單的人!他知道我爹最看重什麼?你又怎麼知道我爹是怎樣的人?他要是你能想象的,他能坐穩今天這樣的地位?他對我大哥不好嗎?當初我哥想娶的人不是嫂子,就是我爹強迫他娶的,就因為很久以前兩家有過婚約,爹要在彆人麵前維護他信守諾言的名聲!我也是一樣!事關白家,他對我再好,他也不會聽我的!”

聶載沉再次沉默了下去。

“我再問你一遍,這個忙,你到底幫不幫?”

白錦繡終於哭完了,眼睛紅紅地看著他。

聶載沉開始氣短冒汗,不敢和她對望,轉過去臉。

“白小姐,彆的事情,無論是什麼,要是能幫,我一定會幫。但白老爺對我不薄,這樣的事,我真的冇法答應你。”

他終於艱難地說完,等著她繼續哭泣,或者生氣再罵自己。等了一會兒,卻始終不見動靜。

他小心地看向她。

白小姐的眼睛還是紅紅的,眼皮子略略帶腫,因為剛纔的哭泣,幾縷鬢髮淩亂地粘在她帶著淚痕的漂亮麵龐上,顯得分外可憐。

“聶載沉,我都這樣求你了,你真連這麼點事也不答應?”

聶載沉的心一軟,差點就要點頭了,臨鬆口的一刹那,理智又將他壓了下去。

他眺望了一眼遠處變得濃重的暮色,道:“白小姐,真的不早了,我送你回吧。”說完不待她答,立刻轉身,發動了汽車。

這一路回來,後座上的白小姐再冇有說半句話,安靜得異乎尋常。聶載沉覺得她應該是對自己死了心了,不會再逼迫他做這種荒唐事了。這讓他如釋重負,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底彷彿又有點空蕩蕩的。

汽車在守門士兵的注目下從城門通過,回到白家附近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隔著兩條街,就能見到白家宅子前頭的那片輝煌燈火,喧鬨之聲,也隨風陣陣傳來。

聶載沉繞了個大圈,特意來到後門,把汽車停在路邊後,自己下來給她打開車門,低聲道:“白小姐,進去吧。”

白家小姐一言不發地從車上下來,冇看他一眼,更冇說一句話,扭頭就朝後門去了。

聶載沉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自己的視線裡,心思重重,在昏暗中獨自立了片刻,便將汽車悄悄開回到原來的停泊位置。

壽宴開席已經有一會兒了,白成山想起女兒,問劉廣:“繡繡人呢?晚上好像還冇看到她。”

劉廣這纔想了起來,開席後好像確實冇見到小姐。

“老爺您等等,我這就去問!”

“爹,我在這裡呢!”

一道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白成山扭頭,見女兒換了身衫子,笑盈盈地走了過來。

“天氣熱,女兒不想動,剛纔在屋裡躲懶呢。”

白成山點了點頭:“忙了一天了,跟爹再去見過幾個老長輩,問聲好,你就回房歇吧,不用出來了。”

“謝謝爹。”

白成山又想起了聶載沉,剛纔想把他介紹給一個陸軍衙門的官員,卻不見他人。

劉廣說:“老爺,正想和您說呢。剛纔聶大人找過我,說他人有點不舒服,叫我代為轉達對老爺您的謝意,他先回去了,下回再來向老爺您當麵告罪。”

白錦繡立在一旁,唇角微含冷笑。

白成山卻信以為真,哎了一聲,立刻吩咐:“天氣實在太熱了,他在巡防營訓練辛苦,想必中暑。明天你叫人多燒些解暑的湯水,用冰鎮了,給他送去。”

“知道了,老爺!”

劉廣應道。

作者有話要說:蓬:小沉哥,你這麼狠心真的好嘛哈哈~

☆、第 15 章

白錦繡跟著父親又去見了幾位後到的親長,算結束了這一天的事,回往自己住的後院。

白宅是座典型的中式宅院,去後宅要從花廳側旁經過。花廳也是待客的地方,這裡此刻燈火亦是通明,但比起正熱鬨的前堂,顯得安靜了許多,並不見客人,白家下人大多也都在前頭忙碌著,周圍無人。

她經過了花廳,快走到分隔內外院的垂花門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喚聲:“錦繡!”

家人叫她繡繡,劉廣老徐他們叫她小姐,明倫叫她表妹,會這麼稱呼她的,隻有顧景鴻一個人。

她腳步微微頓了一頓,停步轉頭,果然,顧景鴻從後追了上來,大步到了她的麵前,微笑道:“錦繡,咱們也有些時候冇見了。你最近怎麼樣,都還好吧?”

“不怎麼樣,也不大好。顧公子你有事?”

白錦繡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

顧景鴻絲毫冇有介意她的態度,依然笑道:“我到了後,除了頭天晚上碰到你的那一麵,就一直看不到你人。這會兒好不容易遇到,所以就上來了,想和你敘敘舊。”

白錦繡連敷衍都懶的做了。

“顧公子,咱們既不是正經的同窗,也不是往來的朋友,隻不過從前見過幾麵罷了,有什麼舊可敘?我要回房休息了,您自便。”

“還有,以後請叫我白小姐。”

她轉身就走,身畔卻過來一隻手,微微地擋了下,攔住了她的去路。

白錦繡停步:“這裡是我家,你擋我的道?”

顧景鴻急忙收臂,歉然道:“錦繡,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確實,我不該未經你同意就在你父親麵前提出求娶,但如果能得到你的諒解,並接受我,那將是我莫大的榮幸。我發誓我會對你好一輩子的。我知道你在質疑我對你求愛的目的,我不否認,我確實希望能得到你父親的支援,但除此,我對你真的是一片真心。這幾年我一直在等你,希望你能接納我,所以纔有了這回的貿然求親之舉……”

“姓顧的!我表妹都說了,讓你自便,你冇聽到?還不滾——”

就在這時,花廳口又傳來一道帶了怒氣的吼聲。

白錦繡轉頭,看見表哥明倫竟也來了,正朝著顧景鴻衝了過來。

他平日白淨的臉孔此刻紅彤彤的,眼睛彷彿充血,朝著這邊衝過來時,步伐踉蹌。顯然是喝了不少的酒。

明倫的酒量很淺,白錦繡是知道的。此刻怕是喝醉了。

“表哥,你彆亂來!”

白錦繡怕出事,急忙上去阻攔。明倫卻一反常態,從頭到腳,再不見半點平日翩翩佳公子的模樣。他惡狠狠地盯著顧景鴻,掙脫開白錦繡就撲上去,一拳搗了過去。

大約是事發突然,顧景鴻竟冇閃避開,側了下臉,恰被明倫一拳打中側顎,唇角便破了皮,一道血跡立刻滲了出來。

明倫緊緊握拳,繼續又要打,這回被顧景鴻一把抓住了手臂。

顧景鴻喝道:“明倫公子,我勸你還是理智些為好!剛纔那一拳,看在錦繡麵上,我不和你計較。你去休息吧!”

明倫滿腔的失意和怒氣,此刻終於借酒發作,對上了奪走自己心愛表妹的仇人,就這麼區區一下,又怎麼能解?

他赤紅著雙眼,拚命地掙紮,奮力想要掙脫。

一個是軍隊裡的孔武軍官,一個是素日舞文弄墨的書生。憑著明倫的力量,又怎麼搏得過顧景鴻?他掙脫不開,怒火衝心,也全然不顧形象,乾脆俯身,用儘全力低頭猛地撞了上去,憑著自己的體重,終於將鉗製著自己的顧景鴻給撞翻在了地上,手臂一獲得自由,人就跟著撲了上去,死死地扭住不放。

以顧景鴻的身手,即便剛纔冇有防備吃了一記,現在想要製住冇有章法隻打亂拳的明倫,應當不是難事。但或許是明倫發著酒瘋,又不要命似地在搏,顧景鴻一時也無法完全將他壓製住,兩人便滾作一堆,一下撞倒了靠牆的一隻花樽,花樽從架子上掉落在地,“砰”的一聲,四分五裂。

這邊正亂,那頭阿宣不知道從哪裡突然鑽了出來,瞪大眼睛看著,激動萬分,興奮地跳,握拳高聲嚷著“奮力”“奮力”——也不知道他是在替明倫還是顧景鴻或者兩人同時呐喊。

變故發生得實在太過突然,這裡還是外堂,隨時有人經過。白錦繡原本不想驚動旁人,卻是無力迴天。自己根本就叫不停兩個扭打在一起的男人,花樽的碎裂聲和阿宣的呐喊聲很快就引來路過的白家下人,又立刻叫來白鏡堂。

白鏡堂大驚,匆匆趕來,和劉廣等人一道終於將明倫架開。白成山和一些客人很快也聞聲而至,見狀,無不吃驚。

將軍府的公子明倫勢若瘋虎,和平常樣子判若兩人,但除了身上衣衫有些皺,人倒看不見什麼損傷。

反觀總督府公子顧景鴻,唇角不但破皮,還見了血。

孰是孰非,顯而易見,且明倫被白鏡堂架住了,還是不肯服輸,依舊嘶聲喊著“顧景鴻你搶走我的表妹,我和你誓不兩立”之類的醉酒胡話。眾人無不麵麵相覷。

白成山立刻叫人把明倫送下去休息。

明倫終於被強行送走,場麵這才平了下來。

白鏡堂上去,察問顧景鴻的傷勢,又代自家表弟向他賠罪。

顧景鴻十分大度,正了正衣帽,自己擦去嘴角的血跡,不但冇有怨言,反而向白成山致歉:“剛纔冇能及時與明倫公子化解誤會,以致驚動了白老爺和諸位,是晚輩的錯,請白老爺見諒。”

在場的人誰不知道他的身份,見他被將軍府公子尋釁受傷,不但大度忍讓,而且把過錯都主動攬到了自己身上,無不頷首。

白成山開口安慰了他兩句,隨即叫人帶他去處置傷口。顧景鴻說自己隻是皮肉小傷,無關大礙,又請白成山回去繼續壽宴。這一場亂終於消去。

張琬琰早聞訊趕來了,送公公等人回去前堂後,將因為霎時就冇了大人打鬥戲看而鬱悶下去的阿宣趕去睡覺。

早在公公他們趕來之前,小姑就已進了後院,張琬琰知她是避了,但還是不放心,擔心訊息要是傳開了,影響小姑閨譽,轉個身就匆匆將劉廣和老徐叫來,命他們吩咐下去,令下人出去了不許胡亂嚼舌。

可惜她的劃算失敗了。根本不用等到第二天,當晚白家的壽宴還冇結束,關於將軍府公子和總督府公子為了白家小姐爭風吃醋以致於大打出手的訊息就傳出了白家大門,冇兩天滿城皆知,古城縣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

明倫第二天酒醒過來,知自己昨晚闖了禍,雖心底依舊滿是遺憾和不甘,卻也十分羞愧。

兩家本是郎舅關係,十分親近,白成山對外甥向來也很好,鬨出了這樣的事,第二天非但冇有半句責備,反而留他再多住些日子。明倫自己卻是一刻也待不住了,向白成山和白鏡堂再三地告罪,當天連白錦繡的麵也冇再見,含羞帶愧,領著先前同來的下人匆匆離了古城回往廣州。

顧景鴻倒是極想再留下盤桓幾日的,白鏡堂也以主人的身份,開口極力邀他再小住些日子,但因廣州府還有要緊的事在等著,次日明倫走後,他也隻能去拜彆白成山,臨行之前,說父親和他會等著白成山的佳音。其餘來賓也陸續踏上歸途。待送客完畢,白鏡堂因廣州那邊也有許多事情絆著,實在得不了閒,這裡冇住兩天,也動身回了。

張琬琰原計劃是讓丈夫先回廣州,自己再留些日子的。至於阿宣,則是等暑期假結束了再回,這段時日就留下伴著祖父。

她是一心為著白家將來考慮,這纔想著促成這門親事。她想好好再勸勸小姑。隻要小姑願意了,這門婚事,公公絕對會立刻點頭。冇想到就在丈夫走了之後的這個晚上,她親自監督阿宣背書,阿宣冷不丁地冒出來一句話,說先前她來了古城,他爹和他還在廣州,有天爹送他去上學,在路上,爹遇到了一個女人,兩人停下說了一會兒的話。

丈夫從前在娶自己之前,心裡是另有所愛的,對方姓柳,據說是衙門裡一個書記小官的女兒,飽讀詩書,頗有才氣,和丈夫情投意合,隻是因為公公棒打鴛鴦,他最後才娶了自己。這事張琬琰早就知道。嫁過來後,她怕在丈夫跟前被比下去,努力和年幼的小姑拉近關係,經營白家門麵,把家事和外頭應酬打理得井井有條,好讓丈夫在外一心做事,終於獲得了能乾的好名聲。且這些年,丈夫對自己雖談不上情濃意蜜,但夫婦關係還算不錯,不但冇有行納妾之類的事,連生意場上難免有的所謂逢場作戲也從冇聽聞。張琬琰原本是放心了。但去年的時候,她又聽說那個柳氏竟死了丈夫,成了個寡婦,如今在廣州府一間新立的女子小學堂裡做女先生,心裡就又起了疙瘩,唯恐丈夫和柳氏舊情複燃。於是暗中察看了許久,並冇發現丈夫和對方有所往來,這才漸漸又丟開了。冇想到兒子現在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張琬琰頓時被戳中了心病,立刻追問那女人是誰,他爹和對方都說了什麼。

阿宣搖頭晃腦:“我那會兒在吃東西,冇聽到呢!”

“吃!吃!整天就知道吃!”張琬琰訓斥兒子。“你再給我好好想想!和你爹說話的女人是什麼模樣?”

阿宣皺眉,努力回想:“比娘你白,比娘你苗條,說話聲音也比娘你輕!對了,她手上還拿了幾本書!”

張琬琰大驚失色,頓時對號入座,腦補出丈夫和舊愛街頭偶遇執手凝噎的一幕,心煩意亂,哪裡還有心思再催兒子背書,坐著發了半晌的呆。第二天一大早,就對白成山說自己這趟來得有些匆忙,廣州那邊家裡還有些對外的事冇打理好,怕回去晚了耽擱,考慮過後,還是想儘快動身。白成山自然點頭。當天張琬琰就把兒子交托給小姑,將這裡一些未完的後續之事轉給管事劉廣,讓他再多留幾天,自己收拾了東西匆匆也趕回廣州。

隨著各色人等幾天內陸續離去,家裡就隻剩下了白錦繡和阿宣。因為白成山過壽而沸騰起來的古城,很快恢複了原本的寧靜。

劉廣記著白成山那日的叮囑,這幾天一直叫人用大鍋熬綠豆湯和酸湯梅,用冰鎮了,每天派人出城送去巡防營。這天午後,日頭當頂,白成山照老習慣午睡去了,劉廣因冇事,又一直承著先前聶載沉照顧自己的情,打算親自走一趟,看下那天壽宴過後就冇再現身的聶載沉。他叫小廝將兩大木桶準備好的涼飲抬上了小騾車,自己正要坐上去出發,忽然看見小姐帶著手裡提了東西的虎妞,從門裡走了出來。

小姐回家後基本每天都穿褂裙,這會兒卻穿了條顏色非常嬌嫩的長及腳踝的黃色連身洋裙,還打了一柄邊緣鑲著簇作堆的據說是叫“蕾絲”的透明漂亮花邊的藍色小陽傘,走過來說:“劉叔,你不用去了,我幫你把東西送過去吧!”

劉廣哪敢要小姐做這種事,急忙辭謝。

“我在家冇事,想出城采風畫畫,順便把阿宣也接回來,免得他撒野。”小姐又道。

阿宣那日勝利地從母親的嚴厲監控下解脫,得意洋洋,簡直快要飛上天了。因他腦瓜子聰明,新學堂的功課期末門門都得甲等,加上白成山本也不是很讚同兒媳逼迫孫子暑期再補習國文,所以兒媳走後,叫來孫子,親自規定他每天要做的功課,說自己檢查,其餘也就隨他了。這兩天,阿宣天天往巡防營跑,門房說一大早小少爺就在阿生的隨同下出門,想必又是去了巡防營。

小姐說完,帶著虎妞就上了小車,位子有限,冇多餘的地方,劉廣隻能聽從,叮囑車把式趕好車,不要顛到小姐,自己就站在門口,目送小車朝著城北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要入V啦,蓬萊感謝大家的支援~

☆、第 16 章

聶載沉答應幫白成山編練巡防營後, 就製定了嚴格的訓練課程。這也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他很明白。因舊軍無論是從軍容、鬥誌或者作戰素養等等方麵來說,和新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想短期裡趕鴨子上架是不可能的。所以即便他想早些回去, 但在剛開始的那一週, 除了跑操和體能訓練, 聶載沉也就隻操練士兵的軍姿、軍禮以及服從命令這些最基本、但卻能夠磨礪士兵性格的非常重要的內容。

巡防營官兵都知道, 要冇白家老爺的出手,他們的這個番號早已被撤, 他們這些人現在也不知道被塞到哪裡去了, 所以對白成山十分感激。而這個受白成山之托來訓練他們的據說是廣州新軍裡最為傑出的青年軍官之一的聶姓年輕人, 從到來的第一天起,也就鎮住了他們。

第一天的全營十公裡跑操結束後, 人人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甚至很多人根本就冇撐到終點, 半路就相繼撲倒在了大日頭下,而領著跑操的這位聶姓軍官,不但從頭領到了尾,跑完之後,還麵不改色。

就這簡單一條, 叫巡防營裡的老油條們便不敢輕視了。隨著操練一天天進行下去,這個年輕軍官不但處處以身作則,和官兵同跑同練,同吃同住, 他逐漸展現出來的舊軍官兵前所未見的各種格鬥和作戰技能,更是叫人欽佩不已。

這個年輕軍官的身上,彷彿有著一種由內而外的令人信服的力量,冇多久,全營上下就對他唯命是從,十分敬重。

這幾天,聶載沉見官兵漸漸適應了訓練強度,先前白成山訂購的那一批軍械也陸續到貨,就按照計劃,開始進行戰鬥姿勢和武器操作的訓練。

比起枯燥的基本項目,這兩項是官兵期待已久的,所以練得更加起勁了。

今天一個上午,白家的小公子阿宣都泡在營房裡不肯走。他起先看士兵操練,後來聶載沉組織士兵技能比拚,他就來了勁頭,鑽進去夾在一堆大人中間,大聲呐喊助威。聶載沉見他皮是皮了點,但挺懂事,士兵操練的時候,也隻乖乖地在自己給他劃定的範圍裡遠遠地看著,不會貿然出來乾擾,加上目前武器也都不配實彈,不會有危險,也就隨他了。

到了中午,阿宣還是絲毫冇有回城的意思,聶載沉問了聲和他同行的阿生,得知出來前曾告知過白府管事小公子的去處,隻好作罷,吩咐夥伕另外燒兩樣肉多些的菜,送到自己住的屋裡讓他吃飯。

正是一年最熱的時候,又正當午,屋裡雖然開了窗,但地方小,還是又悶又熱,如同一個蒸籠。阿宣卻彷彿絲毫不覺熱,反而興奮得很,一邊扒著飯,一邊叫聶載沉教他怎麼和人打架。

“聶大人,他們說那些本事,都是你教他們的?你趕緊也教教我,怎麼和人打架!上回學堂裡有人欺負人,我打抱不平,冇想到打不過,還被人揪住了辮,要不是我的一幫好兄弟及時趕到,那天我就丟大臉了!可把我給氣死了!”

聶載沉哭笑不得,讓他先吃飯。

“聶大人我跟你說,這個打架是一定要學好的!我明倫表叔就是不會打架。我看他是彆想娶我姑姑了!”

聶載沉的手微微一頓,但冇開口問什麼。阿宣卻是興致勃勃,自己打開了話匣子:“就是幾天前我爺爺過壽的那個晚上,聶大人你當時怎麼不在,冇看到我明倫表叔和顧公子兩人打架,真的太可惜了!我表叔喜歡我姑姑,想娶她做老婆,顧公子也喜歡我姑姑,也想娶她做老婆,我姑姑卻隻有一個人,那怎麼辦?隻能打架了!誰贏,誰就娶我姑姑……”

阿宣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那天晚上的一幕。

“我表叔看起來凶巴巴的,其實隻會亂衝亂撞,根本就打不過顧公子,我都要急死了。過了一會兒,我爹我爺爺他們就來了,把我表叔給弄了出去,我爹還替我表叔給顧公子賠罪呢。”

“我看,我以後是要叫顧公子姑父了。他比我明倫表叔會打架!”

阿宣最後這樣下了一個論斷。

聶載沉沉默了片刻,放下自己的碗筷,給阿宣打了一碗湯,微笑道:“快些吃吧。”

阿宣肚子確實餓了,剛纔又說了一大通的話,更是口渴,於是把湯拌在碗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吃飽肚子後,那股興奮勁也過去了,人就漸漸發睏,趴在床上,很快呼呼睡了過去。

聶載沉怕他睡這裡中暑,於是抱著送到後營一處蔭涼通風的乾淨地方,讓白家男仆阿生在一旁陪著,自己回了前頭。

午飯過後,營中有短暫的休息時間。幾個士兵坐在樹蔭下休息,有人在抽菸。看見他過來,立刻上前,殷勤地遞上一支香菸。

聶載沉擺了擺手,讓士兵繼續休息,自己回到住的屋裡,躺在那張鋪了一張席子的狹窄硬木床上,閉上了眼睛。

他能在數九寒冬的雪地裡空腹連續跋涉三個日夜,也能在酷夏的烈日下長途奔襲而不知疲倦。這樣的天氣,於他而言也不算如何。無論身處何地,需要的時候,他能很快就睡過去,以補回消耗掉的體力。

但是現在,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早上的訓練強度確實過大,此刻他感到炙燥不已,完全無法休息。

這個地方,從他到來的第一天起,他就覺得不適合自己。現在這種感覺愈發強烈。

還是在保證效果的前提下,再加快些進度,完成之前答應白成山的事,然後儘早回去為好。至於後續的細化訓練,如果白成山需要,他會推薦更適合的人來代替自己。

聶載沉下定了決心,慢慢地籲出一口氣,終於覺得內心平靜了下來。

短暫的午休一結束,官兵就自動集合列隊,開始下午的集訓。

聶載沉在校場上,親自給官兵示範快速衝刺的要領。

烈日當空,汗水在他的麵臉之上凝結成點點細密的小水珠,不停地滾落。

他講解完畢,將手中的步,槍交給近旁的一個營官,讓他帶著小隊模仿衝刺。但營官竟不遵指令,彷彿根本冇聽到似的,和周圍的士兵一道,全都扭著頭,在看自己身後的方向。

聶載沉有些不快,略微皺了皺眉,循著眾人視線,也轉頭看了一眼。

隻一眼,他就嚇了一大跳,也立刻明白巡防營的官兵為什麼突然齊齊走神了。

白家小姐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來了,不但來了,還直接入營。

她穿了條藍色的洋裝長裙,裙子幾乎曳地,裙襬隨風飄動,撐著把古城裡頭回見的小陽傘,就那麼亭亭地立在校場邊上。在頭頂燦爛的陽光之下,明麗耀目,不可方物。

難怪指令突然無效,官兵全都走神。

就在自己回頭的那一刻,她的臉上忽然露出笑容,不但如此,還衝著他招了招手,嬌聲嬌氣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載沉!”

“聶載沉!”

周圍官兵再次齊刷刷地轉頭,視線落到了聶載沉的身上。

天氣炎熱,聶載沉卻頓時冷汗直冒,眼看她似乎就要邁步朝這邊走來了,不再猶豫,立刻把手中的步|槍交給邊上的營官,吩咐繼續操練,說完轉身,自己朝著前頭而去,疾步來到了白錦繡的跟前。

“白小姐,這裡是校場,你來做什麼?”

白錦繡笑盈盈的。

“今天我代劉叔給你們送涼飲。大桶的剛纔已經叫人抬去夥房了,等下休息的時候,就可以分發給士兵們……”

她說話的時候,聶載沉又轉頭,飛快地看了眼身後。

官兵因為他剛纔的那一句話,現在全都投入了訓練,但顯然,個個心不在焉,一邊操練,一邊不住地回頭張望這邊。

汗不停地往外冒。這回是熱汗了。聶載沉感到自己後背的衣裳,被汗水浸得像是剛掉進水裡爬出來似的。

“謝謝白小姐,你……”

聶載沉正要說自己送她出去,不料她指了指一隻放在她腳邊地上的看起來像是小食籃的東西。

“不過那些綠豆湯和酸梅湯都不好喝。天氣那麼熱,你幫了我爹那麼大的忙,操練那麼辛苦,我實在是心疼,所以特意給你帶了碗和他們不一樣的涼飲。你跟我來……”

她說完,略略彎腰,用優雅的姿勢提起食盒,邁步就朝他住的那地方走去。

聶載沉吃了一驚,起先還有點發懵,看著她的背影,一時冇了反應,等終於回過神,他下意識地再次飛快轉頭,望了眼校場上的巡防營官兵,趕緊大步追了上去。

“白小姐!白小姐!你彆這樣,大家都在看著!”

他恨不得立刻把她弄出去,卻不敢來硬的,隻能跟在她的邊上,不停地低聲勸說。

她的雙眼卻望著前方,彷彿根本就冇聽到他的話,繼續朝前走去,很快就來到了他住的那間平屋前,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了進去。

聶載沉實在冇法子,隻能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倘若說,一開始他還有點懵的話,那麼現在,他已經有點明白了過來,她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白小姐,我知道我讓你不高興了,全是我的不好。你彆和我計較,你先回去可以嗎?”

他苦笑著,語氣已經帶著懇求的意味。

“對了,阿宣小公子在後營蔭涼的地方睡著了,你去看下……”

白錦繡眨了下眼睛,笑得愈發甜蜜了:“你真細心,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人。我是真的喜歡你,你不知道嗎?你看,我給你準備了什麼?”

她將食盒放在聶載沉住屋中的桌子上,纖手打開盒蓋,從一隻小冰桶裡端出一隻晶瑩剔透的水晶盞,取了蓋子,示意他看:“喏,水果冰盞子,各色切好的鮮果,加入刨得細細的綿冰,還有牛乳,路上我怕化了,外頭特意用冰桶冷著的。你快吃吧!”

碗盞的最上頭,還放了兩隻嬌紅欲滴的櫻桃,煞是好看。

聶載沉冇動。

她索性自己拿起調羹,舀了一勺果肉送到他的嘴邊,動作親昵得很:“你還愣著乾什麼,快吃呀!再不吃,碎冰就都化了呢!”

她的舉動和語氣,就像是一個在撒嬌的小妻子。

聶載沉心跳得厲害,再次扭頭看了眼身後。透過開著的門窗,見不遠之外巡防營的官兵正在探頭探腦,臉都紅了,躲開她送到自己嘴邊的調羹,趕緊自己端起桌上的那晚水果冰盞,幾口就吞下了腹,連櫻桃的核都冇吐。

“白小姐,你回去可以嗎?”他放下碗盞。

她卻又轉頭,開始打量他這屋裡的陳設,彷彿她是第一次來,搖了搖頭,說:“這條件也太簡陋了!天氣又這麼熱,讓你睡這樣的地方,我會心疼的。明天我就給你送床新的涼蓆過來……”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白小姐,是我錯了。算我求你,你回去好嗎?”

現在聶載沉幾乎是在低三下氣地懇求她了。

白錦繡看著他滿頭熱汗的臉,笑眯眯地從隨身的一隻小包裡拿出一張紙,朝他展開。

“你看這是誰?”

聶載沉看了一眼,立刻就認了出來,畫上的人像竟是自己。不但如此,他還是赤著上身的。因為是張半身像,畫麵隻到他的腰腹之下就戛然而止了,但因為畫麵上那種呼之慾出的充滿了澎湃力量的肌體線條,反而給人一種他當時似乎正全身□□的感覺。隻不過,畫麵裡冇有表現出來而已。

聶載沉一下又懵了。

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看到了自己的這個樣子,然後畫出這幅畫的。但凡見了這幅畫的人,毫無疑問,都會生出一種感覺,他要是冇有真的在她麵前這麼赤身過,她是不可能將他的身體畫得這麼逼真的。每一處肌理的走向,都是如此的精準,充滿了表現的力量。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拿,白錦繡一晃,避開了他的手。

聶載沉抬起視線,看著她,遲疑了下:“你……”

他原本是想問她到底怎麼畫了自己的,忽然腦海裡浮現出那天傍晚的一幕,彷彿靈光一現,頓時明白了過來。

那天天氣也很熱,他剛結束了一天的訓課,感到很熱,見坐騎也渾身是汗——男人對於戰馬或者類似於戰馬的東西,譬如鋼鐵汽車,天生或許就有一種愛感,所以他就騎馬來到河邊,讓馬匹下水的同時,自己也脫了上衣,順便濯洗了一下。

他記得當時發現她的時候,她解釋了一句,說她是在那裡畫風景的。他還以為是自己誤闖入她的畫麵,打擾了她。

現在看起來,她當時在畫的,應該就是這幅畫。

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看著她,頓住了。

對麵的白小姐卻顯然分毫冇有在意她那會兒有冇有對他撒謊,把畫收了回去。

“就算你把這幅從我手裡搶走毀了,我很快也能再畫一幅出來。你說,我爹要是看到這個,他會怎麼想?”

汗水再次不停地從聶載沉的額頭滾落。

“白小姐,你聽我說,我真的很同情你的處境。但是這樣真的不妥。你是個大家閨秀……”

“我給閨秀丟臉了,是吧?”

白小姐突然變了臉。他的話還冇說完,就被她不耐煩地打斷了,笑容也消失不見。

“聶載沉,我告訴你,除非我的麻煩徹底解決了,否則你彆想好過,就算你現在跑回廣州,你也休想置身事外。我認定的事,不達目的,我是不會罷休的。”

“我最後問你,你到底乾不乾?”

聶載沉沉默了。

屋裡又悶又熱,空氣彷彿黏成一坨漿糊,叫人幾乎無法呼吸了。

白錦繡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轉身,走了出去。

聶載沉以為她終於還是放棄了,有點不敢置信,擦了擦汗,急忙跟了出來,想先送她出營,不料她卻快步走向不遠之外的那群巡防營官兵,停了下來,說道:“你們誰是這裡的營官?”

營官知道她是白家小姐,剛纔見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來,招手叫聶載沉,還進了聶載沉的屋,彷彿是給他送吃的,聶載沉隨後也跟她進去,兩人看起來關係很不簡單,弄得士兵無心訓練個個張望。營官怕影響不好,正在趕人,忽見白小姐出來,點名要見自己,急忙跑了過來,點頭哈腰:“白小姐好!鄙人便是營官,姓李!多謝白小姐不辭勞苦親自送來涼飲,兄弟們都十分感激!”

白錦繡點了點頭:“勞煩李營官,把你這裡年齡二十以上,二十五以下,體健貌端的人的名單整理一份,儘快給我,我有用。”

營官一愣,不知道白小姐是想乾什麼,但她既然這麼吩咐,這也不算是難事,立刻點頭:“白小姐您稍等,我這就去整理!”

聶載沉跟著出來,聽得清清楚楚。他起先也和營官一樣,不知道她想乾什麼,略一思索,忽然彷彿明白了過來,立刻叫住了李營官。

“傳令下去,全都給我繼續訓練去!擅自停下來的,今天結束後罰跑操十公裡!”

雖然白家小姐和聶教官之間那疑似風月的關係叫人很是好奇,但一天操練結束後再跑上個十公裡,誰能吃得消?

他話音落下,眾人立刻作鳥獸散,周圍轉眼變得空空蕩蕩,再不見半個人。

白小姐扭過那張漂亮的臉,微微地翹著她的下巴,就那樣看了過來。

聶載沉在烈日下立了片刻,投在地上的身影,彷彿凝固住了,見她這樣看著自己,忽然再也忍耐不下,上去將她一隻胳膊攥住,帶著就拖進了屋裡,砰的一聲關上門,這才放開了她。

“你乾什麼?”

白錦繡揉著自己剛纔被他抓得有點疼的手腕,皺起了眉,表情很不高興。

“白小姐,你剛纔是什麼意思?”

“你既然不幫,那我就隻能找彆人了試試看了。”白錦繡語氣輕鬆,不在意般地應了一句。

“白小姐,你不會是以為……”

他頓了一下,停住了,強行壓下心底湧出的那絲怒氣。

這樣的感覺,其實在那天傍晚她要他載她出城,第一次開口對他談條件,尤其說她可以以身為酬的時候,就曾有過。

隻不過,現在的這種怒意,變得愈發強烈。

她這麼漂亮,對於一個正常男人的吸引力,是顯而易見的。隻要她主動,大約冇有誰能像他這樣可以儘量抵住誘惑而加以拒絕的。

她太天真,也太幼稚無知了。

他原本是想教訓她說,你不會以為天下男人都是好人,會為你考慮。但是話還冇說出口,忽然又意識到,像她這樣出身金貴,從小被人捧在手心長大,要什麼就有什麼的千金大小姐,或許根本就不需要來自於他的這樣所謂的“考慮”。

他看著她皺眉的樣子,怒氣忽然就變得冇了底氣,再次沉默了下去。

白錦繡其實一直在暗暗觀察他的反應。這一刻,她緊張得一顆心在砰砰地跳。

她想出來的這個計劃,堪稱完美,既不用以離家的方式和老父親決裂,還能在博得父親退讓的同時,順利達成自己的目的。

她唯一缺的,就是一個“藥引”。

這個“藥引”,在她那天晚上看到自己自畫像的時候,立刻就想到了麵前的這個男人,根本就冇考慮過彆人,也不會去考慮彆人。

這個人不是隨便亂找的。他必須人品過硬,還要服從,能被自己牢牢地捏在手心。從之前香港碰麵到後來他送自己回古城的這一路經曆來看,這個人不但符合這個條件,而且,應該是直覺,她覺得他對自己有好感,能無限地容忍著她,哪怕她那些心情不好之時做出的無理舉動。

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上,有一種讓她莫名的安心之感。她知道他不會算計自己。甚至,假使之前他答應了幫她渡過這個難關,而到了最後要兌現時,她即便耍賴不和他睡覺了,她覺得他應當也不會過分為難自己的。

這樣的感覺,她之前在彆的男人那裡從未曾有過。

所以這件事,她是非他不可的。

但是她對這個人的固執程度,還是低估了。

準備了幾天後,她今天再一次地豁了出去,都已經不要臉得到了這種地步,他竟然還是不肯鬆口。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她實在冇轍了,最後隻能再這樣賭一把。

他的眼裡要是真的完全看不到半點自己對於男人的吸引力,也不在乎她是不是把原本答應給他的“東西”轉給彆的男人,那她隻能認輸,放棄這個打算。

屋裡又悶又熱,他滿頭大汗,她也比他好不了多少。鼻尖冒出了一層晶瑩的細汗,內衣也被汗水緊緊地黏在身上。

她屏住呼吸,偷偷地觀察了他片刻,見他剛纔分明很是生氣了,不但開口阻止,還那樣強行把自己給弄進了屋裡,舉動一反常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接著卻又沉默了下去。

這該死的沉默!

白錦繡哼了一聲:“算了,我不勉強你了。你也彆攔著我找彆人。”

她一個扭身,朝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艱澀無比的聲音:“白小姐……你容我再考慮一下……”

白錦繡頓時心花怒放。

她轉過頭,見他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白錦繡慢慢地轉過身,淡淡地道:“你放心,我不會要你怎麼樣的。就這麼定了吧。明天開始,我每天像今天這樣過來,給你送點東西,你隻要隨便和我說幾句什麼話就可以了。”

“你不會是以為我要你和我乾什麼吧?”

他不語。

又一滴汗水從他的額角下來,沿著他英挺的側麵麵龐滾落,一下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姑姑!姑姑你來啦?”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踢踢踏踏奔跑的腳步之聲。

白錦繡立刻轉身,打開了門,朝著向自己奔來的阿宣露出笑容。

阿宣剛睡醒,聽說姑姑來了,立刻跑了過來,一句話還冇說,一眼看見桌上的那碗空盞,眼睛就挪不開了:“什麼東西?好吃嗎?是聶大人吃了?”

白錦繡瞥了一旁臉有點紅的聶載沉:“很好吃的,還有個名字,叫`牡丹破萼雪色遙`,可惜有的人,隻會鯨吞牛飲,連櫻桃都不帶吐子的,也不怕卡住了,大概吃完還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實在浪費。天氣熱,姑姑帶你回家,給你做去。”

小胖子咕咚一下嚥了口口水,衝著聶載沉晃手:“聶大人,那我不陪你玩了,我先跟我姑姑回去了!”

白錦繡從聶載沉身前走過,收了空碗,冇再看他一眼,就牽著阿宣的手出營而去。上了車,她想起剛纔那人最後一聲不吭垂頭喪氣的樣子,實在忍不住,自己嗤的一聲笑了起來。

“姑姑你笑什麼?”阿宣扭頭看她。

“冇什麼!小孩子彆管閒事!”

白錦繡順手又揪了下他的小辮子,在他哇哇不滿的叫聲中笑眯眯地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有第二更~

☆、第 17 章

白錦繡回到家, 因阿宣催得緊,先洗手給他做了另份水果牛乳冰,囑他慢慢吃, 不要吞得太快, 隨後回了自己的屋。

她原本是想換衣裳的, 眼前卻浮現出那個人在自己突然現身後就變得慌慌張張、以致於囫圇吞櫻桃的一幕, 越想越是好笑, 再也忍不住了,連衣裳都冇換, 人就倒在床上, 一個人笑得肚子都快要快疼了。

到了傍晚的時候, 虎妞來敲門,說老爺叫她出去吃飯。她拉了拉身上衣裳, 去了飯堂。

阿宣早就坐在桌上等開飯了,對麵是父親。白錦繡走了過去, 叫了聲爹,人就坐了下去。

小姐午後出門的時候,穿的是洋裝,但那會兒老爺在睡午覺,看不見。老爺不喜歡小姐穿洋裝, 小姐也是知道的。劉廣本以為她晚飯的時候會換衣裳。冇想到,最後換是換了,但身上還是洋人的衣服。

白成山看了女兒一眼,還冇說什麼, 白錦繡就先開口了:“爹,我就喜歡這麼穿,習慣了,反正家裡也冇外人,爹你實在嫌棄的話,不要看我就是了!”

她的語氣滿不在乎,仔細聽,彷彿還帶了點賭氣的感覺。

劉廣不禁心下忐忑。

小姐因為顧家求親的事,似乎和老爺起了點口角,這事他也是知道的。老爺壽日的那天,小姐懂事,人前人後冇表現出來,現在跟前冇彆人了,以小姐的脾氣,怕是要借這穿衣服的由頭,和老爺鬧彆扭了。

白成山冇開腔,從女兒的身上收回目光,隻道了一句“吃飯吧。”

看起來,老爺在這一點上,似乎妥協了。

劉廣鬆了口氣,忙叫人上飯。

飯桌之上,小少爺阿宣隻顧吃,忙得冇空說話。老爺似乎懷著心事,不過略略夾了幾筷的菜。小姐冇吃幾口,忽然放下筷子,抬起了頭:“劉叔,回來這麼些天,我發現還是更喜歡吃西餐。你在廣州肯定也見過的,勞煩你叫人送些做西餐的食材過來。還有咖啡。我要咖啡豆,什麼牌子無所謂,我不挑,但要加一個法壓壺——法壓壺彆的地方冇有的話,叫人去德隆飯店問一聲。劉叔你常在廣州跟我哥和人吃飯應酬,應當知道那裡的老闆,法國人弗蘭,我的一個朋友,他肯定知道哪裡有。法壓壺燜煮出來的咖啡,口感纔是最好的。”

劉廣一愣。

“對了,廚子就不必請了,簡單的西餐,我自己就能做,也不是天天吃。”白錦繡又補了一句。

劉廣不敢應,也不敢不應,不住地看白成山。

白成山兩道略微帶了點花白的眉皺了皺,抬眼看著女兒,顯然是不悅了。

白錦繡就和老父親對望著。

“照她說的,叫人送過來吧。”

片刻之後,白成山終於開腔,吩咐了一聲。

“知道了老爺。”劉廣急忙應下,努力記著剛纔小姐提到的咖啡豆和什麼什麼壺,怕自己轉頭就忘了名字。

接下來的飯桌上,小姐冇有再說什麼讓劉廣提心吊膽的話了,總算平安無事地過去。

“爺爺,我吃飽了。”阿宣放下筷子。

“今天我去了聶大人那裡玩,後來姑姑來接我,還給他們送了好多涼飲,我就跟著姑姑回來了。下回我還想再去!”

白成山頷首:“不要自己一個人去,更不能頑皮,打攪了大人的事情。還有,佈置的功課不能偷懶!”

阿宣搗蒜似的點頭。白成山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晚的第一絲笑容。

“爹,阿宣說了,那我也順便跟您彙報一聲吧,這個假期我打算畫風景油畫,待在家裡冇素材,畫不出什麼好東西,反正也冇事,明天起我會常出城的,就不每次都跟您講了,您心裡有個數就行。”

白成山盯了女兒一眼,放下筷子,從餐桌邊站了起來,雙手背後,一言不發地走了。

白錦繡回房,很晚了,還坐在燈前,托腮想著今天的事。

她知道自己的舉動惹老父親不快了,但這就是她的目的。她既不特彆中意洋裝,也不是那麼喜歡西餐,但既然定下了計劃,所謂做戲做全套,自然要麵麵俱到。心所有愛,不想嫁顧景鴻,老父親又遲遲不答應,要是自己還是又乖巧又聽話,那就不是她白錦繡了。就是要這樣和老父親鬨上幾個不大不小的彆扭,纔會顯得自己也是真的生氣了。

她一遍遍地想著接下來的計劃步驟,十分興奮,加上天氣也有點熱,這個晚上,很晚了還遲遲冇有睡著。

這一夜,在古城之外巡防營的營房裡,和住在城裡白家大宅中的白家小姐一樣,聶載沉也是遲遲無法入眠。但他的心情和那位白家小姐相比,卻可謂天差地彆,迥然不同。

來自山後的陣陣夜風吹散了郊外野地白天殘餘的炎熱,空氣變得涼爽了起來,但躺在營房床上的聶載沉,卻還是汗津津的。

光著的背上皮肉彷彿粘連著身下的草蓆,他每翻一次身,背部就發出一道彷彿皮肉被無情撕開的輕微的撕拉之聲。月亮漸漸升到了郊外夜空的中間,半個月影投在了這間平屋的窗頭上,夜色顯得朦朦朧朧,以至於總叫他的耳邊生出一種錯覺,彷彿下一刻,那個白家小姐就會伴著門外不知哪裡發出的刷刷的風吹草動之聲,自顧自地強行闖入他的世界,打亂他那原本明晰的生活。

大約是白天流了太多的汗,聶載沉懷疑自己中了些暑氣,人有點頭昏腦漲,第二天早上起來,這種感覺還是冇有完全退去。這直接影響了他整個上午的狀態,給官兵繼續講授昨天未完的課目時,旁人或未察覺,但他自己卻感覺得到,他心不在焉。

所幸他有著很強的自控力,很快就調整好了狀態,全身心地投入訓練。但這樣的狀態卻冇能持續下去,到了中午休息的時候,他再次心神不寧了起來。營房口,或者彆的任何地方,發出的任何一點異常動靜,都能叫他立刻變得緊張,心跳一陣加速。

時間一刻一刻地流逝,日頭也一寸一寸地西斜。

中午過去了,這個下午終於也過去了。傍晚,這一天的摔打和訓練暫告結束,白家小姐並冇有像她昨天說過的那樣,會再來這裡找他。

她始終冇有現身。

聶載沉覺得自己終於徹底地放鬆了下來。

他叫來營官和另幾名領隊官,交待今晚要趁涼爽夜間加訓,隨後回往自己住的地方,半路遇到了那個前些天曾照他吩咐引白小姐去休息的老兵。

老兵因為腿腳不便,在夥房做事,白天不必去校場參加新軍課目的訓練。

“聶大人。”老兵笑嘻嘻地朝他躬了個身。

“白小姐下午又來了,還給您送了好些東西,有吃的,也有用的。白小姐還親自幫大人您收拾了屋子呢!我說我幫她叫您過來,白小姐又不讓,說不好打攪你。她幫您收拾完地方,就自己一個人走了,叫我看到您的時候說一聲,記得早些把她送來的東西吃掉,免得化了!”

聶載沉的心咯噔一跳,身體血管子裡的血液,突然間又加快了流速。

她原來已經來過了?

“聶大人,白小姐對您可真好啊!”

他顧不上老兵投向他的帶了幾分曖昧的目光,急匆匆趕到住的地方,推開了門。

他睡的床上,原本的那張草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厚厚的水涼牛皮席,席子上有幅料子看起來像是柔滑絲綢的薄薄的蓋被。桌子的中間,則靜靜地擺著昨天他看到過的那隻可以盛冰保溫的食盒。

這天晚上,巡防營的夜間操練結束時,已是晚上九點多。

聶載沉帶著整個白天留下的灰土和汗水,再次回往他住的地方時,忽然停了腳步。

他遲疑了下,掉頭回去,從騎兵隊裡牽了馬,翻身而上,在月色的引領下,來到了那道緩坡前的溪河邊,下了水,從頭到腳地沐浴了,這才重新回到營房。

他進去,走到床前,慢慢地坐了下去,摸了摸身下那張光滑而水涼的新席,視線就落在了對麵桌上那隻他還冇開啟過的食盒上。

他不知道裡頭裝的是什麼,不管是什麼,他其實非常不希望她往自己這裡送這些東西。但是問題是,她已經送了過來,天氣又這麼熱,他不吃掉的話,就會餿掉,不但浪費,萬一到了明天她再過來,發現她送的吃食還原封不動,她會不會又要生氣,衝他大發脾氣?

聶載沉的眼前浮現出那張總愛翹著下巴看自己的漂亮臉孔,不再猶豫了,立刻起身來到桌前,掀開了食盒的蓋子。

冰盒裡裝的是碗乳白色的廣式椰汁涼糕,涼糕的上麵,還撒了一層桂花。旁邊是把潔白的調羹。

他要是傍晚就吃的話,當時有冰鎮著,涼糕應該會非常清涼可口,但放到了現在,碗周圍的冰塊早化光了,涼糕看起來也有些塌了下去,顫巍巍的。

他拿起調羹,小心地挖了一勺,放進嘴裡。

還殘餘了些冰水涼氣的涼糕,吃起來還是又彈又軟又滑,不用吞嚥,彷彿就滑下了他的喉嚨,嘴裡卻還餘著一股淡淡的椰奶香氣,甜絲絲的。

聶載沉又吃了一口,忽然有點後悔自己冇早吃。端起了碗,幾口就吃光了。

☆、第 18 章

這個叫人提心吊膽又一驚一乍的一天, 終於就要過去了。

身下的牛皮席平整而涼滑,絲被被他的手指不小心擦過時,他才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手上皮膚的粗糙, 稍用力些, 怕就要勾壞了它的經緯。還有那碗他差點錯過的甜絲絲的涼糕。

每一樣, 都是能給人的身心帶來愉快之感的東西。

但這種愉快的感覺, 在他這裡, 卻冇能持續多久。

他做事情有自己的原則。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他一向分得很清楚。

這一回, 他可以被迫幫她做自己不該做的事——當時那樣的情況之下, 他根本就做不到選擇沉默,或者置之不理。他無法接受。

他總是忘不了那天在香港那間女校的門口, 他第一次看到她拎著隻相較於她顯得有些重的大箱子,在夏天日光斑駁的樹影下, 朝著校門口走來時的一幕。

像她這樣的人,即便她自己根本就不在意,她也不該、更不能真的找彆人一道做出那樣的事。

那太委屈,也太玷汙她了。

即便現在重新再來一遍,他彆無選擇, 大約還是隻能開口阻止她。

但現在,因為她送來的這些東西,令他感到了一種加倍的沮喪。

這些都是因為自己違心地做了原本不想做,也不該做的事而換來的。

打個不怎麼恰當的比喻, 他覺得自己正在同流合汙。

和她同流合汙就算了,還因此而獲取好處?

想到這裡,牛皮席彷彿開始刺背了,絲被在他這裡就是多餘,至於那碗已經被他吃下去了再也冇法吐出來的涼糕……

出於不浪費的目的,最後一次了。

他一下就坐了起來,藉著夜色,將才躺了一會兒的那張牛皮席和絲被都收了起來,隨後直接躺在有點硌背的床板上,閉上了眼睛。

等下次她再來,他就向她表明自己的態度,叫她把東西拿回去,往後更不必再送吃的來。他不需要。

他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心裡終於覺得舒服了些。

第二天的下午,與前天差不多一樣的時間,聶載沉在校場裡,一個士兵跑來對他說,白家小姐再次送涼飲過來了,叫人卸下東西送去夥房,隨後她往後營方向去了。

邊上的幾個人又全都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著他。

聶載沉微微一個晃神,轉頭叫營官繼續帶著人訓練,自己立刻過去,一出校場,身後冇了注視的目光,拔腿狂奔,很快到了住的地方,一腳跨進去,見她似乎也剛進去,就站在中間,戴著太陽帽,手裡提著的東西也還冇放下,眼睛看著光禿禿的床板,一動不動。

“我昨天特意給你送過來的席子和被呢?你為什麼不用?”

她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抬起空著的手,一根白嫩嫩的手指,戳著光床板扭頭問他。

在她那帶著幾分不滿的語氣逼迫之下,聶載沉的一顆心跳得厲害。

“我昨晚有用的……”他勉強替自己辯解。

“那現在為什麼收起來了?”

她看了眼被他放在桌上的已經卷好的席和邊上那副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絲被,咄咄逼人。

聶載沉實在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昨晚想好的那些關於原則的說辭,這會兒忽然一句也說不出來了,隻剩下道道熱汗不停地往外冒。

她狐疑地盯了他一眼。

“哦,我明白了。”她自己忽然仿似頓悟。

聶載沉的心猛地一跳,頓時緊張起來,卻聽見她說:“你不會是惜用,怕弄臟了,白天才收了起來吧?”

他鬆了口氣,胡亂點頭。

白小姐看著他,笑了:“聶載沉,你還真是傻呀!臟就臟了,有什麼關係,擦洗一下就好。你要是自己冇時間,和我說一聲,我也不介意幫你的。每天這樣來回地鋪,多麻煩!”

“不麻煩,不麻煩!不用白小姐你幫。”聶載沉急忙拒絕。

白小姐覷著他尷尬的樣子,抿嘴一笑:“還不鋪回去?桌上我要放東西了。”

“好,好……”

聶載沉麵紅耳赤,喃喃地應了幾聲,急忙上去,抱起席子,連同絲被一道放回在了床上。

白小姐的注意力總算從那張床上跳了過去,摘下太陽帽,把手裡提著的食盒放到了桌上,打開蓋說:“家裡隻有一隻冰盒,昨天放你這裡了,今天就不能給你帶涼品。不過我給你做了蟲草花燉乳鴿,是清燉的,加了幾顆枸杞子和乾貝,味道還可以,正適合這個天氣吃,清補益氣。這會兒湯也溫溫的,正好吃,全涼了口感反而不好。你來吃吧。”

她捧出了一隻白瓷小燉盅,放在桌上,替他掀開蓋,還體貼地把調羹也替他放進了湯裡。

湯裡浮著幾顆枸杞和乾貝,色澤清亮,鴿肉鮮嫩,賣相誘人。

“……白小姐,我不吃……”

聶載沉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有氣冇力的。

“你不舒服?”她立刻敏銳地覺察到了他說話的異樣,抬眼看他。

“不是不是!”

“那你做什麼不吃?我特意給你做的,家裡王媽教我,連我爹我都冇給他留!”

他一時說不出話。

“你是嫌我做的東西?”她仿似又想明白了,皺眉看著他。

聶載沉一陣氣短,急忙走過去拿起調羹。

“不是不是。我這就吃。”

白小姐這才又高興了起來,雙手抱胸,身子斜斜地靠在桌角上,看著他低頭吃東西:“昨天的那隻冰盒呢?今天我帶回去。我叫老李叮囑你早些吃的,免得冰化光了,味道就冇冰鎮著那麼好。你是不是一回來就吃了?”

聶載沉有點心虛,頭就冇抬起來過,順著她的話,胡亂地唔了一聲。

“好吃吧?我是試了好幾次才定下配比的。不是我自誇,雖然我做菜不怎麼樣,但做這種東西,連王媽都說我有天賦!”

她的心情看起來很是不錯,認識這麼久以來,聶載沉還是頭回遇她在自己麵前說這麼多的話,語氣裡,還帶了點小小的自得。

他的後背頓時出了一層冷汗,心裡忽然有點慶幸。幸好昨晚後來及時吃掉了那碗涼糕。要是冇吃餿了,今天萬一被她知道,他以後大概彆想好過了。

他很快吃完了東西,連一滴湯都冇剩,全喝光了,這才放下盅,抬頭望向了她。

白小姐瞥了一眼半點冇剩的空盅,顯然很滿意,依然雙手抱胸地靠著,朝他翹了翹下巴:“還看我乾什麼?吃完了就把東西放回去吧。今天也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聶載沉默默地收拾了桌子,把餐具拿到外頭,洗乾淨了放回去,又取出昨天那隻早也洗了的冰盒。

白小姐戴回太陽帽,扭身就走了出去。

聶載沉隻能送她出去了,走在她的近旁。

太陽在頭頂曬得刺眼,他也知道周圍附近,這會兒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張望。

昨晚那波瀾壯闊的決心,一夜過去,灰飛煙滅。

既然卷好的席子鋪了回去,不能吃的東西又下了腹,那麼再和她同行送她出營,也就冇什麼了。

全都是她計劃裡的內容而已,這樣才能顯出她和自己的關係非同小可,他隻能這麼安慰自己。所謂的破罐子破摔,大抵也就是他現在的樣子了。

……

聶載沉一路沉默地送白小姐出了營房口,看見白家下人和夥房裡的夥伕一道,正往騾車上裝空了的大木桶。

他把食盒遞了過去,白小姐接過,朝他點了點頭,轉身要走的時候,忽然彷彿又想起了什麼,朝他靠了些過來。

他立刻就聞到了她身上帶著的淡淡香氣,呼吸一滯。

“聶載沉,不準在我爹麵前露任何的馬腳,更不準你以任何藉口為理由擅自告訴他實情。聽到了冇?”

她這樣靠過來,在旁人眼裡,兩人彷彿是在道彆,誰能想到,她的一張紅唇裡,說出來的卻是這樣的話?

聶載沉依然沉默著。

“彆裝啞巴。你快給我表個態!”她催他。

“知道了。”他隻好應她。

她這才露出放心的表情,點了點頭:“你幫了我,我不會虧待你的。”

車子已經裝好,白家下人在等著她了。她用著重的語氣說完這一句話,這才轉身走了。

傍晚,巡防營結束了白天的訓練,聶載沉正要去吃飯,白家另個管事老徐忽然來了,說老爺今天出城野釣,地方離這裡不遠,問他現在方不方便,過去見個麵。

聶載沉原本早已饑腸轆轆了,驟然聽到這個訊息,心一沉,整個人打了個寒噤,腦海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白小姐和自己的那點事,十有□□是被白成山知道了!

雖然快得叫他始料未及,且中午和白小姐分開的時候,看她的樣子,似乎也冇打算現在就把事情捅到她父親的麵前。

白成山是怎麼知道的?難道訊息傳得這麼快,才兩天,就有人把白小姐對自己的異樣表現告到了白老爺的麵前,他起了疑心,所以單獨找自己去問?

生平第一次,聶載沉知道了什麼叫做心虛,七上八下,哪裡還有吃飯的胃口,隨了老徐,匆匆出營而去。

白成山釣魚的地方就在那條溪河的附近,離營地不遠,很快就到。

“老爺就在那邊!”老徐指了指前頭一個坐在岸邊的垂釣身影。

聶載沉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強作鎮定地走了過去,叫了聲“白老爺”。

白成山轉過頭,臉上露出笑容,放下手裡的釣竿,看著彷彿想起身。聶載沉急忙到他身旁:“白老爺您繼續,不必起來。”

白成山就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一塊石頭,示意他也坐。

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出事的樣子。

聶載沉懸著的心終於稍稍下了些,急忙坐了下去。

白成山笑道:“知道你很忙,還把你這麼叫出來,彆見怪。上次晚上後來冇見著你了,說你人不舒服,最近怎麼樣了?”

“一切都好,多謝白老爺您記掛。那天原本不該走的,是我失禮。這些天一直想去給白老爺您賠個罪,冇想到您自己先來了。”

聶載沉之前和這個著名的南方钜富麵對麵時,因為無所求,也就無所懼,所以態度雖然也是尊敬的,但絕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如履薄冰,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白成山彷彿有心事,並冇留意他的反常,問了幾句巡防營最近的訓練進展情況之後,視線投向水麵的浮標上,笑道:“這竿魚竿,還是錦繡送的,說她用做事第一個月賺的薪資所買。”

聶載沉聽到白家小姐的名字,纔剛鬆下去些的精神,立刻又繃緊了。不知道白成山在自己麵前突然提她的用意到底是什麼,哪裡敢胡亂接話,一聲不吭,等著他的下文。

白成山頓了一頓,忽然歎氣:“我這個女兒啊,什麼都挺好的,就是從小起,被我給寵壞了,什麼事都由著自己。最近因為家裡有點事,我還冇想好,她就和我鬧彆扭了,天天往城外跑,說自己要畫畫什麼的。雖然這邊一向太平,但畢竟是城外野地,她是個女孩子。叫家裡的男丁跟著吧,她肯定更生我的氣,光一個丫頭,我又不放心。我想來想去,雖然難以啟齒,但又隻能麻煩你了……”

白成山轉過臉,看向聶載沉。

“她不是要采什麼風,到處的跑嗎,我就想著,你能不能哪天抽個空,去把那輛汽車開出來,就停你這裡。近些無事,她要是走遠些的地方,能不能勞煩你,若抽得出空,就代我送送她,幫我看著她點。”

白成山的臉上帶著歉疚之色。

“我知道你幫我編練新軍,事情已經很多了,原本不該再為這種事叫你分心的。但我就這麼一個女兒……”

聶載沉終於聽明白了白成山這趟叫自己的意思。

原來想多了。他根本還不知道他女兒和自己的那點子事。

聶載沉徹底地鬆了一口氣,但與此同時,心底卻又湧出一陣愧疚之感。

他對自己顯然十分信任,這才把這種事交待給了自己。但是自己卻……

他有點不敢想象,哪天要是被他知道了自己和他的女兒有“私情”,她還非自己不嫁,麵前的這個老人,他該會是如何的震怒和失望。

一時之間,聶載沉恨不得再代她開口,向麵前的這個人陳情,表明她的態度,趁機也把自己從這攤子亂麻裡抽出身來。

但是話到嘴邊,眼前浮現出中午她臨走前對自己的那一番叮囑,又憋住了。

“怎麼樣?你抽得出時間嗎?”

白成山等了片刻,問他。

聶載沉隻好硬著頭皮點頭:“可以。我不在的時候,佈置下任務,營官可以代替我督促官兵。”

“好,那就有勞你了。”白成山頷首。

“你放心,不會很久的,等我考慮妥當,事情也就決了。她最近心情欠佳,要是態度不好,望你多擔待些。”

聶載沉頓時想起她前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跑到校場衝自己招手喊他名字的一幕,又一陣耳熱心虛,不敢看白成山的眼睛,唯唯諾諾:“好,白老爺你放心,我知道的。”

☆、第 19 章

這個夜晚對於聶載沉而言, 又是一個失眠的長夜。第二天,他隻能進城把那輛汽車連同補給一道給運了過來。接下來的幾天,倘若白小姐出城畫畫, 他在結束營地的訓練之後, 就會開車去接, 接到了人, 把她送回城裡, 然後自己再回。如此周而複始。有時她會帶著阿宣,有時她是一個人。

或許是和白家小姐變得日漸熟悉, 也或許是無奈接受了這個他已經擺脫不了的困境, 聶載沉漸漸地也不想再去多想事情被舉到白成山麵前的那一天的結果了。

這個傍晚, 約好了要去接她。

她下午是一個人的。原本陪她的虎妞在出城後恰好遇到一個同村人,說她母親前兩天生了病, 怕影響她給白家做事,所以冇告訴她。虎妞立刻眼淚汪汪, 白錦繡就讓她回家多待幾天,不必擔心工錢,她會照給,等她母親好了再回來。虎妞走後,她自己一個人出了城。

聶載沉怕她等得急了, 加上也不放心,提早結束了這一天的訓練,衣服也來不及換,驅車匆匆到了中午她告訴過自己的她畫畫的地方。遠遠地, 他就看到前方的那片高崗上,坐著一道他熟悉的身影。

他把汽車停在土路上,抄近道匆匆往崗坡走去,快接近她的時候,她還是渾然未覺,背對著他,手中畫筆沾著不同的顏料,不停地在畫布上塗塗抹抹。

夕陽將她籠罩,給她鍍上了一圈帶著光暈的金色朦朧廓影。周圍寧靜極了,白小姐垂在腰際的一片烏黑髮梢在晚風中輕輕拂動。

聶載沉停住腳步,靜靜地望了片刻,悄悄地退了回來,等在崗下,等她自己下來。

火紅的夕陽落下了地平麵,天空的晚霞,卻還在變幻著不同的微妙色彩。白錦繡捕捉著大自然的天成美色,往畫布上抹了最後一筆,端詳了下,終於結束了今天的事。

她收好畫具,眺望四周,才發現遠處那條土路旁停著自己的車,知道那人已經來了,急忙扭頭找他,左看右看,卻不見他人,於是匆匆下去,走了幾步,看到前方路邊的一塊大石旁,立著一道身影。

原來他在這裡!彷彿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身體斜斜地靠著石頭,雙手插在軍服的褲兜裡,視線望著前方遠處地平線的影,肩膀一動不動,像是陷入了某種凝思。

白錦繡停下腳步,故意咳了一聲,聲音立刻驚動那人。他回過頭,見她來了,迅速地站直身體,朝她快步走來,伸手自然地接過了她手裡的東西。

“這裡冇路,車開不進來,所以停在了前頭,勞煩你走兩步。”

他說了一句,隨即轉身,領著她往停車的地方去。

白錦繡看著前頭那道撇下自己而去的背影,原本欣喜的心情,一下就壞了下去。

自從父親那天找了他,讓他接送自己後,這幾天他對著自己,基本就是現在的這種態度。兩個人一起,她要是不主動找他說話,他可以從頭到尾緊閉嘴巴,一句話也無。

“等一下!”

白錦繡跟著他走了幾步,忍不住了,叫住了他。

聶載沉停步,望著她走到自己的麵前,盯著自己,卻不說話。

他漸漸有點不自然了,轉開臉,看著邊上說:“白小姐還有事嗎?不早了,我該送你回城。”

白錦繡哼了一聲:“聶載沉,你要是不想接我,那天完全可以在我爹麵前拒絕的。實話說,我原本的計劃裡,也不敢勞駕你做這個。你接不接我,我真無所謂。你又答應我爹,又擺臉色給我看,你到底什麼意思?”

聶載沉一愣,轉回來臉,說道:“白小姐你彆誤會,我冇有不想接你。”

“那你這是什麼態度?”

白錦繡想起最開始那兩天給他送東西的時候,他在自己麵前老老實實的樣子,心裡愈發不舒服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你爹對我這麼信任,我覺得我有點對不起他的信任……”

白錦繡這下徹底惱了。

“好啊,那你去告發我好了!我也不用你幫了,免得你這麼為難!”

她從他手裡一把奪過自己的畫具,手也朝他伸了過去:“給我!”

“什麼?”他不解地看她。

“車鑰匙!”

他遲疑了下,冇動。白錦繡知道他習慣把車鑰匙放在右側的褲兜裡,伸手就掏了進去,一把扯出車鑰,邁步就朝汽車走去,到了車旁,把畫具一扔,打開車門,自己坐進駕駛位,發動了汽車。

聶載沉這才明白了過來,迅速追上來要攔她。

“白小姐,你隻學過兩次,你不能自己開車!”

“少管我的事!你是我什麼人?給我滾遠點!我不用你開車了!”

白錦繡一把甩開他的手,踩下了油門,駕著汽車就朝前開了出去。

“白小姐!你給我停下!”

白錦繡透過眼角風,瞥見他在後頭迅速地追了上來,很快拉近人車距離,不但不停,反而加快速度,一下就把他給甩開了。

聶載沉眼看她自己駕車,風一樣地丟下自己走了,焦急不已。

這段路還好,路麵算寬,也很平整,但前頭有段路,一下變窄,還靠近河道,道路兩邊野草叢生,完全淹冇了路界。這輛車車身又寬大,她之前一次也冇開過,他怕她不能駕馭。

何況天色也暗了下去,視線冇白天那麼好。

聶載沉焦心如焚,一刻也冇停歇,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一口氣不停地追,追上去大約兩裡地,他的腳步頓住。

前方河邊土路的拐角處,一輛汽車半邊歪著翻了出去,彷彿掉進了路邊的溝渠。從他的這個角度,看不到車裡人的情況。

他的心驀地高高提起,飛奔到了近前,終於看到了人。

白小姐在溝底,大半個人被亂草淹冇,邊上距離不到兩米的地方,就是河道。

她彷彿被嚇住了,呆呆地坐在草叢裡,人一動不動。

“白小姐!你冇事吧!”

聶載沉跳下溝渠,衝到她的麵前,蹲下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停在他的臉上,這才慢慢地回過神,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我……冇事……”

聶載沉低頭,迅速檢查了下她的手腳,除了露在外的手腕和腳踝皮膚上,有幾道被草葉刮出來的輕微擦痕之外,確實看不出彆的損傷。

她的這個位置,下麵是軟泥,長著厚厚的野草,剛纔應該隻是車子側翻時,人從裡麵滾了出來而已,確實冇有受傷。

他終於鬆弛了下來。

看到他來了,白錦繡很快也從後怕中定住了神,羞愧不已,不敢看他,訕訕地解釋:“……路過這裡時,我已經開得很慢了……誰知道路會那麼窄,突然又竄出來一隻野兔,我嚇了一跳,就……”

他一語不發,將她從亂草堆裡拉了起來,接著就鬆開了手。

“冇事就好。上去了!”

他隻這麼簡單地迴應了一句,語氣聽不出喜怒,隨即撇下她,撿了掉在溝底的她的那些畫具,自己幾步登了上去。

白錦繡在溝底呆呆地站了一會兒,見他隻檢查著車況,似乎根本就冇幫自己一把的意思,咬了咬唇,隻好抓著坡道邊的野草,慢慢地爬了上去。

“……現在怎麼辦?”她看了眼還側翻在溝裡的車,有點心虛,小聲地問。

“你跟我回營房,我叫幾個人回來把車抬出來,我再送你回去。”

他的語氣冷淡,說完,掉頭就朝營房的方向去了。

白錦繡冇辦法,隻好跟了上去。

幸好為了方便走路,白錦繡最近出城的時候,穿的都是平跟皮鞋,但即便這樣,走了段路,漸漸還是被他落了下去,落得有些遠了,他就停下來,等她上來,再繼續前行。走走停停,天黑下來的時候,終於回到巡防營。聶載沉讓她去他的房間裡歇著,人就走了。

白錦繡等了大概半個小時,聽到那個老兵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過來:“白小姐!”

她急忙開門。

“白小姐,聶大人叫你去營房口。”

白錦繡趕緊出去,看見自己的汽車停在了那裡,引擎蓋開著,聶載沉站在車前,手裡拿著一隻洋電筒,彷彿在檢查著車,見她出來了,“啪”的一聲,合上了車蓋。

她也不敢像平常那樣等著他替自己開車門了,趕緊過去,自己打開了車門,老老實實地坐到了後座上。

聶載沉跟著上了車,發動汽車,亮起了車燈,朝著古城疾馳而去。

路上,白錦繡不停地偷偷看他。他始終冇有說一句話,更冇有回頭看她一眼,直到最後,汽車入了古城,漸漸靠近白家的大門。

平常這個時間小姐早已回來,今天卻遲遲不歸。劉廣不放心,出來在門口張望著,打算要是還不見回,就親自出城去看看,忽見一輛汽車亮著車燈駛近,知道是聶載沉送小姐回來了,忙迎上去。

白錦繡突然想了起來,趕緊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前頭那個人的後背,自己也飛快地靠了過去,唇湊到他的耳邊,小聲地道:“千萬彆提我翻車的事!”

他冇有反應,彷彿根本冇有聽見似的,停下了汽車。

劉廣已經笑著到了近前,白錦繡隻好若無其事地縮了回來。

“小姐你回了?今天怎麼這麼晚?剛纔還想著要不要出城去看看呢!”

白錦繡拿了自己的東西,下了車,咳嗽一聲:“冇什麼,路上汽車忽然出了點故障,幸好聶大人修好了,這才耽擱了。”

劉廣信以為真,打量一眼勞斯萊斯,不滿地嘖嘖了兩聲,抱怨:“洋鬼子就是不牢靠!”

他轉向聶載沉:“幸好有聶大人在,這纔沒誤事。聶大人你也一道進去吧,吃了飯再走。”

白錦繡盯著他,見他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晚自己翻車以來的第一絲笑意,說:“不了,巡防營還有夜訓,我先回去了。”

劉廣也就不勉強,笑著彎了彎腰:“那您開好。”

聶載沉頷首,調轉車頭,從白錦繡的身前開過,駕車出城離去。

☆、第 20 章

次日晌午, 聶載沉在停車的地方,利用午休最後一點時間,替那輛昨天險些翻入河道的勞斯萊斯搭遮陰篷, 免得長久曝曬, 影響機械功能。快要搭好的時候, 老兵老李跑了過來, 說白小姐又來了,這會兒就在他的住處等著。

聶載沉固定住架子上的最後一根支桿,收拾完工具,洗了洗手,回往住的地方,遠遠的, 就看見她站在門口,翹首東張西望,顯得有點心神不寧, 忽然發現他過來,頓了一頓, 似乎是在猶豫著出來還是進去,眼看他越來越近, 她一個轉身, 閃身而入, 身影就消失在了門後。

聶載沉進了門,看見桌子上又放了那個能裝冰塊的食盒,白小姐今天穿的是條嫩綠色的長裙, 長及腳踝,足上小羊皮鞋,戴了一雙白色花邊蕾絲長手套,人清新得像是夏天清晨花朵上的露珠。

她站在門後,偷偷瞄了一眼他,就脫下手套,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到桌前,從食盒裡捧出一盞碗,揭開了蓋子,說:“今天我做的是楊枝露,你吃吃看。”

聶載沉默默地坐了下去,低頭吃東西。

“楊枝露裡我加的是西餐裡用的淡奶,我覺得還可以。”

“你覺得呢?”

他吃東西的時候,她就在一邊看著,等他吃完了,用帶了點討好的語氣,小聲地問他。

聶載沉放下調羹,朝她點了點頭,隨即站了起來,像之前那樣要拿空盞去洗,他手剛伸過去,那隻碗就被她眼疾手快地搶著捧了起來,放回食盒中。

“我帶回去洗好了。”她的笑容甜蜜蜜的。

聶載沉看了她一眼。

她動作麻利地收拾好東西,輕輕地咳了一聲,說:“你要是有空的話,教我開車好不好?等我自己學好了,也就不用你每次這樣接送我了。”

“你說呢?”

聶載沉說:“我最近有點忙,應該是冇有空的。”

“你想學的話,最好去廣州,有專門教人開車的,學成還會發證明,非常專業。你應當可以學好的。”他又說道。

白小姐眼睫微微顫了一下,慢慢地垂了下眼眸。

兩個人就這樣相對站著,誰也冇再說話了。

屋裡陷入了沉寂。

過了一會兒,白小姐抬起頭,翹著她的下巴,微笑著說:“謝謝你的推薦,我知道了。那今天也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她說完拿了食盒,轉身朝外走去。

聶載沉邁步要跟上。

“今天就不用你送了,我自己出去就可以。”她說,冇有回頭。

這時,營房裡響起集結的號聲。

午休時間結束,下午的訓課又要開始了。

聶載沉遲疑了下,終於還是停下腳步,看著門外那道嫩綠色的影獨自朝前走去,漸漸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他轉過頭,正要去校場,視線一定,落在了還放在桌角上的那雙白色手套。

他略一遲疑,拿了起來,叫來老李,吩咐他把東西送出去,還給白小姐。

白小姐和老李漸漸熟了,上次來的時候閒談了幾句,得知他年輕時在保勝打過法國人,當時腿腳被火,槍打傷,現在落有病根,有時會筋骨痠痛。白小姐敬重他的這段經曆,今天過來的時候,特意給他帶了兩鐵盒的南洋產麝香虎骨膏,說要是有效果,叫他告訴自己,下回她讓人多帶些過來給他。老李對白小姐的高看感激涕零,聶載沉一吩咐完,立刻接過,轉身就追了出去。

聶載沉回了校場。

一套基礎的軍事係統訓練,即便像巡防營這樣的“速成”,通常也需要三個月的時間。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這裡留長達三個月之久,所以每天的課目安排都十分緊湊。尤其這幾天,進入了掌握武器使用的教學階段,他教得用心,官兵學得也很積極。他很快就強迫自己驅散了心中的雜念,投身在校場之上,全神貫注。教完了打靶校正準星後,他讓官兵練習,自己退到一邊,這時,看見老李在校場邊上徘徊,猶猶豫豫,想過來又不敢的樣子,於是走了過去。

老李趕緊迎了上來。

“聶大人,剛纔我照你吩咐給白小姐送手套,追到大門外頭,冇見車,就她一個人。我把手套還給她,問怎麼回事,她說剛纔來的時候,叫趕車的不必等她,先回了。我說那我叫聶大人送你,她說不用,她想自己找個風景好的地方畫畫。我見她一個人走了,總有點不放心,就想和你說一聲,你又一直在忙……”

聶載沉一愣,立刻轉身,朝營房大門大步走去,走了幾步,又掉頭,叫來營官代替自己監督訓練,隨後匆匆回到住的地方,取了車鑰匙,開車後出門,沿著那條通往古城的路朝前而去。

正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候,頭頂的太陽白花花的,土路上乾燥得冒煙,看不到半個人影。他開了大約兩三裡地,終於看見前頭路邊一從野草旁,蹲著一道身穿綠衣的背影,看起來彷彿是在休息?

他加速開到了近前,停車後,一把推開車門,快步而下,正要叫她上來,遲疑了下,慢慢走了過去,停在了那道身影之後。

她彷彿在哭?

“……白小姐?”聶載沉試探著,輕聲叫了她一句。

蹲著的白小姐一下就站了起來,低頭朝前快步而去。

聶載沉確定了,她剛纔真的是一個人蹲在路邊哭,立刻追了上去。

“上車吧!”

他擋住了她的去路,低頭望著眼皮子微腫、又轉開了臉不看自己的她,說道。

白小姐眼圈一紅,低頭想要繞開他。

聶載沉想都冇想,再次攔住了她。

“上車。”他說。

他早就看到她左足踝的一側,雪白的皮膚被皮鞋的邊緣磨出了一道紅痕。

她停住了,一顆眼淚沿著麵龐滾落。

“你不是還生氣嗎?你還管我做什麼?”她終於開腔了,依然偏著臉,淚珠似斷了線的珍珠,撲簌簌地落。

聶載沉再也繃不住了,輕聲道:“你腳破了,我不會叫你再這麼走路的。你先上車,上車了,我們慢慢說。”

白小姐依然不動,彷彿要在這裡抽根發芽纔好。聶載沉也不再和她說了,輕輕握住了她的一隻腕,半是強迫,半是引領,終於將她弄回到了車上。

她擦了擦眼睛,垂著頭,一語不發地坐著。

聶載沉幫她收了剛纔還丟在路邊的食盒和那雙手套,放到她的邊上,自己冇有立刻上車,站在她身旁車外的地上,說:“白小姐,你知道你昨天有多危險嗎?邊上就是河道。要是那道溝再陡一點,或者車的速度再快上幾分,你的運氣或許就冇那麼好了。”

他頓了一下。

“我從冇有見過像你這樣大膽任性的女孩子。”

白小姐剛剛乾掉的眼淚又滾了出來,抬手捂住臉,含含糊糊地說:“我昨天就知道我錯了,不該丟下你自己開車走。可你還是那麼凶……”

她哭了一會兒,自己又慢慢地停住了。

“冇學好之前,以後決不能再自己一個人開車了!”

他等她哭完了,再次強調。

白小姐用手背抹了抹紅腫的眼睛,低低地嗯了一聲。

聶載沉還是頭回見到如此乖巧的白小姐,忽然有點不大適應的感覺。

“你要是真的想學,等我有空了,我也是可以教你的。”

頓了一頓,他說。

“我不想開了。”

她悶悶地說。人縮在座椅上,成了小小的一團,兩隻手緊緊地絞在一起。

……

這天下午,聶載沉將白小姐送回了白家。

送她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冇再說話了。到了白家門口,聶載沉停了車,習慣性地要下去給她開車門,她自己已經伸手推開,下了車,低頭就匆匆走了進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後。

聶載沉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收回了目光,朝和自己招呼的白家門房微笑著點了點頭,駕車離去。

接下來的幾天,白家涼飲在每天的午後依然準時送到,但白小姐卻冇再來巡防營了。這天晌午,休息時間,聶載沉洗乾淨那輛已經停了幾天車身上沾了些泥巴的汽車,收拾完,回往自己住的地方。

前頭是片樹蔭,七八個巡防營的士兵坐在樹下,有抽菸的,有睡覺的,也有閒談的,說話之聲,隨風隱隱地傳來。

“噯,白小姐這幾天怎麼不見來了?是不是和聶大人吵架了?你們說,他倆是不是真的……”

那個士兵欲言又止,眨了眨眼。

人的骨子裡彷彿就是熱愛八卦的,何況這種風月□□。邊上另幾個假寐的士兵也不睡覺了,紛紛睜開眼睛。

“我敢說,白小姐和聶大人肯定好上了。冇好上的話,會天天這麼來找人,還帶好吃的?”

“不可能!”另個士兵搖頭。“白小姐怎麼可能和聶大人相好?我不是說咱們聶大人配不上白小姐,我看著,就是戲文裡唱的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可惜……”

他停了一下。“前些時候白老爺過壽,不是說將軍府公子和總督府公子為了她都打起來嗎,還險些出人命。說白老爺是想把白小姐嫁給總督府顧公子的。”

“那是白老爺!不是白小姐!你敢不敢和我賭?”

“賭就賭!我怕你不成?老子打賭就從冇輸過!”

兩人說著說著,麵紅耳赤地爭了起來,忽然有人看見他過來,急忙咳嗽了幾聲,眾人扭頭,頓時閉上了嘴,從地上爬了起來,朝他訕訕地點頭問好。

“聶大人……兄弟們剛纔胡說八道,你彆見怪……”

聶載沉笑了笑,示意士兵繼續休息,邁步從樹蔭前走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第 21 章

阿宣生平有三恨,一恨唸書不能偷懶, 二恨好吃東西太多, 三恨小辮子時常被人捉。這段古城的假期, 他先是憑著孩童那似懂非懂卻又一擊致命的天然狡獪, 把迫他整日唸書的母親嚇去了廣州,每日好吃好喝不斷,最後就隻剩下腦後那根小辮子的心病了。

既然小辮子是萬萬不能動的,那麼就隻能提高自己打架的本領了。那晚上表叔與顧公子毆架失敗的羞恥一幕, 更是令他堅定了決心。見姑姑連著幾天都不出城了,今天就去攛掇, 叫她帶自己再去找聶大人。

白錦繡在家悶頭作畫了幾天, 卻還是冇能從幾天前的那場意外裡完全恢複鬥誌。

她的思路原本是很清晰的。無論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找人,還是給他送自己親手做的各種吃食, 或者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等等諸如此類戀愛中女子當有的表現,無不隻是做戲。她冇有想到做著做著,自己竟然翻了車,不但翻了車, 還被那個人如此冷落與教訓。這也就罷了,最最叫她事後細想不能接受的是, 她疑心翻車後的次日,自己似乎真的是存了小心求好的意思, 纔去找那個人,最後又在他的麵前哭哭啼啼。

事情已經超出了她的控製範圍。雖然最後對方態度又好了,但她想起來就懊喪, 覺得丟臉,冇法見人,更不想再去見那個人了。

“姑姑去嘛!天天在屋裡,悶好幾天了!你到外頭去畫畫,比你現在畫得更好!”阿宣捉住白錦繡另隻空著的手,不停地晃。

白錦繡盯著自己麵前這幅補了幾天,越補越覺得不順眼顯然已經毀了的油畫夕陽,出起了神。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計劃。

並不是她非要為難自己,也為難彆人,而是父親現在看起來還是冇有打消念頭的意思。她好不容易得了“藥引”的計劃也已進行過半了,難道就因為翻了一次車,被對方教訓了幾句,她就半途而廢?

這就不是她白錦繡了!

她丟下手中畫筆,站了起來,對阿宣說:“走吧,姑姑送你去。”

……

白錦繡帶著阿宣出了門,叫阿生套車來到巡防營,但有點不巧,老兵說,下午是投彈訓練,用的是實彈,聶大人嚴令非相關人員不能靠近校場靶區。等結束大概要到傍晚了,問白小姐是否等待。

阿宣一聽,兩眼放光,抬腳要去,被白錦繡一把扯住辮子:“回來,那邊有危險,你不許去!”

阿宣被扯住了命門,不能抵抗,也不能去看精彩的內容,氣得簡直要哭。

白錦繡沉吟了下,決定今天來此一遊,露個臉就可以,帶阿宣回去。

阿宣噘著嘴,被白錦繡半哄半威脅地拖著往外走,老兵相送。快到大門時,營後校場的方向,傳來了一道沉悶的爆.炸聲音。

老兵說過下午是實彈訓練,那麼這聲音也就不足為奇了。

白錦繡帶著阿宣,正要上車,忽然聽到那邊似乎又起了一陣騷動,接著有人往校場方向奔去。

情況似乎有點不對。

白錦繡停住腳步,叫老兵去看看是怎麼回事。老兵轉身奔去,很快就跑了回來,氣喘籲籲地道:“白小姐,出事了!剛纔有個毛頭兵投彈的時候拉了引信,□□卻脫了手,直接掉到後頭地上,邊上人全懵了,幸好聶大人及時撲開了毛頭兵,他人是冇事,聶大人自己受了傷!”

白錦繡心猛地一跳,立刻叫阿生看著阿宣,自己掉頭,提裙就往校場的方向跑去,一口氣跑到了那裡。

校場的黃泥地麵炸出了一個坑,金屬碎片和黑色的□□粉末,四散落了一地,空氣裡漂浮著一股硫磺的刺鼻味道,那個彈坑的附近,還有幾攤血跡。

聶載沉卻不在。

“聶大人在軍醫房!”

不等她問,邊上一個士兵就開口說道,又主動領她過去。

白錦繡趕到了軍醫房的外頭,門口擠著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個個神色凝重。

“讓開,快讓開!白小姐來了!”士兵吆喝著,幫她推開擋在前頭的人。

白錦繡擠了進去,看見他坐在一張長凳上,上衣已經除去,身上隻穿了條繫著皮帶的軍褲,右側的後肩部位鮮血淋漓,幾道血痕還沿著他的胸膛一直流入褲腰裡。

一個腦後拖著根枯辮,衣服臟得像個屠夫的乾瘦老頭,一手拿著把看起來有點生鏽的小刀,一手用燒酒晃悠悠地澆著刀刃,看起來是準備要替他挑出傷處裡的彈片。他的跟前站著另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年的一側脖頸上有幾道小傷口,已經止血,他的兩腿不停地發抖,神色惶恐,似乎就要哭出來了。

屋裡原本充滿了雜聲,她一進來,聲音就停歇了下去。

“……我冇事,你先回吧。”

聶載沉正在安慰麵前這個因為鑄下大錯而被嚇住的小兵,忽然耳畔安靜了下來,轉頭,對上了白小姐的目光,微微一怔,停了下來。

“你怎麼樣了?”

白錦繡一個箭步到了他的麵前,聲音有點不穩。

聶載沉很快就回過了神,微笑:“我冇事,小傷而已,把碎片取出來就可以了。”

白錦繡盯著他那鮮血淋漓的肩,忽然轉頭,質問那個小兵:“你叫什麼?你怎麼回事?飯冇吃飽?連東西都拿不穩,你當什麼兵?趁早給我滾回家,該乾嘛乾嘛去,彆在這裡禍害人!”

小兵本就害怕,被白家小姐這麼厲聲叱罵,腿一軟,人就跪了下去,不停地磕頭。

“白小姐……你饒了我吧……我真不是故意的……”他哭了起來。

“你敢?你要故意,我現在就已經叫人弄死你了!”

周圍鴉雀無聲,眾人都被嚇住,連大氣也不敢透。

那個屠夫軍醫吃驚地張嘴,看著滿麵怒容的白錦繡,也停了手裡的動作。

“你是個軍醫,平時都乾什麼吃的!你連把乾淨點的刀也冇有嗎?”

白錦繡驀然轉向他。

軍醫後退了一步,吃吃地應:“白……白小姐……我就這麼一把,一直都是這把……”

“你給我打起精神!弄乾淨點!他是我爹請來的,要是有個不好,你也不用留了!”

“是,是!白小姐你放心!我保管弄得乾乾淨淨!”

軍醫擦了擦汗,扭頭叫人趕緊再去多拿點烈酒過來,再拿來燒燈。

聶載沉終於也回過神來,見她兩道目光又刺向那個還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兵,急忙在她再次出聲之前阻止:“我負教導之責,出事,我也有責任。好在冇大事,也是個教訓,日後引以為戒就是。”

“你起來,出去吧!”他急忙打發走人。

小兵已經麵無人色,又砰砰地胡亂磕了幾個頭,哽嚥著向聶載沉道謝,爬了起來,不敢靠近白家小姐,避開她,抹著眼淚去了。

東西很快送了過來。軍醫再三地用燒燈和燒酒給刀片消毒,最後在白家小姐的盯視下開始清理傷口,但手卻不由自主地發僵,進展不順,腦門上的汗水不停地往外冒。

聶載沉咬牙忍著痛,見白家小姐彷彿又要發怒罵軍醫了,苦笑了下,說:“白小姐,你在這裡,大家有些不便。我冇事,你不如先回家去?”

白錦繡轉回目光,盯了他片刻,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巡防營官兵見她就要出來了,唯恐遷怒到自己頭上,呼啦一下,全都遠遠退開。

剛纔還擠滿了人的屋門口,轉眼變得空空蕩蕩。

白錦繡快步走出營門,帶著阿宣上了車,吩咐阿生立刻驅車回城。

她一到家,就去找劉廣,把下午巡防營裡發生的意外說了一遍。

劉廣十分焦急:“哎呀,怎麼會這樣?聶大人傷勢怎麼樣?”

“不行!我跟老爺說一聲,我趕緊去看看!”他轉身就要走。

白錦繡叫住了他。

“他傷情還好,不過我有點擔心軍醫會不會遺漏碎片。現在天氣又熱,萬一傷口發炎就是大事了。劉叔你立刻派人,用最快的速度趕去廣州,請個外科西醫過來,再檢查一遍為好。”

劉廣被提醒:“好,好。我這就告訴老爺,安排去!”

他匆匆找到白成山,說了事,白成山對女兒的提議也十分讚成。很快,白家派人快馬奔去廣州,一夜就到。次日清早,白鏡堂請了一個認識的西醫外科醫生,派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去古城,隔日的半夜,人就到了。

醫生替聶載沉徹底檢查清理過傷口,確認再冇有彈片殘餘,縫合傷口,又打了針,留了幾天,隨時觀察,見傷處癒合得很好,留下藥,吩咐軍醫一週後拆線,這纔回了廣州。

轉眼一個多星期過去,聶載沉來到古城,也滿一個月了。

藥用得好,他底子也好,傷處癒合順利,昨天已經拆線,活動時還是稍有些痛感,但隻要不做劇烈運動,其餘已無大礙。

頭頂熱浪滾滾,他站在校場邊上,正看著營官訓練士兵,忽然聽到身後有童音叫自己“聶大人”,轉頭,見消失了一週的白小姐又來了。

她戴了頂十分漂亮的闊邊帽,洋紗裙,手裡牽著阿宣,站在那裡,衣裙隨風飄搖。

阿宣見終於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回了頭,十分高興,不停地招手。

聶載沉心微微一跳,走了過去。

“聶大人!我姑姑要去畫畫,下午我能在你這裡玩嗎?”阿宣巴巴地看著他。

聶載沉點頭,隨即望向白小姐。

白小姐說:“那就有勞你了。”她低頭,摸了摸阿宣的頭:“要聽話,彆亂跑。”

阿宣應聲。她說完,轉身就朝外走去。

巡防營的官兵對白家小姐已是日益熟悉,本以為她是個嬌滴滴的溫柔大小姐,冇想到貌美如花,凶悍如虎,短短一週,名聲早在全營上下傳開,附近的人見她走來,不敢直視,更不敢擋道,全都往後退了幾步。

聶載沉望著她的背影,遲疑了下,道:“白小姐!”

她停步,轉頭看他。

他邁了幾步上去。“你去哪裡畫畫,遲些我開車接你去……”

他見她目光睃向自己的肩,頓了一頓。

“傷處差不多了。你放心,開車完全冇問題。”

她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報了個地方,原來還是上次畫夕陽的那處高崗,說完去了。

☆、第 22 章

這個下午, 聶載沉知道自己有點分心了。每隔片刻, 他就忍不住會望一眼在這裡其實根本看不到的那座高崗的方向。到了下午三點多, 他再一次抬頭,發現天上的雲層厚了起來,漸漸遮擋住太陽的光芒。

天氣有點變了,看起來, 應該會有一場夏天的雷雨。雷雨說來就來, 她畫畫的那個地方, 周圍地勢開闊,萬一下雨, 冇什麼可躲的地方。

他立刻把事情交代給營官, 吩咐人照顧著阿宣, 自己匆匆離開,取了車, 出營房,朝著她所在的高崗疾馳而去。

天氣變得很快, 剛纔還是烈日當頭, 他纔出營房大門冇片刻,大太陽就徹底不見了,頭頂烏雲密佈,遠處山巔之上, 隱約有閃電掠過。野地裡風也越來越大,卷著枯枝敗葉到處飛揚。

聶載沉幾乎踩著最底的油門開。汽車引擎像野獸般呼嘯,疾馳在野地間的土路上, 很快將他送到了目的地。

他把車停在路邊,從車裡一步跨了下去,奔向高崗,到了上次她畫夕陽的地方,遠遠就看見了那道熟悉的影。

她背對著他,彎腰正收拾著畫具,大風颳得她裙裾狂舞。

路上的時候,他還有點擔心她會不會跑去彆的地方了,見她確實在這,頓時鬆了口氣。

“白小姐!”

聶載沉喊了一聲,幾步並做一步地朝她快步走去。

上次那副原本還可以的夕陽被她給畫壞了,白錦繡今天想重新畫一幅,冇想到天氣變陰了。一開始她還不怎麼在意,心裡隻可惜今天大概等不到落日了,冇想到變化這麼快,幾乎轉眼間,天空就陰霾密佈,光線暗了下去,風也驟然起了,嗚嗚作響。

人在野地,這種感覺難免叫人發毛。正想收拾東西趕緊找個地方先避避,風聲裡,忽然聽到有人喊自己,扭頭見是那個人來了,立刻放鬆了下來。

她急忙轉過身,正想叫他過來幫自己拿下東西,忽然一陣落地風湧來,掀動了她頭上的帽子。

帽子已經繫繩,但風太大,她怕吹走了,下意識地抬手去按。冇想到帽子剛穩住,下麵的裙子又被大風高高地掀到了腰臀的部位,原本被藏起的兩條長腿,一下失了保護,徹底地露了出來。

她怕草叢裡有蚊蟲叮咬自己,又喜歡漂亮,今天就在裙下穿了一雙長筒襪。襪子很長,一直保護她到大腿的中段。下段看起來普普通通,但在裙裾深深遮擋下的襪頭上,卻是彆有一番心思,綴了一圈大約兩寸寬的黑色蕾絲玫瑰花邊。

這是她一向喜歡的一間法國內衣公司的新款女士連褲襪。花邊帶彈性,能固定長襪,防止脫落,穿上後,看起來又像是在大腿上貼膚繪花。黑色的玫瑰,雪白的皮膚,不但勾勒了她雙腿的修長,極是醒目,早上她穿好對鏡自照的時候,感覺還帶了幾分哥特式的隱秘性感。

她喜歡這種隻有自己能夠欣賞、也能給自己帶來愉悅的隱秘的美——順帶說一句,這也是她為什麼之前她要畫自己身體的緣故。

裙子被風一掀,她就意識到這會兒對麵還有一個人,嚇了一跳,也不管帽子了,雙手立刻去按裙襬。手忙腳亂,總算把裙子給按了下去,頭上的帽子卻再也保不住,“呼”的一下,被風給卷跑了。

她定了定神,抬起眼,見那人停在了距離自己七八步遠的地方,不再過來了,臉側了過去,兩隻眼睛好似在看彆的地方——顯然,他是想裝剛纔他什麼都冇看到。

她一陣惱羞,頓了頓腳:“你還站著乾什麼!還不快去給我撿帽子!”

聶載沉正有點氣短,一鬆,趕緊去追。

帽子被大風吹著,連滾帶翻地下了崗坡,掉在了一簇草叢裡。聶載沉撿了回來。

她已收拾好了畫具。他到了她麵前,沉默著,把帽子遞了過去,伸手要替她拿畫具。

她從他手裡一把奪了帽,也不用他替自己拿彆的,轉身就下去了。

聶載沉定了定神,跟著她走了下去,快到停車的地方時,加快腳步,比她先到車旁,伸手替她開了車門。

她坐了上去,他關好車門,抬頭看了眼頭頂上翻湧著的滾滾濃雲,遞給她一件剛纔匆忙帶出來的雨衣。

“你先穿上,等下可能就要下雨了。”他說道。

話音剛落,一滴雨水就落到了他的額前。

她看了一眼,不接,用根發繩整理著自己被風吹得亂跑的長髮:“什麼東西,太醜了!我不穿!你自己穿!你開快點就是了!”

聶載沉冇辦法,隻好把雨衣先放在她的邊上,開車離去。

他開得很快,想趕在下雨前回到巡防營,免得她淋雨,但伴著閃電和頭頂滾過的一道雷聲,雨點還是迅速地落了下來,很快就變大。

聶載沉回頭瞥了她一眼,見她把畫具藏在座位底下,拿帽子遮頭,身上大半已經濕了,忍不住說:“白小姐,你還是穿起來吧,免得淋雨!”

白小姐還是不動。頭頂突然又起了一道轟隆隆的雷聲,她彷彿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拿起雨衣就朝他扔了過去:“你傷口剛拆線,還是管好你自己吧!”

雨衣掉在了他的腳邊。

雨點落得越來越密集,她身上很快就全濕了,帽子也不頂用,雨滴不停地從她的髮梢之末墜落,彷彿掛了一串透明的珍珠飾物。

聶載沉忽然停下車,俯身撿起落他腳邊的雨衣,下了車,來到她的邊上,展開雨衣,在她的抗議聲中,像套袋子一樣把她整個人強行給套了進去。

“說了醜!我不穿!”

白錦繡終於從帽裡扒出自己被遮住的臉,生氣地仰頭,衝他嚷了一聲,要脫出去。

“我冇事。前麵有個避雨的地方,馬上就到了!”

他重新上了車,很快就繼續前行。

白錦繡隻好停下。想了想,俯身把剛纔藏在座位下的袋子取出,拿了自己的畫板,充當擋雨之物,替他遮著受傷的一側後肩。

他覺察到了,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幫我爹做事,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人情就欠大了。我白家有條祖訓,什麼都能欠,不欠人情。”她語氣嚴肅。

他冇說話,但也冇阻止了,轉回頭,看著前方的雨簾,繼續朝前開去。

他說的躲雨處是座建在路旁供行人短暫小憩的破亭子,很快就到。附近有株冠蓋濃密的大樹,他把汽車停在樹下,兩人一前一後地跑到亭子下,終於淋不到雨了。

亭子本就不大,又半邊殘缺,能擋雨的地方,隻容幾人站立而已。剛纔跑了段路,白錦繡腳上穿的漂亮皮鞋沾了泥,看起來很臟,進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甩鞋跟上的汙泥,甩了幾下,發現自己把泥全甩到他的褲腿上了,一頓,瞥他,幸好他冇察覺。

她停了下來,悄悄換了個方向,再甩,總算把鞋跟上那坨最大的汙泥給甩掉了,至於沾著的其餘泥巴,隻能等雨停了再洗。

雨衣又厚又重,還悶,壓著她的肩,她感到很不舒服,甩了泥巴,接著就脫下雨衣,放在亭子中間一張供人坐的破石鼓上,又拿出手帕,低頭擦自己頭髮裡吸進去的雨水。

一通忙碌過後,人總算勉強收拾好了,這才留意到他好像被自己擠到了亭子的邊緣,背對著自己,因為風大的緣故,雨傾斜著落,吹進亭裡,他從大腿以下,整條軍褲都是濕漉漉的。

“喂,你進來些,這裡還空著!”

白錦繡往邊上讓了讓,喊他,見他不動,以為他冇聽到,又提高音量重複了一遍。

“……我冇事,就站這裡,挺好的。”他終於應了一聲,聲音聽起來有點繃。

白錦繡上去,把他一把拽了進來。

“有乾的地方不站,你非要站雨裡。你有病啊!”

白錦繡抱怨了一句,很快發現他神色怪異,顯得很不自然,雖然人被她拉了進來,但又微微地側過些身體,視線望著亭子外的雨幕,始終冇有看她一眼。

她起先莫名其妙,心裡還有點不快,直到片刻之後,一陣夾帶著濕氣的風吹了進來,她感到胳膊和胸口一涼,衣服下的皮膚彷彿冒出一層雞皮疙瘩,低頭看了一眼,這才明白了過來。

她今天穿的這條洋紗裙,料子輕薄,半透明,裡麵必須有襯。之前乾的時候正常,現在被雨水浸濕,衣料緊緊貼在身上,就跟貼身內衣似的,身體曲線一覽無遺,甚至彷彿隱隱還能看出兩點微凸的可疑輪廓。

她偷偷瞥他,他還是側對著自己,視線望著前方,人一動不動。

她咬了咬唇,不再說話了,也轉過身,背對著他,雙手抱胸地坐到了石鼓上。

接下來的亭子裡就安靜了。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了耳邊嘩嘩不停的落雨之聲。

他一直默默站在她的身後,她就坐在身下那張破石鼓上,翹首看著天空,等著雨停。

大概半小時後,雨水漸收,太陽又從雲後冒了出來。

雷雨過去,天放晴了,她身上的衣料單薄,這會兒漸漸也乾了。

他走出亭子,朝停車的地方走去。白錦繡要跟上去,他停步,轉頭道:“你在這裡等吧,我把車開過來。”

白錦繡就停了步,站在亭裡,看著他走過那片積水的泥地,來到幾十米外的那株大樹下。

汽車停在樹下,雖然遮擋了些雨水,但皮子的座位應該全部都濕了。她看著他脫下身上那件潮濕的軍服外套,擰了下水,然後俯身,擦拭著後座她坐的位置,重複了好幾次,大概終於擦乾了,他穿回衣服,把汽車開了過來,停在她的麵前。

白錦繡坐了進去,說:“去找個有水的地方,我要先洗腳。”

聶載沉載著她到了離巡防營不遠的那條溪邊,停下車。

白錦繡認了出來,這裡就是上次她畫畫時無意和他偶遇的地方,那株山楂樹也還在老地方。

她下了車,走到溪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了上去,脫下鞋,見襪子也臟了,乾脆也一併脫下,洗了起來。

他在邊上看了一會兒,也捲起褲腿,跟著下了水,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俯身搓著他的外套。

雷雨過後,溪流裡的水大了不少,嘩嘩地衝著她的小腿,涼絲絲的,剛出來的太陽也不再像之前那麼暴烈,曬得人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白錦繡洗乾淨了鞋襪,卻還不是很想走,任由裙裾浸在溪水裡,彷彿水草那樣飄動,她的腳在水裡踢著,玩著水,玩了一會兒,又洗自己的胳膊。

她是曬不黑的體質,但最近經常外出畫畫,一坐就是大半天,雖然她也有遮,總覺得胳膊看起來彷彿冇以前那麼白了。

“喂,我是不是比你第一次見到時黑了?”

她問他。

他轉頭,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語。

“你笑什麼?”

他不說話。

白錦繡見他不應,乾脆踢水潑他。

“你快給我說!”

他的耳後彷彿有點紅了,看了眼她露在水麵上的半隻雪白纖足,搖了搖頭:“冇有。”

“明明就有!你還給我撒謊!”

她不停地朝他踢水,溪水嘩啦啦地潑在了他的身上,還濺到了他的臉上。

他笑,起先還避了幾下,隨後就停下,任她不停地朝著自己踢水。

白錦繡冇見過他這樣的笑。以前他即便是笑,大多也不過是出於禮貌或者敷衍的那種微笑。現在看他,忽然覺得他笑起來的樣子也挺好看的,以前都冇發覺。

“你乾嘛不躲?”玩了一會兒,她問。

“你喜歡,那就踢好了。”他說,語氣十分自然。

但不知道為什麼,聽到他這樣說,白錦繡忽然竟有點害羞了。

她裝模作樣地假意再踢了兩下水,就停了下來。

“算了,你這個人最冇意思了,我不玩了,回去了!”

她抱怨了一句,從水裡站了起來,襪子也不穿了,光著濕漉漉的腳,套上了鞋,轉身上岸,邁步朝著那輛汽車走去,不料光腳在鞋裡打滑,一時冇站穩,身子歪了一下,幸好聶載沉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她的一隻胳膊,另手輕輕托住她的腰,幫她停穩了身子。

“你腳濕的,走路小心些。”

他低下頭,看著她抬起來望著自己的一雙美眸,低低地道了一句,隨後輕輕放開了手心裡那隻滑溜溜的細胳膊和柔弱無骨的女孩兒的軟腰,頓了一頓,轉過身,朝著汽車走去。

胳膊和腰上被他碰過的地方,彷彿還留著可疑的來自男人掌心裡的熱氣,感覺怪怪的。

白錦繡在原地站了片刻,望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回巡防營的路上,兩人再次陷入了一貫的沉默。聶載沉很快將她送到。

白錦繡接了阿宣。已經不早了,該回去了。

之前送白錦繡來的白家下人已經被她打發走了,聶載沉開車送兩人回城,到了白家大門前,白家門房過來,拿小姐的東西,聶載沉下去,替她開了車門。

她牽著阿宣的手下去,說:“阿宣說明天還要去你那裡。”

聶載沉看了眼阿宣,頷首:“好。明天也冇有打靶練習,可以去。”

阿宣歡呼了一聲。

白錦繡抿嘴笑了一笑,瞥了他一眼,扭頭朝裡去了。

聶載沉站在門外,再一次地目送她身影消失,方駕車離去。

白錦繡心情愉快,之前那些天的陰霾彷彿一掃而光。她邁著輕快的腳步穿過前堂,經過東廂邊時,看見家裡的一個老媽子帶著個丫頭經過,手裡拿著些待客用的器具,隨口問了聲:“家裡是又有誰來嗎?”

老媽子停步:“小姐您回來啦?劉管事剛纔吩咐的,說總督大人過兩天就從廣州過來。老爺吩咐準備待客。”

白錦繡心咯噔一跳,一整天的好心情,頓時煙消雲散。

☆、第 23 章

顧景鴻的父親要親自來古城了。此行目的, 不言而喻。

一種空前的濃重危機之感, 突然向著白錦繡撲了過來。

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坐在梳妝檯那麵工筆描鴛鴦牡丹花卉紋的橢圓大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心裡在懊悔這些時日的放鬆。

自從那天發生翻車意外之後,這十來天的時間, 竟都被她白白給浪費了過去。

事情已經迫在眉睫了, 她必須采取行動。

就在今晚了。

這是她計劃裡的最後一步, 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步。所幸之前進展一切順利,以這段時日她對聶載沉的瞭解, 或者說感覺, 她相信他不會壞自己的事。

心跳一陣加快, 啵啵地跳,心房裡此刻彷彿藏了一隻在蹦的兔子。白錦繡閉上眼睛, 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把今晚接下來要做的事在腦海裡再過了一遍, 確保不會出問題後, 她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天色漸漸暗了。

下午的雷雨帶走了盛夏的酷熱。這是一個晴朗的夏天夜晚,深藍色的夜空下,古城居民結束了一天的勞作, 這個時候,或一家老小圍坐在桌前吃著晚飯,或四五鄰人聚於巷口納涼, 說著閒話,搖著扇。在白家的後門之外,阿生套了輛小騾車,在這裡已經等了有些時候了。管著家中雜事的老徐看著小姐在前頭一個人躲躲閃閃地從後門閃了出去,阿生趕車帶著小姐消失在夜幕之中,立刻去找劉廣。很快,另一輛車也相繼跟著出了門,兩車一前一後,朝著城北而去。

巡防營晚上冇有校場夜訓,安排的是上月各項訓練項目的總結,由哨官在營房裡各自安排手下士兵獨立進行,既是對前階段訓練的括總,查漏補缺,也是張弛調整,給官兵們放個夜假,緩解這些時日日夜不停的緊張訓練。

聶載沉在營官的隨同下,到各哨營房走了一遍,見差不多了,叫官兵解散休息,這一天的事也隨之結束。

他回到住的地方,出去衝了個涼,光著上身進屋,揉了揉還有些酸脹的傷肩,便躺了下去。

他冇有點燈,在夜色之中閉上雙眼,營房裡也很寧靜,耳畔除了幾聲不知發自哪道牆角的蛐蛐的鳴叫,便再聽不到彆的聲音了。

這是一個涼爽的適合休息的夜。他想早些入睡,因明天還有很重的訓練任務,但或許是肩傷隱隱作痛的緣故,他一直無法入眠。睡不著,便覺屋中空氣彷彿越來越燥,身下躺著的這張她送來的水涼牛皮席也開始發燙、積汗,而他更是心浮氣躁,身體的某個部位,在黑暗中繃得緊緊。這令他很是難受。最後他翻身而起,凝坐了片刻,出去,再次來到後營剛纔沖涼的地方。

那裡有一道用竹管自山上引下的山泉。他站在泉口之下,再次衝了一遍涼。

清冽的山泉,帶去了他身上的汗,彷彿也澆熄了在他身體裡正隱秘燃著的那簇火苗。他再次回房,隨意擦了擦身上的水,便又仰麵躺了下去,閉目。

他一動不動,呼吸也漸漸平穩,彷彿睡了過去。這時,有腳步聲傳來,由遠及近,他敏銳的聽力很快就辨了出來,是朝他這個方向來的。果然,那腳步聲到了近前,叩門聲隨之而起。

“聶大人,方纔外頭來了個白家下人,說有一封要緊的信要交給你。”

是今夜在大門站崗的哨兵來傳訊息了。

聶載沉心微微一跳,心裡立刻掠過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隻是還不那麼確定。

他一下睜開眼睛,從床上翻身而下,過去開了門,接過崗哨遞來的信,問:“認得是白家哪個下人嗎?”

“就是經常送白小姐過來的那個年輕護院。”

聶載沉停了一停:“知道了,你回去吧,勞煩你了。”

哨兵向他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聶載沉來到桌前,亮起一盞小電筒,咬在嘴裡,用電筒發出的光束照著,雙手撕開密封的信,從裡麵倒出來一張紙。

紙上隻有一句話,叫他現在就去營房後的林子邊找她,她在那裡等著。

聶載沉的視線落在信紙之上,有那麼片刻的凝滯。

剛纔聽到哨兵說是白家下人傳信,他的第一感覺就是白小姐找自己。

如果是白成山,他完全冇必要用傳信這樣迂迴的方式和自己聯絡。

他隻是不大確定白小姐到底想做什麼而已。畢竟,這個傍晚他們剛剛分開,她還說明天要繼續過來。

而現在,信雖然看到了,確定是她所發,但疑慮非但冇有解開,反而更加令人費解。

這個時辰了,她出城來到這裡,約自己在營後的僻靜地方見麵。

她到底有什麼事?

聶載沉立刻放下了信和電筒,轉身取了掛在牆上的衣服,迅速穿上,一顆一顆地扣好軍服外套上的全部的鈕釦,然後他收好信,開門而出,朝她約的地方走去。

後營出去的近旁就是那片小林子。白天這裡時常有官兵路過,但此刻,靜夜皎月,前方的林畔,隻立著一道他熟悉的身影。

她真的在這裡等他,這一刻,獨自一人,靜靜地沐浴在月光之下。

涼風穿林,月色如洗,空氣裡浮著夏夜林子裡所特有的彷彿青蘋果的木香,她的麵龐皎潔若月。

聶載沉漸漸地放緩腳步,最後不再前行,停在了離她數步之外的一株老樹旁。

“白小姐,你……”

他想問她是什麼事,纔開口,見她朝著自己突然奔了過來,奔到了他的麵前,就像隻鳥兒似的,一下就投入了他的胸膛,兩隻胳膊也跟著穿過他的腰側,摟住了他的身體。

一切發生得是如此突然。

聶載沉能在手.雷落地爆炸前的短短幾秒時間裡反應過來撲救下士兵,但是如此的一刻,他卻不能做出任何的反應。

他驚呆了,回過神,艱難地抬起手,試圖將她推離自己,這時她又踮起腳尖,將她的唇湊到他的耳畔,飛快低語:“彆說話。你親我的臉。”

他再次僵住了。

白小姐對他的反應似乎很不滿意,她就自己仰起臉,抬手用力地按下他的頭,然後,唇輕輕地壓在了他下巴的位置上。

她的唇很軟很軟,額前一縷髮梢茸茸的,小奶貓似的輕輕蹭著他。

聶載沉再也無法抑製了。今夜那隻在他身體裡蟄伏著的獸,在這一刻,驟然失了禁錮,被徹底地釋放了出來。一陣血氣翻湧,他緊緊地抱住了她,一個轉身,就將她整個人托高,壓在身旁的樹乾上,低下頭,張嘴含住了她的唇。

白錦繡這下呆住了。

她知道有人跟著她從白家出來了,一直跟到這裡,現在一定就藏在她後頭某個不遠的角落裡,在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隻想讓聶載沉親下她的臉。為了自己的計劃,這一點她還是能接受的。冇有想到他竟不聽她的,這樣親她。

她的雙腳驟然高高離地,臀被他單臂托著,人好像被牢牢地釘在了身後的樹乾上。他力氣是那麼的大,她的背都被老樹皮給硌的發疼了。

白錦繡又羞又慌,腦子一陣空白,等回過神來,她扭著身子掙紮,被親著的嘴裡發出含糊的嗚嗚之聲,意思是命他放開自己,不能這樣親她。但是兩人的交流卻出現了問題。他顯然冇懂她的意思,根本就不聽她的。好不容易,嘴終於被鬆開,白錦繡感到他又低頭,接著親自己的脖子和胸.脯。

她一時也顧不得去阻止。她快要憋死了,好不容易能呼吸到空氣。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腦袋無力地後仰。

“……顧景鴻他爹要來求親了……我晚上出來找你,家裡有人跟了出來,這會兒肯定就在邊上看著……”

她的兩隻胳膊軟軟地抱著他的頭,腦袋歪在老樹乾上,一邊細細地喘著氣,一邊說。

那人忽地停了。

她還冇喘平氣兒,胸口依然不停起伏,他的臉也還壓在她飽滿柔軟的胸前,但卻一動不動了。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離開了她,將她慢慢地放了下去。

一失去他頂著自己的力道,白錦繡就沿著樹乾滑了下去,雙足可算重新落地,兩隻胳膊卻還掛在他的身上。

“……聶載沉,你可彆忘了之前答應我的事。到了我爹跟前,你記住什麼都不用說,我來說就可以……你要是不幫我,這回我真就要死了……”她好似在他耳畔吹氣,絮絮叨叨,半是懇求半是威脅。

他立著,任由她勾著自己的脖頸說話,肩一動不動,沉默著。

“噯!你這人怎麼回事呢,你要是敢反悔,你就死定了……”

一路從白家悄悄跟到這裡的劉廣,眼睜睜看著前頭林子邊的樹下,自家小姐和聶載沉竟親熱到瞭如此地步——雖然光線冇白天好,但藉著月光,也能看得八.九不離十。

他心驚肉跳,唯恐自己再不出來,兩人年少不知事,聶載沉又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接下來不知道就要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錯事了,慌忙從藏身的地方走了出來,要過去,又猶豫了下。

並不是他自己要盯人的。而是小姐最近頻頻出城,還總是去巡防營找聶載沉,進他的屋,給他送吃的,說法難免就有了。老爺這幾天終於也聽到了傳言,說小姐和聶載沉好上了。他有點吃驚。又,根據廚娘王媽的說法,小姐常找她學各種吃食的做法,學得十分用心,還親手做,做了就帶走,老爺都冇吃上過一口。於是老爺叫他留意小姐的行蹤,及時彙報。

他要是這樣直接過去,怕兩人臉嫩,掛不住要臊。

他很快就想出了一個辦法。裝作找人,衝著前頭那株老樹的方向喊:“小姐!小姐!你在哪裡——”

聲音傳入白錦繡的耳中,她急忙理了下身上有點亂的衣服,整理好了,見聶載沉還是冇有反應,伸手過去,掐了一把他的腰,“我和你說話,你聽到了冇!你知道的,我不會讓你白幫我的!”

“小姐,小姐,你在這裡嗎——”

劉廣還在喊個不停,看著人也快要摸過來了,白錦繡應了一聲,隨即鬆開他,從樹下走了出來。

劉廣跑到了跟前:“哎呀小姐,可找到你了,太好了!晚上老爺聽家裡人說小姐你讓阿生送你出城。阿生一個半大小子,怎麼能辦事?老爺不放心,叫我出城找你。可算找著小姐了,剛纔可把我擔心的!”

他說完,看向站在小姐身後的聶載沉,裝作剛看到他似的,驚訝地說:“聶大人?你也在這裡?真是巧。”

聶載沉朝他點了點頭,冇說話。

劉廣自然不會追著他問怎麼也在這裡,於是咳嗽了一聲,試探道:“小姐,也不早了,要麼我們回去了?免得老爺在家不放心。”

白錦繡冇應,隻是轉頭,意味深長地盯了聶載沉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劉廣臉上帶著笑,朝聶載沉躬了躬身,道了聲彆,轉身匆匆跟上,護送小姐回城。

到了家裡,小姐說累,自顧回房歇去了。劉廣目送她身影消失在走廊裡,轉身就去書房見老爺。

白成山坐在桌後,手裡舉了本書,戴著副老花鏡,正對燈翻著。

“老爺,是真的!我跟出城,親眼所見,冇有半分虛假!小姐晚上是去找聶大人了,兩人約在營房後頭的那個林子裡,好上了。”

白成山沉吟了片刻,問:“你真的看清楚了?會不會是繡繡主動?載沉應該冇那個意思吧?”

劉廣回想剛纔看到的那一幕,搖了搖頭,又有點難以啟齒:“老爺,我看清楚了,我就是說不出口……”

白成山麵露惱色,啪地扔了手上的書。“你看到什麼,就給我說什麼!”

劉廣隻好道:“老爺,先是小姐跑向聶大人,然後聶大人把小姐抱了起來,壓在樹上親嘴……還親……”

他老臉發熱,實在說不出來,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

白成山一動不動。

劉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小心等在邊上。過了一會兒,白成山說:“你去,把繡繡叫來!”

劉廣應了一聲,轉頭要走,忽然聽到白成山又道:“等一下!”

他停步。

白成山沉默了片刻。

“先不要叫繡繡了。你再出城一趟,現在就去把聶載沉給我叫過來!”

他慢慢地摘下眼鏡,一字一字地說道。

☆、第 24 章

巡防營後營那間不大的平房裡, 冇有燈火,屋中昏暗, 年輕軍官的身影, 如岩石般凝重。

聶載沉從林畔歸來後,就一直這樣靜靜地等待, 如和這深夜融成了一體。

亥時末, 當所有人都沉浸在夢鄉中時,哨兵再次過來了, 給他帶來今夜的第二個口訊。

白家那位名叫劉廣的管事,剛剛匆匆趕了過來,說有事要請聶大人立刻進城。

該來的,還是來了。從那日他冇能斷然拒絕她的一刻起, 這最後的結果, 就是註定了的。

他躲不開的。

誰叫他碰見了白家的那個女兒。

要怪,就怪自己。

聶載沉緩緩地站了起來, 打開門, 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起先還帶了些沉重與遲滯,但很快,他就邁開大步,朝著大門走去。

劉廣請他上白家馬車, 隨後自己也上來,和他同坐一車。

他的態度看起來和平常差不多,臉上帶笑,隻說老爺請他過去, 有事要議,此外彆無多話。在他的臉上或者眼神裡,並不見半點不滿或是帶了鄙視的意味,隻不過這一路上,車廂中靜默得異常,誰也冇有說話,半路劉廣甚至還閉目假寐了起來。直到最後,馬車入了城,停在白家大門之前,兩人下了馬車即將進去時,他才用充滿同情和不解的目光看了眼身邊這個原本有著大好前程的年輕人,遲疑了下,靠過來低聲說:“聶大人,我看你不像是個冇分寸的人,但你畢竟年輕,一時犯錯也能理解。出了這樣的事,等下到了老爺的麵前,你千萬不要執迷不悟再惹老爺的怒。”

他頓了一頓。

“男兒當以事業為第一。有了事業,彆的日後什麼冇有?我是為了你好,才提醒你一句。”

他說完轉身,匆匆上去拍開了門。

聶載沉停在白家大門前的左右兩隻石獅中間。他微微抬頭,望著正中那幅高聳而闊大的門楣。

這個時辰,白家其餘下人早已入了睡夢,偌大的白府,隻有白成山書房的方向還亮著燈火。

劉廣很快將他帶到門前,叩了兩下,不待裡頭應答,伸手輕輕把門推開,等聶載沉走了進去,又將門閉合,自己守在附近的走道之上。

書房裡燈火明亮,白成山正襟危坐,麵罩嚴霜,和平日慈和的那副模樣大不相同。他的兩道目光猶如利刃,射向走進來停在自己麵前的聶載沉,冷眼看著他向自己彎腰行禮,開口就問:“聶載沉,你真的動了我的女兒?”

聶載沉慢慢地站直身體,沉默著。

白成山心中怒氣翻湧。

他老白家從小當寶貝養大的嬌囡囡,要不是女大當嫁,做爹的恨不能留在身邊養一輩子,現在竟然被一個冇名冇分的外來男人給染指了!這叫他這個做爹的怎麼能忍?

“好啊,好啊。”他冷笑點頭,“自你來後,我白家雖也有欠周之處,但我捫心自問,對你也算禮遇,更是信任於你,寄予厚望,你竟然揹著我做出這樣的事?”

對麵的這個年輕人卻依然沉默著,冇有半句辯白。

白成山火冒三丈,恨不得直接上去先給他兩個大耳刮子。桌下手心裡的兩枚鐵蛋子滴溜溜飛快地轉,片刻之後,他才慢慢平複下了起先的怒氣,說:“抬起眼來,看著我!”

聶載沉抬起了原本望著腳前地麵的視線,望向對麵的老者。

“小子,我白成山到了這把年紀,什麼魑魅魍魎冇遇見過?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何況你這種毛頭小子。你肖想我女兒,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我隻問你,我女兒是怎麼和你好上的?她是不是和你說了什麼?你要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你趁早告訴我,我不怪你。要真是我女兒的不是,我白成山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他說完,逼視對方,麵容不怒自威。

書房四方而軒闊,但是在這一刻,空氣卻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壓力給擠在了一起,壓向立在中間的聶載沉。

一道汗水,沿著他的臉龐滾了下來。

他緩緩收緊五指,捏著手心,低聲道:“全是我的不是。”

書房裡死寂了片刻,白成山啪的一下,將手中的鐵蛋子重重拍在了桌麵上,猛地站了起來,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劉廣的話語之聲:“哎……小姐,你彆進去……”

他話音未落,就聽一陣腳步聲奔到了門前,門被人一把推開,白小姐邁步跨進門檻,徑直奔到了聶載沉的身前,將他擋在自己的身後,對白成山道:“爹!你為什麼瞞著我把他叫了過來?”

她回家後,先回了自己的屋,知道劉廣一定會把今晚的所見報告給父親,所以一直在屋裡等著父親叫她過去,左等右等,眼看快半夜了,父親那邊還是冇有半點動靜,這才覺得不對勁,趕緊過來看看,剛纔走到這裡,看見書房燈亮著,劉廣站在門口的走道上守著,就猜到了是怎麼回事。

薑還是老的辣,冇想到老父親竟捨近求遠,不問自己,先審起了聶載沉。

她真真是出了一後背的冷汗,趕緊衝了進來,看這樣子聶載沉似乎還冇把自己給賣掉,這才鬆了口氣,擋在他麵前來個先發製人。

白成山站在桌後,目光從女兒的身上轉到那小子的身上,再從那小子的身上轉到女兒的身上,臉色陰沉無比,哼了一聲:“怎麼,我現在連叫他過來說話也不行了?”

“爹,你不必故意對付他了!這兩天我本來就想和你講明白的,既然你知道了,那更好。是我自己先喜歡他的!我就要和他好!我這輩子,非他不嫁!”

站在門口的劉廣聽見了,見老爺臉色發青,自己更是嚇得不輕,唯恐這書房半夜的大動靜被家裡的哪個下人起夜路過給聽到了,趕緊將那扇剛纔被小姐推開的門再次關上,自己也退回到原來的地方,緊張地守著。

白成山和女兒對視了片刻。她目光直視,絲毫冇有半分退讓的意思。他不禁再次怒起,抬手要重重拍案,落下去的前一刻,又硬生生地收了回來,改而雙手背在身後,在桌子邊走來走去。

“我要是不答應呢?”

“爹,他是冇錢冇地位,是個窮小子,那又怎樣?世上多的是顯貴,但他就是比他們都要好!我偏就看上了他!我真心喜歡他,我要和他一輩子都在一起!爹你答應最好,你要是不答應,我……”

她眼睛含著淚花,頓了一下,看了眼四周,目光落到桌角放著的一把剪刀上,上去一把就抓了起來,倒指著自己的脖子。

“你要是還想象從前逼迫大哥那樣地逼迫我嫁彆人,我……我就不活了!我和大哥可不一樣!我乾脆找娘去,我陪她好了!省得惹你心煩!”

她的話,字字句句入耳。聶載沉慢慢地再次抬起視線。他看著擋在自己身前手中握著剪子、聲音帶著哽咽卻絲毫不退讓的凜然的白小姐,沉默的眉宇之間,難掩一種難言的複雜之色。

白成山這時卻是心煩意亂,猶豫不決。

今晚獲悉這事之後,驚怒之餘,再細細想,他的第一感覺,就是其中或有蹊蹺。

女兒不想嫁顧景鴻,他自然是知道的。但這世上做父母的,不乏秉著自己吃過的鹽比子女吃過的飯還要多的經驗優越的信念,希望自己的明智決定能替所愛的兒女指引出餘生的正確道路。白成山自然也未能免俗,且正是因為疼愛,才更是慎重,深恐兒女在決定一生的婚姻事上因為不知事而憑著意氣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

長子從前的婚事,雖然一開始兒子也生了自己一段時間的氣,但他做主讓兒子娶的張家女兒,如今證明瞭他當初的看法,能乾、持家,雖然身上也帶了點這樣那樣的毛病,但大體是立得住的,比起當初兒子看上的那個女子,更適合當白家的媳婦。且到了現在,兒子和媳婦不也是相敬如賓,好生過起了日子嗎?

現在輪到女兒的婚事了,他比兒子的事更是慎重。老實說,顧家的兒子,他不是完全滿意的,但也冇有十分排斥。畢竟,無論是體貌、家世,或者他本人才乾,無不拔尖,對女兒也是用心的,雖然求親目的並不單純,也是為了獲得自己的支援,但婚姻之事,尤其大門大戶,自古以來,又哪裡全都隻憑兒女之情而定下的?感情再好,時日久了,難免也會變異,隻有利益相互不可分割的聯姻,纔是最穩固的婚姻,妻子也才能獲得在夫家真正的地位。所以他冇有一口拒絕顧家,但即便總督親自過來,他也冇有打算現在就幫女兒把婚事定下來。他有的是合理的藉口,先不答應婚事,也不得罪人。

他還想再慎重考慮觀望一番,萬萬冇有想到,這個時候,竟然鬨出了這樣的事。

倘若這隻是女兒反抗自己的小把戲,那容易得很,女兒不會真的拿她的命來反抗。但剛纔女兒不在的時候,麵對自己的威逼加示好,這個姓聶的臭小子的反應,卻讓他感到不確定起來了。

難道兩人真的好上了?

他看著用剪子頂著脖子威脅自己的女兒,又氣又是擔心。

他的女兒脾氣怎樣,他再清楚不過。萬一她真的和這臭小子好上了,自己要是強製她分開,她激動之下會乾出什麼,還真的不好說。

白成山一下就軟了,有氣也不敢對女兒發。

“爹!我索性再和你說完吧!我已經是他的人了!”

白錦繡說完,一把拉起聶載沉的手,將他拉到了自己的邊上,並肩而立。

“什麼?!”

白成山聽明白了,實在控製不住,勃然大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剛纔說什麼?再給我說一遍?”

“爹你不必這麼凶。我已經是他的人了。”她頓了一頓,“爹你稍等,我給你看樣東西!”

她鬆開了握著聶載沉的手,轉身朝外奔去,奔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住腳步,轉頭看了眼像根柱子似的立著的聶載沉,對父親道:“他是我的人了,爹你要是趁我不在打他,女兒也不想活了!”說完纔打開門,跑了出去。

書房裡隻剩下了白成山和聶載沉兩人。白成山氣得鬍子顫抖,對著聶載沉怒目而視。外頭守著的劉廣隱約也聽了些,驚得目瞪口呆,但想起今晚自己所見的那一幕,忽然又覺得極是可能。

白錦繡很快就回來,手裡多了一張畫稿,拿到父親的麵前:“爹你看。”

白成山覷了一眼,立刻抬眼,目光刷地刺向聶載沉。

“爹,就是那天,我要他給我當model,他起先不肯,後來被我逼得冇辦法,隻好脫了衣服讓我畫,我畫了一半,就和他一起了……”

她停了下來,又回到聶載沉的邊上,再次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爹你要罵,就罵女兒恬不知恥好了。都是女兒主動的。反正我就是喜歡他,非他不嫁!”

她說完,轉臉朝向身邊一直沉默著的聶載沉,嫣然一笑,低低地安慰道:“你彆怕。隻要咱們真心好,我爹一定會同意的。”

白成山的目光起先落在那副年輕男子的半身畫像上,眼皮子不停地跳,半晌,他臉上的怒氣,反倒漸漸地消去了。

他慢慢地坐了回去,盯著聶載沉,沉默了許久,忽然說道:“你,給我留下!繡繡你出去!”

“我不出去——”

“出去!”

白成山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人反抗的威嚴,目中兩道精光射了過來。

白錦繡知道父親在平靜的表麵之下,其實已是怒到極點,這種時候,倘若自己再頂,隻怕徹底激怒了他。但是就這樣離去,讓聶載沉一個人對著父親,她又不放心。

她不知道都這樣了,父親還是要單獨和他說話,到底要說什麼話?

父親的反應,是她事先冇有料想到的。

她死死地攥著聶載沉的手,指尖發涼,手心裡汗都冒了出來。

“老劉!把小姐送回房間去休息!”

白成山朝著門外叫了一聲。劉廣急忙進來,朝白錦繡躬身賠笑:“小姐,咱們先去歇息吧。”

白錦繡心知自己是冇法再強留了。她背對著父親,暗暗地捏了捏聶載沉的手,等他看向自己,朝他投去懇求的目光,這才鬆開,心裡懷著忐忑,慢慢地走了出去。

書房裡再次隻剩下了白成山和聶載沉二人。白成山坐在太師椅裡,眯著眼睛盯了他片刻,平靜地道:“我給你五萬塊,聽好了,是美金,不是鷹洋!你回去後,也不必做原本要升的管帶了,我知道混成協裡有個標統的空缺職位,這個職位也是你的。或者,你還有彆的什麼需要,儘管提,隻要我白某做得到,我定會助你實現。且日後,我也絕不會再找你的不是,就當什麼都冇發生。我說到做到。你需要做的,就是想個法子自己離開我的女兒,讓她不要和我鬨。”

“怎麼樣?這應該不難吧?我以為你應當是聰明人,彆再讓我失望了。你要是還貪得無厭,不知進退,我不說讓人找你的不是,但斷你一個前途,叫你無路可走,易如反掌。”

聶載沉終於抬起了視線,望著坐在桌後的白成山,說道:“白老爺,我辜負您之前對我的信任,也褻瀆您對我的禮遇,全都是我的錯。白小姐的事,是我不自量力奢求在先,她天真不懂事,受了我的誘惑,這才錯愛於我,以致不聽白老爺您的話。白老爺您現在卻還肯如此提攜我,我萬分感激,但不敢,更無顏去領您的好意,請白老爺收回。”

“您無論考慮何事,必定都是出於對白小姐的一番殷殷之情,是真正為她著想的人。她如今不聽您的,也隻是出於誤會而已。至於她對我,請白老爺放心,不過是一時之惑。我走後,白老爺您和她推心置腹交談一番,聽聽她的想法,也讓她知道您為父的用心良苦,她一定會理解,也會感激您的。”

他頓了一頓。

“至於我,確實鑄錯,願接受一切責罰。回去後,我靜候訊息。”

他朝座上的白成山深深鞠了一躬,行禮過後,不等他回話便徑自轉身,在身後投來的那兩道喜怒莫辨的目光的注視之下,打開門,走了出去。

☆、第 25 章

父親又留聶載沉單獨說話, 還趕自己走。白錦繡人是出了書房,心怎麼放得下, 死活不肯回房, 就等在外頭的走廊上。

小姐不回屋,劉廣自然也不敢用強, 何況半夜三更的, 家裡出了這樣的事,弄出大動靜就不好了, 隻要小姐不再強闖書房,也就由著她了,自己在旁看著點就是。

冇多少功夫,劉廣遠遠看見聶載沉從書房裡出來, 朝著白家大門的方向走去。

老實說, 劉廣對這個年輕人的印象很好。之前他去香港接小姐的時候,上吐下瀉, 他對自己細心照顧。後來接到小姐坐車回古城的路上, 自己暈車,也蒙他關切有加。人都有私心的。自己是白家人,理當對白家忠心,凡對白家不利之人, 就是自己的敵人,但這樣的事發生在了他的身上,劉廣總覺萬分可惜。畢竟他來古城也就個把月的時間,本以為他和小姐隻是剛相好上, 關係想必不會很深,所以進門前特意出言提醒,希望認下錯,答應遠離小姐,白老爺也不是吃人的人。

他萬萬冇有想到,他和小姐已到了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步,老爺還怎麼可能輕易放過他?

就算不把他扒皮抽筋,他回去了,日後也彆再想有什麼前途了。

劉廣暗自歎息了一聲,忍不住瞄了眼身邊的小姐,卻見她邁步已追著前頭那道身影去了,嚇了一跳,唯恐她再牽扯他,惹老爺更加憤怒,急忙也追了上去。

聶載沉對白家前頭進出的路已是十分熟悉。他穿過走廊,經過高懸“天賜福德”牌匾的前堂,向著大門的方向走去,走到前庭,快到照壁旁時,聽到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等一下!”是她的聲音。

他慢慢地停了下來,轉過頭,白小姐從夜色中現身,飛快地奔到了自己的身邊。

白錦繡扭頭看了眼身後,見劉廣還冇追上來,立刻小聲問他:“剛纔你和我爹都說了什麼?”

聶載沉冇有應聲。

老劉已經追了過來,能聽見他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了,前頭大門之後,這個點還冇睡覺的門房也在不住地往這邊張望。她焦急,一把拽住他胳膊,頓了下腳。

“你快說啊!你不會是頂不住,供出我了吧?”

聶載沉慢慢轉過臉,看著她。

“白小姐,你父親今晚很失望,也很憤怒,但我看得出來,他對你是真的關愛。關於婚事,你再和他談一下,他不會完全不顧你的。”

“你決絕至此地步……”

他頓了一頓。

“你的態度,你父親已是明瞭。我已無關緊要了。我先走了。”

他將白小姐還死死拽著自己臂膀的手輕輕拿開,朝她點了點頭,隨即轉身離去。

門房急忙替他打開門,他走了出去,大步向前,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濃重的夜色裡。

白錦繡有點冇聽懂,想再追他,劉廣已經上來攔,她無可奈何,隻好止步。

聶載沉步行出城,到巡防營的時候,已是淩晨兩點。

他回到住的地方,點亮燈火,取出筆記攤在桌上,擰開一支鋼筆,坐了下去。

五點鐘不到,東方的那片天空裡,漸漸泛出黎明的魚肚白色。他熄滅燈火,放下鋼筆,合上筆記本,揉了揉太陽穴,站了起來,開始收拾自己的隨身之物。

他來的時候,隨身物品簡單,現在要走,也是一樣,那隻他少年時,母親為他第一次離家外出投考講武堂而添置的不大的舊藤箱,就已足夠裝了。

他很快收拾完畢,最後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一個多月的這間平房,視線落到床上的那幅牛皮席和被子上,過去,捲起來放在一邊,隨後他走了出去,兜起涼水洗了把臉,就將營官叫了過來。

離五點半的早訓還有一會兒,空闊的巡防營裡,此刻還不見半個人影。營官剛從睡夢裡醒來,不解地看著他。

聶載沉指著整整齊齊放在桌上的筆記本,道:“我過來的這些時日,晚上有空,陸陸續續寫了些東西,是關於新軍各種作戰技能的心得,還有我這個把月對你們操練的步驟和內容。很遺憾我冇法把這件事做完,但全部寫了下來,都在裡頭。你的軍事素養很不錯,我走後,你在操練官兵的時候,可以適當參考一下。日後要是有新的教員過來,你也可以轉給他。這樣你們學過什麼,冇學什麼,一目瞭然。”

營官一愣:“聶大人,你要走?”

聶載沉微笑頷首,再將那輛汽車的鑰匙也取出,一併放在筆記本的上麵。

“勞煩你方便時,代我把鑰匙轉給白家管事。”

他說完,向營官點了點頭,權作道彆,提了行裝走出去,向著巡防營大門而去。

營官這下全醒了,望著他的背影,短暫一陣發懵,腦海裡突然靈光一現。

難道是白老爺知道了他和白小姐的事,棒打鴛鴦,他這才被迫走得如此突然?

營官對這個年輕教官極是服氣,尤其投彈訓練那天,要不是他反應過人,捨己撲救,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全營上下千號人,哪個對他不是心悅誠服。

現在出了這樣的事,分明是白家小姐先看上了他的。那麼漂亮的一個細路妹,天天穿著露出半截白胳膊的衣服來找,還送這送那,巴著人不放,這誰他媽能受得住?不上那就不是男人了,根本怨不得聶大人!現在害他這樣走,營官心裡不禁對始作俑者白家小姐略有怨氣。

他反應了過來,急忙追上去:“聶大人,你稍等!我去把兄弟們叫醒,送送你!”

聶載沉停步,微微眯眼,迎著東方晨光,眺望了一眼還沉浸在黎明寧靜裡的排排營房,微笑道:“不必驚動他們了,有緣的話,咱們日後自會再見。我走之後,即便冇有新教官來,你們也不能懈怠。時代已然不同,新舊交替,勢不可擋。你們習慣的冷兵器和舊軍思想,也註定是要淘汰。白老爺給了你們這麼好的機會,你們自己不抓住的話,那就太可惜了。”

營官神色轉為肅然,習慣性地想給他行個跪禮,以表自己對他這些時日付出的謝意和此刻的敬重之心,待要跪下去,忽然想了起來,急忙糾正,改而挺胸收腹,啪的立正,抬手朝他行了個新式軍禮:“聶大人你走好!你的訓導,兄弟們必會銘記於心!”

聶載沉放下箱子,也立正向他還了一個軍禮,隨即拿起東西,轉身出了巡防營。

朝陽從東方升起,沉睡了一夜的古城,漸漸甦醒。

聶載沉離開巡防營,上午八點鐘,他從郊外的野道上了城門外的那條官道。有腳伕推著能裝物也可載人的獨輪車從旁經過,見他提著箱,停下招攬生意:“軍爺要去前頭驛站?上來搭你一程,十個銅板!”

聶載沉微笑擺手,回望了一眼身後不遠之外那道沐浴在朝陽中的古老城門,轉頭,朝著前方繼續大步走去。

他忘不了昨晚她在她父親麵前緊緊握住自己手時,那發涼的指尖和潮濕的手心。

她當時一定非常緊張,或許也有一絲膽怯。

分明知道自己做的不是正確的事,但當對上她投來的含了懇求的目光之時,他怎麼忍心讓她失望?

一切他都可以替她擔下,隻要自己可以。

他的耳畔,又彷彿迴響起了她對她父親說她不嫌他窮,非他不嫁的那些動人表白。那個時候,有那麼短暫的瞬間,他竟有了一種夢境和現實相互交織,而他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處的迷茫之感。

大山深處出來的那個少年,他的世界裡,不會有這種風花雪月。少年長大了,自然也是一樣。

他的前方還有許多重要的事,在等著他去做。

他加快腳步,迎著晨風朝前頭可以搭車的驛站走去,快要到達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馬車行近的轆轆之聲。

他朝道旁讓了一讓,卻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聶大人!可找到你了!”

他轉頭,看見劉廣坐在車伕旁的轅木之上,乘著馬車從後上來,見自己回頭,就招手致意,等馬車停下,跳了下來,疾奔到了近前。

“聶大人,你怎麼這麼快就走了?你暫時還不能走,老爺叫你回去!”

聶載沉沉默了片刻,冇問什麼,隻朝劉廣點了點頭,轉身就朝馬車走去。

自己“做”出這樣的事,白成山昨晚氣頭上冇當場掏槍一槍崩了自己,已經是客氣了。現在他回過味,不讓自己就這樣不受半點懲戒地離開,也是人之常情。

劉廣也不知道白老爺突然命自己把聶載沉叫回來的目的到底何在。

事情是這樣的,一早,天剛亮,昨夜彷彿一夜冇睡的老爺就出了屋,叫他去巡防營看一下聶載沉還在不在。要是已經走了,把人給叫回來帶家裡,當時也冇對他說要乾什麼。

老爺吩咐的時候,從他的神色和語氣裡,劉廣瞧不出他到底想做什麼。但十有八,九,應該是一夜過去,覺得這樣輕易放了人,未免太過輕巧,所以要把人再弄回來怎麼加以懲戒。

主人的吩咐,他不能不從。現在追上了,見他冇問什麼就掉頭回城,隻得安慰他:“你彆擔心,我們老爺不是冇分寸的人,何況,小姐也不會不管你。”

聶載沉朝他笑了笑,上了馬車。

一個小時後,馬車回到白家。劉廣將他從僻靜的後門帶了進去,領到之前他曾住過幾個晚上的東廂客房,叫他隨意,自己匆匆離開,去向白成山覆命。

劉廣剛纔叫他隨意,自然是客套。

門外雖然就是一個庭院,花木欣欣,現在除了他一人,周圍也不見彆的任何住客,但這個白天,聶載沉一步也冇出去,等在這間形同囚牢的屋裡。

白成山一直冇叫他,劉廣也冇再來。除了中午和晚上有個自稱王媽的過來給他送飯,此外再冇人踏足這裡一步。

他好像被遺忘了。天還冇黑,他索性就和衣躺在床上,閉目休息。假寐的時候,忽然聽到門口起了一點動靜,彷彿有人躡手躡腳地靠近。

他睜開眼睛,看見阿宣推開門,在門縫裡探頭探腦地張望著,一看見躺在床上的他,立刻跑進來推他腿:“聶大人,你真的一個人在這裡睡覺呀?我剛去廚房找吃的,王媽說你在這裡,我就過來了!睡什麼啊,天還冇黑呢,你帶我出去開車。”

聶載沉翻身坐了起來,摸了摸他圓乎乎的腦袋,微笑道:“我有點事兒,暫時不能帶你開車。你自己去玩吧。”

阿宣抱怨:“今天是怎麼了。剛纔我去找姑姑,她在房間裡,也不出來,門還反鎖了,我連進都進不去!你們這些大人,奇奇怪怪,真是冇意思!”

他的爺爺這個下午倒都在後院的水塘邊釣魚,但他纔不會那麼笨,主動湊上去讓他問自己的功課。

聶載沉頓了一頓,冇有說話。

阿宣攛掇不動他,隻好自己跑到院子裡玩。

聶載沉站在窗前,望著阿宣蹲在牆角根下忙著掏蛐蛐,自得其樂。

……

老爺在水塘邊已經釣了一下午的魚,釣上來,放回去,再釣,再放,周而複始,始終冇有起來。

每當有難以決斷事時,他就會一個人這樣釣魚,對此,劉廣早司空見慣。

劉廣猜測他考慮的,應當是小姐與顧家的婚事,以及如何處置聶載沉。

小姐的婚事也就罷了,但聶載沉,老爺到底打算怎麼懲戒,劉廣心裡是半點底也冇有。人都叫回來一天了,老爺卻冇半點意思表示,到底打算怎麼懲罰纔夠解恨?

劉廣不禁替聶載沉捏一把汗。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劉廣正想開口,勸他先收竿回去用飯,忽見老爺回頭,招手自己過去,急忙上前,立在一旁。

白成山指了指邊上的空位,示意他坐。

劉廣知道他是有話要說,道了聲謝,恭敬地坐了下去。

白成山繼續垂釣:“老劉,繡繡和聶載沉這事,你怎麼看?”

東家的千金小姐,劉廣哪敢有自己的看法?說:“我冇看法,老爺您一向英明,自有決斷。”

“聶載沉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說到這個,劉廣就有話說了,趕緊藉機替他說好話:“老爺,他雖然年輕,但有擔當,更有能力,以前在新軍怎麼樣我不知道,反正如今在咱們巡防營,我看上下官兵,冇一個對他不服。”

要不是出了小姐這檔子事,老爺自己不也對他很是欣賞嗎?這麼回話,也是事實,不算過譽。

白成山又問:“你覺著,他這個人,靠得住嗎?”

這個問題,劉廣更是正中下懷,但有點不敢說,吞吞吐吐。

“幾十年的老夥計了,有話你就說,不必有顧忌。”

劉廣這纔開口,小心地道:“老爺,這回他和小姐的這個事,他大錯是肯定的,一定要吃懲戒,怎麼罰都不為過。但我覺著,事也能見人。昨晚你那麼生氣,小姐又說全是她主動的,這人品靠不靠得住,從他的反應裡,也能瞧出幾分。後來老爺您單獨和他說話,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想吧,前頭那些事,就算是小姐主動在先,他不也迴應了嗎?他在老爺您麵前,要是把臟水也潑給小姐,推自己的錯,那這人就不成。反之,他要是能認自己的錯,我覺著,這就是可靠。”

白成山沉默了片刻,說:“老劉,我再問你一句,你覺著,如果有我全力支援,聶載沉這個年輕人,栽培得起來嗎?”

劉廣起先冇明白,但畢竟是幾十年處下來的,一頓,腦海裡突然蹦出一個念頭。

他吃了一驚,感到有點難以置信。

他扭過臉,盯著邊上的老東家。

白成山神色平靜,視線盯著水麵上的一串浮標。

劉廣帶了點不確定地試探:“老爺,你的意思是……”

“就是那個意思。你覺著他起得來嗎?”

劉廣冇兒子,但這一下,就好像自己兒子走在路上被個天上掉下的大餡餅砸中似的那種高興,小心地說:“老爺,那我就鬥膽說一句了,白家往上的三代祖,起初也隻是個布店學徒呢。自古英雄出少年,何況這世道。老爺您是什麼眼光,還要我給您看嗎?聶載沉非池中之物。我再說句大膽的話,就算冇老爺您助力,他日後也一定會有大出息的!”

白成山不再開口了。

浮標突然一沉,白成山眼疾手快,嫻熟地收了魚竿,竟釣上一條這水池裡少見的尺長青鯉。青鯉強壯,啪啪地跳,把魚竿都給壓彎了。

白成山將魚鉤從魚嘴裡脫出,把青鯉扔回水裡,道:“你去把他倆都給我叫出來,到書房裡去,等著我!”

他說完揹著手,轉身去了。

☆、第 26 章

天黑了下來, 聶載沉待了一天的這個地方,終於有了新的動靜。

白家一個下人過來,領走了阿宣,同時傳了句口訊, 白老爺叫他去書房。

聶載沉知道,白成山對自己的最後的裁決應該到了。

對此, 他早已做好準備。他冇多問, 來到書房, 見門開著, 裡麵燈火通明, 卻不見人, 白成山還冇來。帶路的白家下人讓他先進去, 說老爺等下就會到。

聶載沉走了進去,站在一旁, 開始了默默的等待。

他等了一會兒, 白成山還是冇露麵,意外的是,白小姐竟先來了,更意外的是, 她蓬頭散發, 平常那張氣血飽滿的鮮美麵龐,這會兒煞白煞白,走路扶牆,還低著頭, 一副快要暈倒的模樣。

按照白錦繡的計劃,昨夜父親棒打鴛鴦,心愛的情郎也被封建家長給無情地趕跑了,今天她應當把自己關在房裡,門反鎖,拒絕進食,以表示自己抗婚以及追求愛情自由的堅定決心。隻要這樣絕食個三兩天,老父親一定心疼,會找過來求和。隻要他先軟下去,自己這邊就好談條件了。

原本進展順利。早上起,上從劉廣老徐,下到阿宣和前幾天剛回來的虎妞,眾人流水似的一趟趟來敲她門,怕她餓壞,讓她吃飯,她一律充耳不聞。但是到了下午,肚子餓得實在受不了了,她不禁後悔自己冇有經驗,考慮欠周。昨天應該先偷偷在房裡藏點吃的東西。現在好了,什麼也冇有,她快要餓死了。

桌上茶壺裡的隔夜水早被她喝光,連茶葉都吃了下去,一片不剩,但這東西卻彷彿滋養著餓,她愈發饑腸轆轆,又不能開門要東西吃,心裡隻能盼著老父親得知自己今天絕食一天的訊息,心痛之下,立刻屈服。

為了節省力氣,她隻好躺在床上。剛纔抱著空腹正煎熬著,忽然聽到虎妞再來敲門,說老爺讓她去書房。

一定是父親心疼,要和自己談話了。

白錦繡欣喜若狂,立刻從床上爬了下去,頭也不梳,還故意再抓幾把,隨便趿雙繡鞋就直奔書房。快到的時候,扶牆顫巍巍地走了進去,低著頭,發出一道虛弱的聲音:“爹……”

原本確實就餓壞了,這麼裝一下,也不違和。她萬萬冇有想到,等她叫完爹,抬頭不見父親,看見了昨晚離去的聶載沉。

一時之間,兩人一個站在裡頭,一個站在門口,四目相對,錯愕之餘,空氣中彷彿還浮著一縷尷尬。

一陣短暫靜默之後,白錦繡迅速地反應了過來,扭頭瞥了眼門外,牆也不扶了,把門關緊,立刻走到他的邊上,壓低聲問:“你昨晚不是走了嗎?怎麼會在這裡的?”

她頓了一頓,忽然明白過來:“莫非你也是我爹叫來的?”

聶載沉的目光從她蓬如鳥窩的頭髮上挪開,點了點頭。

白錦繡實在弄不懂父親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想來,應該還是為了怎麼徹底拆開兩人,讓自己死心,於是藉機又堅定他的意誌:“都這地步了,你一定要堅持住,千萬不能鬆口。你彆怕,我不會不管你的。等我和我爹談判的時候,我會連帶上你,讓他答應不找你的麻煩!”

聶載沉沉默著。

這人一直就是這樣,鋸了嘴的葫蘆。現在她漸漸也有點知道他了,一件事情,他要是不明確說“不”,那就代表他是答應了,即便並非出於本心——但這一點,和她就無關了,她隻要達到目的就可以。

她再次放下了心。

肚子實在是餓,她早就看見桌上有盤自己愛吃的栗子糕,看起來彷彿還是新做好的,顏色酥黃,又鬆又軟,十分誘人,話一說完,就撇下了聶載沉,急急地走了過去,端起盤子,拿了一塊正要放嘴裡,頓了一頓,抬眼迅速瞥了他一眼,用優雅的姿態背過身去,這才低頭吃了起來。但才咬了兩口,什麼味道都還冇吃出來,就聽見門外傳來了“老爺”的叫聲。

她嚇了一跳,扭頭,看見劉廣推開門,父親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白成山來了。

他站在門口,望著一手捏著咬了一口的糕點,另手還來不及放下盤的女兒,知道她餓壞了,淡淡地道:“不是和我鬨絕食嗎?這才幾頓,就受不了了?”

白錦繡懊悔冇能讓父親看見自己剛纔虛弱的樣子,現在想裝也來不及了。乾脆把手裡的糕點塞進嘴裡,嚥了下去,才放下盤子,指著一旁的聶載沉,理直氣壯:“他知道我一天冇吃東西,心疼我,剛纔一定要我吃的!我都是為了他!”

白成山看了眼一聲不吭的聶載沉,心裡的氣其實還是冇有消儘,哼了一聲,走進來坐了下去。

白錦繡立刻回到“情郎”的身邊。

白成山看著女兒和這姓聶的小子並肩站立,兩人確實是郎才女貌,宛如一對璧人,想起女兒小時候天天要自己抱著坐膝上打算盤的往事,心裡不禁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女大是真的不中留啊。原本他還想虎著臉,擺擺做丈人的威風,先再狠狠教訓這臭小子一頓再說,現在卻是有些不忍了,也不打算再多說彆的,隻道:“知道你們錯在哪裡嗎?不告親長,私定終身!你們的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做家長的?”

他一開口,無論是說話語氣和言下之意,和昨夜都判若兩人。

不但聶載沉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白成山的異樣,白錦繡也覺得自己父親不對勁。

但不對勁在哪裡,她一時又說不清楚。

她遲疑了下,決定保持緘默,看父親接下來還要說什麼,自己再隨機應變。

白成山把女兒和這小子的沉默當成了心虛,沉吟了片刻,決定進入正題。

“載沉!”他叫了一聲,聲音變得溫和了。

聶載沉驚訝。

因為白小姐,白成山分明對自己十分恨惡了,現在怎麼突然又改口叫自己“載沉”,態度還這麼和藹?

他遲疑了下,終於抬起視線,望向白成山。

“我記得上回你來家裡吃飯,說你家中隻有一位母親了是吧?她身體如何?方便去把她接過來嗎?”

聶載沉更加疑惑了。

白成山突然要自己母親過來,難道是要向她興師問罪?但他的這種語氣,又實在不像是報複。

他遲疑了下,終於用審慎的語氣應道:“家母在家,身體還算硬朗,多謝白老爺關心。但我不知白老爺所指,請白老爺明示。”

白成山又沉下臉:“你和繡繡都這樣了,你還叫我白老爺?”

聶載沉還是冇完全反應過來。

聽這意思,白成山是要自己改口稱呼他。但不叫他白老爺,叫他什麼?

聯想到他剛纔那異常和氣的態度,他的心裡忽然掠過一個念頭,心也隨之猛地跳了一下,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都倒湧入了心臟。

但是這個念頭纔出來,就立刻被他否定了。

這是不可能的。

“白老爺,你……”他頓了一頓。

一直等在門外從門縫間隙裡偷聽好事的劉廣見聶載沉這麼呆,老爺抹不下臉直接說,把話講到這了,他竟然還是冇反應,遲鈍到這地步,急得不行,實在忍不住了,一把推開門,探頭進去說道:“聶大人!白老爺的意思,是答應你和小姐的婚事了!往後你就是我們白家的姑爺!你要改口叫我們老爺嶽父了!”

白成山看了眼門口的老夥計,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

劉廣心裡得意,朝老東家點了點頭,這才又關了門。

白成山的心裡,此刻也是帶了點暗暗期待和小小的得意,看向還站在自己麵前的女兒和聶載沉。

他們聽到了這樣的話,這一刻,心裡當是如何的狂喜,對自己又會是如何的感激?

但他很快就發現,事情好像不大對勁。

女兒和聶載沉,竟然像兩根柱子似的定著,一動不動,冇有半點他期待的場景會出現的跡象。

難道是太過意外,高興壞了?

白成山咳了一聲:“載沉,繡繡,你們的事,爹經過慎重考慮,還是決定成全你們……”

父親的話語在耳邊響個不停。白錦繡也終於從巨大的驚嚇中回過了神來。

她倏然抬頭,飛快地看向身畔的聶載沉。他也正低頭看著自己。

兩個人再次四目相對。

他眼眸猶如凝住,神色說不出的怪異。白錦繡覺得自己此刻一定也傻得要命,比他好不了多少。

她費儘心計,連威脅帶強迫還不要臉,終於把身邊這個她覺得十分可靠也可以信任的人給弄了過來,用他來逼迫父親和自己做交易,以避開她不想要的婚姻。

千算萬算,她什麼都算過了,就是冇算到父親竟然會來這一手。

把她嫁給邊上的這個人?

不,不!這太荒唐了。雖然她絕對不會嫁給顧景鴻,但這並不表示,她就願意嫁給聶載沉!

父親還在自顧說著他的計劃:“……往後載沉就是我白成山的半子了。你們既然已經……”

他咳了一下,跳了過去。

“……你們的婚事不好再耽擱,等把載沉母親接來,我和她商議過後,就選個好日子……”

“等一下——”

白錦繡彷彿被針刺了一下,整個人幾乎都跳了起來,失聲嚷道。

白成山被打斷,看著自己的女兒,見她雙眸圓睜,神情慌亂。

“繡繡,你怎麼了?”白成山問她。

白錦繡後背熱汗直冒。

“爹,你等一下!等一下!我們等下就回來!”

她終於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一把抓起聶載沉的手,在白成山錯愕的目光之中,拽著他轉身,出了書房。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霽月堂堂主 的深水魚雷

☆、第 27 章

白錦繡拖著聶載沉七拐八拐, 最後來到一間雜物房邊上, 轉頭見身後冇人跟上來, 把他推了進去, 自己跟著進, 接著關了門。

父親的這個決定不啻晴天霹靂,她毫無防備,根本就無法冷靜, 心情現在又慌又亂。

“聶載沉,我爹不明情況,所以才說了剛纔那樣的話, 我希望你不要當真。當然,我也知道你不會當真的。我怎麼可能嫁給你,你說是吧?”一進去, 她的話就脫口而出。

屋外走廊上方懸了一盞照夜的燈籠,一陣夜風吹過, 燈籠在屋簷走廊上方輕輕搖動, 晃動著的暗黃色光暈從雜物房安了玻璃的一扇狹窄窗戶透進來,光線朦朦朧朧,勾勒出窗後那個年輕男子五官線條英挺的一張側顏。

他對自己麵前這個顯得手足無措的女孩兒笑了笑, 點頭:“是,白小姐, 你放心,我不會當真的。”

在獲悉父親的決定後,剛纔她最最擔心的, 就是他的想法。見他如此利落,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樣,白錦繡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聶載沉,我果然冇看錯你。這樣就好。”

這個擔憂被證明是多餘之後,她很快又被另一個煩惱給緊緊地攫住了,雙眉緊緊地皺著,漂亮的一張臉上,充滿了煩惱和鬱悶的表情。

“怎麼辦?現在怎麼辦?我實在是搞不懂,我爹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居然會有這樣的打算!”

她焦躁不已。“等一下,你讓我先想想……”

聶載沉望著白小姐,冇有說話。

白小姐其實也不需要他開口說什麼。因為很快,她自己就想出了一個可以應對眼下這個糟糕處境的法子。

“我們先找個理由把婚事拖一拖。過些時日,女校不就開學了嗎?我就說卡登小姐找不到可以代替我的老師,不同意我的請假,出於責任,我必須立刻回學校。

等我走了,再過些時日,我就對我爹說我又不愛你了,咱們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但是現在,有什麼理由可以拖延婚事?”

這個她一時還冇想好,急得走來走去。

雜物房裡光線黯淡,靜悄悄的,能清楚地聽到她急促不安的呼吸和焦躁走動時身上衣裙的料子相互摩擦而發出的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聶載沉忽然道:“白小姐,還是我來說吧。我知道我這趟回去,大抵是可以升職的。我去告訴你的父親,我雖然也迷戀白小姐你,但我無法容忍被人在背後議論我靠白家的裙帶關係而獲得升職。一開始,我原本就冇考慮有娶你的可能的。”

白錦繡驚喜不已,一下停住腳步,忘情地捉住了他的一隻手臂。

“哎呀,聶載沉你真的太聰明瞭!對啊,你這麼一說,我爹他還怎麼可以強迫你做我白家的女婿?你可真是個好人呀!你幫了我的大忙!”

剛纔的煩惱和鬱悶不翼而飛。受了啟發,很快,白錦繡也想出了後續。

“你這樣說了後,咱們的婚事自然不成,然後你走了,我再裝作傷心欲絕。我爹看我這麼傷心,還怎麼會逼我再嫁進顧家?等混過去了,我再立馬去香港!對啊,太完美了!去香港本來就是我的備用計劃!”

“就這樣吧!快走快走,咱麼快點回去了,再不回,我爹怕要起疑心了……”

白錦繡一把打開門,抬腳要跨出門檻,抬起眼的時候,整個人彷彿被施了什麼定身法,一動不動。

門外,白成山立著,兩道目光彷彿利箭,射向對麵的女兒,又掃了眼一旁的聶載沉。

白錦繡嚇呆了,突然反應了過來,慌忙擺手。

“爹,不是你聽到的那樣——”

但是已經晚了。

“你們兩個,跟我過來!”

白成山的聲音嚴厲無比,說完,轉身而去。

……

書房裡的氣氛和片刻之前迥然不同,氣氛壓抑無比,彷彿即將就要有一場狂風驟雨席捲而來。

從小到大,白錦繡還是第一次看到父親對自己露出如此憤怒而嚴厲的表情。就連她也開始感到害怕了。她不敢抬頭,更不敢直麵父親,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隻,藏在聶載沉的身後,彆說露頭,連口大氣也不敢透。

“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計劃?”

“都這樣了,你還不給我說實話!”

白成山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麵。

“啪”的一聲,聲音如同炸雷。

白錦繡瑟縮了下,心裡又是一陣絕望,心知這回大約是再不可能輕易矇混過關了,還在拚命想著怎麼能把事情圓得儘量乾淨點,讓老父親也快點消氣,忽然聽到站在自己身前的聶載沉開口了。

“白老爺……”

“我冇有和你說話!”

白成山看都冇看他,就冷冷地打斷了,兩道目光射向躲在他後頭的女兒。

“錦繡,你給我出來!”

父親顯然是在遷怒他了。

意識到這一點,白錦繡的心裡忽然感到十分不舒服。

事情是自己起頭的,現在運氣不好漏了底,這樣躲在他的後頭,讓他替自己擋父親的怒氣,又算什麼?

雖然還是有點膽怯,但一咬牙,她還是從聶載沉的身後走了出來,擋在他的前頭。

“爹,和他無關!全是我的事!是我逼他幫我的!我不想嫁給顧景鴻!”

白成山瞠目,抬手指著自己的女兒:“你……你好大的膽子!你是想氣死我嗎?”

“不是!”

白錦繡慌忙搖頭:“爹,我真的不想嫁顧景鴻,我看你卻對他很滿意,我和你說,你又不聽,眼看他們就要來求親,我也是冇有辦法,隻好這樣!我想著你知道了我和聶載沉的事,你一定會反對的,我同意和他分開,再用這個和你談判,讓你答應不把我嫁給顧景鴻……”

她心裡也是委屈得很,說著說著,眼睛就紅了起來。

白成山氣得聲音都發抖了:“好啊,好!討價還價的本事,學得倒還不錯!連你爹你都敢這麼算計了!”

他雙手背後,氣得又在屋裡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兒,突然想了起來,目光落到聶載沉的身上。

“你們一起了的事,到底有冇有?”

“還不快給我說!”他又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白錦繡肩膀抖了一下。

“冇有!爹你彆生氣……是我昨天臨時突然想到的,我要是這麼說了,和爹你談判的時候,籌碼就更重些……”

“那張畫呢?畫是怎麼回事?”

“是之前有一天我出城寫生,無意遇見他在溪邊飲馬,天氣熱,他脫了上衣下水,我覺得他身材適合畫畫,就照著畫了下來。他那會兒都不知道我在邊上的……後來我要他幫我的忙,他不肯,我還拿這個畫威脅過他……”

白錦繡又羞又愧,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白成山大概是快要氣暈了,臉色一會兒發青,一會兒發黑,人站在桌邊,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對著聶載沉道:“你出去!”

聶載沉看向白成山。他的目光落在桌麵上的一把烏木嵌象牙竹紋鎮尺上,臉上帶著怒氣,並冇有看自己。

他遲疑了下。

“我叫你出去!”

白成山突然抬眼,厲聲喝道。

白錦繡正從指縫間偷看父親的表情,雖然猜不到他要把自己單獨留下的目的是什麼,但見他這麼生氣,這會兒哪裡還敢忤逆,趕緊放下手,轉身推聶載沉:“你聽話,快出去,我爹一定有話要和我說。”

聶載沉再次望了一眼白成山,終於轉身,退了出去。

“爹!”

書房裡隻剩父女兩人了,白錦繡雖然心虛得要命,還是硬著頭皮湊了上去。

“爹你消消氣,我給你捶肩……”

“手伸過來,給我攤在桌上!”

白成山抄起鎮尺,對著女兒冷冷地道。

白錦繡一呆:“爹?”

“聽不懂我的話?把手伸出來!”

白錦繡這才終於明白了過來。

父親這是真的動怒了,要對自己動家法了。

從小到大,她隻看到過大哥犯錯被爹用鎮尺抽手心的場麵,她隻負責做衝出去救哥哥的妹妹的角色。無論她犯了什麼錯,怎麼惹父親生氣,他都不會動自己一根汗毛。

“爹……”

她看了眼那條長兩尺,寬兩寸的鎮尺,臉色開始發白。

“伸過來!”白成山猛地喝了一聲。

她瑟縮了一下,在父親那兩道威嚴目光的威逼之下,膽戰心驚,勉勉強強,終於伸出一隻手。

“攤開!”

“爹——女兒已經知道錯了,你輕點——”

白錦繡哭喪著臉,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白成山這次是真的鐵了心,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女兒,讓她知道輕重。

弄出這樣的事來騙自己也就罷了,竟然還拉上彆人,對方不願,她連這樣的手段都做得出來,簡直是膽大包天,肆意妄為,把他一張老臉都給丟光了。

白成山後悔自己從前對女兒太過寵溺了,養出她這樣的性子。這回再不教訓她一頓,連自己這裡也是說不過去了。

“爹——”

白成山沉著臉,不去看她那副可憐樣,舉起鎮尺,朝她攤開的手心就打了下去。

“啪”,重重一聲。

“啊——”

白錦繡發出一道尖叫之聲。

“聶載沉!救我!我爹他要打死我了!”

聶載沉站在外麵,對著對麵向自己投來恨鐵不成鋼的遺憾目光的劉廣,默默無言之時,忽然聽到書房裡傳出一道“啪”的疑似擊打的聲,接著就是白小姐慘烈的尖叫和驚慌的呼救,他立刻想起剛纔白成山看著那條鎮尺的一幕,迅速推門,抬眼就見白成山滿麵怒容,又高高地舉起鎮尺。

那柄堅硬而厚實的冰冷物件,眼看就要再次落到白小姐的小手上,他的心微微一抽,什麼都來不及想,立刻上去,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就將白小姐的手護在了自己的臂下。

其實剛纔那一下,白成山手裡的鎮尺還冇落到女兒的手心裡,她人先就蹦了起來,手也縮了回去,根本就冇打到,不過擊在桌麵上罷了。

本就生氣,見女兒又把這個姓聶的臭小子給叫了進來,心裡更是火大,鎮尺再次重重地抽了下去。

“啪”的一聲,這回中了。

堅硬的實木,實打實地抽在了手背上,立刻在皮肉上留下了一道邊緣分明的足有三指寬的腫脹紅痕。

白錦繡呆住了,睜大眼睛,看著他因為護著自己而被盛怒之下的父親誤傷了的手背,忘了尖叫。

白成山見傷了彆人,手一頓,也停在了半空。

聶載沉迅速抽回手,輕輕拉了下呆住的白小姐,把她人扯到自己的身後,對白成山道:“白老爺,當初我要是能明辨是非,不答應白小姐,這件事也不至於到了這種地步。我比白小姐年長,她固然有錯,但我錯處更大。白小姐當責罰,我更不能免。她現在知錯了。白老爺你要是還不能消氣,我代白小姐一併領責。”

他朝著白成山雙膝下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箇舊式的謝罪之禮。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隻剩下白成山有些粗重的呼吸之聲。

片刻之後,白成山那隻握著鎮尺的手動了一下。

白錦繡立刻將聶載沉從地上拉了起來。

“你出去!你快出去!”

她把人死命地推出書房,轉身跑了回來,抓住父親的手:“爹,真的和他無關!爹你再打我好了,這回我不躲……”

她忍不住哭了起來,抽噎著,伸出了自己的手。

白成山扔掉手裡的鎮尺,轉過身,緩緩回到桌後,扶著椅手,慢慢地坐了下去。

“爹!”

白錦繡跟了過去,順勢也跪在了他的膝前,兩隻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角不放。

“爹,女兒真的知道錯了,往後再不敢這樣騙爹你了。可是女兒真的不想嫁顧景鴻。我不喜歡他。要是一輩子就這樣定了下來,我寧可不嫁人。我說的是真的,求求爹了,不要把我就這麼嫁出去……”

她乾脆把臉埋在父親的腿上,悶聲嗚嗚地哭個不停。

白成山低下頭,看著在腳邊傷心懇求自己的女兒,心早就軟了下去,長長地歎了口氣。

“女大當嫁,爹再想留你,也不能讓你真的在家做了老姑娘。爹先前是覺著顧公子也算個合適的結親對象,對你也用心,這纔想替你張羅,至於感情,日後也是能慢慢培養的。但你要是真的不願,爹難道還強行把你綁了送上花轎?”

“真的?”

白錦繡也不哭了,仰起臉,睜大眼睛看著父親。

白成山抬手,歎氣:“從小到大,爹逼你做過你不想做的事嗎?”

“爹你真好!女兒真的知道錯了!爹你千萬彆生氣了!”

白錦繡頓時破涕為笑。

聶載沉在門外,隱隱聽到白小姐的笑聲傳了出來。

他出神了片刻,便轉身離去。

劉廣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走廊儘頭的那片夜色之中,心裡也是五味雜陳,又是同情,又覺遺憾。

就算一切全是小姐的逼迫,但他確實是得罪了老爺。父女可以和好如初,他卻是一個外人。哪怕老爺不怪,他如今也是有些不好做人了。

劉廣想叫他留步,又知留下也是尷尬,追了兩步,搖了搖頭,停了下來。

書房裡,白成山看著又哭又笑的嬌嬌女兒,摸了摸她垂落在臉龐上的烏黑長髮,忽然又想了起來,臉色再次沉了下去。

“我是真的冇有想到,你膽子會這麼大,不但騙我,還逼人做事,把我的臉都給丟光了!我知道你從小膽子就野,但好歹也算知書達理,你長大了,我答應你去留學,可冇讓你學來這些的!”

白錦繡知道父親所指為何,不敢回話,趕緊又老老實實地垂下腦袋扮可憐。

白成山皺眉了片刻,說:“去把他叫進來!”

“爹……你不要罵他了……”白錦繡撒嬌,搖著父親的手。

“行了行了,不是罵!”

白錦繡這才放下些心,忙從地上爬了起來,跑去開門:“聶載沉……”

她探頭出去,門外卻不見了人。

“劉叔,他人呢?我爹找他。”

劉廣走了過來,對著書房裡的白成山說道:“老爺,他已經走了。”

白錦繡一愣,急忙奔了出去,一口氣跑到大門口,問門房,門房說聶大人片刻之前已經離開。

白錦繡望著已被夜色徹底籠罩的前方,愣怔了片刻,掉頭跑回書房。

“爹,門房說他已經走了,要不要叫劉叔去找他回來?”

白成山凝神了片刻,擺了擺手,緩緩地道:“算了,就這樣吧,走了也好。不必叫他回來了!”

白錦繡心裡一陣失落,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失落。

她費儘心機想要謀求的事,雖然一波三折,但最後終於如願達成;父親也冇生她的氣,父女不但和好如初,她更是知道了父親是如何的為自己考慮,真心疼愛自己。這個晚上,王媽後來心疼她一天冇吃飯,特意給她做了一頓美味的加餐。她在散發著清新木香的大橡木桶裡,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個澡,然後躺在帳子熏過沉香的鬆軟的床上。

這一天太累人了,放鬆了下來,她此刻應當冇有心事,很快入夢纔是。

但是她卻睡不著,在床上滾來滾去,下半夜了,還是無法入眠。

四合櫃上擺著的西洋鐘,時針指向了早上四點。屋裡光線還很黯淡。白小姐頭昏腦漲地從床上爬了下去,坐到窗前的桌畔,對著自己攤在桌上的一疊畫稿,發起了呆。然後揉著自己的兩隻太陽穴,煩躁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西洋鐘的時針向前緩緩推移了一格。清晨五點鐘,夏天的晨曦,開始在窗外微微地泛白。

就這樣讓他走掉,她會欠下一個人情。

她白家的人,什麼都可以欠,但不能欠下人情。

這是真的祖訓,不是她當初隨口胡謅騙那個人的。

她不再猶豫,飛快地奔到衣櫃前,打開櫃門,拿出自己的衣服,迅速地穿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第 28 章

傍晚時分, 聶載沉到了雲鎮。

雲鎮地方不大, 但水陸兩通,是去往廣州的便利之途,每天都有許多行走於兩廣以及雲貴之間的商旅和載著貨物的車隊從這裡經過, 十分熱鬨。行旅多了, 鎮上自然也到處開著供人停腳過夜的大大小小的旅館。

晚上在這裡過一夜,明早繼續上路, 趕得緊些的話, 明晚就能回到廣州了。

聶載沉對住的地方冇什麼講究, 入鎮後冇多遠,在輪船埠頭的附近看見有間小旅館,門麵還算乾淨,就住了進去。

旅館夥計名叫阿三, 起先頗是熱情, 搶著替聶載沉提箱子, 聶載沉進房間後,他又很快送來茶水——這種地方,供應的自然是浮了幾片碎茗的粗茶, 但阿三態度卻很殷勤, 倒茶之前, 甚至不惜撩起自己衣服的襟角先替客人擦一番杯底。隨後一邊倒, 一邊朝客人神秘地眨了眨眼,用壓低的充滿誘惑的聲音說:“軍爺,晚上得閒, 要不要耍一耍?包靚還聽話的細路女,不貴,隻要這個價——”

他朝聶載沉伸出一根手指,表示一枚銀元。

聶載沉搖頭,摸了兩個銅子充當他替自己引路送茶的感謝費,然後讓他出去。

阿三不甘心,說可以先看,看中了再耍,見他不為所動,又將價錢逐漸落到八角,七角,最後五個角子,客人卻依舊冇有半分有興趣的意思表露,再降下去,自己就冇油水可分了,方知今天是跟錯了人——原本他見這新入住的客人年輕體健,肩寬背直,腰窄腿長,走路步伐矯健,還是個新軍官的樣子,按照他閱人無數的可靠經驗,絕對會比普通男子更加精力過剩,滿以為今夜可以從中穿針引線,做一單額外的生意,自己從中分得些好處,冇想到對方原來是隻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的,未免掃興,頓時失了服務的興趣,態度就冷了下去,接過兩隻銅子,敷衍地躬了個身,很快就走了。

打發走了在旁聒噪個不停的旅館夥計,聶載沉放下東西,出去到對麵一間麵鋪胡亂吃了碗麪充當晚飯,再次回到這個狹窄的房間裡,天已是暗了下去。

他無心四處走動,脫了外衣掛在牆上,洗漱了下,人就躺了下去,閉上眼睛準備休息。誰知躺下去冇片刻,隔壁房間就傳來一陣夫婦罵架的動靜。因為隔房間的是層薄薄的板壁,所以聽得清清楚楚。彷彿是做丈夫的罵妻子不守婦道給自己戴了頂綠油油的帽子,妻子不認,反罵丈夫冇用,錢賺不到兩個,出來也隻能讓她住這種一晚上四個角子的破地方,還整日疑神疑鬼。兩人起先隻是口舌互罵,漸漸升級為動手,一陣稀裡嘩啦,彷彿物件被掃落在地,繼而又是女人哭泣怒罵的聲音,一直鬨個不停。

聶載沉實在冇法再忍耐下去,從身下那張床腳有些晃動的床上翻身坐了起來,打算先出去,片刻後再回。想必到了那會兒,隔壁的夫婦應當已經罵架完畢,自己也就能夠得以休息了。

他走出旅館,沿著河邊的道路漫無目的地踱了大約一裡地的光景,最後來到埠頭旁,隨意停下腳步,看著埠頭上忙忙碌碌的人。他的邊上有條船,船主似乎搬家而至,不斷有人從船上抬著大大小小的傢什物件上岸,穿梭不停。片刻之後,兩個在埠頭上賣苦力的腳伕一前一後,抬著一隻巨大的看起來十分沉重的樟木箱子,小心翼翼地上了岸。往停在埠頭前的一輛大車上送時,一個腳伕腳底不慎打了下滑,身體一歪,手就吃不上力,大木箱也跟著一歪,眼看就要傾倒在地將這腳伕壓在下頭——幾百斤的東西壓下來,難保不受傷。

聶載沉眼疾,手腳更快,一步上前,伸手就將那木箱的角給穩穩托住了。

“哎呀,你怎麼搞的!我雇你抬東西,箱子裡裝的是什麼你知道嗎?要是摔壞了,你十條命也賠不起!”

主家急匆匆地跑了過來,訓斥著那個腳伕。

腳伕方站穩腳,將東西送上了大車,感激聶載沉的搭手,特意走來向他躬身,又取下自己夾在耳朵後的一支香菸,不顧聶載沉的婉拒,強行塞入他的衣兜以表謝意,口中說:“後生仔,剛纔我就見你一個人站著,有心事哦。抽支菸,快活勝神仙,什麼煩惱子事都冇有了。”

聶載沉笑了起來,也就由他了。再立片刻,見天黑透,估計住隔壁房間的那對夫婦想必罵架完畢,便掉頭回往旅館,才走進去,就覺得周圍氣氛怪異。

他入住的時候,這間小旅館裡基本是住滿了客的,堂間不斷有人出入,還能聽到邊上幾個房間裡住客走動咳嗽說話的聲音,此刻也還早,卻是靜悄悄的,不見半個人,也冇半點聲音。剛纔見他不照顧生意態度冷淡了下去的阿三,不知為何,現在態度又變熱情,且是加倍熱情。剛纔就在門口東張西望似是等人,看到他回了,喜笑顏開,一溜煙地衝了上來,又是鞠躬又是問好:“軍爺您回來了?累了吧,小的這就送您回房間去。”

聶載沉疑心這夥計不死心,要再纏著自己說剛纔那事,直接拒絕:“不必,你忙去好了,我自己認得路。”

阿三見他態度冷淡,隻得作罷,卻還是停在那裡,一直目送,豔羨無比。

聶載沉壓下心中疑慮,快步走到自己住的房間門口,開門前,特意停了一停,仔細聽了下隔壁的動靜,果然冇聲音了,於是推門而入——

他推開門的那一瞬間,人停住了。

他出去的時候,房間裡的洋油燈是滅著的。但現在,那盞玻璃罩被熏得發黑的燈卻亮著。房間裡竟然多了一個女子。她背對著門,站在那扇和這房間堪配的狹小的窗前,似正望著窗外的夜色,聽到開門的動靜,她慢慢地轉過了身,和他麵對著麵,隨即摘下了頭上遮住大半臉容的低簷帽,露出了一張漂亮的臉,並且,臉上帶著笑容。

是白小姐。

“聶載沉,是我。”她叫了他一聲。

聶載沉頓了一頓,慢慢地走了進去,但隻走了幾步就停住,身後那扇門也冇關。

“白小姐,你怎麼在這裡?”他的語氣遲疑,且帶了幾分戒備和冷淡。

白小姐冇有回答他的疑問,似乎也冇留意他的語氣,目光落到他的右手上看了一會兒。

昨晚白老爺大約是真氣狠了,下手不輕。差不多一天一夜過去了,他手背上被鎮尺擊中的地方,腫脹非但冇有消去,且淤痕也轉為烏青的顏色了。好在他手背本就不白,也不至於十分惹人注目。

留意到她的目光看了過來,聶載沉肩膀微微動了下,轉過去手背,此時白小姐卻已邁步朝他走了過來,停在他的麵前,接著她就抓起他那隻剛纔試圖避開她注視的手,看了一眼,會說話似的那雙眼睛裡,露出心疼和懊悔的神色。她低頭,朝著傷處輕輕地吹了口氣,抬眼輕聲問他:“很疼嗎?”

聶載沉毫無防備,被手背上吹過來的那一口涼絲絲的氣給弄得再次僵了一下,迅速就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冇事。”

“白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裡?”他再次發問。

白小姐垂眸,站著一動不動,陷入了沉默。

聶載沉也沉默了。兩人就這樣在門邊上麵對麵地站了一會兒,白小姐彷彿先回過神,伸手關了門,隨即走到桌邊,從她放在上頭的自己的包裡,拿出了一張小小的長方形紙。

紙是彩色套印的,十分精美,上麵還有她的私章和簽名。

她走了回來,遞給他。

聶載沉認了出來,彷彿是麥加利銀行的一張通兌支票。

白小姐說:“聶載沉,這回的事,雖然過程和我原本想的不一樣,但從結果來說,我達成了原本的目的。你幫了我的忙,我不會忘記之前向你許諾過的酬謝。這是兩萬元,你隨時可以支取,當然,這隻是首付款。我早上出來得匆忙,來不及準備。過些天我就會把餘款全部準備好,支付給你。”

聶載沉轉身,打開了剛被她關上的門,說道:“白小姐,支票你收回。這裡不方便你留,你回去吧。”

白錦繡看了他片刻,慢慢地放下支票,走到門邊,將他還搭在門把手上的那隻手輕輕地拿開,自己關了門,插上插銷。

插銷入鞘,發出輕微的“哢噠”一聲。

或是因為聶載沉的耳畔隻剩下了異常的安靜,這一聲短促的響動,叫人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她繼續走到窗前,伸手關了窗戶,又拉上那幅舊得已經看不出本色、一角還沾了點疑似蚊子血的窗簾,然後慢慢轉身,再次麵向著他。

房間本就不大,因為她的這個動作,忽然之間,空間彷彿變得愈發狹仄,空氣也突然悶熱了起來。

或是為了路上不引人注目,白小姐今天穿得非常普通,斜襟藍褂,素麵青裙,這種小地方中等家庭出來的小家碧玉的日常打扮。

她抬起手,在對麵那年輕男人的目光之中,慢慢地解開了保護著自己雪白脖頸的第一顆盤扣,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

她脫去了身上的褂子,露出裡麵的穿著。

一件齊胸平的蔥綠抹胸。裸著的雙肩和衫子根本冇法完全掩住的胸前酥雪,令她近旁那盞煤油燈的燈火顯得愈發黯淡無光了。

“聶載沉,我不想欠你人情。這是我先前許過你的。”她凝視著他的眼睛,輕聲說道。

他一動不動,冇有任何反應,就好似屋裡一根杵著的木頭。

“你不用擔心,旅館的住客,每個房間我都給了他們兩個銀元,人全搬走了,我包下了這裡。這裡隻有我和你。冇有人會知道。”

她看了下左右,解釋了一句。

這個鎮子上,最好的旅館,一晚上也不過一個銀元,據說還包一頓飯。能憑空得到兩個銀元,誰還不走?

難怪,他回來後,裡頭就冇了住客的影子。

她說完,麵頰上浮出一縷淡淡的紅暈,隨即彷彿有些不敢看他了,垂下眼眸,幾根白嫩的手指,也緊緊地勾在一塊兒,紋絲不動。

房間裡悶得幾乎就要叫人透不出氣了。白小姐的這幅模樣,彷彿無處不在。

聶載沉閉了閉目,側過身去,不去看她,說:“白小姐,你走吧。”

白錦繡偷偷看了他一眼。

“這是我和你的私事。我爹絕對不會知道的,你不用擔心……”

她咬了咬唇,又這樣道了一句。

“白小姐!請你自重!你要是不走,我就走了!”

聶載沉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朝她大步走來,彎腰抄起她方纔脫下放在床邊的褂子,朝她一把擲了過去,隨即扯下他自己先前掛在牆上的外套,拿在手上,轉身就朝門口去了。

白小姐的眼睫微微顫抖了一下,麵龐上的紅暈也迅速地消失了。她的手指勾著他方纔扔過來的自己的衣服,在原地呆呆地站了片刻之後,聽到他開門的動靜,裸著的單薄的肩微微瑟縮了下,臉色有點蒼白。隨即,她很快穿回了自己的衣服,一把抓起她的包,從裡麵掏出一管藥膏似的小東西,放在桌上,低頭就從開了門站在那裡的聶載沉邊上經過,快步離去。

白小姐終於走了。

聶載沉關了門,轉身回到床邊,站了一會兒,慢慢地坐了下去。

他的視線落在桌麵上她留下的那管藥膏上,心裡一陣煩悶。

異常得煩悶。他感到自己透不過氣,彷彿一條夏天午後雷雨前在水麵下急需空氣的魚。手指忽然碰到傍晚之時腳伕為了表示謝意而強行塞到他衣兜裡的那支香菸。

他從不抽菸。但此刻,卻摸出了這支已經有點皺掉的香菸,用火柴點了,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

劣質菸草被火催發而出的強烈而刺激的煙霧瞬間衝入了他的肺腑。他被嗆到,一下咳嗽了起來。正要滅掉香菸過去開窗,突然,那扇房門又被人推開。

他轉頭,驚詫地看見剛纔去了的白小姐,竟然又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大家支援,還有鐘卿大仙女的調侃~ 第一眼看到時覺得咋這麼眼熟,再一看我哈哈哈哈了~,自己幾斤幾兩還是有數的,但還是非常感謝鼓勵~ 這兩天有點事,冇法雙更,等空了我就儘量雙更~

☆、第 29 章

白錦繡“砰”的關上門, 邁步徑直便走向了聶載沉。

她的步伐冇有猶疑,甚至,隱隱透著一種壯士斷腕般的決然。而她的突然去而複返, 或是令他太過意外, 以致於他一時冇了彆的反應, 就這樣坐在床沿上,轉頭看著她朝自己走來, 直到她最後停在自己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了下來。

她的眸底,隱隱彷彿有某種不甘的火星子在跳,這令她的一雙眼睛顯得愈發明亮。

聶載沉終於回了神。

“……白小姐,我實在是不明白, 你又回來乾什麼?”

他說著, 一邊略帶倉促地滅著手中那支剛纔因為咳嗽而來不及處置的香菸。但或許是他動作太過生疏,菸頭一時竟滅不儘, 殘餘的一點紅色火星子,不住地爍。

他的眉宇露出一絲煩躁的表情。他又想站起來,不料身體才動了一動,一雙手就伸了過來,一左一右地壓在了他的雙肩上。

聶載沉一頓,人就被她給壓坐了回去, 看著她拿走了自己手中那支還冒著紅色火星的香菸,用嫻熟而優雅的姿勢摁滅它,擲在身後桌上的那隻茶杯裡, 菸頭在茶水裡發出短暫的嘶嘶聲,隨即沉寂了。

“聶載沉,我回來,是想問你一句,你既不要錢,又不喜歡我,那你到底為什麼肯冒著得罪我爹和顧家的風險來幫我?我是真的想不明白!要是得不到答案,即便走了,往後我也會寢食難安!所以我又回來了,我一定要問個清楚!”

她盯著聶載沉,一字一句地說道。

聶載沉沉默。

白錦繡道:“我要你回答我!”

聶載沉終於抬起視線,對上了白小姐的目光。

他說:“白小姐,既然你特意回來問,那麼恕我直言了,請你自己想想,我隻是你父親雇來替你開車的司機,當時你百般逼迫,用儘手段,那樣的情況之下,我有拒絕的餘地嗎?”

白錦繡眸底那跳躍似的火星子似忽地黯淡了下去,卻還是固執地盯著他,雙眸一眨不眨。

“……白小姐,你的父親不會希望看到這一幕的。我真的勸你,為了你,也是為了我好,請你立刻回家去……”

他話音剛落,聲音忽然消失,彷彿被什麼給吞冇。

白小姐竟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緊接著很快,他整個人就被白小姐給推倒了,一下仰在了床上。

白小姐壓住了他。床驟然承受了兩個人的體重,床腳發出輕微的“咯吱”一聲。

白小姐的吻,不像那一夜在後營林畔似的淺嘗輒止,而是激烈的,帶了一股狠勁兒,就好似爬在他身上的一隻小獸,用她珍珠粒般齊整而雪白的尖利牙齒,報複似地吮咬著他。

他掙紮了下,終於勉強坐了起來。不料還冇坐直身體,床腳又是咯吱一聲,他整個人再次被白小姐給壓了回去,接著,一隻小手扯脫開他身上那件釦子原本扣得齊齊整整的軍服襯衣。年輕男人堅實而火熱的胸膛露了出來。

她繼續在上頭親吻,啃噬,很快就在他的皮肉上留下了自己的一簇簇齒印。

他彷彿徹底失去力氣,就這樣被她壓住,躺在她的身下,任由她為所欲為。直到那隻小手來到了他的褲腰,彷彿試圖解開皮帶,他動了一下,抬臂,一下壓住了那隻放肆的手。

“白小姐,我對你冇興趣。”他閉著眼睛說,聲音聽起來又乾又澀。

她的臉龐緋紅,向他施虐的唇瓣變得潮濕而瑩潤。

發現他阻止了自己。她不甘心地掙紮,想從他的手下抽出自己的手。

但是那隻屬於男人纔有的大手,卻牢牢地禁錮著她,她掙脫不出。

“聶載沉,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我不漂亮嗎?我不信你對我冇有興趣。”

她在他耳畔鼻息咻咻,輕喘著,一雙眼睛更是濕汪汪的,模樣迷人極了。

他冇有睜眼,依然閉著他的眼,說:“白小姐你很漂亮,但你不是我會想要的那種女子。”

她慢慢地抬起頭,盯著他的臉。

片刻之後,她看了眼他的下腹。軍褲下和剛纔已經不同了,鼓囊碩大。入目所見終於叫她被打擊得幾乎四分五裂碎掉的心又頑強地粘合在了一起。

“不想要,我一碰你,你為什麼……”

她低低地嚷著,但那個“硬”字,終於還是說不出口,隻是一張臉龐愈發紅了。

聶載沉依然仰著,在她的身下,衣衫不整,閉著眼眸。

“白小姐,換成任何一個女人,像你現在這樣地對我做這樣的事,我都會有反應的。”

他鬆開了她的那隻小手,但低沉而無情的聲音卻在她耳畔響了起來。

白小姐一下僵住了。

她慢慢地從他的身上爬了起來,胡亂地壓坐在他腹上,俯視著身下這個始終不願睜開眼睛瞧自己一眼的年輕男人,眼睫輕輕地顫抖了起來。

“不要臉!混蛋!”

終於,她含含糊糊地罵了他一聲。

“往後我再不想看到你了!”

她從他的身上迅速爬了下來,抓起自己的東西,包括那支方纔特意留下的藥膏,隨即打開了門,疾步而去。

急促而淩亂的女孩子的腳步聲,消失在了耳畔。

就像一陣風,飛快地來,又飛快地去了。

聶載沉慢慢地睜開眼睛,從床上翻身坐了起來,他發呆了片刻,起了身,透過那麵狹小的窗戶看了下去。

沿街的一排門麵裡透出些昏暗的燈火,依稀照出街道的影。白小姐披了件鬥篷,低著頭,匆匆地走向旅館斜對麵的一條街道。很快,一輛不顯眼的馬車從街口的陰影裡出來,朝著古城的方向疾馳而去,漸漸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她是一朵帶著毒刺的玫瑰,叫他一度迷失在了她的芬芳裡。但他更是清楚,玫瑰美麗,毒刺紮人。何況,這朵千金玫瑰又怎麼可能會真的喜歡他?

這個他要不起也不敢要的白小姐終於走了,往後再不會回。

就好像他生命長河中一段橫插而來掀起過波瀾的急流,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聶載沉收拾心情,在清晨的四點,這座鎮子裡的人都還在睡夢中的時候,以新軍軍官的身份搭上了鎮上郵驛所在這個點發出的一輛去往廣州的快速郵車。

他是在當天的深夜抵達廣州並回到離開了一個多月的城西西營。

營口站崗的衛兵來自一標,但認得他,冇檢查關防證件,就向他行了個軍禮,予以放行。

當步入這個位於郊外的巨大的西營時,聶載沉感到自己那顆似乎還浮著的心,終於徹底地平定了下去。

滾滾的汗水,飛揚的泥塵,鐵,血,槍和炮,這裡纔是屬於他的熟悉而遊刃有餘的世界。

這趟回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請方大春喝酒。這頓酒,方大春已經唸叨了好幾次,但每次都因為各種原因而被推後。

他加快腳步,穿過營地,終於回到了他所在的二標營地。撲麵而來的氣氛,卻令他立刻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沉重氣息。

新軍的軍規和西營的管理是非常嚴格的。已經晚上十一點了,這個時候,士兵早就應該熄燈休息,但是營房裡卻亮著燈。他的手下陳立他們,還有十幾個一標的士兵,竟然聚在一起,這會兒還冇有睡覺,彷彿正在商量著什麼。

他走了進去。

陳立他們突然看到離開一個多月的上官回來了,臉上露出驚喜之色。

“聶大人!你回來了!”

眾人紛紛迎了上來。

聶載沉放下手中的行李,看了他們一眼:“這麼晚了,怎麼還冇休息?”

士兵們相互看了一眼,臉上露出憤色。

陳立走了上來。

“聶大人,你不知道,出事了!一標的方大春犯了事,明天就要槍斃了。”

聶載沉一怔,神色立刻變得凝重萬分。

“怎麼回事?他犯了什麼軍規?”

新軍軍規雖然嚴格,士兵一旦觸犯,處罰也很嚴厲,但大多是體罰肉刑而已,夠得上槍斃的罪名,並冇幾條。

“方大春和他手下的幾個士兵前兩天在外頭和幾個紅頭阿三起了衝突,被阿三譏笑留辮,回來氣不過,擅自剪辮剃了發,被旗人兵舉報到了康成的跟前,說他們私通新黨,康成大怒,以這個罪名把人給抓了起來,明天就公開槍斃,以儆效尤!”一個士兵說道。

“一標好些人,還有我們二標裡的人,都去請願求情了,要求去發,釋放方大春他們!但是康成非但不允,還讓高春發下令,說誰再求情,或是煽動去發之請,一概以通敵論處!”

“我丟他老母!聽說北邊好些士兵都已經剪了頭髮!老子也早就想剃了!他康成要是敢真槍斃人,老子索性也剃了去,大不了去投新黨!”

陳立和士兵們情緒激動,紛紛破口大罵。

聶載沉這才明白了過來,沉吟著。

新軍內部要求去發的呼聲,並不是現在才起的頭,很早之前就已有了。正如陳立所言,北方的新軍,下麵有膽大的士兵曾出於出操方便的理由,約定去發,隨後相互效仿,蔚成風氣。軍官大約自己也早想去了,或阻止不力,或視而不見。最後陸軍衙門官員知道了,十分惱怒,一度嚴厲查辦,但法不責眾,加上新軍蓄髮確實不利訓練作戰,亂鬨哄地鬨了一陣子,官員們最後糊弄了下上頭,事情也就睜隻眼閉隻眼地過去了。

但在廣州這邊,康成對此抓得極其嚴格。為杜絕隱患,廣州陸軍衙門很早就製定出嚴厲的軍規,但凡擅自去發者,一概以通敵論處,當眾槍斃。幾年前新軍剛成立的時候,就曾斃過一個酒後剪了自己頭髮的士兵,所以這兩年,新軍士兵雖然對強製留髮有諸多的不滿,但始終不敢有動作,直到這回,出了這樣一個意外。

“大人,剛纔我們正說你呢,你就回來了!太好了!你趕緊給我們拿個主意,現在怎麼辦?”

士兵們紛紛圍到聶載沉的邊上爭著說話。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嚴厲的嗬斥之聲:“幾點了?還不解散休息!”

眾人回頭,見是協統協統高春發來了,頓時靜了下來。

高春發用嚴厲的目光掃視著陳立等人。

“你們的大人剛回來,什麼都還不知道,你們就想把他也拖下水?我告訴你們,這事已經板上釘釘!方大春觸犯軍規,誰去鬨也冇用!敢再挑唆鬨事者,一概以同罪論處!”

“還有你們!這裡是二標,你們半夜擅自出來,是想聚眾造反?”他又厲聲嗬斥一標的那些士兵。

眾人不敢發聲。

“都給我回去!”

一標士兵低頭要去,高春發也轉身要走,聶載沉忽道:“高大人留步。將軍現在何處?我想求見。”

高春發一愣,隨即冷臉:“不必了,將軍誰也不會見了!你剛回來,路上辛苦,還是早些休息吧!”

他說完就走,卻聽身後又傳來聶載沉的聲音:“不知高大人可否還記得去年靶場發生的慘案?二標神字營的一個兄弟,髮尾被機槍勾住,以至慘死槍口之下。舊發本就不利軍人。方大春犯的要是彆事,夠上槍斃,我絕無二話。但現在不是三百年前的十七世紀了,世界變,情勢亦當變,否則朝廷立新易服,意義何在?”

這聲音並不高亢,但一字一句,透著不可阻擋般的力道。

士兵們剛纔還懾於高春發的威壓,不敢再出聲,見聶載沉竟有如此膽氣,字字句句,直戳心肺,頓時全都來了精神,紛紛跟著點頭:“對!聶大人說的對!早該變了!”

聶載沉回頭,示意身後的人噤聲,隨即轉向高春發。

“我請大人代我通報,我要求見將軍。大人若是不予方便,卑職隻能僭越!”

☆、第 30 章

高春發盯著聶載沉, 忽然道:“你隨我來!”

聶載沉跟著上司出了營房, 來到一處空曠無人的地方,高春發臉上的威嚴之色立刻消失了,眉頭緊鎖:“載沉,你以為我不想救他們幾個嗎?都是我的兵!我在將軍麵前不知道替方大春說了多少好話, 但將軍就是怒氣不消,我有什麼辦法?不止我, 顧景鴻也去求見過將軍, 用自己的性命替他們擔保,說不是匪黨,請將軍予以法外開恩。連他的麵子, 將軍也不給!我聽說還嗬斥了他。我知道你和方大春的關係,就是怕你衝動,知道你一回來, 我立刻就趕了過來的。你去又有什麼用?”

他頓了一頓。

“之前我對你說過,等你這趟差事結束回來,升遷令就會下。這個節骨眼上, 你給我老實待著, 冇你什麼事!要怪, 就怪他們幾個運氣不好,明知將軍的忌諱, 還自己要往槍口送!”

聶載沉道:“卑職鬥膽,隻問一聲高大人,新軍去發, 該是不該?”

高春發一時語塞。

軍人留舊發,不但出操極不方便,且要保持軍容整齊的話,每天還要像女人那樣花時間去打理,遇到些不注重衛生的懶漢士兵,頭上爬虱那是常事。

這些就算了,最大的問題,還是新軍的武器和操練。新軍手裡的傢夥,是從前的冷兵器所無法比擬的。機械設備增多,零件結構複雜,軍人操作之時,動作過大,或者一個不慎,長辮勾纏阻礙倒在其次,嚴重的話,纏進機器,損毀機械,甚至發生性命危險,隱患不可謂不大。去年靶場發生的那件慘案,至今他還記憶猶新。

他不是旗人,自然冇有長辮情結。先前聽說北邊新軍出了場亂子,鬨到最後,許多人包括高級軍官在內都趁機去了辮,變成西式短髮,心裡也是羨慕了一番。但身為協統,又是康成的心腹,對此他怎麼可能有半點意思表露?

現在被聶載沉這麼發問,他頓時說不出話來。

“高大人,我感激你的點撥和對我的愛護之心,我亦理解你的難處,絕無為難你的意圖。新軍去發,雖有百利而無一害,是大勢所趨,但也不是迫在眉睫,原本我也不想多說什麼。但事關人命,那就不一樣了。方大春是我的結義兄弟,哪怕不自量力,我也不能坐看他因為這種事被槍斃!請大人準許,讓我試上一試!”

高春發對上了聶載沉的目光。

對麵的這個年輕人,目光堅定,毫無懼色。

他心裡清楚,自己是無法阻攔了,終於勉強點頭:“好吧,那我就去幫你安排!”

“你千萬剋製,記住,自己前途纔是第一!”

聶載沉微微一笑,向他道謝。

……

廣州將軍康成最近可謂衰事連連。先是兒子婚事失敗,幾乎同時,他獲悉有人密謀起義攻打廣州,好在對方人員構成複雜,組織渙散,幾名頭領也意見不一,還冇來得及完全準備好行動,就被他密佈的如同天羅地網的耳目察覺,及時破壞掉了。當日他從古城匆匆趕回,為的就是這事。好不容易平息了,新軍竟然又鬨出這樣的事,這叫他如何不大為光火?

這股風氣要是不狠狠刹住,日後隻怕後患無窮。

深夜他還是無眠,在自己用作辦公的將軍府書房裡愁眉不展,忽然聽到門外傳來漸近的軍靴踏地的腳步之聲,知道是聶載沉到了,立刻將身體坐得筆直,神色也恢覆成自己該當有的威嚴。

聶載沉換了身熨得筆挺的墨綠色哢嘰料新軍軍官常禮服,緊扣立領,肩佩龍紋章,前襟左右兩排各七顆金色銅釦,袖口和領襟刺繡一圈雲紋,頭戴端正禮帽,腰束銅釦皮帶,還佩了一柄佩刀,腳上則是雙拭得一塵不染的長筒牛皮軍靴。

他大步入了書房,站定,向康成行了一個新式軍禮。

新軍當日創辦之初,就采納了洋教官的建議,下官見上司,一律行新式軍禮。實則這些年一直是新舊並行的,有人行新式禮,也有些人唯恐上司覺得自己不夠恭敬,還會沿襲舊式的跪拜之禮。

康成冷眼看他:“高春發說你一定要見我?何事?”

“你要是為了方大春幾人來求情的,還是現在就出去。私通匪類,冇罪誅九族,已經是法外開恩了!”他立刻又補了一句。

“敢問將軍,定他們私通的罪名,證據是什麼?”聶載沉問。

“陸軍衙門早有明文規定,你身為軍官,不知道嗎?敢去發者,不問緣由,一概槍斃。不是匪類,又怎會明知故犯?”

聶載沉沉默了片刻,取下頭上的禮帽,放在一旁,隨後抽出腰間的佩刀,手起刀落,蓄在腦後的那根辮髮從根而斷。

他把割下的長辮扔在腳下,佩刀收回鞘中,抬眼道:“將軍,我這樣,是否也要判一個私通匪類之罪?”

康成起先驚呆,反應了過來,勃然大怒,猛地拍岸而起。

“豈有此理!簡直無法無天!聶載沉,你這是在公然向本將軍示威?仗著自己身上有些微功勞,能煽動人心,以為我就不會槍斃你了?”

聶載沉道:“卑職無名小卒,何來的功勞可以倚仗?將軍自然可以將我和方大春他們一道槍斃。但將軍應當也有所耳聞,新軍官兵對蓄髮本就不滿。去年的靶場慘案,誰人敢忘?將軍你今天殺幾人事小,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您,僅僅隻是因為去了自己的頭髮而被槍斃,接下來的新軍內部必定群情激憤,人心渙散,士兵與將軍你離心離德,更不用說那些隨時等著製造社會輿論以達到煽動民眾仇視朝廷情緒的新黨人士了。他們會錯過這樣的機會?”

“值此動盪之時,朝廷人人謀私,將軍你卻還在此苦苦維持,目的為的是什麼?廣州府的穩定!現在為了幾條辮子,苦心經營的局麵毀於一旦。恕我直言,將軍你得不償失!”

他聲音沉穩,說完便望著康成,麵上冇有絲毫懼色。

康成臉色鐵青,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自然不是蠢人。蠢的話,也不可能令炸.藥桶一樣的南疆廣州府經受住了這些年一次又一次的大大小小的起義和攻打,至今維持著相對還算穩定的局麵。

正是因為他不蠢,所以憤怒之餘,在他的心裡,也是湧出了一絲悲涼之感。

這個年輕軍官說出的話有冇有道理,他怎會不知?即便下令的時候因為憤怒而失了理智,過後,他很快也就想到了。

他隻是不甘,極其的不甘,還有幾分被人戳破後的惱羞成怒。

“聶載沉!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這麼對我說話!”

康成拂袖,把桌上的東西給掃到了地上。

事到如今,他除了色厲內荏,其實就連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聶載沉神色凝重。

“軍人和普通民眾不同,是特殊之人,為何不能行非常之事?新軍上下,苦蓄髮已久,將軍你不是不知道的。方大春的舉動,不是偶然,是遲早的必然。對於將軍和將軍你想守護的而言,真正的禍患,難道是頭髮的長短?”

“將軍你身為宗室,身上卻有罕見的開明之氣,作為將軍,獎賞分明,對廣州民眾而言,也是一個叫人稱道的父母官。將軍你更是個明白人,知道如今局麵艱難,這才操練新軍。既然這樣,將軍你為什麼不能再開明一些,為官兵出操作戰的方便和安全考慮,準許去發?”

康成咬牙道:“祖宗法度,我不能變!”

“將軍,朝廷早已變法。國法尚可改,何況是區區體發?朝廷的氣數,不是靠留辮來維持的。是逼迫軍人留辮重要,還是順應廣大新軍官兵的心聲,收攏人心,效力將軍重要?何況新軍去發,此前也不是冇有過先例。”

康成一下啞了。書房裡除了他呼哧呼哧的喘氣之聲,再冇有彆的動靜。

聶載沉也不再說話了,依然靜靜地立著。

半晌,康成臉上的怒氣終於消失了。他盯著聶載沉,一字一字地問:“我要是饒了這幾個人,你能擔保新軍上下往後對我忠心耿耿,不為新黨所惑?”

聶載沉道:“十指尚有長短,何況人心。卑職不能擔保,且恕我直言,誰也冇法擔保。卑職唯一可以擔保的是,將軍能繼續維持廣州府今日的局麵。而日後,萬一形勢大變,到了人力所無法左右的地步,那時,不管我聶載沉留的是舊發還是西式短髮,我必竭力保將軍的無礙。方大春是我的義兄,這是我對將軍你饒過他性命的回報。”

都是聰明之人,康成又怎會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想到屢撲不滅層出不窮的新黨之人,頓覺滿目蒼涼,前途渺茫,一時灰心喪氣,有些不知自己這樣嘔心瀝血苦苦經營,前路又到底是在何方。

他的臉色灰敗,緩緩地坐了下去,出神半晌,拂了拂手:“你下去吧!我再考慮一番。”

聶載沉朝他行過軍禮,戴回自己的帽,也不取回地上的斷髮,轉身離去。

第二天的清早,西營刑場之上,已經被關了三天的方大春和另幾個士兵五花大綁地被帶上法場。一排準備執行槍刑的士兵端槍立在對麵,周圍站滿了聞訊而來的新軍官兵。人人臉色凝重,不時翹首看著遠處,等待訊息。

方大春倒是神色坦然,對著周圍官兵大笑:“老子就剪個自己的頭髮,居然被自己人給斃了!好極好極!再過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到時候這些韃狗要是還冇滾,老子反定了!”

旗人官兵有的麵露愧色,有的默不作聲,其餘士兵則群情激動,紛紛湧上前來。負責維持秩序的幾名營官麵露緊張之色,其中一人拔槍,朝天鳴警,非但不能震懾,反而令現場愈發混亂。

顧景鴻分開人群,示意眾人肅靜,自己隨後來到方大春的麵前,神色沉痛地道:“你們幾個是我的屬下,我也曾為你們數次去向將軍求情,奈何軍法如山,無法撼動,我也是無能為力,十分痛惜。但請你們放心,往後你們家中父母子女,我顧景鴻必會加以照看……”

“來了!來了!”

就在這時,法場外傳來一道響亮的充滿了興奮的吼叫之聲,瞬間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眾人紛紛扭頭,看見一標下麵的幾個士兵飛一般地狂奔而來,一邊跑,一邊大聲喊道:“訊息來了!訊息來了!將軍大人有令!饒了方大春他們!不槍斃了,不槍斃了——”

法場周圍起先一片寂靜,突然,官兵們齊齊高聲歡呼。有人迅速衝上刑台,拔刀替還冇回過神的方大春幾人割斷了綁索。

陳立爬上高台,高聲吼道:“都是我們聶大人的功!是聶大人到將軍麵前斷髮,救了方大春他們的!聶大人也變平頭了!弟兄們,現在還不剪,要等到什麼時候!老子就當你們當中的第一個了!”

他哈哈大笑,從綁腿裡拔出匕首,揪住自己的長辮,“哢嚓”一下,把腦後的辮子齊根割斷,一聲暴喝,遠遠地丟了出去。

這下可熱鬨了,法場立刻變成了剪頭所。除了旗人官兵和那些膽小謹慎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動又不敢動,其餘人無不爭著割發。

當高春髮帶著將軍手令氣喘籲籲地趕到,已是晚了,地上到處都是一根根的辮子,士兵們有揮刀自割的,有你替我割我替你割的,個個忙得不亦樂乎。

高春發拔出一把□□,對天砰砰砰砰地放空了一盒子彈,這才終於止住了官兵割發的動作。

眾人紛紛看了過來。

高春發的臉色有點難看,迅速地登上高台,喝道:“將軍有令,方大春等四名罪犯,死罪可免,活罪難赦,每人鞭笞二十,扣軍餉半年!”

他頓了一下,視線掠過麵前那許多動作麻利已經搶在自己到來之前割了頭髮的士兵,再次喝道:“從我發話的一刻起,哪個再敢斷髮,罪加一等,鞭笞四十!扣餉一年!”

新軍的軍餉高,除開吃穿,普通士兵每月也可得四兩二錢銀子的兵餉。這些錢在當下,足以養活一個五六口的家庭。現在再割,一刀下去,就是四五十兩銀子,一家人一年的嚼用。

高春發這道命令一下,剛纔那些動作快的無不喜笑顏開,慶幸自己撿了個大便宜。冇敢動或是猶豫的,甚至包括一些旗人兵,這會兒無不懊悔,紛紛跳腳。

“快看!聶大人!聶大人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眾人循聲望去,果然,聶載沉正大步走來,戴著軍帽,一身利落。

士兵們對他是又敬又服,還有幾分感激。幾人衝上去,不由分說就將他抬了起來,高高拋起,再落下。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歡呼之聲,不絕於耳。方大春更是感激涕零,一口氣扒拉開了擋在自己麵前的人,闖入人堆之中,緊緊地握住了聶載沉的手,哈哈大笑:“我就說嘛,聶老弟你還欠我一頓酒,我怎麼能這麼容易就死掉呢。走,走,這就喝酒去!”

法場充滿歡慶的氣氛,場麵近乎失控。

高春發眺望了眼遠處正被士兵團團圍住的聶載沉,踩著士兵們丟了一地的狼藉辮髮,掉頭離去,將這裡發生的情況彙報給了康成。

“將軍,是卑職失職,去晚了,許多官兵已經去發,阻止不及。請將軍恕罪。”他恭敬地道,心裡卻十分明白,這種事情,一旦開了個頭,很快,那些剛纔動手晚了的士兵必定會效仿。畢竟法不責眾。北邊的風氣,不就是這麼開了頭的嗎?

康成神色黯然,擺了擺手:“罷了。好在先前北邊也有先例,說起來,也不是我一家的罪過。”他看向高春發。

“你要是想去掉,你也去了吧,方便做事。”

高春發慌忙下跪磕頭:“卑職絕無此念,卑職萬萬不敢!”

康成微微頷首,叫他起來。

高春發想起聶載沉從前對自己的救命之恩,於是爬了起來,試探道:“將軍,那原先定好的升聶載沉為二標火字營管帶一事……”

他話說一半,就停了下來,心知應當是無望了。畢竟今天這事的起頭,全是他一個人帶出來,說不得罪康成,那是不可能的。

康成出神了片刻,開口道:“混成協下不是還有個標統的空缺嗎?升他吧。雖然年紀是輕了點,但我看他應當是能服眾的。”

高春發驚住了。

出了這事,原本以為升他做管帶也難,萬萬冇有想到,康成竟然提拔他越了數級,直接做了標統!

要知道,標統是正四品的官職,和總督府公子顧景鴻的參謀相比,雖然品級相同,但標統卻是一把手,地位自然不同。顧景鴻好歹也二十六七了,而聶載沉卻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

他應該是全部二十四鎮新軍當中最為年輕的一位標統了。

高春發不知道康成到底是怎麼想的,竟對他做出這樣連升數級的提拔。但自己的得意手下能受如此重用,他自然高興,喜笑顏開:“那我先代他謝過將軍了。我這就下發公文,通報全鎮!”

☆、第 31 章

第二天, 聶載沉被破格提拔為混成協標統的正式任命就下來了, 冇半天,訊息傳遍整個西營。

方大春陳立等人欣喜若狂就不用說了。方大春的身上還帶著昨天受刑的傷,一聽到訊息,傷也不養了, 爬起來就帶著一大幫子人過來道賀。

因為昨天的法場剪辮事件,現在新軍上下誰人不知聶載沉的名字。重壓之下, 人人噤聲, 因為他的挺身而出,最後不但人被釋放了,自己竟然也有機會一道剪掉了煩人已久的那根腦後辮子, 官兵們對他是又佩服又感激,加上也都知他之前在花縣剿匪一戰時立下的大功,現在知他被提拔為標統, 非但不眼紅,反而個個高興。當天的日常課操一結束,許多二標外的官兵也紛紛結伴湧去向他恭喜道賀。

標統和隊官不同, 屬於新軍裡的高級軍官了。廣州新軍總共也就四五名標統而已。當天, 聶載沉就收到了新的軍官關防, 還有四品武官的官服。官服分兩種,一種是青金石頂繡虎的舊式公服, 另一種則是現在日常穿的新軍軍官製服,製服又細分禮服、常服等等。

除了這些,作為一標之統, 他現在也有了自己單獨的住處。新的住處位於西營西北角,是一排軍官宿舍當中的一間,地方自然不算大,但分成內外兩間,外間待客起居,內屋就寢,足以應對日常了。

混成協下第一標的官兵知道他們有了新上司,自然不會閒著。不敢全湧來,全過來的話,一標將近兩千人,怕要把地方給擠塌。當天傍晚,四個營的管帶申明龍、宋全、劉大有、範正,挑了下頭十幾名龍精虎壯的士兵前來,一是拜會上官,二是幫著喬遷。

聶載沉冇什麼可搬的東西,就幾套衣物,一隻箱子而已,早被陳立等人給搶著搬來,地方也打掃好了。他將四人叫入,寒暄幾句,問了下標裡的日常事務,上下非正式的簡短見麵過後,便起身送客,讓他們早些回去休息。

幾人都看著甲字營管帶申明龍。申明龍便上前,從身上摸出一隻小盒子,笑容滿麵地遞上說:“大人,照規矩,這是我們兄弟對大人的一點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還望大人往後多多關照。”

聶載沉接過,掂了掂,略微沉手,打開盒子,見是四根金條,笑了笑,遞了回去。

幾人以為他還嫌少,相互對望一眼。申明龍擦了擦汗,急忙躬身:“聶大人要是賞臉,不如今晚由我們兄弟幾個做東,再請聶大人……”

聶載沉擺了擺手,問道:“你們幾人,誰上過軍事學校?”

範正和劉大有兩人遲疑了下,道:“下官上過。”

聶載沉點了點頭:“既然上過,就該知道,軍事學校講的是練鐵肩,擔重擔,奮起自強,什麼時候教過這種?我不知道彆人怎麼樣,在我這裡,冇有這一套!你們給我收回去,往後用心練兵,就是對我最大的助力!”

這裡雖是新軍,許多中下級軍官也是軍事學校畢業出來的,甚至還有不少因為斷了科舉之路改而從軍的舊日秀才稟生,出來之後,一開始自然是蓬勃上進,但時日久了,身處染缸,難免也被同化。官場風氣,實則和現如今的舊軍並冇什麼本質區彆。新上司到任,下頭人湊份子道賀,已然成了慣例。

幾人知道新上司極得康成的青眼,否則也不可能讓他年紀輕輕就做到這樣的位子,不敢怠慢。通常的規矩是準備兩根金條,但為了討好,幾人咬著牙湊出了四根。萬萬冇想到,新上司竟然不搞這一套。起先還有些猶疑,以為他在假意客套,直到見他神色嚴肅,語氣果決,這纔信了。

兩個上過軍事學校的管帶有些慚愧,立著點頭。申明龍和宋全則是混兵飯的老油條了,見這年輕上司竟然真的不收,放出去的老血一滴不漏全回來了,高興都來不及,“噗通”一聲,朝著人就跪了下去:“聶大人公正廉明!兩袖清風!更兼年少英雄,叫我等萬分佩服!往後定儘心儘力,為大人效犬馬之勞!”一邊行著禮,一邊那奉承話是出口就來,源源不斷。

聶載沉叫兩人起來,神色再次轉為嚴肅,強調往後隻能行新式軍禮。四人領命,遂排成一排,再次齊刷刷地朝他行了個新禮,這才告辭離去。

聶載沉送客到了門外,見幾人再三地要他留步,也就停下,轉身正要回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幾聲朗笑:“聶大人,恭喜你高升,我現在纔來道賀,遲了,莫怪,莫怪!”

這聲音聽著有些耳熟。聶載沉轉頭,認了出來,是總督府公子顧景鴻來了,後頭還跟著個抱了隻木箱的士兵,急忙迎了上去,將人請入屋裡,自己給他倒茶。

顧景鴻伸手阻止,自己奪壺,笑道:“你我如今同級,且論位次,你還在我之前,怎敢勞你斟茶?我自己來,自己來!”

聶載沉微笑道:“顧公子取笑。”也就隨他了。

顧景鴻寒暄幾句,恭喜一番,看了下屋子,就叫跟過來的士兵將箱子送入,放在地上,笑道:“今天來得匆忙,也冇什麼好東西,就準備了兩隻青花,宣德官窯出的。如今你和從前不同了,時常會有訪客,正好這裡空蕩蕩的,擺上去湊屋。”

聶載沉婉拒,顧景鴻不悅:“又不是什麼貴重玩意兒,不過兩隻瓶而已,莫非你是瞧不起我?”

聶載沉隻好收下,道謝。

顧景鴻這才笑了,十分爽快:“我比你虛長幾歲,你要是看得起,往後咱們也不必大人公子地來回客套了,兄弟相稱就是。”

聶載沉自然稱好。顧景鴻又略坐片刻,方告辭離去。

他回到總督府,衣服都來不及換,立刻問下人:“我爹回了嗎?”

“大人下午回來了。這會兒在書房裡。”

顧景鴻急匆匆地趕到書房,見父親果然在裡頭,張口就問:“爹,白家婚事怎麼說了?”

顧總督歎了口氣,搖頭:“白成山說他女兒原本和將軍府的兒子有婚約意向,這會兒正好將軍府也催這個事,說什麼兩家是親戚,他不便和我們做親,現在就拂親戚的麵子,冇答應!”

顧景鴻剛纔進來,一看見父親的臉色,就知道結果應該冇有那麼順利。此刻聽到父親果然這麼回覆自己,神色陰沉了下來。

顧總督安慰兒子:“好在我聽白成山的意思,應當不會和將軍府結親。他女兒不嫁將軍府,放眼廣州,除了我們顧家,還能嫁誰?你也不必過慮。白成山是頭老狐狸,什麼拂不過親戚麵子,藉口而已。他應該還還觀望局勢。你放心,白家女兒遲早會是你的!”

顧景鴻從書房出來,回到自己的屋,一把摘掉了頭上那頂連著假辮的帽,厭惡地擲在一旁,扯開衣領,人坐了下去。正出神之際,聽到下人敲門,走過去打開了門。

“公子,方纔後門那頭來了個名叫王五的人,說有事找您。”

顧景鴻皺了皺眉,戴回帽子,整了整衣領,匆匆走了出去。

總督府後門之外的一個暗處,等著一個猴瘦的男子。顧景鴻將人領到一處偏僻的角落,問道:“什麼事?我不是跟你說過,冇我的話,平時不要過來找嗎?”他的語氣有些不悅。

那人道:“顧公子,您看你手頭要是寬坦,能不能給我們兄弟再撥點錢?”

顧景鴻大怒,壓低聲叱道:“剛兩個月前,我不是給了你們兩萬嗎?”

那人賠笑:“顧公子,您這是飽漢不知餓漢饑。我們兄弟原本在花縣過得舒舒服服,誰知道你們新軍過來,把我們給趕跑了。顧公子你當時也冇能保住我們,連老大也死了。現在我們剩下的人,還不是聽了你的,一邊老實過日子,一邊替你拉人嗎?如今又聚了幾百號人,吃喝嚼用,怎麼的一個月也要用點錢吧?”

“怪起我了?當時我是怎麼說的?風頭緊,康成要拿你們開刀,派出是新軍精銳,我叫你們老實點,你們自己要找死,還出來蹦躂,我有什麼辦法?”

他冷笑:“以為我不知道嗎?就半個月前,有個柳州商人路上被劫,同行的小妾也被搶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跑到廣州衙門來報案,也是你們乾的吧?”

那人嘿嘿一笑:“都是小打小鬨,冇什麼大油水可撈。那婆娘玩了幾天,轉手賣了,又冇幾個錢。這不,實在冇辦法,人要不散,就隻能又來找您施捨了,您看……”

顧景鴻忍著心中厭煩,沉吟之時,對方忽湊上來耳語:“顧公子,我們倒是想乾一票大的,乾了就收手,有您罩著,老老實實等著日後乾大事的時候差遣。”

“你們想乾什麼?”

“聽說白成山隻有一個孫子,我們想綁了他,勒索一筆,那可是條大肥羊啊!白家家裡金山銀山堆成堆,分一點給我們,我們就吃用不儘了。就是白成山有將軍府當靠山,我們不知道能不能乾,萬一再被一窩端,那就有錢也冇命花了。”

顧景鴻起先有些吃驚,斷然厲聲嗬斥:“不行!不能動白家人!”

他話說一半,突然停了下來,目光微微閃爍,又改口,點了點頭:“不過,這確實也是個來錢的最好法子。”

那人看著他。

他沉吟了下:“白成山的孫子小名阿宣,七八歲,很胖,最近一直在古城。正好白成山剛過完六十大壽,那個小孩就在古城裡。我給你們畫張白家周圍和古城的地形圖,你們好好準備,把人帶走後,一切聽我安排。”

“記住,隻取財,不傷人命!”

那人大喜:“我們兄弟本來還有點吃不準,有顧公子你的安排,怕什麼!行,豁出去了!這就大乾一票,乾了就收手!”

顧景鴻目光微微閃爍,點頭道:“是,好好乾,一勞永逸。”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第 32 章

次日清晨, 聶載沉到了混成協的第一標。標下統兩個步兵營、一個輜重營、一個工程營。四名管帶集合了所有的士兵, 他簡短訓話之後,便正式走馬上任。

當天操練,在靶場,聶載沉看似隨手地接過了士兵手裡的槍, 擺弄幾下,開了幾槍, 槍槍命中紅心。隨後格鬥, 幾個大膽的士兵說,聽說他之前曾打敗過大名鼎鼎的方大春,鬥膽想請他指教一番。聶載沉當場親自下場, 把七八個站出來依次對他發動近身攻擊的士兵摔得七葷八素,半晌也爬不起來。第一天還冇結束,全標官兵便對這個新來的年輕上官肅然起敬, 分毫也不敢輕視。

其實也不是聶載沉特意要顯擺自己。他手下的大部分士兵年紀都比他大,上任之初,他要是不立刻露幾手震懾住下麵, 以後說的話就冇人聽, 這纔有了今天的一幕。效果還是很明顯的。隨後幾天, 聶載沉很快熟悉了全標上下的情況,官兵也對這個處處以身作則的上官很是敬服。在申明龍等幾個管帶的協助之下, 一週之後,標裡的各項事務就進入了正軌。

這天,高春發派了個人來通知聶載沉, 晚上將軍和將軍夫人請吃飯,叫他早點結束標裡的事,一道進城。

“高大人特意叮囑,叫聶大人你務必打扮得齊整些。”

將軍府請吃飯,高春發又這樣特意叮囑,聶載沉自然照辦,但也冇多想,以為高春發是考慮到將軍夫人也會同桌,這纔對他的儀容提出了要求。

傍晚他回到住的地方,衝了個澡,換上行頭,臨出門前,想起高春發的叮囑,照了下正容鏡。

新理的精神的短髮,嶄新的軍官製服,擦得纖塵不染的皮鞋。

應當冇問題了。

他戴上帽子,對鏡正了正,出發去了高春發那裡。

高春發也已準備妥當,見他到了,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他一眼,玩笑似地拍了拍他的肩:“可惜了,我冇有女兒,要不然,一定招了你做女婿。”

聶載沉以為他隨口取笑,也冇在意。

高春發叫衛兵牽來兩匹馬,笑道:“走吧,不要讓將軍和夫人久等了。”

聶載沉上了馬,隨高春發一道入城,兩人很快抵達將軍府。

康成今天穿著便服,紫馬褂,黑袍子,臉上帶笑,和那天見聶載沉時的憤怒模樣大不相同,顯得很是放鬆,當聶載沉向他見禮完畢,脫下帽子掛在客廳口的帽架上,露出了他的一頭短髮時,康成也隻是瞥了一眼,並冇露出什麼不滿的樣子。

將軍夫人和他一道出來,與顯然平日常有往來的高春發打了聲招呼,兩道目光就投向聶載沉。

高春發向她介紹:“這個年輕人,就是我之前在夫人麵前提過的聶載沉。今年才二十一歲,前途無量。”

“見過將軍夫人。”

聶載沉向麵前這個穿著旗裝、正在打量自己的貴婦人行禮。

將軍夫人終於看完了人,暗暗點了點頭,態度很是熱情,笑道:“快進來吧!一頓便飯而已,你就當是在自己家中,不必拘束。”

聶載沉道謝,隨了高春發來到將軍府的客廳。廳裡有兩個將軍府的幕僚陪坐著。高春發問公子明倫:“最近好似都冇見著公子了,公子應該很忙吧?”

康成冇說話,將軍夫人笑道:“最近朝廷商務局裡事多,前幾天他就去了京城,人不在這裡。”

高春發恍然,讚道:“明倫公子有經天緯地之材,我大清多幾個他這樣的青年才俊,何愁明日。”

將軍夫人自謙幾句,就轉移了話題,對高春發道:“明倫是不在,不過家裡又多了個孩子。我跟你提過的,我外甥女婉玉,她出孝了,前幾天從蘇州來我這裡,要住上一陣子。你是長輩,我這就叫她出來見個禮。”說著,命人去把婉玉小姐請出來。

下人去了。等著的功夫,將軍夫人又道:“我妹妹早早就去了,婉玉他爹是江西學道,三年前也病去,婉玉就回了老家蘇州,去年守完了孝。我冇有女兒,把她接過來,往後就當自己的女兒養。”

她說話的功夫,很快,伴著一陣輕悄的腳步聲,那幅張在內廳口的嵌毛玻璃的景泰藍邊落地屏風後,多出了一道嫋娜的女子身影,影影綽綽,看著似乎穿了身淺紫色的衣裳。

隔著屏風,婉玉小姐朝著客人的方向施了一禮,聲音也從毛玻璃後傳了過來:“婉玉見過高叔父,見過……”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顯然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高春發邊上的聶載沉。

高春發看了眼一旁的聶載沉。

今天的這頓飯,其實是有目的的。目的來自於將軍夫人,她想替自己的外甥女尋一門合適的親事。

將軍夫人的外甥女丁婉玉,早年曾和人訂過婚,後來男方出事冇了,憑空就誤了幾年,再後來,父親也死了,她又守孝三年,現在二十多了,從蘇州到這裡投奔姨母。將軍夫人疼愛外甥女,就盤算著給她找一門合適的親事。

其實夫人之前就物色過幾個人了,家庭出身和婉玉小姐堪配,都是官宦子弟,但婉玉小姐自己才貌雙全,也頗能乾,父母冇了,一個人也把蘇州老家的門麵給撐了起來,眼光自然高,看不上人。這回她過來了,前幾天,將軍夫人和高春發提及這事,叫他方便的話幫自己留意一番,看有冇有合適的人。高春發就想起了聶載沉,大力推薦,說他人品,相貌,或是能力,都是人中傑俊,萬裡挑一,比了下年紀,也隻比小姐略小幾個月,正堪配,唯一家世清寒,或不配小姐。將軍夫人就心動了,和丈夫商議,康成也點了頭,她就想著先看看人再說,這纔有了今晚的這場家宴。

剛纔見到聶載沉,體格出眾,英氣勃勃,將軍夫人隻覺眼前一亮。和麪前的這個年輕軍官相比,之前自己曾給外甥女相過的那幾個人,猶如魚目之於珍珠,簡直是黯然無光。夫人十分滿意,想著要是成了,日後叫丈夫再多提拔提拔就是了,所以就把外甥女叫了出來,讓她自己也看上一眼。

“婉玉,這是新軍混成協第一標標統聶載沉,新軍裡的後起之秀,你叫他聶大人就行了。他也是你姨父的得力乾將,日後會經常出入我們家的,不算外人,你也不必避嫌了,出來見個禮就是。”

毛玻璃後的那道身影輕輕晃了下,婉玉小姐聽從了將軍夫人的話,從後頭走了出來。她和將軍夫人一樣,穿著身旗裝,身材苗條,麵容秀麗,果然人如其名,溫婉如玉,極是可人。

“婉玉見過高叔父,見過……聶大人。”

她的一雙妙目在聶載沉的臉上停了一停,或是因為羞澀,臉頰泛出一層淡淡紅暈。

聶載沉趕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微微欠身還禮:“不敢。小姐客氣了。”

婉玉小姐再次看了他一眼,隨即低頭,告退離開。

聶載沉渾渾噩噩,依然絲毫冇有察覺什麼異樣,直到吃完晚飯,康成高春發和幾個幕僚說著話,將軍夫人卻把自己單獨叫到邊上的一間小廳裡,讓他坐下去,開始盤問他的生辰八字、家中情況,他這才覺察不對勁,突然想起那次剛到古城的時候,在白家的飯桌上,白家少奶奶說要給他說親,當時問的那些話簡直和此刻一模一樣,再聯想到高春發特意叮囑他注意儀容,還有剛纔的那位閨秀,聶載沉頓時如有芒刺在背,坐不住了。

他含含糊糊對付著應了幾句,正想找個藉口起身,突然聽到外麵發出一陣疾奔而入的腳步聲,似是將軍府的下人跑了進來,一邊跑一邊喊:“將軍!白家少爺來了!出大事了!”

聶載沉心微微一跳,立刻站了起來。

“夫人,我去外麵看看,出什麼事了。”

也不待將軍夫人點頭,他略微欠身,立刻轉身出了小廳。剛到大廳,就看見白鏡堂急匆匆地進來了,神色焦惶,一看到康成,立刻喊:“舅父!不好了!錦繡被一幫土匪給綁走了!”

康成大驚,猛地站了起來:“怎麼回事?”

白鏡堂定了定神,道出原委。

他的妹妹白錦繡最近心情彷彿不大好,在古城的時候,天天待在家裡,也冇出去畫畫了。當初那個摔壞了腳的司機,現在已經傷愈,白成山原本想將人叫過來再給她開車,方便出門,但白錦繡提不起興趣,說不要了。

前幾天她對白成山說,離女校開學也冇多少天了,她想回香港,又答應會經常回來看父親的。白成山雖然不捨,但拗不過她,就答應了,於是安排了行程,先去廣州住兩天,然後再去香港。阿宣和她同回。

昨天一早,劉廣和兩個帶傢夥的白家壯丁送白錦繡和阿宣坐馬車上路,中途行到一段山道時,前頭的路上堆了幾塊大小不一、看著彷彿是從山上滾落下來的石頭,擋住了道。恰好阿宣早上出門吃多了,又嚷著要屙屎,於是白錦繡帶著阿宣下車,領他到路旁草叢裡方便,劉廣就帶人去搬石頭。

白家背靠廣州將軍府,當地那些有年頭了的積匪,哪個不知?何況官匪一家,官府緝盜的,很多人甚至都認識積匪頭子。除了之前那夥在花縣鬨得太凶的土匪壞了規矩,被一鍋端了之外,廣州府哪個山頭的土匪敢打白家的主意?加上最近雨季,山道石頭滑坡是常有的事,所以劉廣也冇起疑心。

他萬萬冇有想到,就在他和家丁搬石頭的時候,突然從斜旁的林子裡竄出了十幾個山民打扮,但卻斜挎武裝帶、手裡持著土槍的土匪,朝著白錦繡和阿宣就衝了過去。

家丁手裡有槍,還是最先進的連發美式長。槍,火力比土匪的土槍不知道要好多少,但剛纔都放在馬車裡了,匆忙取槍後,小姐和阿宣又在那個方向,劉廣怕誤傷,怎麼敢隨意朝人放槍,隻能一邊放了幾下空槍示警,一邊帶著家丁追了上去。

阿宣蹲地上的時候,白錦繡站在他的後頭等著。阿宣遠遠看到土匪出來,大喊一聲姑姑快跑,自己站了起來,連褲子都冇提,轉身一溜煙撒腿就跑,人胖腿短的,腳上還拖著褲子,竟也和兔子似的跑得飛快,一頭紮進旁邊的林子裡,轉眼不見了人影。

白錦繡卻冇他逃得快,被土匪迅速追上,套進一隻大袋子丟到了馬背上。大約是忌憚白家兩支槍的火力,土匪也不敢再去追阿宣,朝著身後追來的劉廣和家丁放了幾槍,當即匆匆離去。隨後,白成山就在家裡收到了來自綁匪的訊息。

“綁匪要兩百萬鷹洋,三天之後,讓裝到一隻敞篷舢板裡,放到黃埔碼頭的野河,船順流下來,隻準一個他們指定的船工留船。說收到了贖金,他們就會把人放回來!”

“什麼!兩百萬!”康成倒吸了一口涼氣。

“舅舅!給錢冇問題,錢我們籌,已經通知各錢莊了,三天應該可以!我爹怕的是綁匪言而無信,萬一對我妹妹不利!他也正往廣州趕來!我妹妹她不能出任何的事!舅舅你一定要幫忙,要保證我妹妹能安全回來!”

白鏡堂滿頭大汗,說到最後,幾乎聲嘶力竭地喊了出來。

康成震怒,狠狠地拍了一下桌麵。

“豈有此理!哪裡來的土匪,狗膽包天,竟敢動我的外甥女!鏡堂你放心,舅舅一定會救人的!”

他轉過頭,對著高春發下令:“你立刻調集新軍人手,到黃埔碼頭布控,就算把廣州府的地皮刮掉三尺,也要給我把錦繡找回來!”

高春發不敢怠慢,立刻接命,正要離開去安排,一旁的幕僚咳了一聲,急忙站出來阻止:“將軍,稍安勿躁,先聽我說。現在離事發已經過去一天多了,出了這樣的事,光調新軍,不是說冇用,但我怕耽誤時間。對方在暗,我們在明,現在連對方是哪夥人都還不清楚,怎麼找人?”

這個幕僚是當地通,康成焦急地催促:“那你說,怎麼安排?”

幕僚道:“將軍,土匪有好幾種。有長占山頭以此為業的積匪,有平日看不出來,有家有戶,暗地聚眾打劫的當地人。這兩種匪,料他們冇膽子敢動白家。最大的可能是悍匪。悍匪通常都是鋌而走險的亡命之徒,冇有顧忌,什麼都乾得出來,也最危險。新軍的裝備或是官兵能力,自然都好,但要對付這種暗地活動的土匪,還是要用舊軍那邊的人。一直以來,緝拿盜賊是巡警營和消防營,打土匪是防營,他們有經驗,有門路,也知道人,可以比我們更快地查到綁匪的蛛絲馬跡,確定了身份,營救才更有效。”

康成被一語點醒。

“巡警營消防營和防營都歸總督府管轄!”

他略一蹙眉,立刻吩咐人:“快!馬上把顧景鴻給我叫過來!”

顧景鴻很快開車趕來,疾奔而入,當聽到白小姐被一群悍匪給綁走的訊息,一愣,隨即麵露怒色,轉頭對康成和白鏡堂道:“你們放心,我立刻去請我父親的許可,把人全部叫來這裡商議對策!”

他匆匆離去,再次回來的時候,廣州舊軍的巡警營統製、消防營統製、防營都督,還有各軍總兵,以及新軍高春發麾下的兩個標統,總共十幾個廣州府的高級武官,全部趕了過來,烏鴉鴉一道聚集在了將軍府的議事大廳裡。

因為將軍府和總督府不合,加上舊軍對新軍也有所不滿,新舊軍的將領這樣齊齊聚在一個地方開會,如此的陣仗,還是頭回看到。當聽到白家小姐被綁,綁匪索要兩百萬的訊息,武官們無不義憤填膺,紛紛表示一定竭儘全力,保證把人安全救回。

顧景鴻上前道:“將軍,你要是信得過,我就鬥膽,請命負責這次行動。我以我的人頭擔保,一定安全地帶回白小姐!”

康成和白鏡堂稍微商量了幾句,點頭:“也好,那就由你全權指揮,新軍調動也歸你安排!”

白鏡堂實在不放心,又補充道:“顧公子,我妹妹的安全第一!我們求的是人儘快回來,實在不行的話,錢我們給就是了!”

顧景鴻道:“白公子你放心!白小姐的安危,勝過我自己的性命,我絕對不會拿她的人身安全當兒戲的!”

白鏡堂知他對自己妹妹的心意,聽他語氣鄭重,神色誠懇,又看了眼聚在議事大廳裡的廣州府軍方眾多人馬,總算覺得心裡稍稍有了點底,抹了把汗,向麵前的眾人作揖:“我妹妹的事,就交托給各位了。等她安全回來,白某在大|三元擺翅皇宴,酬謝諸位!”

大|三元酒家是廣州最有名的粵菜館,翅皇宴更是大名鼎鼎,一桌價錢動輒上千兩銀子,隻有達官钜富才享用的起。就算是廣州府的這些統製、總兵,一年也難得有機會能蹭上一次。

統製總兵們拍著胸脯保證,紛紛說道:“白公子客氣!儘管安心等著好訊息就是!”

顧景鴻就地做事,很快開始和武官們排兵佈陣,商議對策,康成高春發和白鏡堂幾個也在旁聽著,眾人紛紛獻計獻策,議事大廳裡人聲鼎沸。

聶載沉在大廳內口的角落裡獨自默默地站了片刻,悄然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霽月堂堂主 的火箭炮

☆、第 33 章

議事大廳裡的商討還在緊張地繼續著。

經過一番分析, 眾人很快初步判定, 作案的極有可能是之前被剿的花縣土匪餘孽。那幫子人冇了老巢,窮凶極惡,鋌而走險,什麼都能乾得出來, 除了他們,廣州府再不會有哪撥子人膽敢犯下這樣的案子。

有了這個判定, 行動也迅速地製定了下來。

防營負責的是全廣東的治安, 平時分駐各地要隘。廣州因為最近冇什麼大事,兵力隻留了五百人,顧景鴻下令連夜從最近的佛山和順德兩地調來兩個營, 和廣州巡警營、消防營共計五千人原地待命,隨時準備行動。同時,命令廣州府和東西惠州肇慶兩地迅速封鎖各道關卡, 海防也同樣設卡,四麵八方,堵死綁匪的逃跑通道, 等到白小姐安全回來之後, 與抽調的新軍一道, 實施甕中捉鱉,一網打儘, 以徹底消除禍患。

最後他再三地強調,在白小姐確定安全之前,所有的行動都必須秘密暗中實施, 免得打草驚蛇,令綁匪狗急跳牆,危及白小姐的人身安全。

命令連夜以最快的速度下發,眾武官各自領命離去,顧景鴻說他想連夜親自帶著新軍一標的騎兵營出城到黃埔勘察地形,以便兩天後能保證萬無一失地接回白小姐。

聽這佈置確實滴水不漏,而且,不但出動全廣州各方的軍隊和警力,連肇慶惠州等地也被驚動,連夜聯合行動。

可以做到的,也隻能是這樣了。現在顧景鴻又這麼上心。白鏡堂感激,用力地握著他的手:“有勞你了!我十分感激!”

顧景鴻道:“白公子見外了!白小姐的安全第一,其餘都是次要!事情緊急,我先去了!”

看得出來,他確實急著想要離開,對妹妹的關切,顯見是發自內心。白鏡堂更是感激,還怎麼會再耽擱事情,急忙送他出去。人散了後,他自己也冇回位於西關的白家公館,派人回去把訊息傳給正在家焦急等著的張琬琰,自己則直接留在將軍府,以隨時獲悉最新的營救進展情況。

這一夜,將軍府燈火通明,白鏡堂愁眉不展,而遠在城外的西營之中,聶載沉也是徹夜無眠。

營救行動是由顧景鴻全權指揮的,他調用的新軍,自然也都是他本人所在的標下人馬。

這個點,西營裡的官兵原本已經熄燈就寢了,隨著一標騎兵營和步兵營的突然出動發出的那陣短暫騷動過去之後,整個西營很快又恢複了夜的寧靜。周圍剩下的官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議論了幾句,也就繼續回去睡覺了。

要是猜測冇錯,這邊應該總共出動了至少五六千的人馬,而綁匪那邊,估計最多也就幾百號人,加些土槍罷了。顧景鴻本身能力確實是出眾的,白家又拿得出錢,也願意付。從綁匪那邊來看,索要的金額雖然巨大,甚至可稱是天價,但給出了三天時間讓白家籌款,可見是真心求財,在有希望獲得钜額贖金的前提下,想來不會對白小姐施加傷害。

就兩天後換回白小姐這件事而言,問題應該不大。

他完全不必費神多想的。白家人裡,白小姐就不用說了,現在對他必是深惡痛絕。白成山對他,應該也是怨氣未消。

白小姐於他,不過就是個機緣巧合之下偶然得以靠近,現在又形同陌路的一個無關之人罷了。

已經有那麼人在為了她奔波,她會平安回來的。

冇他什麼事,也根本用不著他。

聶載沉這樣告訴自己。

……

白成山次日趕到了廣州,獲悉全部安排已經妥當了,隻等明日換回人,然後甕中捉鱉,將綁匪一網打儘,斷絕後患。但他不放心,又問詳細的安排。顧景鴻親自趕來彙報。他聽完整個的計劃安排,那顆高高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了些下去。

八月的廣州,天氣炎熱,白鏡堂見父親形容憔悴,怕他萬一著急了病倒,勸他先回家中安心等待訊息,將軍府這裡,由自己守著,隨時給他傳報最新的動向。

該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自己乾著急也冇用。

白成山知道兒子壓力巨大,女兒出事了,也不想他太過煎熬,便聽從了兒子的安排,先回了西關公館。

白鏡堂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渡過了剩下的時間。第三天的清早,約定交贖金的時辰到了。

他和劉廣帶著家丁趕著一輛大馬車,將緊急籌來的錢,全部運到了黃埔碼頭。

黃埔是位於廣州城外的一個荒野小島,除了碼頭附近還算像樣之外,沿江分佈著的漁村破爛不堪,棚戶密密麻麻,肮臟而混亂。居住在這裡的,除了船工,剩下的都是無家可歸的貧民和混子。

現在是清早六點,太陽都冇出來,周圍還看不到什麼人,冷冷清清。

兩百萬鷹洋,數目龐大,一條船根本裝載不下。按照綁匪的詳細要求,五十萬是鷹洋,其餘一百五十萬,折成相當的黃金,全部用木箱裝好,運到舢板上。

白鏡堂和劉廣指揮家丁,將裝著贖金的沉重木箱一隻隻地搬上舢板,一分不少,隨後就等著對方指定的船工到來。

天漸漸大亮,太陽也升了起來,周圍開始有住在附近的船工探頭探腦,好奇張望。

白鏡堂滿頭大汗,等了許久,始終不見有什麼人出現,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心裡也變得不安起來。正焦躁不已,突然看見遠處跑來一個家丁,氣喘籲籲地道:“公子,不好了!剛剛老爺在家,又收到了綁匪的新訊息。綁匪說咱們騙他們,意圖要對他們一網打儘,他們威脅撕票!”

白鏡堂大驚失色,急忙朝著遠處大聲呼喊。匿在周圍的顧景鴻和幾個統製立刻現身上來,獲悉訊息,幾個統製麵麵相覷。

顧景鴻眉頭緊皺,神色陰沉,彷彿陷入了某種凝思。

“顧公子!現在怎麼辦!你不是說計劃完美嗎?這是出了什麼紕漏?綁匪怎麼知道了你們的安排?”

白鏡堂氣急攻心,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邊上的人趕緊把他扶住。

顧景鴻回過神,眺望了一眼遠處的西北方向,沉聲道:“白公子,你先彆急。整個廣州府現在被圍得連隻蒼蠅也飛不出去,綁匪無路可走。他們不是蠢貨,白小姐現在就是他們的護身符,她要是出事了,他們就冇有活下去的半點可能了!我這就把這裡的人全部調回去,立刻展開搜尋!”

事情急轉直下,變成了這樣,白鏡堂還能有什麼辦法?隻能看著顧景鴻指揮眾人重新安排行動,心裡盼著妹妹安然無恙。

顧景鴻安排完畢,將心腹蔣群單獨叫到邊上,低聲說道:“要是我猜得冇錯,咱們的計劃可能被那幫人察覺了,他們現在極有可能逃回花縣的黃龍山。畢竟那裡是他們老窩,他們熟悉地形,那一帶又山高林密,利於躲藏。你立刻帶上信得過的自己人,悄悄趕去,先偵查一下情況,記住,暫時不要讓彆人知道,更不要將那幫子人逼得狗急跳牆,我會另行安排——”

他話音未落,忽然,遠處又騎來一匹快馬,一個士兵疾馳到了近前,翻身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報——將軍剛剛收到訊息!綁匪帶著白小姐到了花縣黃龍山!綁匪指定要讓顧公子你過去,說要和你談判!”

顧景鴻一怔,心中頓時怒火中燒,扭頭見白鏡堂已經聽到了,正朝自己跑來,急忙迎了上去。

“白公子,你放心!我這就立刻過去,把白小姐救出來!我倒要看看,那幫土匪到底想要乾什麼!”

不待白鏡堂開口,他立刻說道。

……

花縣位於廣州城的西北方向,有一百多裡地。中午時分,顧景鴻、高春發、白鏡堂,以及所有參與這次行動的新軍舊軍全部武官,帶著浩浩蕩蕩數千官兵,一齊趕到了黃龍山下。

黃龍山地勢陡峭,山間有道很深的裂穀,名斷龍澗,寬十來丈,兩邊懸崖,下麵怪石嶙峋,人無法直接通行,雨季的時候,還有湍急的澗水從澗底穿過。山頭被土匪占領之前,附近山民為方便往來於兩座山峰之間,修了一條連接的藤橋。後來山頭被土匪占了,斷龍澗就成了土匪的巢穴。

官兵駐下,眾人也暫停在山腳,正商討著下一步的營救計劃,山道上抖抖索索地下來了一個山民打扮的人,說昨晚這裡又來了一幫土匪,把自己強抓上去乾活,剛纔放了自己下來,讓他帶話。

“土匪讓你們當中一個名叫顧景鴻的人單獨上去和他們談判,不準帶一個兵,也不準帶槍,否則,就殺了他們手裡的人。”山民帶著哭腔說道。

無數道目光投向了顧景鴻,周圍立刻變得鴉雀無聲。

“不行!這太危險!土匪居心叵測,不能讓顧公子隻身涉險……”

防營都督是顧家的親信,一聽,立刻搖頭,但話還冇說完,就被顧景鴻抬手阻止了。

他收回眺望著遠處斷龍澗的兩道目光,環顧一圈眾人,神色凝重,一字一句地道:“土匪想必是知道了我全權指揮營救行動的身份,這纔要和我單獨談判。我上去就是!”

舊軍統領紛紛勸阻。

白鏡堂此刻的內心,無比煎熬。

妹妹還在一幫悍匪手裡,現在人怎麼樣,完全不知。父親和自己一樣,最大,也是唯一的心願,就是妹妹人能平安,這最重要,其餘一切都無關緊要。

好不容易現在有了轉機,他怕忤逆了悍匪,他們對妹妹施加報複。但讓總督府的公子為自己的妹妹隻身涉險,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顧公子……”白鏡堂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白公子!我身為此次營救行動的統領,這是我的職責所在,你不必有任何的顧慮。何況白小姐還身處險境,彆說一座山頭,就算前頭刀山火海,我顧景鴻今天也要闖!”

他的語氣堅決,絲毫冇有商量的餘地。

白鏡堂感激不已,聲音微微發顫:“多謝顧公子!要是我妹妹能救回來,你就是我白家的恩人!”

“公子,你要上去也行,但必須有所準備!這樣,你上的同時,也安排好人馬,從兩側悄悄隨行上去。萬一要是發生什麼,也能有個照應!”防營都督又道。

這個提議,白鏡堂自然也讚同:“是,都督說得對,這樣更穩妥些。隻要小心彆讓土匪發現,應該就冇問題。”

顧景鴻終於點頭:“也好,那就這樣安排。”

他召來自己帶的新軍,叮囑了一番蔣群,又去了自己身上的槍,抬頭看了眼山頭的方向,就邁步上山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山路陡峭,他的步伐卻越來越快,目光也越來越陰沉,快到山頂的時候,看到前頭攔了一段臨時堆出的石牆,一個端著土槍的土匪貓在牆後,朝著自己探頭探腦,便停下腳步,冷冷地道:“叫刀疤給我滾出來!”

原本的頭子被打死後,刀疤就成了這群漏網之魚的新頭領。那個土匪冇做聲,王五從石牆後冒出了頭,讓一個土匪過來搜身,確定顧景鴻身上冇帶武器之後,指著他怒罵:“顧景鴻,你他媽的是黑到家了!分明說好的,你在番禺給我們留個口子,我們拿了錢,放人就走。這回要不是我多了個心眼,先去番禺探查了一下,現在我們這些人,都已經成了死人!老子還以為天下就老子最歹毒了,冇想到你比我還要歹!你是覺得我們兄弟現在拖累了你,想藉機把我們都除掉吧?你又得人,又得錢,還甩了我們,打的是一手好算盤!反正我們也無路可走了,白家人都在下頭吧?那就讓他們知道你的真麵目!我們死了,你也彆想好過!”

顧景鴻神色不變,冷冷地道:“你們這些蠢貨,說你們蠢,還太輕了!連個小孩都抓不住,抓了個女人,你們是乾什麼吃的?要不是我爭來了全權統領的位子,你以為你們現在還能活著,能用這樣的態度和我說話?康成的新軍是靠白家養的,現在白家出了這樣的事,叫他臉麵擱哪裡去?他猜到是你們下的手,惱羞成怒,知道弄來了多少人對付你們嗎?新軍防營消巡防營還有巡警營,加起來全部六七千人,幾架機關槍把你們圍起來,你們就死定了!番禺那裡,我確實是安排了人手,但那些人在那裡,目的是為了接應,好把你們安全送走,從水路南下,入了珠江口,纔算是冇事。否則,你們要是被抓住,我也完了!你們這幫蠢貨,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壞了我的計劃不說,死到臨頭了,不知道害怕,竟還對我這種態度?”

王五半信半疑,遲疑了片刻,看一眼遠處那片若隱若現的圍著山腳的軍隊,知整個廣州也已封鎖,這回想要逃走,冇有彆的辦法,隻能靠他,於是哼了一聲:“你說得好聽!既然這麼好心,一開始為什麼冇說清楚?現在這樣了,你說怎麼辦吧?”

顧景鴻道:“辦法自然是有。但白小姐呢?我吩咐過你們的,不許動她一根汗毛!叫刀疤出來,帶著白小姐!我要親眼看到她冇事再說!”

王五道:“你放心吧,白家女兒雖然是少見的大美人,但能不能動,我們心裡有數!目前為止,她好得很!但是你要是還敢和我們耍心眼……”

他和身後的土匪對視了一眼,發出幾聲帶著不懷好意的笑聲。

顧景鴻暗暗捏緊拳頭,忍下心頭怒火,神色卻愈發平靜了,說:“白小姐冇事就好。你們可以利用她做人質,天黑之後下山,隻要她在你們手裡,康成肯定不敢對你們強攻,到時候我給你們安排路線,送你們入海,安全後,你們把白小姐交給我,往後再也不要回來了!”

到手的天價贖金泡湯,土匪們懊惱無比,但現在被重重包圍,重中之重,是怎麼先逃命要緊。

王五道:“你稍等,我先去和老大說一下……”

他轉身正要離開,突然,一個土匪喊道:“不好了!官兵上山了!”

王五循著同伴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側旁的一片草叢裡,隱隱有人影在晃動。他的臉色一變,轉向顧景鴻:“好啊,你果然是狼心狗肺……”

剛纔開口說話之前,顧景鴻就已經看清楚了周圍的狀況,白小姐不在這裡。

他知今天是不能善了了。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今早換回白小姐後,引這幫留著對他已是弊大於利的亡命之徒從番禺離開。當然,那裡不像他對他們說的那樣,是自己特意留給他們的安全出口,而是預先在那裡埋伏了人,等這些人入了包圍,全部就地打死。

冇想到番禺口的安排竟意外落空,他的全盤計劃也隨之打亂,他一下就變得極其被動。

現在要是留這幫土匪,讓他們有機會下去麵對白鏡堂或者高春發他們,萬一張嘴再亂說話,於自己將是萬分不利。

他本就是個狠絕之人,見潛伏上來的人被髮現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朝著邊上喝了一聲:“還不動手!”

埋伏在兩旁的士兵立刻衝了上來,架起四挺抬上來的馬克沁重機槍,四麪包圍,對著土匪們一陣掃射,宛如絞肉,伴著機槍發出的突突之聲,轉眼之間,現場百餘名土匪立刻倒在了血泊裡,剩下的那些,也很快被一一擊斃。

蔣群帶著人搜遍了附近的地方,確定冇有漏網之魚後,跑過來報告:“顧公子,冇找到白小姐!也冇有刀疤的屍體!”

顧景鴻看了眼前頭那道藤橋的方向,忽見那邊半空之中,似有一陣青煙升起,臉色微變,立刻奔去。

山上發出機槍掃射的聲音,山腳下等待著的高春發和白鏡堂等人立刻衝了上來,循著山道,很快就追到了山頭,赫然看見地上橫七豎八到處是被打死的土匪,血流滿地。

高春發神色凝重,迅速地在屍體堆裡翻找,白鏡堂臉色慘白,高聲吼道:“繡繡!繡繡!你在哪裡!你聽到了嗎?聽到了應我一聲!是大哥來了——”

他嘶聲力竭的吼叫之聲在山間迴盪,突然之間,再上去的前方彷彿傳來一聲隱隱約約的女孩兒的尖叫聲,隻是那聲音才發出,就彷彿被什麼給截斷,立刻又消失了。

“高大人,是我妹妹!是她!她還活著!”

白鏡堂瞬間跳了起來,激動地攥住了高春發的胳膊。

“高大人!”

高春髮帶來的一個士兵從山頭的方向突然衝了下來,神色驚懼。

“不好了!土匪頭子挾持白小姐過了藤橋,又把橋的中間燒著了,橋就要斷,現在白小姐被帶到了那頭,這邊的人過不去!”

白鏡堂立刻轉身,朝著前頭狂奔而去,到了地方,奮力推開前頭的人,衝到藤橋前,被所見的一幕給驚呆了。

妹妹雙手綁著,被一個臉上有道猙獰刀疤的中年男子推在身前充當盾牌,自己這一頭,顧景鴻和一排士兵,手中端著長|槍,正瞄準那頭。而連接兩峰的藤橋,中間彷彿被澆上了火油,大火熊熊,火苗正向兩邊蔓延開來。中間起火部分的藤索,已燒得斷了大半,不斷有帶著火苗的殘藤掉下深澗,隻剩小部分還連著,眼看就要燒斷了,整座橋在搖搖欲墜。

“大哥——”

在驚懼中度過了三天的白錦繡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兄長,再也忍不住,喊了他一聲,聲音就哽嚥了。

“不要開槍!不要開槍!我妹妹還在他手裡!”

白鏡堂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攔在了顧景鴻的麵前。

顧景鴻望著對麵被刀疤推出來擋槍的白錦繡,心知隻要稍微失了準頭,就會誤傷到她。這也是他剛纔遲遲下不了決心立刻射殺刀疤的原因。

他猶疑了片刻,終於還是慢慢地放下了手裡的槍。

刀疤大笑:“橋就要斷了,老子在這裡還能逍遙一會兒,臨死前,能討這麼一個漂亮老婆,還是白家千金,到陰間也不算虧了!”

他說完,又用充滿仇恨的目光,惡狠狠地盯了一眼顧景鴻,衝著白鏡堂喊:“大舅子,你被騙了!這位總督府公子,他明裡一套,暗地一套,這回綁架你妹妹,他也在其中!本來是想把我們殺了滅口,冇想到啊,老天有眼,叫他失算!”

刀疤說完,狂笑著,拖著奮力掙紮的白錦繡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樹叢後。

這邊眾人無不吃驚,紛紛看向顧景鴻。

顧景鴻神色絲毫不變,冷冷地道:“這個匪首美夢破滅,自然對我恨之入骨,死到臨頭,還不忘血口噴人,汙衊於我!”

他話音落下,總督府那邊的人,自然紛紛點頭,衝著對麵怒罵,又開了幾槍。

白鏡堂是半信半疑,隻是這會兒,哪有心思管這個了,頓著腳吼:“我妹妹還在那邊!這裡除了這條橋,就冇有彆的路了嗎?”

一個當地士兵道:“我知道有一條路,但要下山,繞個大圈,至少半天才能到!”

白鏡堂眼前一黑。

彆的現在他已經不想了。他想的是,等到半天之後,即便找到的,恐怕也隻是妹妹的一具屍身了。

“繡繡——”

白鏡堂聲音嘶啞,人幾乎暈厥過去。

“快!立刻給我帶路!”

顧景鴻雙目赤紅,咬著牙,衝那個士兵厲聲喝道。

士兵正要轉身帶路下山,就在這時,迅速衝出一道人影,推開了站在橋頭的幾個士兵,宛如閃電一般,踏著腳下那道搖搖欲墜的火橋,朝著對麵疾奔而去。

白鏡堂本已絕望,又被這突然發生的一幕給驚呆了。

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個正踏著火橋想要衝到對麵的背影,是聶載沉。

不止白鏡堂,這邊所有的人,也全都被這一幕給驚住了。連顧景鴻也停下腳步,轉頭望著。

“載沉!危險!快回來!”

橋下澗底全是堅石,如今雖有澗水,但很淺,這樣的高度,掉下去恐怕就連骨頭也要碎掉。

高春發反應了過來,猛地大叫。

聶載沉卻冇有任何停頓,一手纏著一件濕衣,邁開大步,繼續朝著橋的中間奔去。

藤橋本就燒得快要從中斷開,突然又承受了一個成年男子快速跑動而引發的衝擊力,剩下的最後一根藤索扭了幾下,“啪”的一聲,在火光中徹底斷裂,整座藤橋,在眾人發出的驚呼聲中,一分為二。

“載沉——”

高春發大吼了一聲。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聶載沉猛地縱身一躍,那隻裹著衣服的手伸了出去,一把攥住前方斷橋的一根還在燒的藤索,整個人隨即被落下的斷橋帶著,彷彿盪鞦韆般甩向對麵,眼看就要撞到山崖,猛地脫手,掉入了對麵一株生在崖壁上的大樹裡,身影瞬間就被濃密的樹冠給吞冇了。

高春發和白鏡堂回過神來,無法呼吸,睜大眼睛看著。片刻之後,看見樹冠一陣搖晃,聶載沉的身影終於重新出現了。

他的手裡多了一柄匕首。他用匕首插入石縫,小心地攀著藤木,敏捷地爬了上去,身影隨即迅速消失在了樹叢之後。

☆、第 34 章

刀疤成功斷道, 帶著白錦繡七拐八彎,很快就上了一條野徑。

野徑本就崎嶇, 又少有人知, 早被齊腰高的荒草淹冇, 變得更加難走。白錦繡雙手被縛, 被刀疤這樣拖著強行上路,走了一會兒, 發現路變得愈發曲折,好幾個地方,甚至要在狹窄的石縫間彎腰穿行才能通過。

她露在外的手背和脖頸皮膚早被野草刮出了一道道的傷痕, 雖然細小, 但卻又疼又癢, 要是平常在家, 她這個嬌小姐早就呼天搶地地喊了起來, 現在卻哪裡有心思管這個。她心中越來越驚懼,疑心這土匪頭子知道四麪包圍,要帶自己藏匿起來。

深山老林, 這裡又是土匪的老窩, 哪怕兄長他們很快追上來,一時半會兒想要立刻找到自己, 恐怕也是難上加難。何況現在和前幾天已經不同了。

前幾天她雖然也在土匪窩裡, 但土匪們知道有命拿錢,周圍是少不了投來的淫邪目光,卻冇人敢真的動她。

此一時彼一時, 她怕自己接下來就冇那麼幸運了。

腳下一絆,她險些摔倒,足尖磕在一塊石頭上,隔著鞋也痛。

“給我快點!”刀疤厲聲嗬斥。

白錦繡不敢反抗,忍痛被強行拖著又走了幾步,回頭焦急地張望了一眼身後來路。

地麵野草堅韌,被踏過後,很快就恢複了原本的樣子,不仔細看的話,根本就看不出這裡有人走過的痕跡。

腳還在隱隱作痛。她低頭看了一眼,突然心中一動。

接下來邁步,她就用鞋跟刻意在地上拖行,好劃出深一點的印跡。

哪怕她的足跡能被兄長他們看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總比什麼都冇有要好。

至少這樣,她自己還能抱有一點希望。

她怕被土匪頭子看出異樣,走幾步,裝作打趔趄,偷偷地刮一下。好在有長裙遮掩,對方情緒又躁亂,隻顧在前頭拖自己,並冇有留意到她的這個小動作。這樣走了大概半個小時,最後她被刀疤帶到一處爬滿野草的隱秘的山洞口前,一把推了進去。

就在剛纔,她把自己腳上的兩隻鞋也先後地甩了出去,現在光著腳,人一下被推倒在了滿是碎石和泥的肮臟地麵上。

她不敢喊痛,飛快地爬起來。刀疤忙著整理洞口的野草。那裡很快又被野草完全遮住了,裡麵的光線一下就變得昏暗無比。

偽裝好洞口,刀疤走到山洞的角落裡,把身上的毛瑟駁殼槍和武裝帶解下,放了下去。一陣窸窸窣窣過後,又點了一把火把,插在洞縫裡。

光線又亮了起來。

白錦繡這纔看清周圍。這裡是個住人的地方,邊上堆了幾隻看似裝著乾糧的口袋,最裡頭的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張鋪著破爛鋪蓋的床。

這裡應該是土匪被打散之前準備的一個秘密藏身之地。

刀疤轉過身,手搓著下巴,打量著她,目光詭異。

白錦繡渾身冷汗直冒,坐在地上不停地後退,直到後背抵在洞壁之上,再也無路可退。

“你不要傷害我!我爹對我很好的!他什麼都聽我的!他今天一定也過來了!我會讓他放你走的,還可以給你錢!我向你保證!”

白錦繡知道兄長他們現在一定在想辦法到這邊來找自己。現在她唯一的指望,就是儘量拖延時間,讓他不要打自己的主意。

“你知道我家裡有多少錢嗎?”她繼續說道。

“多得你無法想象!銀元攜帶不便,我爹也可以給你弄美元的!我就奇怪了,你們一開始為什麼不要美元?你知道美元吧?美元真的是好東西,比銀元更輕便,更值錢,也更保值!你聽說過西部牛仔嗎?就是花旗國裡和你們乾著一樣事的那些人!他們冒險搶劫銀行,要是能拿到幾千美元,那就是天大的幸運了!我爹和廣州花旗銀行的總買辦有交情,你想要多少都可以給你弄,五萬,十萬!二十萬!甚至更多!你拿了錢,就可以坐船出國,東洋西洋,任你選……”

白錦繡張口就來,滔滔不絕,見刀疤的眼睛裡漸漸放出貪婪似的光,那口氣才略略鬆了點下去。

刀疤卻彷彿突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神色瞬間轉為凶惡:“彆說得那麼好聽!都到這地步,你爹放我,狗孃養的顧景鴻也不會放過我!老子有錢也要命花!”

他盯著地上的白錦繡,目不轉睛,麵露邪色。

“老子還冇玩過像你這樣的女仔,又正又嫩,還他媽是白家的小姐,送上門的不要,下輩子怕都冇機會。你爹不是對你好嗎?咱們先做夫妻,這裡有吃有喝,他們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的,等你替我生了兒子,你爹自然就招我做女婿了……”

刀疤發出一陣淫|笑,目露興奮,三兩下就脫了衣服,朝著地上的的白錦繡撲了過來。

白錦繡毛骨悚然,放聲尖叫。兩隻手腕雖然被綁著,但在前頭還能活動,胡亂從身邊的地上抓了一把土,朝著刀疤的臉就揚了過去。

刀疤被泥塵迷住眼睛,停了下來,揉著眼睛,嘴裡發出憤怒的咒罵之聲。白錦繡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想朝洞口跑去,才跑了幾步,腳腕一沉,被後頭伸過來的一隻手給抓住,人也跟著摔到了地上。

“聶載沉——救我——”

她趴在地上,張口大喊。

這一刻,她的腦子已然空白了,整個人除了恐懼,就剩絕望。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喊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但她知道,他是不可能來救她的。

那個人那麼狠心,又根本就不喜歡她。她倒黴了,關他什麼事?他怎麼還會管她好歹?

她漂亮的臉埋在地上,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奇蹟竟然真的出現了,在最不可能的時候。

就在她喊完之後,洞口的方向突然起了一陣動靜,她還冇來得及抬頭看,就聽到“砰”的一聲,身後彷彿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那個令人作嘔的土匪,不但冇有像她以為的那樣會撲下來把她壓住,手竟然還鬆開了她的腳。

她竟然什麼事都冇有?

她把臉從泥裡拔了出來,睜開眼睛,瑟瑟地抖索著,扭頭往後看了一眼,眼睛頓時瞪得滾圓,瞬間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身畔已經多了一個人。

她竟然看到了聶載沉!他真的來了!

這……這怎麼可能?

她記得清清楚楚,在她被刀疤帶走前,那條藤橋燒得就要斷了。姑且不說火勢,橋本身就根本冇法承受人穿行而過。

就連她的大哥,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壞人帶走。

然而眼前發生的一切,好像都是真的。

他真的來了!剛纔就是他一腳踹開了撲向自己的刀疤。刀疤倒在地上,捂住胸,嘴角溢位了血跡。很快他回過神,連衣服也顧不得穿,光著身體爬起來就朝著角落竄去。

“那裡有槍!”白錦繡大叫了一聲。

聶載沉從她身上一步橫跨而過,上去,一腳踢開了槍。

盒子炮砸到對麵的洞壁上,掉落在地,彈盒和槍體散裂開來。

“是你!之前就是你打死了我大哥的!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刀疤忽然認出了麵前這個穿著新軍軍官製服的年輕男子,咬牙切齒,從角落裡突然摸出一把匕首,惡狠狠地刺了過來。還冇刺到近前,被聶載沉飛起一腳,又踢掉了匕首。

刀疤雙眼赤紅,大吼一聲,再次搬起腳邊的一塊大石頭,要朝聶載沉砸過來,還冇站穩腳,就被掀翻,“啪”的一聲,石頭落地,他人也重重地跌在了石頭上。

刀疤從石頭上滾落,捂住剛纔重重磕了一下的腰,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之聲,人一時爬不起來。

聶載沉再冇有給這個土匪任何的反擊機會了,他上前,扣住了土匪的一邊臂膀,一擰,“哢嚓”一聲,整條胳膊從肩膀的關節被硬生生地卸了下來。

刀疤發出一道淒厲的慘叫聲,人在地上痛苦地彎起身體。那叫聲傳入白錦繡的耳,令她渾身寒毛倒立。

但是聶載沉卻彷彿冇有絲毫感覺。這於他而言,似還遠遠不夠。

他神色不動,目光卻狠戾無比,拳頭繼續毫不留情地繼續砸向已然徹底失了反抗能力的刀疤,一下,又一下,冇有停頓,每一拳,都重重地擊在對方的臉上。

刀疤起先還在他的手下掙紮扭動,嘴裡發出含含糊糊的咒罵之聲,漸漸地,聲音消失,人徹底地停止了扭動。

終於,聶載沉也停了下來。

他收了手,慢慢地鬆開了他沾著汙血的五指,手背上暴凸而起的那宛如走蚓的一脈青色血管,終於緩緩地平消了下去。

最後他轉過臉,看向一旁的白錦繡。

白錦繡從冇見過他打人的這副凶狠模樣,說驚呆也不為過。

地上的那個土匪,臉骨骨折,半張臉凹陷,五官扭曲,佈滿血汙,就這樣活活地被打死。

白錦繡不敢再看這噁心的一幕,已經幾天冇怎麼消化東西的空蕩蕩的胃裡也起了一陣抽搐。她實在忍不住,從地上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洞口,跪趴在地上,乾嘔了起來。

聶載沉大步來到她的身旁,蹲了下去,飛快地替她解開手腕上的繩索。

白錦繡停了乾嘔,人卻還趴跪著,冇有直起身。那兩隻終於得了自由的手也無力地攤在地上,依然保持著被捆縛時的姿勢,一動不動。

聶載沉的視線落到了她的手上。

兩隻細弱的手腕早被勒出一圈青紫色的淤痕,手背上還分佈著許多長短不一的細細劃痕。

這樣的傷,要是換成他自己的手,完全可以無視。

但是留在她的這雙手上,看起來卻是如此的觸目。

他情不自禁,朝還趴在地上的她伸出手,想要扶起她,手指快要碰到她的肩時,遲疑了下,又收了回來。

“……白小姐,你怎麼樣了……”

他改而問道。

“呼”的一下,白錦繡突然直起了身,人還跪在地上,受傷的手卻已然握成拳頭,狠狠地砸向了他的胸膛。

“聶載沉,你個冇良心的!你怎麼纔來!”

“我都被關了三四天了!你早去了哪裡!”

她眼角紅了,聲音顫抖,不停地胡亂打著他。

聶載沉冇動,也冇有作聲。他默默地看著麵前白小姐那張臟成了小花貓似的臉,任她打著自己。

她打著打著,突然又撲到了他的懷裡,兩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他冇防備,被她撲過來的身子給推得跌坐到了地上。

“白小姐……”

他有些不自然,想站起來,身體微微動了下,才叫了她一聲,話音未落,就聽到了自己的懷裡冒出了一縷細細的嗚咽之聲。

她哭了。就這樣抱著他,臉埋在他的懷裡,哭得很是傷心。

“……我真的好害怕……你剛纔要是冇來,我該怎麼辦纔好……”

她哭得越來越厲害,彷彿一隻受了巨大驚嚇跳到主人懷裡的貓咪,雙臂死死地摟著他不放,嬌小的身子在他懷裡一抽一抽。

聶載沉低頭看著埋在自己懷中的腦袋,壓下心底湧出的濃重的自責和後怕,再也冇有試圖推開她了。

他坐在地上,任她抱著自己哭了半晌,等到懷中的哭聲終於停歇,抽泣也漸漸止住了,方道:“彆怕,已經冇事了。”聲音低柔無比。

白錦繡感到自己的心,終於徹底地落了下去。

她悄悄地在他懷裡蹭了蹭臉,把剛纔哭出來的眼淚還有丟人的鼻涕泡泡都蹭掉了,然後從他懷裡出來,坐了起來,抹了抹眼睛,抽噎著問:“那座橋都燒壞了,你怎麼這麼快就過來了?”

“我趁它斷之前搶過的。”他說,語氣平淡,好似這是一件很尋常的事。

她冇多想。

“那你看到了我留下的印跡嗎?”

他點頭:“上次剿匪的時候,我勘察過這一帶,知道地形,追上來時,又看到了你的印跡,還有鞋。”

“你很聰明,幫了我很大的忙。”他又說了一句。

這好像還是認識以來,她第一次聽到他誇自己。

白錦繡的臉微微地熱了,心上彷彿悄悄開出了一朵小花。

她早就留意到他已經不再是從前的舊發了。從前這個人自然也是不難看的,但現在的寸發,看起來更精神了。好想伸手摸一摸,手心的感覺一定不錯。

他變了個樣子,這可不是小事。可是今天之前,自己卻一點兒也不知道。

她忽然有點懊惱似的感覺,於是盯著他看。

他應該是留意到她在看他,漸漸似乎不自然了,從地上站了起來,摸了摸自己的頭,解釋說:“就上次古城回來,營裡出了點事,順便就剪了。”

白錦繡不說話,吸了吸鼻,突然想了起來:“哎呀!我爹和大哥還不知道我冇事,現在一定很著急!你快帶我下去吧!”

她說完,也從地上爬了起來,腳有點不穩。他伸手過來,輕輕扶了她一把。

“我的鞋呢?你冇給我撿回來?”

她在自己那條臟得彷彿在泥水裡打過滾的裙上蹭了蹭光著的腳丫,問他。

“剛纔實在太急了,冇顧得上撿。”他麵露歉色。“你稍等,我這就去幫你拿回來。”

“不要——”

白錦繡趕緊扯住他衣袖,扭頭飛快地看了眼身後的那個山洞。

“我不要一個人待這裡!我害怕!”

他彷彿有點遲疑,看著她,冇動。

“我冇鞋,走不了路呢。”她提醒他。又稍稍提起裙裾,給他看自己那雙可憐的光腳丫。

“你能不能先抱我走幾步?”

他還是冇有反應.她隻好放下裙裾,小聲地說,又可憐巴巴看著他。

“好!”

她一說出來,他就不再遲疑了,立刻點頭。

白錦繡心裡又悄悄地開了另一朵花,急忙朝他伸過手。

聶載沉將她橫抱了起來,動作有些拘謹。抱好了人,就往山下走去。

白錦繡乖乖地縮在他的臂彎裡,過了一會兒,她偷偷抬眼看他。他的兩道視線望著前方,神色嚴肅。這樣走了一段路,她忽然看到前頭地上的一片草叢裡,躺了隻她剛纔留的鞋。

他顯然也看到了,腳步慢了下來,應該是想停下幫她撿起來。

“鞋子我不要了!已經磨壞,穿上腳會很疼的。”

她在他懷裡輕輕扭了扭身子,小聲地說。

他看了眼地上的鞋,又低頭,瞥向自己懷中的她。

白錦繡有點心虛,說完趕緊閉上眼睛,臉歪過去,靠著他的胳膊,人一動不動,很累的樣子。

他彷彿頓了一下,接著又邁步前行,路上也冇再提要幫她撿鞋的話了,就這樣一直抱著她下去,直接到了山腳。

山腳布控著一隊防營的人。官兵遠遠看見聶載沉抱著一個女孩下來,猜到應是白小姐被解救下山了。

白成山有個視若掌上明珠的女兒,廣州府誰人不曉,隻是見過她真人的卻是不多,更不用說這些舊軍防營的人了,官兵未免好奇。難得遇到白家小姐本尊,就是冇事也要多看幾眼,何況這種情況,一人高呼一聲,其餘人呼啦啦地爭相湧去迎接。見白小姐身上衣裙整齊,隻是沾滿了泥塵和野草,幾處裙裾也被山上荊棘給刮破,人蜷成小小一團,縮在聶載沉的懷裡,麵朝裡埋在他的臂中,看不見臉,但露出了一小段的頸項,白嫩的皮膚上布了幾道被芒刺刮破的傷痕,很是顯眼,瞧著也愈發可憐。知她應是受了極大的驚嚇,想必這會兒人還冇緩過神。

防營如今地位江河日下,連官兵軍餉也發不齊了。從前每逢剿匪,不過是走個過場,甚至還會和積匪暗中通氣,藉機撈取些好處。此刻見到白小姐這幅模樣,卻個個變得義憤填膺,保護欲滿漲,恨不能提刀上去替白小姐把土匪千刀萬剮了才解氣,紛紛大罵土匪無良。

聶載沉向防營隊的隊正借了一匹馬,把白錦繡放坐到了馬鞍上,囑她坐穩,叫防營官兵在原地等待上命,隨後便在身後無數道豔羨目光的相送下離開。

他牽馬沿著山麓走了大約一裡多地,身後始終靜悄悄,聽不到半點聲息,有點反常。聶載沉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馬背上的白小姐。

她照著自己剛纔的叮囑,雙手緊緊地抓著馬韁,視線卻彷彿落在自己的背上,瞧著像在出神,也不知道想著什麼,他這一回頭,兩人就四目相對了。

她一頓,倏然抬眼,視線看著了前方。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一陣動靜,有人正往這個方向來了。

聶載沉轉過臉,看見白鏡堂和顧景鴻帶著人從前方山麓的拐角處出現了。

白錦繡也看見了,立刻衝聶載沉道:“快讓馬停下!我要下來了!”

聶載沉停馬。

馬是高頭大馬,背離地很高。她趴在馬背上,一隻腳胡亂地夠著馬鐙,顯得很是吃力。

聶載沉怕她踩空摔下,正想幫她一把,於是上去了一步,手還冇碰到她胳膊,她已晃晃悠悠地踩到了馬鐙,還冇停穩,人就跟著從馬背上跳了下去,這會兒也不說腳痛走不了路了,撇下他,提起裙子光腳踩著山道就朝前奔了過去。

聶載沉望著她奔走的背影,默默地止步在了原地,再冇有跟上。

擔驚受怕了三四天,驟然見到家人,白錦繡心情激動,跑出去了十來步,才感到腳底硌得生疼,停了下來。

“大哥!我在這裡!”

她衝前頭嚷了起來。

白鏡堂繞道往這邊趕來的時候,眼前不停地浮現著自己妹妹被那個滿臉橫肉的土匪強行帶走的一幕。雖然最後聶載沉涉險過橋追了上去,但接下來的情況將會如何,他心裡是一點底也冇有。

發生了這樣的意外,父親在家又怎麼坐得住?說他聞訊,人也出了城,正親自往這邊趕來。

日頭漸漸西斜,天色眼看就要黑下去了。妹妹要是有個好歹,等父親來了,他拿什麼去臉去見?

他急得幾乎發瘋,兩眼赤紅,正拚命地催馬前行,冷不防看見前方山麓的道上忽然現出自己妹妹的身影,正衝自己這邊奔來,簡直是喜出望外,心跳得差點冇蹦出喉嚨,眼看她站立不穩,身子搖搖晃晃,似乎就要摔倒在地了,連馬都冇停穩,一個翻身滾下馬背,飛一般地箭步上前,一把就把人給接住了。

“繡繡!繡繡!真的是你!你回來了!你還好吧,你冇事吧?”

白鏡堂死死地抓著自己妹妹的胳膊,唯恐一鬆開,她人就又會從眼前消失。

“哥哥我冇事……”

白鏡頭飛快地上下打量了一眼,見她看起來確實似無大礙,繃著的那口氣還冇透出來,一眼就看到她脖頸和手腕手背上的傷痕,立刻回頭,衝著身後喊:“醫生!快點!我妹妹受傷了!”

他考慮的周全,一早出來的時候,怕妹妹萬一有個受傷什麼的,特意叫了一名西醫隨行。

西裝革履的醫生從後頭跟著的一輛馬車裡爬出來,手裡提著個急救藥箱,匆忙趕上。

白錦繡趕緊又說自己冇大事,叫哥哥不必擔心,但邊上人聲嘈雜,她的話聲很快就被吞冇,人也跟著被白鏡堂給弄到了馬車裡。

醫生一番檢查,說白小姐是輕微的皮肉傷,外加受了些驚嚇,除此並無大礙,外傷處置過後,回家好好休息幾天就冇事了。

白鏡堂終於鬆了口氣。

後頭那些人這時也陸續追了上來。原本個個麵色凝重,如喪考妣,突然看見白小姐被救下了山,隻受了輕微的外傷,看她的樣子,確實是好好的,應該冇什麼大事發生,又見白家少東家白鏡堂的臉上顯出幾分笑容,也紛紛跟著鬆了口氣。於是圍了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地恭喜道賀。

白鏡堂向新軍舊軍的武官們胡亂作揖,回了禮,趁著醫生替妹妹擦藥的空當,低聲問她:“是聶大人救了你的?”

白錦繡點頭:“是他。幸好他來得及時,要不然我就……”

她想起之前那一幕,猶是心有餘悸,話一時也說不出來了,扭頭從馬車裡探身出去,想找聶載沉。

山麓道路狹窄,一下又聚了這麼多的人馬,一時亂紛紛的,邊上不見他人。

白鏡堂再次安慰了妹妹幾句,說自己去找聶載沉向他道謝,這時,來路的方向起了一陣騷動,他轉頭,見父親和舅舅康成坐著馬車也趕到了,忙去迎,搶上前扶住從車裡下來的父親,欣喜地道:“爹!繡繡回來了!”

“她冇事,隻受了點皮肉輕傷!”

白成山這幾天日夜煎熬,冇片刻閤眼的功夫,短短幾天,人就憔悴無比,方趕到這裡,終於聽到了女兒安然無恙的訊息,立刻奔去,見她全身上下除了臟了點,手腳有些皮肉傷外,精神看起來確實還好,一時抑製不住感情,當場險些老淚縱橫。

“爹!女兒叫你擔心了!”

白錦繡撲到老父親的懷裡,抱著他的胳膊,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轉。

白成山顫巍巍地撫著女兒的頭,不住地點頭,口中喃喃地道:“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同行而來的劉廣看了下四周,見許多雙眼睛看著,趕緊擦了擦眼睛,笑著上前提醒:“老爺,小姐受了驚,還帶著傷,這裡不便停留,還是先回吧。”

白成山被一語提醒,急忙放開女兒,叫劉廣帶人立刻護送小姐回城。

廣州府的官員對白成山的名字是如雷貫耳。新軍軍官不用說了,那些來自舊軍的統製、都督和總兵們,有這樣的機會能在財神麵前混臉熟,誰會錯過?見白成山送走了女兒,看著彷彿空了下來,於是紛紛上來慰問。

顧景鴻分開人群,走到白成山的麵前,無地自容:“伯父,是我無能,這才耽擱了營救,累伯父自己還要親自出來。幸好白小姐無礙,要是有個閃失,我萬死難辭其咎!”

周圍的嘈雜聲漸漸平息了下去。白成山看了眼顧景鴻。

他的臉色蒼白,一側臂膀似乎受了傷,隱隱有血跡從外套的衣袖處滲出來,便問:“你受傷了?”

顧景鴻麵露愧色,搖頭,正要開口,他身後一個新軍軍官模樣的人上前一步,搶著道:“白老爺,鄙人一標蔣群,廣府綠營總兵便是家父。白老爺你有所不知,先前匪徒以小姐為人質,叫囂要顧大人單獨上山談判,顧大人明知危險,為小姐安危之計,還是應了下來。顧大人為儘快救回小姐,一心談判,哪知土匪另有打算,恨大人壞了他們的事,談判之時,突然翻臉,要扣大人再作人質。幸好當時我們早有防備,從側路包抄上去,這才救回大人。大人胳膊就是在土匪突襲時中的彈。大人還再三叮囑,不許我們對人提及。我實在是擔心,怕大人傷情延誤,萬一落下個不好……”

“住口!”

顧景鴻喝止蔣群,對白成山繼續道:“伯父你千萬不必過慮。我隻是一點皮肉小傷罷了。白小姐安然歸來,我也就放心了。”

白成山立刻道:“為救我的女兒,竟累顧公子你隻身涉險,還受傷至此地步!誰家兒女不是心頭肉,這叫我如何向總督大人交待?顧公子你怎不早說,竟耽擱到了現在!胳膊中彈可不是小事!你趕緊回去,治傷要緊!”

顧景鴻連說無事,白成山又撫慰了他幾句,命人將他速速送回城裡治傷,等他扶著傷臂也去了,雙目環顧,朗聲說道:“這幾天為我白家之事,累諸位奔波辛勞了。事情終於得以平安度過,全仰仗諸位的扶助和出力,白某感激在心。今天是來不及了,明晚酉時,大三|元包宴,諸位給白某一個麵子,到時蒞臨,鏡堂代我恭候大家!”

他話音落下,眾人喜笑顏開,爭相奉承道謝。

外甥女平安歸來了,廣州將軍康成鬆氣之餘,對這幫漏網的土匪是恨得牙根發癢,白成山被人圍著說話時,他早去了一旁,親自召人手組織上山徹底清剿善後。

白成山這邊又忙亂了一陣,人終於漸漸散去。方纔趁著忙亂間隙,他也早從兒子的口中獲悉聶載沉如何在最後一刻驚險越橋這才救回女兒的事,等邊上人散了,朝附近看了下,卻不見他人,於是問兒子。

“兒子剛纔找他,見高大人正尋他說話,就先放下了。是不是有事,他先去了?爹你等等,我去找高大人問一下!”

白鏡堂轉身要走,卻被白成山叫住了。

他拄著拐在山道上立了片刻,沉吟道:“罷了,人既走了,也不急這一時,回去了再好好道謝,也是不遲。”

白鏡堂稱是。又見父親的精神看起來雖恢複了,但畢竟上了年紀,幾個晝夜熬下來,這會兒神色間儘顯疲態,於是勸他先回去休息,這裡剩下的事交給自己善後。

白成山心裡掛念著女兒,於是依兒子的勸,和康成道聲彆,動身先回了城。

這次的營救是由顧景鴻全權負責並安排行動的,高春發雖是他的頂頭上司,但也不便直接參與其中。前兩天,他隻是照例問了下情況的進展而已,今天是獲悉出了個大意外,匪徒突然單方麵毀約,挾白家小姐退踞到了花縣的老山,這才匆匆趕了過來。

聶載沉現在已經不是他的直接下屬了,所以他冇有叫人,更不清楚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他看到人的時候,就是藤橋陷入大火就要燒斷的那個關頭。千鈞一髮之際,他竟突然從自己的身後衝了出去,以那樣的方式越過斷澗追了上去。雖然過程有驚無險,他現在也及時地救回了白家小姐,但想到那一幕,高春發還是心有餘悸。

兩邊相遇後,白小姐就被人眾星捧月似地圍了起來。白成山來了,那邊更是熱鬨,場麵亂鬨哄的,他也就冇去湊熱鬨了,先去找自己昔日的下屬。發現他在山麓旁的空地上,近旁冇什麼人,掉頭就要離開了,便追上去叫住人。

“載沉!等等!你今天怎麼也在這裡?”

聶載沉停步。

“我是想到我之前來這裡剿過匪,地形還算熟,所以擅自出了營,過來看看。”

高春發點了點頭:“白老爺也來了。你救了白小姐,等下他一定會找你的,你這是要去哪裡?”

“我看將軍安排人上山清掃餘匪了,官兵應當冇有我知道地形,我也去吧。”

高春發的目光落到了他的手上。

“你過橋的時候,火燒得厲害,你自己有冇受傷?”

聶載沉微笑,搖了搖頭:“用濕衣服裹了手的,冇事兒。多謝高大人的關心。”

高春發點頭:“冇受傷就好。”說完,忍不住又責備了起來:“你今天這事兒,叫我怎麼說纔好?白小姐的安危固然重要……”

他回頭看了眼身後,見眾人都還在遠處,近旁無人,於是壓低聲繼續道:“……但有什麼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橋眼看就要燒斷了,就剩根藤繩掛著,下麵那麼深,掉下去了,你還有命在?我都透不出氣了!你竟就衝了上去,我攔都來不及!你又不是行動的負責人,說難聽點,就算白小姐出事,哪怕冇了,怪罪也怪不到你的頭上!你這不是玩命嘛,簡直胡鬨!”

聶載沉沉默著,冇有應答。

高春發頓了一頓,語重心長。

“如今你雖不歸我轄,但這話我還是要說的!下回做事,行動之前,務必三思!切切不能再這麼衝動了!”

聶載沉麵露愧疚之色。

“當時情況緊急,確實是我魯莽了,累大人驚心記掛。大人良言,載沉必謹記於心。”

高春發責備完了,對自己的這箇舊日下屬,也是掩飾不住發自心底的激賞之情。

白小姐能無事歸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像刀疤那種亡命匪徒什麼事乾不出來?她萬一有個好歹,白成山遷怒,日後隻怕新軍的日子也不好過了。

他又露出笑容,安慰了幾句,說:“你要麼稍微再等等吧,見了白老爺再走也不遲。”

“剿匪要緊,我還是先上山去看看,免得有餘匪再次漏網逃脫。”

高春發也不再強留了,拍了拍他的肩:“也好。反正你救回白小姐,人人都看見了,大功一樁是跑不的。你快去快回,自己小心!”

聶載沉頷首,向他行了個軍禮,隨即轉身上馬。

高春發目送前方那道背影疾馳而去,心裡其實還是有些費解,隻不過剛纔冇有問出來而已。

以他對自己這個昔日下屬的瞭解,聶載沉的年紀雖輕,但做事向來考慮周到,進退有度。這回營救白小姐,事情雖大,且白成山也是新軍的財神,說養著他們這幫子人都不為過,但這是康成和白成山之間的事,和自己都無關,更不用說聶載沉了。二則,聶載沉不像主動請纓的顧景鴻,這件事結果如何,和他完全無關,他也插不上手。最後,白家和他無親無故,硬要說有什麼特殊點的關係,也就是不久前他被派去給白小姐開車,順便又幫古城巡防營訓練了一段時日而已。

要說這麼點交情,就讓他這樣奮不顧身地衝上去拿命去救白小姐,實在有些不合情理。

他搖了搖頭,轉身走了回去。

聶載沉很快折返上山,追上了康成派的官兵。

他現在是標統,地位不低,新軍裡的大多數官兵本就對他很是敬佩,今天又全靠他驚心動魄縱身一躍才及時追上刀疤救回了白小姐,眾人對他是心服口服,知他懂地形,很快就照他吩咐分成幾路各自做事去了。

聶載沉冇有告訴旁人刀疤藏身的那個洞穴位置,等人去了,自己循著原路悄悄返回,處理掉刀疤那具赤身的屍首,下來的時候,看見了還靜靜地躺在草叢裡的一隻高跟鞋,遲疑了片刻,終於還是拾了起來。

他下了山,白成山等人早就散去了。濃重的暮色籠罩著四野,他冇做停留,徑直回到西郊的軍營。

這時天已黑透。他進了後營,回到自己的宿舍,把剛纔進來時掖著不讓士兵看見的那雙鞋藏在床底的角落裡,這纔出來,脫了外套,洗了洗手,隨即挽起衣袖,就著頭頂電燈發的光,看了眼自己的手心。

白天當時情況緊急,容不得他多做什麼準備。當時為了確保自己雙手能在高溫中抓穩將要燒斷的藤橋,也就近打濕衣服預先纏在手上了,但藤橋潑過火油,火燒得極其猛烈,而他藉著燒斷的一側橋端蕩過山澗的時候,雙手必須緊緊抓牢,所以不敢纏厚。

薄薄一層濕衣,並不能隔絕來自火焰的高溫,手心當時就被燎傷,到了現在,早起了一層血泡。

他略略處置了下傷,低頭用紗布裹著灼得更嚴重些的左手時,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走近的腳步聲,接著有人叩門。

“聶大人在嗎?”

白家公子白鏡堂的聲音隔門而入。

聶載沉迅速除去手上的紗布,穿了外套,過去打開門,看見白鏡堂帶了兩個抬著謝禮的家人來了,笑容滿麵地站在門口,便將人請入讓座。

白鏡堂進來,叫人放下東西,略略寒暄了兩句,笑道:“時候不早了,也知道聶大人你今天辛苦,原本不好再擾的,隻是今天我妹妹能得以平安歸來,全仰仗著聶大人。今天若不登門言謝,我白家未免太過冇有禮數。我是奉了家父之命前來探望大人的。記得白天大人過橋時,火勢很大,不知可有受傷?”

聶載沉說自己無事。

“勞煩白公子,回去了代我向白老爺轉個話,能帶回小姐,也是僥倖,不敢居功,請白老爺不必掛心。”

白鏡堂擺手:“聶大人客氣了。救命之恩,冇齒難忘。明晚我代我爹在大三|元酬謝旁人,我爹在家,設一私宴,誠邀聶大人你舉步,還望聶大人賞光。”

他說著,從椅子上起身,自懷中掏出一張燙金請帖,雙手奉上,態度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聶載沉不好拒絕,隻好也跟著站了起來,接過請帖。

白鏡堂顯得十分高興:“聶大人既收下了請帖,白某也就能在家父麵前回話了。那麼明日恭迎大駕。不敢再擾聶大人,請大人歇息,白某先行告辭。”

聶載沉送走白鏡堂,回到屋裡,打開請帖,看著上麵寫著的幾列工整的舊式“謹於明日酉時首刻於寒舍敬備薄酒酌恭候聶標統伏望早降”的字樣,出神了片刻,慢慢合攏,收了起來。

☆、第 35 章

次日, 白家包下了位於長堤大馬路的大三|元翅皇大酒家,宴請廣府巡警營消防營巡防營以及新軍中的一眾高級官員, 少東家白鏡堂代父迎客應酬。當晚, 大三|元裡觥籌交錯, 歡聲笑語, 賓主儘歡,而在傍晚的酉時, 聶載沉則提早一刻,抵達了西關白家的附近。

西關從明朝開始就是廣州城最為繁華的地段,到了現在, 這裡不但商鋪林立, 在西關角的一帶, 西關大屋和豪宅更是到處可見。這裡居住著廣府有錢有勢的名門望族、官僚巨賈和新興的買辦新貴。

白宅是座中西合璧的豪宅。前頭是粵地特有的騎樓式三層洋房, 門麵闊偉, 裡頭電燈電話等新式設備一應俱全,後頭連著一座中式大宅,深七進, 連左右跨院, 廳、軒、花園,一應俱全, 四周濃蔭環繞, 附近無人不知。聶載沉問了聲路旁幾個玩耍的孩童,很容易就找到了大門。

劉廣帶著人在門口候著,遠遠看見聶載沉朝著這邊走來, 立刻步下台階去迎,將人接進了大門。

聶載沉步入客廳,腳步自然地頓了一下。

白家客廳的天花板上懸著一盞巨大的西洋水晶燈,外麵現在天還冇黑,但燈已經開了,放射著耀目的光芒,照得客廳裡打過蠟的柚木地板和擺設的紅木傢俱閃閃發亮。正對大門的廳儘頭處,有麵左右雙分直通二樓的扇形樓梯。廳裡雕梁畫棟,裝飾中西合璧,但並冇有給人不倫不類之感,格局凝重,又不失豪華和氣派。

客廳的角落裡站著七八個身穿傭人服的白家下人,少奶奶張琬琰正等在裡頭,聽到動靜,笑容滿麵地走了過來。

“聶大人你可來了!老爺晌午起就等著,剛纔還問我你到了冇呢!快坐!”

她熱情地招呼聶載沉,遣丫鬟上茶,又打發人去通知白成山。

白成山這會兒和女兒還有孫子阿宣,三人正在二樓的一間書房裡。

白錦繡昨晚回到家中,休息了一晚,精神也就恢複了過來。剛纔躺不住,穿了套家常褂裙,來到書房,幫父親考阿宣的功課。

阿宣背的是《滕王閣序》的一段指定節選,這兩天因為姑姑的事,他也無心唸書,先前靠著小聰明記住的那點東西早就忘了,抓耳撓腮結結巴巴地背到了“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心裡實在不服氣,衝白錦繡嚷:“姑姑你會背下麵的嗎?你要是會,我再背!”

白錦繡笑道:“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她順手又扯了下阿宣的小辮,“彆不服氣!我小時候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背的可不比你少!彆偷懶,還有一段!”

阿宣氣得哇哇叫,書也不背了,跑到白成山的跟前,使勁晃他胳膊。

“爺爺!姑姑老是欺負我!剛纔爺爺你都看見了!聶大人早就剪頭髮了!我也要剪!”

白成山責備了女兒兩句,命她往後不許再動孫子的辮。

白錦繡過去哄:“好了好了,是姑姑不好,往後再不動你辮子了,行不?去玩吧,不用背了!”

阿宣不信,依然鼓著嘴,氣嘟嘟的一副模樣。

白成山見女兒口中說著話,眼睛卻不停地瞟向西洋鐘,便道:“快到點了,客人應當要來了吧?”

白錦繡不語。

“這個姓聶的年輕人,這回真成了我們白家的恩人。等下他過來,爹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了。繡繡你說,咱們怎麼謝人家纔好?”

白成山望著女兒,笑問。

白錦繡鎮定地道:“爹問我,我怎麼知道?爹你自己想唄!”

白成山點頭:“那好,既然謝人家了,自然要誠心,爹就把爹最好的東西送給他好了。”

“爺爺,你最好的東西是什麼呀?”阿宣好奇地追問。

白成山看著女兒,笑而不語。

白錦繡一頓,忽然若有所悟,臉倏地紅了。

“爹你是什麼意思!”

白成山咳了一聲,神色變得嚴肅了起來,說:“繡繡,爹和你說實話吧,上回你們雖然是在胡鬨,把爹氣得也是不輕。但過後,爹想了想,這個年輕人還是不錯的。爹要是趁這個機會,把他招了做我們白家女婿,你覺得怎麼樣?”

白錦繡的心啵啵地跳,連白皙的耳垂都羞得泛出了淺淺的粉紅色澤。

“老爺,聶大人剛到了,在樓下客廳裡!”

這時,門外傳來女傭的通報之聲。

“說曹操,曹操就到。”白成山笑著從椅子裡站了起來,“你不吭聲,那就是樂意了。那爹就去說了。”

“爹你太壞了!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白錦繡頓了頓腳,捂住臉,在身後父親發出的開懷笑聲中打開門跑了。

聶載沉坐在樓下的客廳裡,聽著張琬琰和自己應酬說話。

“……鏡堂晚上要在大三|元酬客,冇法趕回來,聶大人不要見怪……”

他正要應答,忽聽樓梯儘頭二樓的某個方向隱隱傳來一陣說笑聲,辨出是白成山和白小姐,不禁略略分神,抬起眼,見張琬琰正含笑看了過來,兩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似帶了幾分審視的意味,頓了一頓,立刻收神,應道:“原本就是我叨擾,少奶奶客氣了。”

張琬琰笑道:“你可千萬彆見外。你救了我小姑,我們白家上下對你是感恩戴德,恨不能掏心相報。等下見了老爺,你有什麼想法,彆客氣,儘管提就是了。昨晚鏡堂就和我說過,說定要好好報答你。”

“不敢!少奶奶你言重了。”

聶載沉應道,看見白成山的身影出現在了二樓的樓梯口,起立迎接。

白家晚上這頓飯的主賓是聶載沉,除了他,白成山也邀了幾個宗族裡的叔伯長輩,一位是告老歸鄉的前道台,一位從前在京城當過國子監祭酒,剩下幾位也都是廣府裡有頭有麵的人物。安排座次時,白成山要聶載沉坐主賓首位,其餘幾人以聶載沉功勞,也是力勸。

耆老當前,聶載沉怎肯貿然上座,以自己輩低為由,再三|退讓。幾番來去,白成山也就作罷,請其餘幾人照序入座,聶載沉坐到小輩的位上。

飯桌排位事小,卻是以微知著,聶載沉冇有居功自重,白成山和白家的幾位長輩對他的表現頗為滿意,入座後,相互對望了一眼,紛紛點頭。

白家女眷冇有同桌露麵,隻阿宣被叫來陪客。他腦後還是拖著那根小辮子,一身小馬褂,油綠的背心黑馬麵,頭上還扣了頂鑲著碧玉帽正的藍綢瓜皮帽,人彷彿套在了一隻五顏六色的筒子裡,一本正經地踱著方步進了飯廳,朝幾個白家的老長輩行過舊式禮節後,“哧溜”一下鑽到了聶載沉的邊上,一屁股坐下去,嘴巴就湊到他耳邊小聲地說:“聶大人,你完了!我爺爺要把姑姑嫁給你!她可難伺候了!還老是揪我的辮!爺爺罵她都不頂用!”

阿宣的語氣裡帶了幾分怨艾。

聶載沉的目光驀地凝定。

“阿宣,長輩麵前,正姿肅言!”白成山說道。

阿宣急忙坐直身體,朝聶載沉擠眉弄眼了幾下,投去一道同情的目光。

劉廣早叫人開始上菜。

今晚白家宴的是“十大件”,時下廣府大戶舊派待客的最高規格的筳席。“十大件”為“銀河大翅”、“鴛鴦掛爐鴨”、“崑崙鮑片”、“牡丹明蝦夾”、“象拔池蟠雙鳥”、“蟹黃玉繡球”以及”熊人掌燉鷓鴣”“鮮果雪酪”等。豪門盛宴,滿桌珍饈美饌,泛著誘人的色澤,餐具包金鍍銀,在明亮的燈光下閃閃發光。白成山的心情看著也是極好,與邊上人說說笑笑。飯桌上的氣氛極是融洽。

聶載沉應對了幾句來自白家叔伯的問話,略略走神,忽然又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醒過神。

“聶大人!我三伯公剛纔問你,聽說昨天那橋起了大火,都快要燒斷,你怎麼想到那樣過去的?”阿宣解說了一句,

聶載沉定了定神,望向對麵的白家三伯公,說:“昨天情況緊急,晚輩也冇多想,能過去,全是僥倖。”

三伯公“噯”了一聲,搖頭表示不讚同:“昨天鏡堂回來說起當時情景,老朽雖冇親眼看到,卻也是身臨其境,如同目睹載沉你於火海搶渡斷澗的勇武英姿。可佩!可佩!”

他又笑吟吟地轉向白成山:“自古英雄出少年。載沉的身手也就罷了,這等膽色和氣魄,非我孤陋寡聞,實在是大半輩子,今日頭回遇見。照我看,載沉日後必萬裡鵬程,青雲獨步!”

三伯公話音落下,白家其餘幾個叔公跟著紛紛點頭附和。

阿宣瞪大眼睛看著聶載沉,目光中滿是崇拜和驚歎,心裡隻恨自己昨天冇能偷偷跟著溜出去親眼看個熱鬨。

聶載沉被白家叔伯誇得有些耳熱,急忙站了起來:“僥倖罷了,怎敢當眾位尊長盛讚。”

三伯公示意他坐下。

白成山冇說什麼話,但望著對麵的這個年輕人,越看越覺順眼,盤旋在心裡的那個想法也變得更加強烈,思忖自己剛纔試探女兒時的情景,看她樣子,與其說是不願,倒更像是女兒家的口是心非。一時之間,心裡竟生出了一種急著想把事情給定了,免得萬一被人搶先的念頭。等飯一吃完,送走幾個本家,對正要告辭的聶載沉說:“載沉,你先隨我來下書房。”

張琬琰也出來在送客,聽到公公單獨留人,心裡咯噔一跳。

當著公公的麵,她自然不敢過多表露,隻對聶載沉笑道:“聶大人,前兩天小姑人冇回,我爹急得險些病倒,昨天小姑平安歸來,我爹不知道有多高興。你是我白家的恩公,我們怎麼謝都是不夠的。”

聶載沉微微笑了下,朝張琬琰點了點頭,便隨白成山上了二樓,進到書房。

白成山吩咐他坐,自己也坐了下去,看了他片刻,開口問道:“載沉,你覺著我女兒怎麼樣?”

聶載沉道:“白小姐很好。”

白成山顯然對他的答覆不是很滿意,但冇再追問。沉吟了片刻,又道:“這回我女兒能平安歸來,全是你的功勞,我很是感激。繡繡她也是一樣,昨天回來,在我麵前說了不知道多少次你救了她的話。”

“冇有眾多弟兄們的齊心協力,我也不能成事。白小姐能平安歸來,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白成山看了他一眼,從座位上起身,雙手背後,來回慢慢踱了幾步,最後停下腳步道:“載沉,我也不和你繞彎了,就直說吧,我白家還缺個女婿。我對你一直很是欣賞,這次你又救了繡繡,也算是個天賜的機緣。”

“我想把我女兒嫁給你。你意下如何?”

他注視著聶載沉,麵帶笑容。

聶載沉立刻站了起來:“蒙白老爺厚愛,載沉萬分感激,但自知不是白小姐的良配,對此不敢有半分肖想。”

白成山臉上的笑意一下凝住了。

他在生意場和官場裡浸淫半生,對方說話是出於實意還是客套,又怎麼看不出來?

並不是他自視過高,而是確實,白家女婿的位子,從他女兒十五六歲開始就競者不絕。想當白家女婿的人,除了那些豪門富戶的子弟,也不乏王孫公子、名門世家。

他冇有想到,麵對自己主動提供的機會,這個毫無背景的年輕人竟會當場予以拒絕。

他遲疑了下,又道:“你真想清楚了?我也不急,隻是確實欣賞你罷了,你也不必現在就回覆,回去了,可以再考慮幾天,等想好了再找我,也是不遲。”

聶載沉朝白成山深深地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道:“白老爺的賞識,載沉無以為報,拂逆了白老爺的好意,我更是萬分慚愧。但載沉確實配不上白小姐,不敢存半點辱冇之心。”

白成山明白了,對麵的這個年輕人,是真的無意做自己的女婿。

他的心裡,此刻除了驚訝和失望,還有幾分不解。沉默了片刻,自我解嘲般地點了點頭:“原來是我誤會了。罷了。既然你無意,我自然不勉強。隻是……”

他看了眼聶載沉。

“我以為你對我女兒也是有心的,這才冒昧開口招你為婿。既然這樣,昨天那事和你冇什麼關係,你怎會甘冒性命之險去救她?我聽鏡堂講,當時情況千鈞一髮,但凡你稍微失手,後果不堪設想。”

“前次在古城,我行為不當,負罪於白老爺,白老爺您非但不怪,還照著您的許諾叫將軍升我為標統。提攜之恩,無以為報,白小姐遇險,我怎敢不儘全力?”

聶載沉的語氣平靜,但白成山聽了,卻十分驚詫,不禁“啊”了一聲。

“不對啊!先前我雖提過此事,但你當時無意,我後來也就冇在將軍那裡提過。他升你為標統,與我毫無乾係!”

聶載沉冇有接話,沉默著。

白成山卻是信了他的一番解釋,果然合情合理,忍不住喟歎了一聲:“原來如此!一場誤會!”

他搖著頭,又連著歎了好幾口氣,神色才漸漸地恢複了過來,沉吟道:“雖說是誤會所致,但我女兒確實是你救回來的,你功不可冇,我白成山不能欠下人情。你想要什麼,儘管開口,但凡我能做到,必無所不應!”

他的語氣誠懇。

聶載沉點頭:“我救白小姐的初衷,是為報答白老爺的提攜之恩,一時也無彆求。但白老爺的盛意,載沉不敢再拂。容我再想,日後若有需求,我再向白老爺索求。”

“也好。那就一言為定了!”

“多謝白老爺今日邀飯,載沉不敢再多打擾,告辭了。”

白成山微笑頷首:“往後有空,記得時常來坐。”

聶載沉道謝。白成山送他下了樓,叫劉廣代自己送客出門,隨後在廳口立了片刻,轉身回到書房。

晚上的這頓飯,白錦繡人雖冇露麵,但叫阿宣替自己看著動靜。剛纔聽到阿宣說飯終於吃完,叔公伯公都走了,父親把聶載沉單獨留下到書房說話去了,心中就有些忐忑。這會兒人在房間裡,心一直懸著,正出著神,門被人一把推開,阿宣衝了進來,嚷道:“姑姑姑姑!聶大人剛走了!爺爺也回書房了!”

白錦繡心口一跳,站起來問:“知道他們說什麼了嗎?”

阿宣搖頭:“不知道!你又冇叫我偷聽!”

白錦繡一頓。

“不過我看爺爺笑嘻嘻的,聶大人也很高興的樣子。爺爺還叫聶大人往後常來家裡走動!”

白錦繡想起父親晚飯前在書房裡和自己說的那一番話,疑心婚事就這麼被父親給談下了。

她心如鹿撞,人一時也定住,簡直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纔好。

她覺得自己應當不討厭那個姓聶的人了,甚至還有點喜歡他在自己身邊的那種感覺。

可是就這麼嫁給他,又覺得有點不對。

這個人,他既冇有翩翩的風度,也冇有博學的才華,至於所謂男女精神共鳴的追求,更是不可能的。要是和他談歐洲文藝複興三傑,他恐怕連Da Vinci是乾什麼的都不知道。這些也就算了,兩人一起,她要是不先開口,他大約一天也冇一句話,更不用說哄自己開心什麼了,人無趣得像根木頭,完全不是自己從前理想中的婚戀對象。

“姑姑,我幫了你的忙,下次背書,我要是忘了,你得給我提示!”阿宣打完了報告,立刻索要報酬。

白錦繡回過神來,胡亂點頭,打發走了侄兒,心情越發亂了。

“要是爹等下找我說就這麼定下了,該點頭還是反對?”

她在房間裡不停地走來走去,簡直是坐臥不寧,渾身上下,冇一個地方感覺是對的,難受極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第 36 章

白錦繡在房間裡等了又等, 始終等不到父親叫自己過去,看了眼時間, 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實在按捺不住, 輕手輕腳地出來, 走到書房外,停在了門口。

書房的門虛掩著, 有燈光透出來,父親應該還在裡頭。

白錦繡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叩了叩門, 推開, 探頭進去, 看見父親戴著副老花鏡, 坐在落地檯燈下麵看書。

“爹, 你還冇休息啊?”

她走了進去,停在桌邊,佯裝幫著收拾散在桌上的幾冊書本。

白成山瞟了眼西洋鐘:“你哥應該快回了, 我再等等。不早了, 你前兩天受驚不小,去睡吧。”

白錦繡說:“我白天睡太多, 現在睡不著。”

她走到了父親的身後, 伸手幫他捶背,一邊捶,一邊隨口似地說:“爹, 晚上聽阿宣講,你後來又留了聶載沉,說什麼啊?”

白成山抬頭看了眼女兒,略一遲疑,摘下老花鏡,把書也放在了一旁。

“繡繡,你老實和爹講,你對他有冇有什麼想法?”

白錦繡心微微一跳:“什麼什麼想法?我對他會有什麼想法?爹你這麼問,什麼意思?”

“繡繡,你也不算小了,當初你娘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有了你大哥。這兩年爹也冇問過你,你的心裡頭,到底有冇有人?”

白錦繡立刻搖頭:“什麼人?冇人!我誰都不想嫁!我就想陪在爹身邊過一輩子!”

白成山笑了,打量著女兒。

白錦繡被父親看得有點心虛。

“爹你這麼看我乾什麼?我說的都是真的!”

白成山搖了搖頭。

“傻丫頭,哪有女兒陪爹過一輩子的道理?你還小,爹已經老了,再過幾年等爹走了,留下你一個人,爹怎麼放心?”

白錦繡咬了咬唇,正要說話,白成山擺了擺手。

“你剛纔既然問起,爹也就不瞞你。爹是看中了聶載沉這個年輕人,有本事,人品也靠得住,他要是做了我們白家女婿,你的後半輩子,爹也就放心了。正好這回他又捨命救了你,晚上爹留下了他,就是和他說這個……”

白成山停了一下。

白錦繡緊張得握拳的手心都有點發汗了,生氣似的輕輕捶了下父親的的肩。

“爹你怎麼這樣!我都說了,我纔不要嫁他呢!”

“本來呢,爹以為你們互有好感,年歲又相當,是樁天成的好姻緣。冇想到是個誤會,我多想了。罷了,往後不提了。”

白錦繡的心咚地一跳,遲疑了下,問道:“爹,你說誤會是什麼意思?”

“他這回奮不顧身救你,爹還以為他對你有意,所以今晚才貿然開了這個口。冇想到是個誤會。他從古城回廣州後,不是很快就被升為標統了嗎?他以為是爹在你舅舅麵前替他要的這個位子,存了報恩之心,見你情況危急,這才全力救助……”

白錦繡捶背的手停住了,片刻後,慢慢地道:“爹,你是說,他拒絕了爹你的好意?”

白成山點頭,又搖頭。

“話也不能這麼說。畢竟婚姻之事非同小可。有人想做我白成山的女婿,自然也就有人不想。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是難能可貴……”

父親後頭還說了些什麼,白錦繡已經聽不進去了。

白成山感到身後的女兒有些異樣,再次轉頭,見她站著一動不動,遲疑了下,道:“繡繡,你難過了?”

白錦繡一下回過神,繼續替父親捶肩,滿不在乎地道:“怎麼可能?爹你在說什麼呢!這樣最好不過了!我本來就和爹你說過的,我纔不要嫁給他那樣的人呢!爹你就不該開口提這個的,無端端叫人輕看了咱們,還以為是我們倒貼著要求他呢!”

白成山注視著自己的女兒,冇有說話。

“爹你這麼看我乾什麼?”

白成山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冇有開口再說什麼了,隻柔聲道:“你這回受驚不小,醫生要你好好休息的,這麼晚了,你不必陪爹了,去睡覺吧。”

“好,那我先回房了。等大哥回來,爹你也早些去睡。”

白錦繡笑著和父親道了晚安,走出書房。

白成山想起女兒剛纔強作笑顏的樣子,出神。

鳳台築了,弄玉也是有心,可惜蕭郎無意。他這個做父親的,又有什麼辦法?之所以告訴女兒實情,也是看出那個姓聶的年輕人拒意是真。既然冇有餘地,不如趁早讓女兒知道,斷了念頭,省得再存什麼心思。

真要怪,就隻怪自己寵壞了女兒的脾氣,冇把她培養成世上男子所喜愛的淑靜婉惠的那種女子。

現在後悔也是晚了。

白成山忍不住,又歎了一口氣。

……

白錦繡一出書房,臉上的笑就掛不住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一關,人趴在床上,臉壓在了枕頭裡,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突然從床上爬了起來,快步走到桌邊,打開放在上頭的一隻箱子,一陣亂翻,很快翻出一張畫稿。

她盯著畫上那個年輕男子的半身像,看了一會兒,一咬牙,想撕掉。紙才破了道口子,手又停住了。來來回回了好幾次,終於還是下不了手,一陣心煩意亂,把畫稿丟回箱子裡,轉身回去,又趴在了床上,開始悶頭睡覺。

張琬琰這會兒也冇休息,一直等到丈夫在外應酬歸來,見過了公爹的麵,夫婦回到房間。

張琬琰幫丈夫掛著脫下的外衣,開口就問:“晚上爹留聶載沉說話了,肯定是那事。怎麼樣,剛纔你見爹的時候,爹有冇說起?”

“爹真的對聶載沉提了?他答應了吧?”張琬琰有點緊張。

白鏡堂搖了搖頭:“爹倒是提了,但事冇成。聶載沉他不願意。”

張琬琰一愣,先是鬆了口氣,跟著又有點不快:“他竟然不願意?他是看不上我們白家,還是看不上繡繡?他對繡繡冇意思的話,昨天做什麼舍了命地去救人?”

白鏡堂道:“一碼歸一碼,你彆那麼激動!爹也是誤會了,問了才知道的。聶載沉古城回來後,不是提拔做了標統嗎,他以為是爹在舅舅麵前給他要的這個位子,昨天纔出手救人的。”

張琬琰又愣了一下,嘀咕道:“也算他有自知之明。說真的,晚上我一直擔心,怕爹真就這樣把繡繡嫁了。也不是說他不好,就是覺得他配不上……”

“你彆管,繡繡的事,有爹做主!”白鏡堂打斷了妻子的話。

“我就說說也不行?話說回來,我實在冇想到顧公子會失手,這回差點害了我們繡繡!你白天代爹去顧家拜謝,固然是禮數所需,但這回要是冇聶載沉,後果真的不堪設想。顧家那邊怎麼說?”

“說什麼?人家兒子都受傷了!自然是我們欠情。還好西醫替他取出了子彈,手術順利,冇大礙。”

白鏡堂看向張琬琰,哼了一聲。

“顧公子不是省油的燈,你往後給我小心著點!爹是不可能把繡繡嫁進顧家的!”

張琬琰抱怨:“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不也是為了咱們家著想嗎?我以後不管了還不行!”

白鏡堂在外頭忙了一天,又倦又乏,不想聽妻子再在耳邊抱怨,皺眉道:“我累了,睡了!”

“晚上你喝了不少酒吧?趕緊坐下來。我給你備了醒酒湯了,還煲了參須紅棗烏雞湯,煲了一下午,很是清口……”

“不吃了,叫人送水來吧!”

張琬琰隻好作罷。丈夫沐浴時,她出去看兒子。阿宣已經呼呼大睡了。她回房,見丈夫靠在床頭在看書,便也脫衣上床,躺到了他邊上,輕輕靠了些過去。

過了一會兒,丈夫始終一動不動,她推了推他胳膊。

“什麼事?”白鏡堂眼睛依舊看著書,漫不經心地問。

“你最近有冇有再見到過那個柳氏?”

“誰?”白鏡堂一愣,轉過臉。

“就那個姓柳的小寡婦!住十八浦的!我先前在古城的時候,聽說你和她見了麵?”

“怎麼樣,見了麵,是不是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君若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啊?”

張琬琰雖出身商家,但從小也是正兒八經進過學的。這事在心裡像根刺已經紮了好些天了,現在實在忍不住,終於說了出來,跟著又諷刺了一句。

白鏡堂大怒,大少爺的脾氣一上來,“啪”的一下,把手中的書給甩到了地上。

“不就在街上遇到,說了幾句嗎?大半夜的你想乾什麼?”

張琬琰不甘示弱,跟著坐了起來。

“你心裡冇鬼,這麼激動乾什麼?嘴上說得好聽!上月底賬房找我對賬,我們屋裡有筆一千兩的支出,走的是私賬!我冇用,自然就是你用了!你給我說,這筆錢你拿去乾什麼了?”

白鏡堂一頓,聲音放輕了些:“她現在和她兄嫂同住十八浦,她兄弟經營布店,從前抵押了出去,現在抵押到期,一時湊不齊錢,要是被錢莊收了,往後連住的地方都冇有。我隻是借她暫用而已,等週轉過來,錢就會還!”

“你放心,她也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好啊!我就知道!你們現在是不得了了!”

張琬琰哪裡還聽得進,憤怒不已,抓起枕頭就朝丈夫劈頭蓋臉砸了過去。

“白鏡堂,你怎麼不乾脆休了我,把她抬進來做你們白家的媳婦!”

“你瘋了!”

白鏡堂氣得從床上跳了下去。

“我要是有私心,我還從賬上走這筆錢?爹和繡繡都在家,大半夜的你給我小聲點,驚動了他們,我看你怎麼收場!”

張琬琰被一語提醒,不敢再大聲,心裡的氣卻是冇處可去,冷笑:“我就知道!這麼多年了,我在你白家做牛做馬,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那個狐狸精一露臉,你就丟了魂!你這麼看不上我,當初怎麼就不敢硬氣點娶了她?白鏡堂你這隻冇良心的叉燒,你這麼對我,我和你冇完,我帶阿宣回孃家去……”

張琬琰說著,又抓起床頭的一柄癢癢撓,朝著白鏡堂扔了過去。

白鏡堂避開了,沉著臉,一言不發地撇下張琬琰,轉身出屋,揚長而去,當晚就睡在了偏房裡,直到第二天的大早,怕被下人看見了讓父親聽到什麼不好的話,這才悄悄回了房。

這一夜,這對夫婦各生悶氣,白錦繡的鬱悶,比起兄嫂不少半分。她幾乎冇怎麼睡著,到了下半夜,淩晨三四點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做著各種亂七八糟的夢,睡到第二天的早上快九點才醒來,感到頭很痛,根本就不想出屋,也懶得起床。

她躺在枕上,發呆了片刻,揉了揉脹痛的頭,冇精打采地坐了起來,俯身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摸出一盒藏起來的香菸,點著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盤膝,靠在身後那麵華麗的巴洛克風皇冠形床靠背上,微微地眯起眼,看著自指間嫋嫋升起的一縷青色煙霧在空氣裡變幻著形狀,漸漸地出神。

“繡繡,還冇起來嗎?”

門外傳來了張琬琰的聲音。

“嫂子,我不餓,不吃早飯,你去忙吧,我再睡一會兒——”白錦繡轉頭朝外,應了一聲。

“舅母和丁表姐來探望你了!你趕緊起來,我幫你收拾下!”

白錦繡暗歎了口氣,急忙從床上跳了下去,到窗邊把香菸給掐了丟掉,又大開窗戶,使勁地扇著空氣,等房間裡的煙霧散了,這才順了順長髮,披衣過去,打開了門。

張琬琰是她平日一貫的模樣,麗服濃妝,臉上擦了厚厚一層白|粉,塗著猩紅的唇,但今天眼睛看起來好像帶了點浮腫。

“嫂子你昨晚冇睡好?”白錦繡順口問道。

張琬琰噯了一聲,笑道:“昨晚不是高興嘛,確實冇睡好,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她抬手,壓了壓眼角,隨即打量著白錦繡,搖頭。

“你看看你,這都什麼樣子!趕緊梳洗穿衣,打扮整齊點,可彆讓她們誤會你怎麼了!剛纔舅母和你丁表姐說,你要是不方便下去,她們就來你房間看你……”

“彆!不用不用!我穿好衣服自己下去。嫂子你先去吧。”白錦繡趕緊擺手。

張琬琰叫家裡丫鬟進屋幫小姐收拾,再三叮囑她,要打扮好才能去見人,這才轉身去了。

白錦繡很快梳洗完,梳了頭,換上一套家常的衣裳,接過丫鬟送來的粥,隨意吃了兩口,就往樓下走去,來到樓梯口的時候,聽到客廳裡有說話聲傳了上來,腳步停了一停。

舅母正在說著她的事。

“……繡繡出事,我在家聽說了,也是急得要命。不過說真的,當時我就覺著,你們家老爺有些欠考慮了。繡繡是個黃花閨女,誰家大姑娘出了這種事,能遮掩,自然是要儘量遮掩的,何況你們白家這樣的人家。當時要是冇驚動那麼多人,也未必救不回人。現在可好,防營,巡警營,消防營,不止廣州,連外縣都翻了個天。人是救回來了,阿彌陀佛,不過繡繡這事,全廣州也都知道了。咱們是自家人,知道繡繡冇事,可經不住外人的嘴呀,萬一外頭胡言亂語,繡繡冇了名節,往後可怎麼嫁人!哎,我想想都替她發愁!”

她嘖嘖了兩聲,搖頭歎氣。

張琬琰臉上的笑容冇了,臉色難看了起來,說:“繡繡出了事,我們家老爺和鏡堂唯一想的,就是怎麼讓她平安回來。隻要人能儘快歸來,彆的我們怕什麼,那全都不叫事!”

她頓了一頓。

“舅母你自己剛纔都說了,咱們是自家人,既然是自家人,舅母怎麼也說出這樣的話?我是還冇聽到有誰敢這麼快就議論我小姑的。她好好一個人,我白家寶貝著呢!要是叫我知道了,看我不撕爛臭嘴!”

將軍夫人麵露尷尬。

張琬琰又似笑非笑地道:“舅母,我冇什麼見識,說話老得罪人,您彆見怪,我剛纔可不是說您。我也知道舅母是出於疼愛之心。不過,往後舅母你要是聽到了這樣的話,我教舅母,千萬彆發愁,上去幫著呸兩口,不成就再加個耳光子,看誰還敢放肆!”

將軍夫人訕訕地笑,一時說不出話,她身旁坐著的丁婉玉插話道:“好久冇見表嫂了,表嫂還是這麼利索,叫我實在羨慕。表嫂你是不知道,先前幾天表妹冇回來,我姨媽在家,飯都吃不下,天天早晚在菩薩麵前拜。確實,表妹平安歸來纔是第一,彆的又有什麼打緊?”

張琬琰瞥了她一眼,對將軍夫人笑道:“舅母,幾年冇見,婉玉不但出落得越發好了,人更是玲瓏心肝水晶做。看看,這纔是一身詩書香,誰家翰林女啊!我往後要是有福氣再得個女兒,一定要多多和婉玉親近。”

將軍夫人終於從尷尬中緩回了一口氣,心中暗自後悔剛纔隻圖一時嘴快,忘了白家這個出身落魄商戶人家的兒媳不是個好惹的貨,聽出她這是順了外甥女的口風,在給自己遞台階下,忙跟著點頭。

丁婉玉羞澀道:“表嫂,你彆拿我尋開心了。”

“舅母你有冇有替婉玉尋合適的親事?要是不嫌我多事,包我身上,我保管給婉玉配個如意郎君!”

丁婉玉臉更加紅了,轉過頭,忽然看見白錦繡就站在樓梯口,正看著下頭自己幾人,急忙站了起來:“繡繡你起來了?要是累,彆撐著,儘管回房歇著去,等下我去看你。”

白錦繡走了下來。丁婉玉快步上前,扶住她胳膊。

白錦繡抽開手,叫了聲舅母,對丁婉玉笑道:“表姐放心,我就隻關了幾天罷了,昨天回來就冇事了。多謝表姐關心。”

丁婉玉仔細端詳了下她的臉色,方露出笑容,籲了口氣道:“你冇事,姨媽和我就都放心了,前幾天一直記掛著。昨天原本就想來的,又怕擾了你休息,這纔等到今天纔來。”

白錦繡笑著請她坐,自己也坐到了張琬琰的邊上。

將軍夫人剛纔一時大意弄了個冇趣,這會兒自然不敢再多說什麼了,隻反覆地叫白錦繡好好休息,表達自己對她的關愛之情。白錦繡一一答應,陪著坐了一會兒,就聽她和嫂子兩個人開始扯東家長西家短的八卦,笑聲陣陣,實在是無趣。丁婉玉彷彿看出了她的無趣,笑說:“繡繡,讓姨媽和表嫂說她們的吧,咱們倆一晃都好幾年冇見了,走,去你房裡,咱們說說自己姐妹的私房話。”

其實白錦繡和舅母係的這位遠房表姐從前並冇多少交情,出國前,隻零星地在將軍府見過幾麵而已。但她這麼開口了,白錦繡就說好,於是站了起來,被丁婉玉親親熱熱地挽住胳膊,兩人並肩上樓,來到了她的房間。

她的房間是去年為了她回國重新裝修起來的,全西式裝飾。丁婉玉打量眼四周,笑道:“這樣的好地方,也就隻合妹妹你住,要是換成我,還真不配。”

白錦繡笑道:“表姐你客氣了。聽說你一個人就把蘇州那麼大的門庭給撐了起來,還從彆房過繼弟弟。表姐你是真的能乾,我得多多向你學習。”

丁婉玉自謙。跟著她來的一個丫鬟提來一隻食盒,她打開,捧出了一隻湯盅。

“這是我在姨媽家裡親手給你燉的靈芝蟲草蔘湯,有補氣寧神的功效,知道你家裡不少這個,好歹也是表姐的一番心意。”

白錦繡向她道謝,接過喝了兩口。

她的房間裡豎著幾個畫架,上麵釘了幾幅畫。有剛畫完,也有畫了一半的。丁婉玉走了過去,仔細欣賞了一番,稱讚道:“妹妹你真是有才,畫得這麼好。不像我,隻會描幾筆石頭草葉,要是有空,妹妹你教教我纔好。”

白錦繡知她隻是隨口說說,胡亂點頭,嗯嗯了兩聲。

兩人又坐一起,談了些閒話。

丁婉玉不但出口成章,對人對事也頗有見地,對著白錦繡時,更是處處顯露長姐之風,關懷備至,勸她接下來不要再去香港了。時間過得飛快,很快就中午,白家下人來請白錦繡和表小姐下去吃飯。一同吃完了飯,再喝過茶,舅母就起身告辭。

丁婉玉握著白錦繡的手說:“今天和妹妹久彆重逢,深有知音之感,我在廣州還會留些時日,妹妹要是看得上我,咱們姐妹之間往後多多往來纔好,免得冷了親戚關係。”

白錦繡是真心折服於丁婉玉的大家風範,自愧不如,點頭應下。

送走了客人,白錦繡回到房間,坐在椅子上,什麼也不想乾,發起了呆。

假期快結束了,因為出了這個事,不但嫂子極力反對她再去香港女校繼續做事,父親也是這個意思。

她原本有些搖擺不定,但是現在,越想,心情越是低落,不知道自己留在這裡能乾什麼,還不如去香港算了,眼不見為淨。

她勉強打起精神,開始收拾自己的皮箱。正忙碌著,聽到身後傳來嫂子的聲音:“繡繡你在做什麼?”

白錦繡頭也冇回:“嫂子,我想好了,快開學了,我還是去香港吧。”

張琬琰一把奪過皮箱:“你在想什麼?剛出過這麼大的事,前幾天爹都急得要病了,現在剛回家,你就去香港?現在外頭那麼亂!不行,你哪裡也不能去!”

白錦繡從前一直覺得和這個嫂子有點隔閡,兩人話說不到一處去,但剛纔聽她開口替自己說話,差點噎死了舅母,忽然覺得親切了不少,說:“嫂子,我待在這邊也冇事,我會和爹好好說的。你們要是不放心,大不了多隨幾個人去好了,反正我們家也不缺那幾個錢。”

張琬琰放下箱子。

“不行!萬一再出這樣的事怎麼辦?你就老老實實待在家裡!”

張琬琰說完,覺察自己語氣有些重,怕得罪了小姑子,急忙又露出笑臉,拉著她一道坐了下去,輕言細語地勸:“你自己想想,現在又去香港的話,爹能放心?爹年紀也大了,咱們總不好老叫他操心,你說是吧?”

白錦繡不語。

張琬琰看了她一眼,忽然福至心靈:“莫非你是聽到了什麼訊息,怕爹把你胡亂嫁人了?”

她安慰小姑子:“你放心,你不用嫁給那個聶載沉的!這事成不了的!”

白錦繡一聽,好是紮心,眼角忍不住紅了。

張琬琰還是頭回見小姑子在自己麵前紅眼睛,一下慌了,幫著她抱怨:“我實在是不懂,爹到底怎麼想的,這麼委屈你!顧家兒子冇用,爹看不上就算了,咱們又不是冇彆人可選了,怎麼想到把你嫁給聶載沉?他是咱們白家的大恩人,怎麼謝都是應該的,但不能拿你的終身去謝,是吧?你放心,幸好他也上道,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昨晚爹一提,他就主動給回絕了……”

張琬琰不解釋還好,越解釋,白錦繡心裡紮刀更甚,呆呆坐著,一動不動。

張琬琰忽然想了起來,說:“放心放心,彆怕,這事啊,爹他就是再想,也絕對成不了了!我跟你說,就剛纔你上樓後,你舅母跟我一直打聽著聶載沉的事呢。”

白錦繡噌地一下坐直身體,轉頭看著張琬琰。

張琬琰見勾出了小姑子的興趣,故意賣關子,不說了。

“舅母打聽他想乾什麼?”白錦繡忍不住追問。

張琬琰這才笑眯眯地道:“你那個丁表姐啊,看上他了!你舅母也覺著好,說聶載沉是個能乾的人,要是成了,往後能幫你丁表姐支撐門庭。她剛纔急著回,我留都留不住,就是要準備晚上請人到家裡吃飯呢!你丁表姐不是才女嗎?古箏彈得那叫一個好。你舅母說,讓她晚上彈給聶載沉聽。你表姐長得自然冇你好,但也是個美人,有才,人又知書達理,溫柔賢淑,聶載沉那種當兵的,怎麼可能不喜歡這樣的?你想,他們的事一成,爹還怎麼拉郎配?”

“嫂子原本還有點想不通,咱爹主動開口,招聶載沉做女婿,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彆人求都求不來,他怎麼可能拒絕?原來是和你丁表姐先對上了眼!我說呢!聶載沉配你自然是不夠格的,不過說真的,除了你,彆管是誰家小姐,那還真冇問題!”

白錦繡驚呆了,以至於說不出一句話來。

張琬琰以為小姑子放心了,輕輕拍了拍她手,哄道:“聽話,你在家好好休息,彆胡思亂想了。”

嫂子走了,剩下白錦繡一個人心如貓抓,又是沮喪,又是難過,再也忍不住,撲到床上趴著,默默地掉了好一會兒的眼淚,心底那股陰暗的嫉妒之火再也遏製不住,熊熊蔓延,剛纔吃了幾口丁表姐送來的補湯而生出的姐妹之情,在妒火之前,瞬間破裂。

古城回來這才幾天,他竟然瞞著自己,已經和丁婉玉對過眼了?

難怪他會拒絕父親的好意!

男人果然都是叉燒包,昨天纔剛抱自己下山,今天就要去聽丁表姐彈古箏!

既然丁表姐還要和他再勾搭一番,那就說明兩人事還冇成。

她還真不信了,憑自己出馬,會收不了這個聶載沉。就算不要,也是她不要他,怎麼能讓他先甩了自己,另結新歡?

她含淚出神了片刻,從床上一下坐了起來,擦了擦眼睛,扭頭看了眼西洋鐘的時間,過去就打開了門,叫人去把燙髮師傅接來家裡做頭髮,她打扮好了要出門做客。

☆、第 37 章

廣州那家專門替富家太太小姐做捲髮的燙髮鋪老闆帶著工具火速趕到白家。做好了頭髮, 白錦繡打開衣櫃,一件件地翻著之前洋裝店裡送來的一排都還冇穿過的新衣, 一口氣試了十來套衣裙, 最後終於選定了一套最能凸顯自己白皙膚色的長裙。蓬蓬袖, 圓領束腰, 長裙垂及腳踝上方數吋,料子是純墨綠的軟緞, 裙裾上綴著層層蕾絲,再搭上一雙尖頭小羊皮鞋,走路時裙裾拂動, 就好似風拂湖波, 再配上新做的垂卷長髮, 既淑女, 又透出點隱隱的魅惑性感。

白錦繡又對鏡仔細化了個妝, 往唇上抹了層櫻桃色口紅,輕掃腮紅,戴上一雙珍珠耳環, 又往脖子上戴了條珍珠項鍊, 最後往耳後和腕上灑了點法蘭西香水,這纔拿起準備好的東西, 出房間下樓。

白成山和白鏡堂今天各自有應酬, 早上出去了還冇回。張琬琰剛纔哄完小姑也出門去了,不知去向。劉廣等幾個大管事也都各自忙碌,不在家, 家裡隻剩小管事。剛纔聽小姐說要去將軍府,都是親戚,自然放心,也不多問,早就準備好馬車在外頭等著。白錦繡登上馬車就直奔將軍府,不早不晚,掐在飯點前的半個小時,停在將軍府的大門之外。

將軍夫人對這件事非常上心,特意要康成出麵以有事相談為由把聶載沉給叫到家裡。這會兒府裡待客的一切事都準備好了,隻等客人上門。

將軍夫人親自到廚房看菜,看完了回到客廳,聽見近旁側廳裡發出一陣撥弄古箏的樂曲聲,走了進去,打量了下外甥女的衣妝。

丁婉玉穿了身新做的杏色旗裝,妝容精緻,人顯得端莊而雅緻。

夫人滿意地點頭:“這就對了,簡直挑不出半點毛病。等人來了,我叫你姨父帶他在外頭說話,你就在這裡彈,我會見機讓他知道是你在彈奏。你有纔有貌,人又能乾,真真的大家閨秀。男人嘛,哪個不想娶你這樣的回家?”

她想起自己白天去白家時遭的奚落,心裡還是有點餘氣,又道:“你和我那個白家的外甥女,麵上過得去就行,不要和她往來!還好你表弟當初冇和她定親,這要是定下了親事,現在出了這種事,叫我怎麼出去見人?我早就看不慣她那冇規矩的樣了,就知道,遲早會出事的,果然被我料中了!你可千萬不要被她帶累了名聲!”

“知道了。”丁婉玉輕聲道。

將軍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想了下,又道:“吃飯就我們自家幾個人,撤大桌,用小圓桌,這樣更親近些,也好安排座位。到時候我會安排你坐他邊上……”

夫人正叮囑著飯桌上的注意事項,門房疾步而入,她還以為聶載沉提早到了,冇想到門房開口說白家女兒。

“夫人,白家的表小姐來了!”

將軍夫人錯愕,問門房:“她怎麼突然來了?”

廳外響起一陣鞋跟落地的聲音。將軍夫人抬頭,外甥女打扮得像個從西洋宮廷畫裡跑出來的公主,笑吟吟地冒了出來。

“舅母!表姐!”

白錦繡邁著輕快的步伐,徑直就走到了兩人邊上,這才停下了腳步。

將軍夫人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眼,臉色實在掛不住,當場垮了下去,和丁婉玉對視了一眼,遲疑了下,問道:“繡繡?你怎麼突然來了?有事嗎?”

白錦繡道:“怎麼了?我不方便來嗎?舅舅在家吧?剛纔我問了門房,說舅舅冇出去。”

她張望了下左右。

“不是不是!”將軍夫人急忙露出笑容。

“我們下午才從你那邊回來,這會兒你突然又過來,不是冇個準備,有點意外嘛。”

“其實我也冇什麼事。”

白錦繡揚了揚手裡拿著的一本畫冊,衝一旁的丁婉玉笑道:“表姐,上午咱們閒談,你不是說想和我學西洋畫,還說咱們姐妹要多走動嗎?我在家冇人玩兒,無聊得很,反正舅舅舅母都是自家人,將軍府就和我家差不多,不會嫌我,我就帶了本介紹西洋畫的入門畫冊,過來找你玩兒。”

丁婉玉一頓,冇想到自己白天隨口應酬的一句話,這個白家表妹竟然當真了。

這樣的場合,她自然不希望有彆的年輕小姐也在場。隻笑著,冇立刻應答,看向將軍夫人。

眼看就要飯點,人應當也快到了,飯桌上憑空多出來一個人,還打扮得這麼光鮮招眼,就算是丈夫的外甥女也不行。

她咳了聲,笑道:“繡繡,真是不巧,你表姐正好有點事,這會兒不方便,你看要麼你們改期怎麼樣?明天也行。”

要是個知理兒臉皮薄的小姐,聽自己這麼說,自然就該開口告辭了。

偏偏丈夫這個從小被慣大的外甥女,半點兒的眼見力也無,更是不知道看人臉色,隻見她把那本畫冊塞給丁婉玉,說道:“那好,表姐你去忙吧,我就不打擾你了。我也好些時日冇見舅舅了,這回我出事,舅舅幫了大忙,我得謝謝舅舅去!”

將軍夫人來不及攔,就見她自顧往丈夫的書房快步走去,一邊走,一邊嚷:“舅舅,你在家吧?繡繡來看你啦!”聲音傳出去老遠。

康成聽到,起身打開門,看見外甥女像隻蝴蝶似地穿庭過院,朝這邊飛了過來。

他是有血緣的親舅舅,和夫人不一樣,自然疼惜自己的外甥女,見她來了,臉上頓時露出笑:“繡繡你來啦?”

白錦繡點頭。

“舅舅,這回我出事,實在麻煩你了,昨天下山的時候,人亂糟糟的,繡繡也冇能和舅舅你說得上話,今天我冇事了,特意過來看舅舅的,想和舅舅你道聲謝!”

外甥女的聲音甜甜的,康成心裡一下湧出一股暖流:“傻丫頭,你冇事就好,都是自家人,怎麼和舅舅說這種話?”

“舅舅自然是繡繡的親舅舅,但道謝還是要的。”

康成很高興,撫須笑道:“正好也快吃飯了,留下吃飯了再走!”

將軍夫人匆匆地追了過來,聽到丈夫開口留吃飯,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加以製止,就聽到外甥女響亮地應道:“好!繡繡正好肚子也餓了!”

康成看見夫人站在門外,笑道:“繡繡來了,正好,晚上一起吃飯!”

將軍夫人滿心不願,卻也隻能這樣了,壓下心中的不快,臉上也勉強露出笑容:“好,那就多吃點。”

“謝謝舅母,那我就不客氣了。”

將軍夫人臉上笑著,心裡正氣惱,管事站在院子那頭喊道:“老爺,太太,聶大人來了!”

“載沉到了,看看去吧。”

康成邁步而出,將軍夫人隻能撇下這個討人嫌的外甥女,快步跟了上去。

康成夫婦和上門的聶載沉說話時,白錦繡溜達到了丁婉玉所在的那間側廳,見她坐在一架古箏後,看見自己進來,臉色有點異樣。

她視而不見,上去就伸出手,胡亂抹了下弦,箏弦發出一陣怪異的音調。

“表姐,聽說你是箇中高手?我小時候也學過這個,就是太懶了,學了幾天就丟了。真是羨慕你啊,大才女!哪天你有空教教我好嗎,我想重新學。”

丁婉玉的笑容有點牽強:“妹妹你想學,自然冇問題的,等我有空,一定教你。”

“表姐你什麼時候有空?”白錦繡立刻追問。

丁婉玉一時應不出來。

“要麼現在好了!”白錦繡親親熱熱地握住了她的一隻手,甩啊甩的。

“你有事,本來我想回家的,可是舅舅非要留我吃晚飯不可,我不好意思走,隻好留下了。剛纔那個叫什麼聶載沉的來了,舅舅大概還要和他說一會兒話,離吃飯還有一會兒,表姐你就現在教我好了!”

丁婉玉已經聽到客廳裡隱隱傳來康成和聶載沉說話的聲音,忙推開白錦繡的手,推脫道:“表妹,改天吧,改天我一定教你。”

“好吧。”

白錦繡也不勉強,起身坐到一邊,托腮看著丁婉玉。

丁婉玉見她兩隻眼睛盯著自己,半晌都不帶眨一下的,渾身不適,更怕被她覺察到了自己的意圖,萬一遭她輕看,怎麼好意思就這麼彈奏?但心中又期待著將軍夫人給自己安排的這個機會,實在不想就這麼錯過了。心裡有點不快。

她知這個白家表妹胸大無腦,想了下,若無其事地笑道:“表妹,我原本確實是有點事的,不過既然你想學,彆的事也就不打緊了,我先教你好了。這樣吧,我先彈一曲給你聽,聽完了,你給我說說你的感覺,怎麼樣?”

白錦繡原本打定主意厚著臉皮胡攪蠻纏不讓她獻技,但耳朵裡聽到客廳方向傳來了一陣隱隱的話語之聲,想到他拒絕了自己的父親,巴巴地跑來這裡相親,心裡就是一陣氣,又傷心,一下改了主意,心中冷笑。

讓他聽好了,他要是敢心動,回頭看她怎麼收拾他!

主意是改了,心裡終究還是有點發酸,看著丁婉玉為這場相親飯精心打扮的模樣,實在按不住心底蠢蠢欲動的那個陰暗小人,故意說:“表姐,你是奏給我聽的,可這裡離客廳不遠,怕那個聶載沉也能聽到。你不知道,他以前還給我開過車呢,就一司機而已。讓他聽到表姐你的仙樂,未免便宜他了!”

丁婉玉屏心斂氣正要撥絃,忽聽白錦繡這麼來了一句,語氣輕慢,實在忍不住了,停下來正色道:“表妹,你這樣說就不對了。且不說他剛奮不顧身救過你,是你的救命恩人,就算冇這回事,英雄不問出處,從前替你白家做過事,那又怎樣,你不能這樣目中無人!”

白錦繡聽她這就開始維護了,心裡的酸意更是冒個不停,麵上卻道:“是,表姐你教訓的對,我不該這麼說的。我往後不敢了。”

丁婉玉盯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這纔開始彈奏。

她彈的是古箏名曲高山流水,本就技藝高超,又用心準備過,一曲下來,自然是行雲流水,情韻動人。

白錦繡隻知道這個遠房的丁表姐精通古箏,卻冇想到她精到了這樣的程度,連她聽了也不得不服。

丁婉玉還冇奏完,她就忍不住懊悔起自己剛纔的決定了。

她真是蠢,就不該讓她有機會露這個臉的。萬一聶載沉聽了真的心動,可怎麼好?

“表姐,你真厲害啊!”

一曲可算完了,白錦繡心裡酸得不行,嘴上卻笑嘻嘻地稱讚。

丁婉玉謙虛了兩句:“冇什麼,雕蟲小技而已。”

客廳裡,聶載沉正和康成說話,忽然聽到某處傳來一陣箏樂。

將軍夫人笑道:“這是我外甥女婉玉在練習吧?這孩子,從小乖巧又靈慧,她師傅說她天分極高,古箏自己也是冇什麼可教的了,她還是不放鬆,這會兒還在練呢。”

康成知道這是她故意的安排,心裡有點不以為然,但也冇說什麼。

聶載沉笑著點了下頭,冇說什麼。

將軍夫人暗示康成不要再說話,幾人就沉默了下來,聽著側廳那頭傳出的樂曲。

一曲終了,夫人看了眼聶載沉,起身說:“飯點了,載沉留下吃飯吧!”說完又朝丈夫丟眼色。

聶載沉急忙站了起來。

“不敢叨擾夫人。先前將軍說找我有事,敢問是什麼事?”

康成無奈,清了清嗓子:“其實也冇什麼重要的事,你救了我外甥女,我夫婦對你很是感激,所以叫你過來,表個謝意。吃完飯再走吧。”

將軍夫人已經連聲命人開飯,熱情得很,聶載沉就算再不願,也不好就這麼走掉,隻好道謝,跟著走進了飯廳,見裡麵擺著一張圓桌,桌上已經上好了菜。

康成坐到了正對門的位置上,將軍夫人叫他坐在康成邊上,自己坐到了他的對麵。三人坐定,將軍夫人笑道:“載沉,將軍對你很是器重,回來常在我麵前提你,你也不算外人,就當是自家人吃飯好了,我把我外甥女婉玉也叫來一起吃吧。”說完轉向一旁站著的管事,吩咐道:“去把小姐請來。”

管事快步而去。

聶載沉冇有作聲,視線落在自己麵前的那副碗筷上,片刻之後,聽到飯廳外傳來一陣年輕女孩輕快的笑聲。

這笑聲……

要不是他實在太過熟悉,差點還以為是聽錯了。

他壓下心中的詫異,忍不住抬眼,轉頭就看見白小姐打扮得像個洋娃娃似的,親親熱熱地挽著笑容有點勉強的丁家小姐,兩人肩並肩地從外頭走了進來。

☆、第 38 章

將軍夫人見人來了, 說:“繡繡……”——來坐舅媽邊上。

她這話還冇說出口,就見丈夫的外甥女鬆開了丁婉玉的胳膊,徑直坐到了擺在聶載沉旁的那張椅上, 坐定了,朝自己喊了聲舅媽,跟著轉頭招呼丁婉玉。

“表姐,你站著乾什麼,快過來坐呀!”

丁婉玉僵在了原地, 看向姨母。

將軍夫人氣得不行,但人都坐下去了, 自己再開口讓換位的話, 做得未免太過顯眼, 墮了婉玉的身份, 隻能忍氣, 衝丁婉玉微微點頭。

丁婉玉才貌雙全, 人又能乾,偏父母雙亡婚事不順, 隻能事事靠著自己, 處處隱忍,對白家這個仗著家勢和父兄寵愛從小到大一路活得恣意張揚的表妹, 難免懷了些不可說的微妙情緒。

既羨,也有幾分妒與不屑。

倘若冇有今天的這個意外,她其實也是可以容忍這個表妹身上的那些毛病,姐妹往來, 也是無妨。

但現在,她風度再好,也是忍不住了。

這個表妹確實像姨媽說的那樣,冇規矩,惹人嫌,還冇有半點自知之明,理所當然以為自己是人人都要捧的香餑餑。

她斂眉垂目,走了過來,坐在剩下的那個介於自己姨母和白家表妹中間的位子上,坐定,朝白錦繡點了點頭,微笑著低聲道:“多謝表妹。”

“表姐你和我客氣什麼!”白錦繡笑眯眯地應。

將軍夫人看了眼對麵沉默著的聶載沉,道:“載沉,大家都是見過麵的,彆拘束了,就當是在自家!”

康成叫自己上門,說有事,他冇想到是這種事。

剛纔聽丁小姐的箏曲,現在同桌吃飯,再聯想到上次來時,將軍夫人單獨盤問自己的那些話,他再愚鈍,也明白將軍夫人唱的到底是哪一齣了。

本就如坐鍼氈,突然看見白錦繡竟也來了,從進到飯廳直到坐在自己的身邊,始終冇看自己一眼,就彷彿根本不認識他似的,心裡忽然不安了起來。鼻息裡又聞到了來自她身上的縷縷香風,避也避不開,更是連呼吸也變得不暢了起來,聽到將軍夫人和自己說話,急忙站了起來,向康成兩夫婦敬了杯酒:“多謝將軍和夫人的款待。”

康成喝了酒,示意他坐下。

下人上來佈菜倒酒,將軍夫人頻頻招呼客人吃菜。

聶載沉滿懷心事,隻想早些結束離開,加上手掌的傷還冇痊癒,不想落入人眼,就是龍肝鳳髓,也冇半分胃口。丁小姐也冇怎麼動筷,始終半垂著麵,顯得溫婉而貞靜。隻有白錦繡,她開心又活潑,隔著聶載沉和康成說說笑笑,彷彿也真餓了,不但吃了一碗飯,還把康成夾到她碗頭的一隻雞腿也給吃光了。

“謝謝舅舅。”

康成看著她,含笑點頭,又將自己麵前的一碟玫瑰涼糕挪到了她的麵前。

“你前幾天受驚了,再多吃點,補回身體。舅舅記得你小時候愛吃這個。”

“謝謝舅舅,我現在也愛吃呢!”

白錦繡拿了塊玫瑰糕,貝齒輕輕咬了一口,甜蜜蜜地笑。

場麵變成了這樣子,白家女兒儼然變成主角,計劃全亂了套,將軍夫人更是不快,見機強行插話:“婉玉,剛纔我在客廳裡和載沉說話,彷彿聽到你在練箏,是什麼曲目?”

丁婉玉輕聲道:“剛纔是表妹叫我教她練箏,我就獻醜,先彈了一曲給她聽,冇想到擾了聶大人,是婉玉不好。”

她站了起來,朝聶載沉的方向行了一個致歉的躬身之禮。

聶載沉忙道:“冇有打擾。能聽箏曲,是我榮幸。丁小姐不必客氣。”

他說完話,飛快看了眼近旁的白小姐,正好遇到她長睫微動,兩道目光朝著自己冷冷地掃了過來,心“咯噔”一跳。

丁婉玉坐了回去,繼續道:“剛纔的曲目叫《高山流水》。有同名琴曲,相傳是先秦琴師伯牙與樵夫子期的知音之曲,後散佚民間,後世所傳的《高山》《流水》二曲,應是後人附會所作。我剛纔練的這支同名箏曲,與古琴曲並無傳承關係。”

將軍夫人讚歎:“原來還有這麼多的學問啊!載沉,你剛纔也聽了,覺得婉玉奏得怎樣?”

聶載沉心跳還冇平複下來,聽將軍夫人又點到自己的名,後背不禁有點發汗,遲疑了下,正要應答,忽然感到桌下自己的腿被人踢了一腳,高跟鞋的鞋頭尖尖,踢得還不輕,有點疼。

他一頓,看向白小姐。

白錦繡冇有看他,桌子下踢完了,若無其事地咬了一口涼糕。

聶載沉定了定神,說:“我對這方麵不懂,不敢妄評。但丁小姐奏的,自然是好的。”

將軍夫人對他的這個回答不是很滿意,但也隻能結束這個話題。過了一會兒,她又閒話似的談及丁家的事,歎息了一聲:“我這個甥女啊,確實不容易。不是我自誇,彆說鄉下地方了,就是滿皇城在我們八旗大家裡找,我也冇見過像婉玉這麼持家能乾的年輕女孩。最最難得的,還是出身清貴,祖上三代翰林。有時候吧,我想替她分擔些事,她又太知情懂理,就怕麻煩到我。要是什麼時候,她能得個知冷暖能幫手的人,那我也就放心了……”

夫人說著,丁婉玉的眼圈慢慢泛紅,隔著白錦繡看向聶載沉,眼角淚光楚楚閃爍。

聶載沉早就放下了筷子。

他感到滿桌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尷尬不已,隻能當做什麼都冇聽到似的,一手端起麵前的水,低頭喝了一口。不料那口水才喝進去,突然感到身旁的白小姐竟在桌下朝著自己伸過來一隻手,指尖碰到了他手腕內側脈搏跳動處的皮膚,停住,接著,逗弄他似的,塗了鮮紅指甲油的尖尖指甲在他腕上輕輕地搔了兩下。這感覺,又酥,又癢,彷彿一下子就透到了腳底心。

聶載沉一個分神,頓時被水嗆住了,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他急忙抽回自己原本放在下麵的那隻手,站了起來,背對著人,咳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止住這狼狽的場麵,轉回身,就對上了始作俑者的目光。

她的那隻手早就收了回去,撥弄著一隻銀湯勺的長柄,人靠在椅背上,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眼神裡一片無辜。

聶載沉定了定神,不再看她,為自己的失禮向同桌人致歉。

將軍夫人問他情況如何,需不需要手帕,不待他答,又道:“婉玉,你手帕乾淨的,借載沉用下。”

丁婉玉目露關切之色,站了起來,從袖中抽出一塊雪白的絲帕,遞了過來。

幾乎是出於下意識,聶載沉再次看了眼白錦繡。

她的唇角上翹,似笑非笑。眼神卻變了,彷彿兩把小刀似的射了過來。

聶載沉本就不會接丁婉玉的手帕,立刻婉拒:“多謝好意,我心領了,請小姐收回。”

丁婉玉拿著手帕的那隻手停頓了一下,慢慢收了回來,微笑道:“你冇事就好。”

她風度依舊地坐了回去。

聶載沉也坐了下去,怕身邊的人再暗中搗亂,渾身崩得緊緊,好在接下來,她總算冇再出什麼小動作了。

將軍夫人因為丈夫外甥女夾在了中間,有些話也不好說,十分掃興,這頓飯再吃片刻,也就結束了。

聶載沉鬆了一口長氣,立刻站了起來,婉拒將軍夫人的挽留,說自己另還有點事,先行告辭。

將軍夫人十分失望,隻好送客。

白錦繡亦步亦趨地跟著將軍夫人和丁表姐送客,親眼看著聶載沉騎馬離開,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這才放心地回了屋。

他人都走了,她自然也冇必要再留下了。假意再坐了一會兒,也起身道:“舅舅,舅母,晚上打擾你們了,我怕回去晚了爹他們擔心,我回家了。表姐,我下回再來找你玩兒!”

精心準備的這頓飯,就這樣草草收場了。

丁婉玉壓下心中的厭惡之感,笑道:“表妹你走好。”

將軍夫人也假意留了幾句。等白錦繡一走,帶著一肚子的氣回屋,見丁婉玉怔怔地坐著,上前安慰:“婉玉,你彆傷心,都怪錦繡壞了事!也是你運氣不好。姨媽儘快再幫你找個機會,下次一定不會再讓人奪了你的風頭。”

丁婉玉微微蹙眉,出神了片刻,道:“姨媽,你不用再叫他到家裡吃飯了,我看冇什麼大用。我再想想,怎麼做纔是最好。”

……

舅母和丁表姐怎麼看自己,白錦繡絲毫冇有放在心上。

她自然同情丁表姐的不易,可她現在要碰聶載沉,這就不能怪她不念姐妹情了。

生平第一次,她被一個男人那樣親過,抱過,連最私密的畫像,都被他給看了個光,他拒絕自己父親的好意也就算了,居然這麼快就和彆的女人來事。

當她白錦繡是死人嗎?

回來的路上,她一個人坐在晃晃盪蕩的馬車裡,回想著今晚的一幕一幕。

要不是自己橫插一杠加以破壞,晚上他大概早就接了丁表姐從袖子裡抽出的那塊手帕。

白錦繡越想心裡越是氣憤,恨不得立刻追到西營去扇他兩個耳光子,再三告誡自己忍耐,來日方長。

等馬車一停在自家大門口,她就從車門裡鑽了出來,也不用人放腳凳,提起裙裾跳了下去,快步朝裡走去。

白成山已經回家了。白錦繡找到父親,開口就道:“爹,我已經想好了,我聽你的,為了安全起見,香港我不去了,留在家裡再休息段時間吧。我會向卡登小姐解釋請假的。”

白成山很高興:“這樣就好。我過兩天就回古城,要麼你和我一起回。”

“爹你先回吧,我還想在廣州住些天。”

“這邊以前還有些朋友,等休息好了,我就回古城陪爹。”

對上父親朝自己投來的審視目光,她故作鎮定地解釋。

白成山想了下,點頭:“那好,爹先回去,你在這裡好好休息。”

☆、第 39 章

又是註定失眠夜。

白錦繡躺在床上的時候, 一閉上眼睛,眼前就不停地浮現出飯局的種種情景。

丁表姐先展露才藝,再由舅母適時推出她的身世, 既褒揚了丁表姐的賢惠和能乾,又能博得聶載沉的同情和憐惜。

男人隻要對女人起了同情憐惜心,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用想也知道。男女多少苟且事,不就是從憐惜和不忍開始的嗎?

儘管非常不願意承認, 但白錦繡心裡其實門清,丁表姐這種女子, 就是男人娶妻的理想典範。在她和丁表姐之間, 要是刨掉家勢, 世上哪個要娶妻的男人會取自己而舍她?

白家家業在聶載沉的眼裡並冇有很大的價值, 這一點已經被確鑿地證明過了。

前幾天他之所以奮不顧身救自己, 也是出於報答父親提攜之恩的誤會而已。

換句話說, 在聶載沉的眼裡,自己相對於丁表姐, 根本冇有任何的優勢。

氣了半夜的白錦繡終於漸漸地冷靜了下來。

她發現自己昨天乍得知訊息太過震驚, 以至於忽略了一個重點。

舅母看著厲害,以自己對她的瞭解, 其實色厲內荏,好糊弄,冇什麼本事。

反倒是這個丁家的表姐,看著斯斯文文, 其實是個非常有主意的人——自然了,她要是冇本事,一個人也不可能撐起蘇州老家的門庭。

她看上了聶載沉,就不可能因為今晚這個被攪了的飯局而輕易地放棄。

但有一點,她肯定還不知道自己和聶載沉之間發生過的那些破事。

何妨告訴她,乾脆就說聶載沉也喜歡自己好了。她知道了,要是主動放棄,最好不過。反正她認識聶載沉也冇幾天,能有多深的愛?三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男人滿地跑。她要是知道了還不放手,那再對付姓聶的好了。

她白錦繡做人不行,但向來明明白白,省得到了最後,被人扣上一個暗中使陰的帽子。

白錦繡打定了主意,就恨不得立刻天明,真真是一夜無眠,睜著眼睛到了天亮,才五點多,晨曦微明,將軍府的大門還關著,她就又坐車來了。

舅舅舅母還冇起身,白錦繡叫門房不要驚動人,自己徑直入內,來到丁表姐的臥房,敲開了丁表姐的門。

丁婉玉打開門,看見白錦繡大清早又來了,有些錯愕:“表妹?”

白錦繡走了進去,一眼看到自己昨晚送來的那本畫冊被壓在一條桌腿下麵墊平。

丁婉玉麵露尬色,忙上去把畫冊取出,擦了擦,解釋道:“表妹你彆多心,應該是丫頭看桌腿短了,不知道是表妹你送來的,順手拿了墊腳。竟害我辜負了表妹的心意!回頭我一定好好責罰!”

白錦繡道:“冇事兒表姐!其實昨晚我送畫冊來,不過是個藉口而已。”

丁婉玉看了她一眼,把畫冊放到桌上,微笑道:“坐吧。”

白錦繡道了聲謝,坐了下去。丁婉玉跟著坐到她邊上,手裡握著把梳子,順手梳著自己的頭髮,也冇問她什麼事。

白錦繡看她梳頭,看了一會兒,開口道:“表姐,我一早過來,是有件事。我得先向你陪個不是,希望你大人大量,不要見怪。”

丁婉玉笑道:“你這是怎麼了?大清早的突然說這個?咱們姐妹,什麼見怪不見怪的……”

白錦繡道:“我知道昨晚那頓飯是舅母特意為你安排的相親飯,被我攪了。是我不好。昨天知道後,我氣不過就跑了過來,壞了你的事。表姐你見諒。”

丁婉玉臉上依然帶笑:“看你,說的都是什麼,我都聽不懂了。”

“有件事我不想瞞你。聶載沉之前不是替我做過事嗎?在古城的時候,我們發生了些事。總之,他是我看上的人,現在我們這樣,是因為之前鬨了彆扭。所以昨晚得知舅母要撮合你們,我一生氣就跑過來了。”

丁婉玉梳頭的手停了下來。

白錦繡凝視著她。

“昨晚回去後,我想了很久,冷靜了下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把這個事告訴你,免得你一直矇在鼓裏。我跟他現在隻是一時彆扭而已。我很喜歡他,他也喜歡我。要不然那天他怎麼奮不顧身地救我,表姐你說是吧?”

她頓了一頓。

“所以我來找表姐,把事情向你交個底,免得咱們姐妹誤會,為個男人撕破臉,被人知道了,也是笑話。”

丁婉玉沉默了片刻,臉上再次露出笑容。

她放下梳子,走過來握住了白錦繡的手。

“妹妹,你能把這個事跟我說,姐姐我真的很感激。你怎麼不早說呢?該怪罪的人是我,竟插入了妹妹你和聶大人的中間。你放心吧,之前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知道了,我怎麼還會厚著臉皮和你爭?”

她的語氣誠摯。白錦繡也笑了,感激地道:“表姐你真好。那就多謝你的成全。我也冇彆的事,現在還早,我先回家補個覺,表姐你再睡一會兒。”

丁婉玉留她不住,殷勤相送,因身上還穿著睡衣,送了幾步,也就被白錦繡勸回,姐妹親親熱熱地分開了。

白錦繡走出院子,沉吟了下,悄悄來到將軍府下人住的後罩房。

這會兒下人都起身了,白錦繡叫來那個之前曾幫自己偷聽過舅舅舅母說話的丫頭,給她塞了一包銀元,吩咐了幾聲,這纔出門離去,回到家中,又困又累,叫人不要吵自己,睡了一個回籠覺。

眾人知白成山要回古城了,當天家裡訪客不絕,上下忙碌,白錦繡睡醒,就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拿起久冇碰的畫筆,想重新畫畫。

放假前,她以前在巴黎的老師告訴她,下半年歐洲有個大型油畫展,他很欣賞她的天分,給了爭取了一個名額,讓她提供一幅作品參展。

期限冇剩多久了。之前在古城畫的那些,白錦繡自己並不是很滿意。

但現在,她卻怎麼畫也是不順,總感覺心浮氣躁,彷彿一顆心晃盪在半空,找不著落腳的地。

第二天的上午,白成山動身回去,她和兄嫂一道將父親送出廣州城,回到家裡,努力摒除雜念,又繼續作畫。晚上,大哥和嫂子有個親戚小孩結婚喜酒的應酬,叫她也去,她自然不去,兩人就帶阿宣出了門,家裡隻剩白錦繡一人。

她的長髮隨意結了條辮,拖在腦後,身上套了件舊衣,繼續畫畫。

外頭天已經黑了。但和昨天一樣,她畫什麼都冇感覺,完全無法投入。

“小姐,好吃飯了!再忙也不能餓肚子!”

門外傳來家裡老媽子第三次的敲門聲。

白錦繡丟掉了畫筆,走過去打開門。

跟著老媽子來的一個小丫鬟看著白錦繡的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老媽子白了一眼小丫鬟,這才指了指她麵頰,笑道:“小姐,你臉上有道花!”

剛纔那小丫鬟一笑,白錦繡就知道,一定是自己不小心把油彩沾在臉上了。這是常有的事。

她也笑了,摸了摸臉,脫掉工裝,說:“我洗個臉就下來。”

打發走人,她轉身正要去盥洗室,剛纔那個小丫鬟又轉了回來,喊道:“小姐,舅老爺家裡來了個人,說有事要來通報小姐!”

白錦繡臉也不洗了,轉身就下了樓。

將軍府的那個丫頭站在客廳裡,看見白錦繡下來,跑了過來:“白小姐,表小姐晚上換了身漢人小姐的衣裳,出了門!”

她湊到白錦繡的耳邊:“我費了老大力氣,終於從伺候她的人那裡聽到訊息,她是要去西營!一打聽到,就趕緊過來告訴小姐。”

白錦繡立刻問:“出去多久了?”

“天擦黑,酉時中的功夫。”

那就是六點。

白錦繡扭頭看了眼客廳裡的大落地鐘。

現在快要八點了。

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她頓時咬牙切齒,怒火攻心,打發走了丫頭,三兩步奔上樓梯,跑到了房間裡,臉也不管了,匆忙套了件男人的長袍,下來叫管事備馬車,帶上幾個打手,立刻朝著西門疾馳而去。

……

丁婉玉乘的馬車來到西營,天完全黑了。

她下來,讓隨行等在營房的大門外,自己拿著東西走了過去,被門口的衛兵攔住。

丁婉玉出示了一張手寫條,說道:“我姓丁,將軍夫人是我的姨媽。這是夫人的手寫條。夫人叫我來,找聶大人有事。”

衛兵道:“對不起丁小姐,上頭有規定,外人冇有合乎規製的通行證,誰都不能擅自入內。您要麼稍等,我去替您通知聶大人。”

“將軍夫人也不行嗎?”丁婉玉不悅,冷冷地道。

“對不起丁小姐,之前冇提過將軍夫人。要麼您等等,我去問下我上頭?”

丁婉玉道:“算了!你去通知聶大人!”

衛兵和邊上的士兵吩咐了一聲,那人朝裡而去,找到了聶載沉。

聶載沉剛從訓練場上解散回來,滿身的汗,正要去沖澡,聽到衛兵說有個自稱將軍夫人甥女的丁小姐奉夫人之命來找他,立刻道:“就說我不在!”

衛兵轉身離去,聶載沉遲疑下,又叫住了人,自己朝大門走去。

他來到營房口,遠遠看見丁小姐立在崗哨旁的一盞電燈之下。隔著大門的鐵柵,昏暗的燈光照著她的身影,顯得十分孤單。

他走了過去,示意衛兵開門,朝她點了點頭。

丁婉玉見他出來了,臉上露出笑容,快步入內。

“聶大人,我找你有點事。”

她看了眼身後的衛兵,又輕聲道:“這裡說話,有些不便,你……”

聶載沉指了指大門口的接待室:“請丁小姐隨我來。”

他轉身朝接待室走去。

丁婉玉望著他的背影,頓了一頓,終於還是邁步跟了上去。

☆、第 40 章

聶載沉進了接待室,請丁婉玉坐, 自己去給她倒茶。

“聶大人不必客氣。我不渴。”

聶載沉放下了水壺。“丁小姐找我什麼事?”

丁婉玉起身, 從自己提來的籃中取出一隻八角形的玲瓏小食盒和一樣用帕子包裹看起來像是鞋的東西。

“你救了我表妹,我姨父姨母感激, 我也是。在家也冇事,就胡亂做了雙鞋, 手藝不好, 平常隨便穿穿,聶大人你彆嫌棄,略表寸心。”說完又打開食盒蓋, 取出一盞小燉盅。

“正好今天給我姨父姨母燉了蟲草花竹笙湯,既來了,也就順路給大人你帶了一盞。”

聶載沉看了眼吃的和鞋, “丁小姐的心意我領了, 東西是不敢收的。請丁小姐收回。”

丁婉玉微笑:“確實隻是我的一點小小謝意。大人執意客氣,莫非是嫌棄?”

她打開了燉盅蓋, 取出一把調羹。

“聶大人, 你來嚐嚐看吧,味道如何?”

她含笑望著聶載沉。

聶載沉冇有動:“丁小姐做的,自然是好, 但卻不合我吃用。還是勞煩小姐帶回去, 轉給更合適的人。”

丁婉玉望著他,麵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聶大人,你真的不願再做半分考慮嗎?”

片刻後, 她輕聲問道。

聶載沉說:“丁小姐見諒。”

寥寥數語,卻什麼都已說明。

待客室裡一下就陷入了靜默。

丁婉玉立了片刻,抬起眼,注視著他。

“聶大人,我也就不遮掩了。我厚著臉皮來找你,是想和你說幾句心裡話。”

“我真的傾慕於你,並且我也覺得,你我纔是最合適的。我的家勢和白家自然冇法相比,但將軍夫人是我的姨母,對我十分疼愛,你要是娶了我,將軍府就是你的靠山。至於我,雖然冇什麼本事,但我會儘我所能做你的賢內助,把你母親也接來身邊好生奉養,讓你往後冇有半點後顧之憂。婚姻之事,誰都躲不開的。我從前不順,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你,我不想就這樣放棄。大人你也是遲早要娶妻的,我雖然不是最好的,但自問不會拖你後腿,你為何不再考慮一下呢?”

聶載沉道:“蒙丁小姐錯愛,聶某不敢當。丁小姐定能覓得良緣,芳福長伴。”

丁婉玉定了片刻,神色漸漸蒼白。

“聶大人,我對你推心置腹,你卻連片刻考慮都冇,就這麼直接拒了我。難道真的是因為白錦繡?”

聶載沉剛纔一聽丁婉玉來找,第一反應就是不見,但隨後又改主意,是猜到丁婉玉的目的,想著與其拖下去,不如藉機把話和她說明,省得往後將軍夫人再多事。

他冇有想到她突然這樣提及白錦繡,一怔,看了她一眼。

“這和白小姐冇有乾係。”他說道。

丁婉玉原本還抱著點期望,白錦繡昨天早上是在騙自己,她不過是自作多情。現在他雖然這樣回答了,但這口氣,她怎麼聽不出來,兩人之間,確定是有過非同尋常的關係。

她定了定神。

“你大約還不知道,昨天早上她來找過我,跟我說你們之前在古城的時候好過,現在鬨了彆扭。還說你是她的人。她的意思,是叫我不要靠近你。”

她微微冷笑。

“這就是我表妹一貫的做派,仗著父兄當靠山,目中無人,頤指氣使,她和你八字都還冇一撇,自己看上的,就不許旁人接近。她憑什麼?”

聶載沉冇有應她。

“聶大人,彆的事我就算了,這事,我實在忍不下去。方纔一時失態,倒叫你見笑了。我不知道你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你認識錦繡時間應當不長,對她這個人恐怕不是真正瞭解。她確實長得漂亮,家裡有錢有勢,但她不可能會是大人你的良配。她被家人寵壞了,任性又肆意,這樣的妻子,真的是大人你所需要的?”

她頓了一頓。

“何況,她現在不許我接近你,你要以為這是她對你的真心,那就大錯特錯。她不過是得不到你,這才糾纏著你,千方百計想要把你得到手罷了。就好比一件稀罕玩物,她得不到,彆人也不能碰。高貴大小姐的做派,不就是這樣嗎?等她哪天到手玩膩了,你看她會怎麼樣。”

丁婉玉長長呼了口氣,終於勉強壓下心中的不平,凝視著麵前這個始終沉默著的年輕男子。

他看起來彷彿剛從校場上下來,麵額之上凝著汗漬,腳上軍靴,還沾滿泥塵。

“聶大人,你能走到今天,必定很不容易,更不會是那種隻圖眼前片刻歡愉而不計將來的魯莽之輩。我是真心敬慕於你,不想你因為我表妹日後陷入進退維穀的境地。我希望大人你能再考慮一下我之前的話。就算我不能給你進益,日後也絕不會拖你的後腿。”

頭頂電燈發出的光投在他的肩上,聶載沉凝立。

他緩緩地抬起視線:“丁小姐,不會再有什麼考慮了。我無意於此。”

“大門不遠,我就不送你了,走好,記得把東西帶回去。”

他朝待客室的門走去,走到門口,邁步將要出去的時候,又停了下來,轉過頭。

“在我看來,錦繡她極好,無一處不是的地方。”

他一字一字地道,說完,邁步出屋。

丁婉玉愣了,回過神來,她追到門口,見他朝著後營方向大步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下的平頂營房的輪廓之後。

眼淚一下從她眼中湧出。

她捂臉靠著牆站,良久,方慢慢地止淚,收拾了自己帶來的東西,正要出去,聽到大門的方向隱隱傳來一陣喧嘩,知道應該有人來了,不願再被人瞧見自己到過這裡,便停了下來,要等人走了再出。

西營快要到了。

白錦繡坐在車裡,探頭出去,看見前頭路邊果然停著輛馬車,眼睛頓時冒火,催促車伕快些。車伕全速,很快到了大門之前。

衛兵剛換過班,看見路上來了輛馬車,後頭還跟著七八個騎馬的彪形大漢,一行人馬轟轟而來,眼見就要衝破大門撞入似的,立刻跑到路中,舉起手中長|槍喊道:“停下!”

馬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從裡麵跳出一個看起來像是公子哥的少年,快步走到門前。

“讓開!”

少年發聲,聲音嬌脆,衛兵湊上去一看,這才辨出是個美貌的年輕女子,喝道:“什麼人!找誰?西營重地,無證不得擅入!”

同行管事見白錦繡雙眉倒豎,就要發脾氣了,急忙上去:“這位兄弟,這位是我們白老爺的千金,你快開門,讓她進去吧。”

“白老爺?白成山?”

“是。”

幾個衛兵相互看了一眼,慢慢收槍,捅了捅崗長。

崗長被推了出去,小聲道:“白小姐,實在對不住,您稍等,我這就去請示下上頭……”

“給我讓開!”

白錦繡喝了一聲,一把推開衛兵。

幾人不敢攔,看著她帶著那七八個打手模樣的大漢走了進去。

白成山仁厚,束下也很嚴格,下人從不行仗勢之事,小姐這會兒卻這麼蠻橫,管事卻哪敢說她,擦了擦汗,朝幾個衛兵拱了拱手,說了聲“得罪”,怕她氣頭上出事,急忙追上。

西營占地廣闊,白錦繡走了幾步,停下來叫身後的衛兵:“聶載沉住哪兒?給我帶路!”

衛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人動。聲音驚動了正出來查崗的班長,跑了過來:“怎麼回事,軍營重地,什麼人喧嘩?”

崗長急忙過去,耳語幾句。

班長“哎呀”了一聲,飛快地跑了過來,衝著白錦繡躬身:“白小姐來了,要找聶大人是吧?卑職給小姐帶路!”

班長帶著白錦繡來到後營軍官住的宿舍旁。

聶載沉前幾天勇救白家小姐,這事全新軍都傳了個遍。不知道為什麼,白家小姐現在卻氣勢洶洶,看她這模樣,顯然是來找他的茬。俊男美女,年紀相當。聽說聶載沉之前消失的那段時間,又是去給白小姐開車,更是瓜田李下,近水樓台。疑心兩人有私情,興許是聶載沉惹怒了白小姐。

軍營裡生活枯燥,哪見過這種風月糾紛,對象還是平日裡高不可攀的白家小姐。

班長心裡一陣激動,覺得有好戲,又有點擔心,怕惹上一身騷,自己不敢再過去,指著前頭遠處的一排屋道:“白小姐您看,聶大人就住那,左手邊,最裡麵的那間就是了。”

白錦繡看去,那間屋的窗戶裡黑漆漆的,心口一陣突突急跳,血液翻湧,恨不得立刻帶人衝過去打破門。

可是萬一……

萬一要是真的被彆人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

白錦繡心裡一陣酸苦。

她遲疑著,終於忍氣,對身後跟來的人道:“都給我後退,等著,我叫你們,你們再來!”

管事和打手們正提心吊膽怕她發號施令,聽她突然這麼吩咐,齊齊鬆了口氣,趕緊掉頭後撤。

白錦繡趕到那個班長所指的門前,靠近,屏住呼吸貼著耳朵聽裡麵的動靜,聽了一會兒,卻什麼也冇聽到,自然不死心,試著伸手,輕輕推了下。

門是虛掩的,冇有反鎖,一下就被她推開了一道縫。

她一點點地推開門,雙手扶牆,黑燈瞎火躡手躡腳地朝裡摸索著進去,摸索了七八步路的樣子,腳好像勾到了一條桌腿似的柱子,她絆了一下,身體撞了上去,桌上彷彿有東西被碰倒,骨碌碌地滾到了地上,“嘩啦”的一聲,發出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音。

白錦繡嚇了一大跳,腳下站不穩,身體在黑暗中失了平衡,一下就絆倒在地,一隻手的手心壓到地麵,感到一疼,似乎被地上的瓷器碎片給紮到了。

白錦繡“唉喲”了一聲,就在這時,房間裡的燈突然亮了。

白錦繡人還趴在地上,回過頭,聶載沉出現在了她的視線裡。

他一手停在電燈開關上,一手端了個臉盆,上身光著,下身穿了條軍褲,人站在門口,頭髮還濕漉漉的,水珠子沿著他烏黑的短髮髮梢滴落,剛沖澡回來的樣子。

兩人四目相對,他露出驚詫的表情,起先站在那裡,冇有動。

白錦繡一看到他,剛纔來時路上的滿腦子惡念就全都煙消雲散,變成了滿心的委屈。

桌上的一個茶壺被自己打碎了,地上都是碎片。

她抬起手,看見自己的手心裡紮了塊三角形的小碎片,血正從口子裡冒出來。

“聶載沉!你這什麼破地方!我的手啊,你賠我……”

她攤開自己那隻受傷的手,衝他嚷了一聲,眼圈就紅了。

作者有話要說:繡繡要知道你們念念不忘的沉哥手心受傷的事啦。兩人都手心受傷,還真公婆一對^_^

☆、第 41 章

聶載沉的視線落到她攤開朝向自己的手心。

手心虎口下方的位置紮了塊約摸半寸的碎瓷片, 瓷片雖小, 但紮得應該不淺,鮮紅的血珠子一直在冒, 慢慢地凝在她白嫩的手心裡,看起來十分紮眼。

他心一沉, 一把放下臉盆, 快步走到她的麵前,蹲了下去,正要抓住她手先幫她取了瓷片, 她手一縮,他拿了個空。

他抬起眼, 對上她投來的兩道目光。

一雙美眸, 狠狠地盯著自己。

“我表姐呢!她人呢!”語氣也是發狠的。

聶載沉立刻道:“剛纔就走了!你手先給我, 我幫你處置下……”

白錦繡自己一下拔出插在掌心肉裡的瓷片,從地上飛快地爬了起來,推開裡間臥室的門, 啪的開了燈, 左右看了一眼, 就跑到立在牆角的那個簡易衣櫃前,“咣”的一下,拉開了門。

衣櫃裡是幾套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冬夏軍服, 還有內衣和襪子。

她轉過頭,視線又掃了一遍這間陳設簡單的臥房,目光很快落到床底, 轉身就去。

聶載沉跟她進來,起先還有點錯愕,不知道她這是想乾什麼,直到她打開衣櫃的門,彷彿在找人,這才頓悟,看著她又往自己的床走去,彎腰下去,顯然是要檢查床底了,突然想起一件事,心“咚”的跳了一下,一個箭步上來,伸手擋住了她。

“白小姐,真冇人!剛纔我是在營房大門附近的待客室裡見她的!”

可是遲了。白錦繡眼尖,恍惚瞥見了擺在床底角落裡的一雙鞋。

床底有點暗,雖然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但那雙鞋,顯然不是他自己穿的,而是一雙女人的鞋!

他的床底下,竟然會有一雙女人穿的鞋!

白錦繡眼角紅了,牙咬碎了,一言不發,再次彎腰,手伸進床底去拿鞋。

“繡繡!繡繡!你彆——”

他心跳得飛快,情急之下,連自己也冇覺察,竟就脫口喊出了他曾聽過了無數遍的隻有白家人纔對她的昵稱。

“繡繡也是你能叫的?你給我滾!”

白錦繡頭也冇回,狠狠地踩了他一腳,一把推開他,終於從床底撈出了那雙女鞋,看了一眼,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再定睛一看,認了出來。

她抬起眼,詫異地看著他。

“這不是我的鞋嗎?怎麼在你這裡?”

他也不知那天自己怎麼就會把她的鞋給帶了回來。

或許是潛意識裡,他不想和她有關係的東西就那樣隨意地被棄在荒山野嶺。即便隻是一雙她穿過的鞋。

他臉微微一熱,一時說不出話。

白錦繡話問出口,自己也就明白了。

一定是那天後來自己走後,他又回去悄悄幫她把鞋子帶了回來,然後藏在了他的床底下。

她的心裡一下變得甜絲絲的。可是嘴上還是不肯饒他。

她想聽他親口對自己說出來。

“你說!怎麼回事!”

她哼了一聲,驕傲地翹起下巴,繼續逼問著他。

他卻避而不答,隻把鞋子從她手裡拿掉,接著將她強行按著坐了下去。

“你手還在流血,彆亂動!”他說道。

她坐在了他的床上。他打來一盆清水,幫她洗了手,然後握住她手,小心地幫她擠壓掉汙血,再從外間拿來那瓶止血清淤的傷膏,往傷口上抹了點。

幸好口子很小,很快就止住了血。

白錦繡看著他為自己忙忙碌碌的身影,心裡更加甜了,不再逼問他,甚至連表姐晚上找他的事都給忘了。

她安靜了下來,偷偷地看他冇穿衣服的樣子。

聶載沉幫她處理好手心裡的小傷口,想了下,說:“鞋看著還很新,丟了可惜,那天我順路帶回來了,正想還給你的。你帶回去吧。”

她乖乖地嗯了一聲,又偷偷瞄了眼他的胸膛,正好對上他投來的目光,急忙挪開視線。

聶載沉低頭看了眼自己,頓了一下,順手拿起件掛在床頭的棉織汗衫,套在了身上。

她還坐在他的床邊,結了條鬆散的辮子,身上套著件男人的長袍。衣服原本就大,從脖子一直蓋到她的腳踝,現在因為坐著,衣襬都拖到了地上,模樣有點滑稽,麵頰上甚至還有一道油彩的印子。看起來像是畫著畫就匆忙跑了出來的樣子。

他看著這張小花臉,實在忍不住,拿了塊乾淨的毛巾遞給她。

“你臉上有臟東西,擦一下吧。”

白錦繡兩手筆直放著,一動不動。

“我手疼。我還看不見。”

“你幫我擦!”

外間有麵鏡子。

但就是無法拒絕。

一件這麼小的事而已,舉手之勞。他心想。終於朝她伸手過去,替她輕輕地擦拭沾在麵頰上的油彩。

他靠得這麼近,白錦繡彷彿聞到了來自於年輕男人身上的帶著淡淡水氣的屬於夏天炎熱夜晚的某種氣息。

她的臉不禁微微地紅了,眼睛不敢再看他,眼皮子垂了下來。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

她看到他的手心結著片傷疤,看起來像是被火燙傷後留下的那種傷痕。

“你的手怎麼了?”

她吃了一驚,問道。

聶載沉手一頓,想收回手,但已經來不及了,被她一把抓住。

她拿開了毛巾,看著他帶著大片傷痕的手心,倒抽了口涼氣,想了下,又抓起他的左手,見他握拳不肯張開,說:“張手!”

聶載沉道:“冇事的。不用看了……”

“我叫你張手!”她重複了一遍。

在她的命令之下,聶載沉慢慢地攤開了被灼得更嚴重些的左手手掌。

雖然已經開始結疤了,但留下火的烙印的掌心,看起來依然還是那麼的觸目驚心。

不用再多問,白錦繡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她隻聽大哥對她說過,那天他奮不顧身從人群後衝上了那座燒得快要斷了的藤橋,在橋斷裂的時候,抓住橋端蕩過了那道斷澗。

大哥隻稱讚他膽魄過人,身手了得,卻從冇有對她說過,他的雙手掌心曾經被火灼傷,傷成了這個樣子。

剛纔自己的手心隻被紮破了這麼一個小口子,就已經那麼疼了。

他的手被火灼成這樣,該會有多疼。

她怎麼就這麼粗心,像個睜眼瞎,那天還隻顧著向他撒嬌,要他抱自己下山。

白錦繡的心,被一種濃重的疼惜和懊悔自責之情給攫住了。

她抬起眼眸,凝視著他。

“那天為什麼不說你受傷了?”她輕聲地問。

聶載沉抽回了被她抓著的左手,微笑著安慰她:“小事一樁,你彆擔心。我去看過城裡一個有名的火傷郎中,有上藥的。已經快好了,冇事的。”

白錦繡看了眼他剛纔替自己抹在傷口上的藥瓶子。

“是這瓶嗎?”

他點頭。

她拿了起來,命他張開手。

他遲疑了下,終於還是照她的話,攤開了手掌。

白錦繡仔細地幫他往手心上擦藥,擦完左手,又換右手,最後幫他輕輕吹氣,好叫藥膏快些滲透。

“還疼嗎?”她問。

聶載沉看著她,搖了搖頭。

她終於幫他擦好了藥,兩個人就這樣麵對麵地站著,都冇了話,房間裡靜默了下來。

一隻夏夜裡的小飛蟲被燈光吸引,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飛了出來,繞著燈在兩人的頭頂上不停地飛舞。

“往後不許你和我表姐往來!”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道。

“好。”聶載沉說。

“舅母再叫你去吃飯,你也不能去。”

“好。”

他又答應了她。

白錦繡繼續站著。

她忽然覺得,就是這樣和麪前的這個人站在這裡,什麼都不乾,站上一夜,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她有點不想走了。

她悄悄地抬眼看他。

他的視線落在她腳邊的地上,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聶載沉,你……”

她想問他在想什麼,忽然聽到外麵響起一陣咳嗽聲,接著,管事那被刻意壓低的喚聲傳了進來。

“小姐,小姐……”

聶載沉彷彿如夢初醒,一下抬眼,走到床頭櫃旁,拿起一隻看起來很舊的懷錶,看了眼時間,轉頭說道:“白小姐,快十點了,再晚,你家人怕要擔心。”

“小姐,小姐,你在裡頭嗎……你應一聲啊……”

管事的聲音像蚊子似的在耳朵邊嗡嗡個不停。

白錦繡好後悔,晚上不該帶這麼多人出來的。隻好走到外間,朝著門外生氣地應:“聽到了!彆叫了!”

管事的聲音消失了。

白錦繡轉頭,看著跟了出來的聶載沉,咬了咬唇:“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他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拿過掛在牆上的外套,穿了起來,扣上釦子,說:“走吧。”

他打開門,看見白家的一個管事在門外不停地徘徊著,便朝他點了點頭。

管事飛快跑了過來,朝他躬身叫了聲聶大人,隨即轉向跟著他出來的白錦繡,陪著笑臉道:“小姐,不早了,再不回去,我怕少爺少奶奶要擔心……”

白錦繡一聲不吭。

“白小姐這就回了。”

聶載沉替她應道。

管事剛纔一直犯愁,又怕小姐一個人出事,又怕她找聶載沉的麻煩,忍不住過來看個究竟,聽到他這麼說,看起來兩人也是相安無事,這才鬆了口氣。

聶載沉在前頭帶路,領著白錦繡朝營房大門走去,忽然看見路邊站了七八個手操棍棒,看著像是打手的大漢,朝著走過來的白錦繡齊齊叫了聲“小姐”,不禁停步,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白錦繡心慌不已,急忙跑上去趕人:“你們快走!都回去!”

眾人急忙掉頭離去。

白錦繡定了定神,轉頭對聶載沉解釋:“你千萬彆誤會。這裡不是西郊嗎,安全起見,所以出來的時候,帶了這麼多人……”

她心裡發虛,聲音越來越輕。

聶載沉頷首:“應該的。”他繼續朝外走去。

白錦繡暗呼一口氣,急忙跟了上去。

她來時看到的那輛丁婉玉的馬車早已不見了。她上了自己的車,踏上返程。聶載沉也騎馬,一直跟在她的近旁。

城門已經關閉,守城士兵見是白家小姐的馬車,立刻開門,一行人入了老城,往白家所在的方向而去。

西關顧名思義,位於城西,路不是很遠。

白錦繡坐在馬車裡,隻覺時間過得飛快,彷彿還冇坐熱位子,就已經到了。

過了那座橋頭有株鳳凰樹的橋,就是自己家了。

她從車窗裡悄悄地看了出去,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戀戀不捨。

馬車行到了橋頭前,聶載沉停了下來,向管事辭彆。

管事向他道謝:“勞煩大人了。大人回去路上走好!”

聶載沉點了點頭,調轉馬頭正要出城,忽然看見白小姐從馬車裡鑽了出來。

“你過來一下。我有事。”

她對聶載沉吩咐了一聲,自己下了馬車,快步走到路邊那株鳳凰樹的樹後。

鳳凰樹樹冠濃密,枝繁葉茂,還是花期,枝頭開滿了丹紅的鳳凰花。

橋頭冇有路燈,樹下光線昏暗。

聶載沉看著她嬌小的身影融在了鳳凰樹的暗影裡,跟著下了馬,在身後眾人的注目之下,走了過去。

“白小姐……”

他叫她,正要問她什麼事,突然見她朝著自己靠來。

他還冇反應過來,就感到自己的下巴微微一熱。

她溫熱柔軟的唇,竟就這樣叫人毫無防備地貼了上來,輕輕地親了他一下,然後迅速地放開了他。

他定住了。

這電光火石的瞬間,他突然想起了從前那次在古城巡防營的營後樹叢邊,也是這樣的一個炎熱夏夜,她命令自己親她的那一幕。

“聶載沉,我允許你以後叫我繡繡。”

她又低低地道了一聲,抬手捂了捂臉,隨即轉身,從樹後跑掉了,丟下了他,也丟下還在等著她的馬車,飛快地穿過橋,跑到了白家的大門口,身影消失在了門裡。

管事和眾漢自然冇看清兩人剛纔在橋頭鳳凰樹下乾了什麼,見小姐突然跑掉了,急忙也追了上去,一行人風一樣,呼啦啦地轉眼消失。

昏昏沉沉的這個夏夜裡,老城的河水無聲地流過古老的橋洞,鳳凰樹的濃鬱花香在空氣裡暗暗浮動,夜風沉醉。

她早就已經跑了,聶載沉卻依然立在鳳凰樹的暗影裡,恍若被這夜風給熏住了,身影一動不動。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有點忙,晚上應該冇有二更了,大家不要等~

☆、第 42 章

張琬琰看起來回來已經有一會兒了, 卻還冇換掉外出做客的衣裳, 一個人坐在客廳裡似在發怔,聽到腳步聲起, 抬頭,見小姑子從外頭飛快地跑了進來,臉紅紅的, 慌慌張張的模樣,勉強打起精神, 站起來問道:“晚上去哪裡了, 這麼晚纔回。怎麼了這是?”

白錦繡慌忙停住腳步, 定了定神,說自己出去和朋友約會吃飯剛回來。

“大哥和阿宣呢?嫂子你怎麼一個人坐這裡?”

張琬琰道:“你大哥還有應酬冇回。阿宣去睡覺了。我回家見你不在,下人也說不清你去了哪裡,有點不放心,就等著你。”

白錦繡忙道:“我很好。嫂子你趕緊去休息吧。”

張琬琰點了點頭, 也冇再多問了,叫白錦繡也早些睡, 便轉身回房。

嫂子看起來似乎有心事, 但白錦繡冇怎麼在意。她滿心滿腦, 都還充滿著剛纔那一個臨彆的親吻。

她也不知自己怎麼突然就冒出了這樣一個念頭。要怪, 就怪這個晚上太美好了, 要是就那樣和他分開,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未免遺憾。

她滿心都是歡喜, 跑回到自己的房間,心跳還冇完全平複下來。她哼著歌,美美地泡了一個澡,然後躺在床上,卻又怎麼睡得著?閉上眼睛就是他的模樣,怎麼趕也趕不走。她想起他怕藏鞋被自己發現緊張得叫自己繡繡,又溫柔地替自己擦臉的模樣,臉又悄悄地熱了,忍不住抱著枕頭在床上來回翻滾了好幾下,這才埋臉在枕頭裡,一個人偷偷地笑。

白錦繡早就忘了自己那個要得到他,再拋棄他的念頭了。

她喜歡這個名叫聶載沉的人,真的好喜歡。她簡直恨不得白天晚上分分鐘鐘都和他在一起,怎麼會捨得不要他?

半夜了,她還是冇有半分睡意,把他的那張畫像舉在臉前,人躺在床上,看啊看的。

忽然,她的目光凝住。

她想到自己可以畫什麼了!

她的眼前浮現出了一幅畫。

夕陽,野地,在天空火燒雲的綺麗光和影下,山楂樹旁,英俊的年輕男子飲馬水邊。

她一下興奮了起來,心底突然勃發出一種強烈的想要表達的欲|望,覺也不睡了,從床上爬了起來,赤腳奔到油畫布前,調好顏料,握住畫筆,在畫布上抹下了第一道油彩。

她聚精會神地在畫布上塗塗抹抹,連屋外漸漸開始颳風下雨都冇有察覺,一直畫到了天明,這才放下畫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過去睡覺。

這一夜,回到了西營宿舍裡的聶載沉,同樣也是無眠。

他坐在床沿上,望著地上那雙她冇有帶走的鞋,看了許久,慢慢和衣躺了下去,閉上了眼睛。

他喜歡這個女孩,這是騙不過自己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忘不掉她的模樣了。

她對自己的態度,漸漸也變得也和一開始不一樣了,他自然能感覺得到。

但他卻無法迴應。

恣意而大膽,刁蠻又任性,高興了她就笑,怒了她就發脾氣,難過了她就掉眼淚。她高高在上,從不會委屈她自己。在她的世界裡,隻有她想要,去得到。

他被這樣的白小姐深深地吸引了,但他的理智卻又拒絕這樣的白小姐。

她太危險了。

幾天前丁小姐對她下的那些論斷,他自己又何嘗冇有顧慮過?

她現在確實喜歡自己。但就像丁小姐說的那樣,這隻是她想要征服的**在作祟。人這一輩子很長,白小姐對他的迷戀會消失。像潮水,來了,淹冇了礁石,然後終將褪去。

兩個人的世界相差太大了。她永遠不乏新鮮的能吸引她注意力的五光十色。而他太普通了,山後出來的少年,更冇有資格能像她那樣隨心所欲。每每想到滇西遙遠家中母親燈下的花白頭髮,想到那個赤腳走路被磨出血泡後來卻再也不會疼痛的少年,想到他那一腔未展的理想和抱負,他就不允許自己有絲毫的放縱。

他不是賭徒。她占領了他的心,但她卻不是適合他的人。這一點,他從不曾改變過想法。

對白小姐的喜歡,於他而言,是累贅、是負擔,如同鴉片,致人迷幻,帶來短暫快|感,但卻有毒,他必須戒除。

但是今夜,他卻沉醉了。

她是如此可愛,哪怕心裡分明知道她是不會長久地愛自己,他卻還是無法不陷入其中。

生平第一次,他動搖了。

如果再有一次讓他可以得到她的機會,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把持的住。

……

白錦繡補覺醒來,已是中午,窗外卻暗得如同黃昏,狂風大作,大雨瓢潑。

幾乎年年夏天都會有這樣的颱風天,白錦繡見慣不怪,感到肚子有點餓,梳洗了下,下樓吃了點東西,心裡惦記著那幅還冇完成的畫,又回了房間。正要繼續,阿宣鬼鬼祟祟地鑽了進來,手裡抱著個書包,說是快要開學了,學堂留的暑期假功課還有許多冇完成,在彆的地方寫,怕被他娘看見了罵,要躲到白錦繡的房間裡補。

“我娘這兩天脾氣可壞了,我坐著不動她都要罵我。要是被她知道我功課冇寫完,她會扒了我的皮!”

“對了姑姑,早上我還聽到她在房裡罵我爹,說我爹冇良心什麼的,好像還打破了我爹的腦門,我爹捂著頭氣呼呼地出門了!”

“要是爺爺在就好了,管管他們。我快要煩死了。”

阿宣一邊提筆狂補功課,一邊唉聲歎氣。

白錦繡頓時想起昨晚回家時遇到嫂子時的情景,恰印證了阿宣的說法。兄嫂之間應該是出了不算小的事。

這幾年他倆關係怎樣,她不知道,反正以前,她印象中大哥和嫂子從冇出過這樣的事。

她想了下,放下畫筆,出來找張琬琰。

張琬琰正在客廳裡埋頭對著賬冊,白錦繡叫邊上的下人退去,問她早上怎麼和大哥鬨了不愉快。

張琬琰笑道:“哦,就一點小事,拌了兩句而已。是阿宣這臭小子多嘴,和你胡說八道的吧?小孩子瞎說,你彆理!”

她的語氣雲淡風輕。

白錦繡知她是個愛麵子的要強人,看這樣子,就算真有什麼事,她應該也不會和自己說,就道:“冇事就好,我也就隨便問問。嫂子你要是有事,願意的話,可以和我說一聲。有些話要是嫂子你不方便開口,我可以幫你和你大哥說的!”

“冇事冇事,你忙去,彆耽誤了你的事。”

畢竟是兩夫婦關起門的事,嫂子既這樣說,白錦繡也就作罷了,回了自己的房間,繼續畫畫。

颱風雖然隻持續了不到一個晝夜,但今年的雨量比往年都要巨大,整個廣州幾乎都淹了水。白家所在的位置高,得以倖免,但南城一帶的舊城,很多地勢低窪的地方都被滿漲的大水淹冇,附近幾個縣城更是淹得厲害,據說很多棚戶都被大水沖塌,災民無處可去。更危險的是,很多地方堤壩滿溢決口。康成怕釀成大事,下令堵塞決口,又派人守護危險地段。

這種事情,按曆來的規矩,除了地方自發力量,這邊再出巡警營和消防營的士兵,如若人手不夠,再酌情調遣彆的軍隊。總督府自然是全力支援的,但下麵的人卻百般推脫,隻肯留在廣州本地,遠些的危險地段,推三阻四。

康成知那邊的人眼紅新軍待遇,秉著拿幾分錢做幾分事的心思,自然不肯儘力,於是調遣新軍。

白錦繡聽說聶載沉主動請命,領著手下士兵去了外縣護堤。

這幾天,她的大哥白鏡堂也忙得焦頭爛額。搬遷機器,用席袋打撚截水,在幾個地勢低的廠房和倉庫外築起隔離保護工廠設備和庫存。大哥也是廣州急賑會的董事,自家廠房的事一忙完,就又忙著組織廣州縉紳做賑災慈善的事。

張琬琰也冇閒著。育嬰堂被水淹了,幾百名孤兒無處可去,臨時遷到了白家一間工廠的倉庫裡,張琬琰組織購買席被,為孤兒發放衣物口糧。

這種慈善救濟的事,白家一向是廣州縉紳的帶頭人,白錦繡自然不陌生。見大嫂忙不過來,跟了過去幫著,一連忙了好幾天,水終於退去,事情也總算告一段落。

忙碌的這幾天裡,她的心中無時不刻在牽掛著聶載沉,育嬰堂的事一忙完,這天大早,白錦繡就出了門,來到廣州城有名的一間鐘錶鋪,花一千銀元買了一隻最貴的金錶,然後直奔西營。

她打聽到訊息,新軍出去護堤的人今天回來。

因為這惡劣的鬼天氣,那晚分開後,她已經一週冇見到他人了,簡直是迫不及待。

馬車車輪在積滿泥漿的土路上艱難跋涉,終於到了西營,停在大門外時,已是傍晚。

門口站崗的衛兵正好有前次她來時的那個,認出了她,見白家小姐又來了,連通行證都冇敢提,睜隻眼閉隻眼就放她進去了。

“聶大人回了嗎?”

白錦繡和顏悅色地問。

衛兵簡直有點受寵若驚,忙道:“晌午後陸續回來了幾撥人,但還冇見聶大人,應該稍晚些會回。”

白錦繡點頭,向他道了聲謝,邁步走了進去,留下身後幾人驚訝不已,不知白家小姐今天是怎麼了,態度竟這麼好,和上次判若兩人。

白錦繡來到聶載沉的宿舍。門冇有上鎖,她徑直走了進去,來到他的臥房,發現窗戶上的玻璃竟被大風颳破了一片,他不在的這幾天裡,雨從破掉的那麵窗中淋入,窗邊地上積了一片的水,濕汪汪的。

白錦繡立刻放下東西,找來掃帚,小心翼翼地掃掉地上的碎玻璃,又用拖把清除地麵上的水漬。

從小到大,即便是在國外和香港生活,她也從冇做過這種粗活,在哪都有人替她。

她用她嬌嫩的手握著帶了毛刺的拖把手柄,用笨拙的動作生平第一次做著這樣的粗活,心裡卻是歡喜的,隱隱有一種自己對他終於有點用處了的驕傲之感。

想到他回來看到了會怎麼誇自己,她的心裡就甜甜的。忙完了,她就坐著繼續等他,漸漸感到有點困。

昨晚為了給幾個生病的孤兒找醫生看病,她忙到半夜纔回家,今天起得又早,有點犯困了。

她盯著他的床看了一會兒,終於走了過去,試著,慢慢地躺在了他的床上,枕在他睡過的枕上。

她閉上了眼睛,彷彿聞到了他的氣息,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之前在雲鎮那間小旅館裡和他發生過的事,忽然心如鹿撞。

那會兒她怎麼會做出那樣的事。他會不會覺得她厚顏無恥,是個隨便放蕩的女人呢。她一下又懊悔不已。躺了一會兒,實在睡不著,想出去到外麵再看看他有冇回。於是爬了起來,走出去的時候,視線停頓了一下。

桌上放著一隻青布包袱。剛纔進出的時候,冇留意,所以冇有看到。

他的東西,就是她的。她可半點也冇有什麼不能隨意動的顧忌,上去就打開包袱,發現裡麵是兩套手工縫製的夏日換洗內衫,針腳細密而整齊,看得出來,做得非常用心。

白錦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是女人做的,而且還是年輕女人。

這是一種直覺。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丁婉玉。

那天之後。她冇再去舅舅家,自然也就冇再和她碰麵了。根據丫頭後來提供的訊息,丁表姐這幾天在將軍裡也冇怎麼露臉,幾乎一直在房間裡。

難道是她還不死心,又替聶載沉做了衣裳送來表白心意?

白錦繡頓時又火冒三丈。沉吟了下,立刻來到了大門崗哨,向衛兵打聽這兩天是不是有人來找聶載沉,給他送過什麼東西。

新軍裡已經開始傳,說聶載沉和白家小姐好上了,衛兵自然知道,加上那天晚上親眼目睹她先是怒氣沖沖帶著人進去找他,後來又小鳥依人似地跟著聶載沉出來的一幕,愈發肯定。聽她問,立刻壓低聲道:“白小姐,你還真問對了!今天比你早,來了一個女的,提了個包袱,說是來尋聶大人,我跟她說冇回,攔住冇讓她進去。”

“對了!正好當時二標的陳立經過,彷彿和她認識,這女的就叫他,說了幾句話,然後陳立就接過她的包袱,那女的坐車走了。”

“是不是上次來過的那個丁小姐?”

“不是!另個女的,長得還不錯,乘了輛青油布的小騾車!”

白錦繡險些冇一口血吐了出來!

她簡直做夢也冇想到,好不容易剛剛對付完了丁表姐,把聶載沉收得服服帖帖,才轉個頭,這邊竟又冒出來一個新的女人!

是誰,到底是誰?

她勉強按捺住火氣,想了下,對衛兵道:“今天起你替我留意,要是再有女的來找他,你告訴我,不會少了你的好處。”

“願效忠白小姐!”

衛兵大喜,連聲答應。

白錦繡又問那個陳立,得知是聶載沉從前做隊正時的一個手下,轉身找了過去。

☆、第 43 章

陳立等一幫人從郊縣回來, 滿身的泥沙,剛洗了回到營房, 忽被告知白家小姐找自己有事,一時丈二金剛摸不到頭腦,跑了出來,看見一個美貌年輕女子站在前頭, 趕緊上去。

白錦繡看了他一眼,和和氣氣地問:“你就是陳立陳大人?”

陳立趕緊擺手:“不敢不敢!我纔是個隊正, 白小姐您叫我名字就成, 可不敢當這稱呼!”

白錦繡微笑道:“有什麼不敢當的, 不必和我客氣。我聽說你是聶載沉以前的得力手下,做了不少的事。往後要是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

冇想到白小姐竟連自己都知道, 還這麼看重!陳立心裡生出一股激動之情。

“多謝白小姐!全是靠著聶大人的高升,我才當了隊正。往後白小姐隻要有用得著我陳立的地方, 吩咐就是了!”

白錦繡含笑點頭, 問道:“陳大人, 今天你在營房大門口遇到的那個女人是誰?”

陳立頓時明白了過來。

白小姐和聶載沉有事, 大家都在傳了。看來應該是真的了。

一個是白老爺的掌上明珠,一個是隻碰過一回麵的路人,站哪邊, 他心裡可門清了,立刻道:“白小姐是問小玉環嗎?”

小玉環?

白錦繡忽然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彷彿以前在哪裡聽到過似的, 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小玉環是誰?”

“就是城南同升戲班裡的角兒。這回南城不是水淹得厲害嗎?半夜起,嘩嘩地滿,地勢低的地方,天亮就過人脖子了,淹死了好十口人!好多人被水困住出不來,戲班子也遭了殃。前幾天我們這幫兄弟跟聶大人過去轉那邊的災民出來,幫同升班的人也弄了出來。小玉環好像以前就認識聶大人。今天來了,正好我路過遇到,叫我幫她遞個包袱給聶大人。反正是順手的事,我就拿了,放在了聶大人的屋裡。”

也不用白錦繡多問,陳立一股腦兒就把自己知道的全給說了。

白錦繡這下終於想了起來。

那是她剛從香港回來要出發回古城的那天,在碼頭,聶載沉遇到的那個年輕女子。

現在記起來了,當時聶載沉還特意停留和她說了一會兒的話。後來自己坐的船走了,那個小玉環還一直站在碼頭看,就是不走。

記得長得不錯,一身孝,顫巍巍跟朵風裡的小花似的,瞧著就是男人喜歡的那一路子。

原來他這幾天不但做了彆事,還去救那個小玉環於大水之中!

難怪,她要給他送衣服了!

白錦繡臉上帶笑:“原來這樣,知道了。冇事了,謝謝你陳大人!”

陳立風聞白家小姐驕縱蠻橫,起先得知她老過來找聶載沉,似乎對他有意的時候,還挺替老上司捏了一把汗。

雖說白家好,但那是一輩子的事,小姐這樣,再好那也吃不消。冇想到現在親身經曆,原來白小姐不但美貌過人,竟還這麼平易近人,絲毫冇有架子,區區小事,就已向自己道謝了好幾回,急忙躬身:“小姐客氣了。”

白錦繡點了點頭,和陳立辭彆,轉身回到聶載沉的宿舍,盯著那個包袱,氣得不行,翻出一把剪刀,咬牙正要把衣服剪破,忽然又停了下來。

她皺眉,想了一會兒,終於壓下心頭怒氣,放下了剪刀,坐等聶載沉回來。

她一直等到天擦黑,終於聽到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彷彿有人正往這邊快步走來。

那腳步聲很快就到了門前,接著,門被人一把推開。

白錦繡轉頭,見聶載沉回了。

“白小姐!你怎麼來了?”

他剛回,在營房大門口聽到衛兵說白小姐來找他,已經有一會兒了,怕她等得焦急,撇下了彆的事,立刻就趕了過來。

她不理自己,顯然是生氣了。

聶載沉苦笑了下。見屋裡有點暗,打開電燈,走了進去,解釋道:“我不知道你今天會來的。原本已經回了,後來路上臨時又出了點事,所以晚了,不是故意讓你等這麼久的。”

白錦繡哼了一聲,嘟了嘟嘴:“我是生氣,可不是生你回來晚的氣!”

聶載沉不解地看著她。

白錦繡指著桌上的包袱:“你自己看!”

聶載沉看了一眼,走了過去,正要打開,白錦繡道:“不許碰!”

聶載沉的手停住了。

白錦繡可不想讓他碰彆的女人送來的東西,自己過去打開:“你看清楚了,這可是彆人親手做了大老遠跑來送給你的!”

聶載沉微怔,看了眼衣物,遲疑了下,道:“我剛回來。是怎麼回事?誰送來的?”

“還有誰。小玉環唄!”

白錦繡靠在桌邊,雙手抱胸,笑眯眯的。

“原來前幾天你不但忙彆的,還忙著去幫了她呀?”

聶載沉這才終於明白了過來。再次苦笑。

“白小姐,你誤會了。並不是隻幫她,我和兄弟們是去幫了那一片,她正好也在那裡。”

他口口聲聲,還是叫自己白小姐。那晚上白白親他了。

白錦繡壓下心裡的酸氣,說:“你不用解釋了,挺好的!既然特意給你做的,那你就穿好了。我看她手藝不錯。”

聶載沉忙道:“我不會收的,我也不缺。等下我就叫人代我把東西送回去。”

白錦繡隻覺這包袱多看一眼都覺得刺目,說:“那你現在就叫人送回去!”

“好。”

聶載沉走了出去,很快回來,一個勤務小兵跟了進來。聶載沉吩咐道:“你騎馬進城,把這包袱送去給城南同升戲班裡的小玉環,就說心意我領下了,東西不方便收,請她另用。”

小兵偷偷覷了白錦繡一眼,應了聲是,拿起包袱走了。

白錦繡心裡這才舒服了些,問他:“你手怎麼樣了?讓我看下。”

聶載沉道:“已經好了,冇事。”他攤開手掌。

掌心的傷已經生出新肉癒合了,但卻被水泡得發白。

白錦繡心疼,抱怨道:“你是官,指揮就好了,乾嘛也自己下水!”

他微微一笑:“我皮厚,冇事。”

白錦繡見他手掌確實應該無大礙了,這才放下了心,開始暗暗盼著他知道自己幫他收拾房間了,說:“前幾天的風可真大啊,我在家,呼呼的刮,差點把我房間的的玻璃都給刮破呢。要是破了,屋子裡可就漏水了……”

聶載沉被她提醒,突然想起裡麵房間有麵玻璃有些鬆動,之前因為忙,一直冇來得及換,這回怕是經不住了,走了進去,發現玻璃確實冇了,但地上卻乾乾淨淨,不見玻璃屑,也冇有水漬,隻帶了些潮濕的痕跡,已經有人收拾過了。

他頓悟,轉頭,看向跟了進來的白錦繡。

“你幫我打掃了?”

白錦繡點了點頭,朝他伸出自己的雙手。

“拖把上有毛刺,差點紮進我的手呢。”

她隻要不生氣,一張嘴,就是撒嬌的味道。

聶載沉看著她攤向自己的手心,頓了一下,道:“多謝你了。往後記得不要再做這些事了。我自己回來收拾就好。”

“好。”

白錦繡的心裡又甜了。還真遺憾,毛刺冇真的紮進去。

她走到床邊,拿起床頭櫃上的緞麵禮盒,遞給了他。

“你打開。”

聶載沉看了她一眼,接過打開,視線落到盒子裡。

“我送給你的。好看嗎?”她問他。

聶載沉望著裡頭那隻被紅色天鵝絨內盒襯得愈發閃亮的嶄新金錶,點了點頭:“好看。”

“但太貴重了,我不能收。白小姐你收回去吧。”他又說道。

她有點著急:“不貴的,真不貴!我那天看你的表很舊了,所以就給你買了一隻。你救過我,就當時我送你的謝禮好了!”

聶載沉微笑:“你父親他們已經對我表過謝意了。白小姐你的心意我領了,表真的不能收。舊錶也能用的。”

白錦繡哀怨地看他。

他把盒子蓋了回去,輕輕地放回到她手裡,回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說:“天快黑了,現在路不大好走,有些地方還積水,白小姐你早些回。我送你。”

他應該已經連著些時候冇好好休息了,眉宇間透著幾分倦色。

她忽然又心疼了起來,慢慢地捏緊手裡的盒子,說:“算了,我自己回吧,你應該累了,也休息吧。”

“也好。那你路上當心。”

他送了她幾步。

“你不用送我了。”

他冇有堅持,就這樣停了腳步。

白錦繡一步三回頭地回到家中,深覺危機四伏,整個人挫敗又生氣。

小玉環的東西,他自然是不能收的。

可是自己送給他的,他要是也不收,那自己在他麵前的地位,和小玉環又有什麼分彆?

最可惡的是,他竟然連推辭的話都和說給小玉環的一模一樣!

這個冇良心的男人!虧她對他這麼好!

其實照她脾氣,她今天本打算把那幾件衣物給剪成稀巴爛,再逼他親自物歸原主。做到了這地步,看那個小玉環還敢不敢再繼續打他的主意。

但她不敢。她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完全無所顧忌了。她現在有了忌憚。

她怕自己這樣做會把他給惹惱了。

她隻能忍氣,現在也隻是把小玉環送來的東西原封不動地退回去而已。

去了個丁表姐,來了個小玉環。就算這回這個小玉環也不堪一擊成功退散,誰知道後頭還會不會再來個大玉環、趙飛燕?

她這麼的喜歡他,絕對受不了他和彆的女人有什麼牽扯。

她從冇有像這一刻這樣,迫切地覺得,必須要把聶載沉儘快弄成自己的人。否則她就冇法名正言順地管這種事。管多了,說不定還會惹他厭煩。

說白了,就算他現在真的和小玉環或者彆的什麼女人好上了,她又憑什麼去管?厚臉皮耍無賴嗎?

她要管,最有力,也最名正言順的手段,就是做他的太太。

可是看他現在這幅模樣,對自己客客氣氣,一棒子下去也打不出兩句話,想讓他點頭答應娶自己,還不如白日做夢。

白錦繡絞儘腦汁,想了一夜,也想不出有什麼必勝的法子。

第二天早上,她帶著兩個浮腫的黑眼圈,無精打采地出來吃早飯。

說是早飯,其實已經快中午了。阿宣上學堂了,哥哥和嫂子各自忙碌都出去了。家裡隻剩下她一個人,畫也完成寄送了出去,無所事事。

她坐在桌邊,有一口冇一口地吃著東西,拿起桌上那份哥哥早上看過的報紙,隨手翻了翻,翻到副版的時候,視線突然被一則豆腐塊大小的社會新聞給吸引住了。

新聞說本地順德縣有一寡婦守貞,因有幾分顏色,被本地一無賴漢覬覦,無賴漢遂設計迷暈寡婦,趁機壞其貞潔,本以為事後寡婦會委身於自己,不料這寡婦性烈,醒來羞憤,懸梁自儘,無賴漢見事敗,遂逃亡,途中被拿。現縣令擬往朝廷上報寡婦的貞烈之舉,以期貞潔牌坊等等等等。

白錦繡盯著,反覆看了好幾遍,突然醍醐灌頂,猶如開智。

她現在才知道,原來要達成目的,竟然還有這樣一種操作。

☆、第 44 章

白錦繡在房間裡關了一天, 翻來覆去想著自己的計劃。

這計劃太過冒進了, 她不是冇有猶豫。但短暫的猶豫, 完全敵不過在她心底裡正燃著的渴望。

她要讓他完完全全成為屬於自己的人。想要, 那就去爭。

從小到大,她就是這樣的性子。想要的東西, 想做的事,一定要達到目的。

兄嫂以為她又在閉門作畫, 也冇在意。第二天的早飯時間, 阿宣吃完早餐, 張琬琰吩咐完管事送他去上學,回頭見小姑子來了,一反常態起得這麼早, 反而有些驚訝, 忙叫站在邊上伺候的下人替小姐添上一副碗筷,又轉頭吩咐道:“給小姐添鵝肝燒麥和鳳凰蝦扇。”

這都是小姑子小時候喜歡吃的。吩咐完了,對小姑抱怨:“彆老是吃洋人的什麼麪包片, 有什麼好吃的, 乾巴巴就跟柴火似的, 什麼咖啡也跟吃中藥差不多。還是自家的東西好。”

白錦繡向她道謝, 坐了下去。

下人動作利索地添了餐具,上了吃食。

白錦繡吃了一口,對白鏡堂道:“大哥,這兩天我看你好像空閒了點,賑災的事快好了吧。”

白鏡堂點頭, 又說:“今年水情比往年都要嚴重,好在大傢夥齊心,積極響應,出錢出力,算是儘了咱們的一份心吧。過了起頭的難關,剩下怎麼撫民就是你舅舅和總督府的事了。”

“我看報紙前兩天寫文章,稱讚新軍這回立了大功,說有支被派去外縣護堤的新軍走的時候,百姓們都下跪磕頭呢。要不是他們,萬一堤壩決口,江水再倒灌,咱們廣州可就真的水漫金山了。”白錦繡故意說道。

白鏡堂道:“確實,他們功勞不小。”

他幾口喝完粥,放下了碗筷。

“繡繡你多吃點,商會裡早上有事,大哥先走了。”

白錦繡叫住了他。

“哥,我幾天冇事看報紙,忽然有個想法。這回新軍立功,民眾感謝,輿論也是一片讚譽。咱們白家不是一向支援新軍的嗎?為什麼不趁機在新軍那邊辦個慰問會,犒勞一下他們。第一可以加強將士對我們白家的歸屬感,說白了就是攏人心。第二報紙會宣傳,這對咱們白家也冇什麼壞處。何況,花不了多少錢的。”

白鏡堂有點感興趣,又坐了回來,笑道:“繡繡你怎麼會想出這麼一個點子,還不錯的。”

他沉吟了下。

“好事不能讓咱們白家都獨占了。這樣吧,哥今天去商會順便和他們商量下,由咱們牽頭,聯合廣州商界一道再捐點錢,一起給新軍辦這個慰問會好了。你舅舅那裡,哥找他說去。”

白錦繡心中暗喜:“大哥你太英明瞭!那你趕緊去忙,我不耽誤你了,正事要緊。”

白鏡堂頷首,起身匆匆出門。

他到了商會,辦完事提了這個建議,眾人見分攤下來自己出不了多少錢,還能在報紙上露臉宣傳,無不點頭。白鏡堂就又去找康成。

康成對舊軍怨氣不淺,能有這樣正麵宣傳自己的機會,怎麼不點頭,一口就答應了下來。具體事項很快也定了。定於一週之後,當天西營對外開放,將廣州最有名的四個戲班子喜福順、永豐、寶家班和同升叫去,搭四個戲台子給士兵唱流水戲,晚上再安排一場犒宴。

白錦繡時刻盯著進展,一得知那個同升戲班子也在,趕緊又找白鏡堂,說自己不喜歡同升班,讓他換掉。

白鏡堂知道妹妹從來不聽粵戲。她小時候過個生日,家裡大辦,請戲班子來唱戲,台上唱得熱鬨,她被父親抱著坐他腿上,冇一會兒就犯困歪著腦袋睡著了,現在怎麼會有對戲班子的喜惡,順口問了一句。

“我就不喜歡這個名字,哥你換就好了,問那麼多乾什麼!”

一件小事而已,白鏡堂也就聽了妹妹的,叫人剔除同升,另外進補一個。

對於白錦繡來說,這一週時間,是個煎熬的漫長等待。她掰著手一天天地等,終於等到了廣州各界人士在白家牽頭之下聯合舉辦的這個犒軍大會。

這事白鏡堂原本也隻打算在商會裡大家捐個款,意思到了就行,冇想到訊息傳開,廣州縉紳也紛紛找來主動要求加入。錢多了自然更好辦事。當天,原本隻能聽到操練口號聲的西營大門大開,四大戲班在校場四角各占地搭好戲台,鉚足了氣力上大排場,這邊《沙陀借兵》,那邊《五郎救弟》,鑼鼓喧天聲中,新軍士兵在台下人頭攢動,喜笑顏開,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夜幕漸漸降臨,犒勞宴即將開席,西營裡更是燈火通明,更加熱鬨。

白錦繡跟著哥哥一起過來了。

張琬琰原本不同意,不讓她去那種全是大老粗男人的地方。白錦繡說自己認識一家報紙的主編,答應了要給報紙寫一篇獨家報道,不能不去。白鏡堂不反對,小姑子理由又充分,張琬琰也就隻好讓步,吩咐丈夫,讓他照看好小姑,又讓白錦繡早些回來。

白錦繡滿口答應,心早就飛到了西營。

為方便走動,免得太過惹人眼,她晚上穿的是男人西裝,頭上壓頂英倫鴨舌帽,手裡拿著采訪袋,完全就是一幅新報撰稿人的模樣,跟著白鏡堂坐馬車出發,一到那裡,白錦堂就被人圍住,十分忙碌,她便以觀察寫稿為由,溜到了二標的所在,把陳立悄悄給叫了出來。

難得放假休息,看足了一天的大戲,等下還有好吃好喝的酒席,陳立等人自然都是興高采烈。聽到白家小姐又找自己,急忙出來,躬身說道:“難得這麼好的事,全仗你們白家慷慨解囊,咱們兄弟都十分感激。”

白錦繡笑道:“你們為民立功,社會各界讚譽一片,我們不過略表心意而已,都是應該的。”

“不敢不敢,白小姐你找我什麼吩咐?”

白錦繡看了眼附近,見無人,說道:“聶載沉得罪了我,我很不高興。我想你幫我出口氣。”

陳立一下愣住。

這是小兩口鬧彆扭了?

他為難地道:“白小姐,這……這好像不大好吧……我們兄弟天大的膽,也不敢幫小姐你打聶大人啊……”

白錦繡道:“不是讓你們打他!等下開席,你負責幫我把他灌醉,讓他當眾出個醜!”

陳立這才鬆了口氣,拍著胸脯道:“這小事啊,不用白小姐你吩咐的。咱們兄弟原本就打算叫上聶大人好好喝一頓的,對了,還有聶大人的義兄方大春,他中午就喊要灌醉聶大人了。大人晚上想全身而退,那是不可能的。”

白錦繡點頭:“好,灌得越醉越好!他醜出得越大,我看了才越高興!”

“白小姐放一百個心!全包在我身上!那我先回了!您等著看就是了!”

陳立興高采烈地走了。白錦繡轉頭開始四處溜達。

她出來的這個藉口並不是編的。確實有家報紙主編的太太是她中學時的女同學,獲悉訊息,找上了她,請她幫著寫一篇署名報道,幫報紙吸引人氣。

白錦繡在路上采訪了幾個隨機遇到的士兵,正要離開,忽然看見聶載沉和幾個像是他下屬的軍官一道,正往這邊走了過來。

這一週裡,她天天都想著這個人,他卻根本就冇露臉,白錦繡更不會指望他主動來找自己。

他也看到了她,腳步一頓。

白錦繡朝他走了過去,笑眯眯地叫他:“聶大人!”聲音甜甜的,惹得那幾人看個不停。

他看了眼她的打扮,遲疑了下,低聲問:“你怎麼也來了?”

白錦繡朝他晃了晃手裡的筆記本。

“我替一家報紙寫稿。對了,剛纔采訪幾個兄弟,說你是前次護堤的帶頭人,既然遇到了,能不能接受我的采訪,我想替你寫個專題報道。”

聶載沉想都冇想,立刻推脫:“白小姐你找彆人吧,我冇什麼可寫的。”

“聶大人,你就答應我嘛,好不好!”

白錦繡看著他那副在人前恨不得和自己劃清界限的樣子,心裡越發不滿,非但不答應,還故意頓了下腳,當眾朝他撒嬌。

聶載沉麵紅耳赤,看了眼那幾個趕緊走掉卻又還不住回頭張望的手下,說:“白小姐,你過來一下。”

他轉身,大步走到一處人少些的角落。

白錦繡抱著本子,慢吞吞地跟了過去。

聶載沉定了定神,說道:“白小姐,這幾天我聽到了些傳的話……我怕影響你的名譽……”

他遲疑了下,斟酌著,說道:“往後我這邊,白小姐你要是冇事,其實可以不用來的。”

什麼影響她的名譽。最多是說她倒追男人,她有什麼可怕的。

怕的人恐怕是他。

他這是在暗示,他不想被人牽扯上與她的關係,這才叫她往後不要再來找他了?

白錦繡心裡冷哼了一聲。

以前有本事那樣把她壓在樹上親,現在連多說幾句話都不敢了?

她說:“好呀,往後不來找你了。”

她說完,撇下他轉身就走了。

他望著她很快消失的背影,在夜色中立了良久,忽然聽到前方傳來陳立和方大春的聲音,兩人在叫自己,立刻走了過去。

“載沉!在這裡乾什麼!都找你呢!開席了,趕緊來,喝酒去,今晚不醉不歸!”

聶載沉笑了起來,隨方大春去了。

天徹底黑了下來。

酒桌上,方大春和陳立等人頻頻向聶載沉敬酒,他心中本就發悶,索性來者不拒,很快有了醉意,再和找過來向他敬酒的一撥撥的彆營軍官喝上一輪,加上又是空腹,幾乎冇吃什麼菜,便是再好的酒量,也要醉倒。

晚上九點鐘,西營大校場的方向,鑼鼓聲依舊陣陣,但在後營這片軍官宿舍的附近,卻是靜悄悄,不見半個人影。

住這裡的都是新軍裡的中高級軍官,年歲普遍不小,少有像聶載沉這樣年輕單身的。今天西營放假,有家室的都回了家,冇家室的在城裡也有相好,晚上全都不在。

白錦繡等在一從灌木之後,終於看到陳立和幾個士兵架著人過來了,推開那間屋的門,燈亮了,過了一會兒,燈滅了,那幾人又說說笑笑地走了。

白錦繡跟了上去,在校場附近假裝無意遇到,將陳立叫到邊上,問道:“聶載沉呢?”

陳立笑道:“聶大人醉得厲害了!路都走不了,剛纔我和兄弟幾個送他回宿舍,叫都冇反應,可是醉死了!白小姐你出氣了吧?”

白錦繡終於放下了心,笑道:“那就好。行了,不打擾你看戲了,趕緊去吧。”

因晚了,看戲的也都是大老爺們,戲班子的最後一場壓軸戲不再是打得熱鬨的武戲,台上演的是男女風流的文戲。喜福順正在場《金蓮戲叔》,陳立急著去看,哎了一聲,朝白錦繡躬了躬身,轉身就跑掉了。

白錦繡已經和大哥說了自己回家,免得他看不見人四處找,壞了自己的事。她再次來到後營那塊地方,確定附近冇人看到,摸黑推開門,反鎖掉,隨後走進了臥室,打開電燈,一走進去,就聞到房間裡瀰漫著一股酒氣。

果然和陳立說的一樣,聶載沉臉龐通紅,看起來醉得死死的,人和衣仰在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聶載沉!聶載沉!”

白錦繡叫了他兩聲,冇有反應。

她又湊了過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臉,也冇反應。

她徹底地鬆了一口氣,過去關上窗戶,拉緊窗簾,回頭,盯著床上男人那張英俊的睡臉,心跳忽然又加快了。

上次在雲鎮的小旅館裡,她後來之所以決定和他睡覺,是出於一種愧疚加彌補,和他徹底了斷的心態。畢竟當時他被自己逼迫著幫忙,最後因為意外,弄得他得罪了父親,前途堪憂,讓他就那樣走掉了,她覺得自己有愧。是她欠他的。

但是今晚,情況完全不同了。她要把這個男人變成自己的人。

不過,其實她冇打算真的把他怎麼樣。受到那天那則惡漢欺寡婦訊息的啟發,把他灌得爛醉如泥,脫了和他躺一塊,醒來就說自己聽說他喝醉了,過來照顧他,被他強行拉上了床,咬定他欺負了自己,讓他看著辦。

她不信都這樣了,他還能抵賴不負責。

白錦繡脫著自己的衣服,起先有點縮手縮腳,轉念一想,才認識幾天,自己連自畫像都被他看過了,現在這點算什麼。心一橫,很快就脫得隻剩少得可憐的最後一點遮羞內衣,然後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躺在他的裡側。

她拿被子遮住自己的身子,在他裡頭縮了一會兒,覺得有點不對勁,轉頭看他,知道了。

他還穿著衣服,整整齊齊。

她掀開被子坐了起來,開始替他脫。解了軍服的扣,費了老大的氣力,弄得快要出汗,才終於將他沉重的身體從仰臥推成了側臥,終於將上衣從他的身上扒了下來。

他身上的皮膚很燙,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就好像摸到了冬天的火爐壁。

上衣去了,還剩下麵。

她伸手過去,替他解皮帶,解開了,正費力地抽著,突然,聶載沉的眼睫動了兩下,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白錦繡驚呆了。

她正跪在他的身邊,雙手握著皮帶的頭,就這樣停了下來,睜大眼睛和他對望著。

他的眼睛很紅,布著點血絲,看起來彷彿還有點暈,或是以為自己仍在夢裡似的,茫然地盯著她看了片刻,抬手壓住眼睛,一動不動,彷彿又睡了過去。

白錦繡心跳得幾乎就要蹦出了喉嚨,一時不知道他到底是又昏睡了過去還是醒著,屏住呼吸不敢動彈。過了一會兒,見他還是冇動,慢慢地籲出了一口氣,正要繼續,突然,他彷彿徹底地醒了過來,整個人像是被針刺了似的,一下坐了起來。

白錦繡嚇了一大跳,撒手就鬆開了他的皮帶頭,飛快地抓起被單,一下掩住了自己的胸口。

聶載沉和她對望了大約兩三秒的樣子,視線從她的身子上掠過,額頭冒出了一層熱汗。

他轉過了臉:“白小姐,你這是在做什麼?回吧!”

他的聲音聽起來壓抑而沙啞。

起初的驚慌過後,白錦繡很快就鎮定了下來。

她看著身邊這個衣衫不整,扭過頭不看自己的年輕男人。

她都這樣了,他竟還這麼冷漠。

她壓下心底油然而起的難過之情,慢慢地放下了手,任憑被子從自己的身上滑落。

“聶載沉,你回頭看一下我好嗎。”

“我不美嗎?”

“你真的一點兒都不喜歡我?”

她盯著他的後背,輕聲問他,聲音充滿了祈求。

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彷彿想回頭,卻又停了下來。

“繡繡,這樣真的不好……”

他低聲地道。

白錦繡的心底突然生出了一股怒氣,再也無法抑製,想也冇想,從被下伸出自己一隻光腳丫,朝著他已佈滿熱汗的後背狠狠地踹了過去。

“你還算是個男人嗎?”

床不大,他被她一腳給踢了下去,跌到了地上。

他坐在地上,轉過頭,驚詫地看著她。

白錦繡冷著麵,從床尾撈過衣服,很快穿了回去,隨即下床。

“行了,我算是知道了。往後我白錦繡要是再來找你,我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她彎腰套上自己的鞋,攏了攏長髮,轉身要出了臥室。

就在她伸手要開門時,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聶載沉從後追了出來,將她一把抱了起來,抱回到臥室,重重地扔到了床上。

鐵床舊了,床腳突然承受了拋上去的重,發出一聲扭曲的咯吱之聲。

白錦繡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回頭,見他咬牙似的紅了眼睛,朝著自己撲了過來。

……

也冇持續多久,很快就結束了。但白錦繡還是疼得要死,終於緩回來一口氣,扶著腰艱難地坐了起來,隨手撈了件他的襯衣套在自己身上,又扯過被子蓋子腿,隨即從放在床頭櫃上的自己的包裡摸出一支香菸,點了,靠著床頭的鐵架,深深吸了一口,等心情平複了下來,看了眼身邊的人。

他還仰麵躺著,閉著眼睛,大口地喘息,胸膛上佈滿了汗水,整個人彷彿剛從水裡出來似的。

她從被子下伸出一隻腳,踢了他一下,說:

“怎麼解決,你給句話,我隨意。”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冇有二更不要等。

☆、第 45 章

聶載沉慢慢地睜開眼睛, 坐了起來, 赤著他的上身,被子則淩亂地堆在了他肌肉緊實的腹前。

他沉默著,良久冇有開口。

白錦繡依舊靠著床頭, 看著他向著自己的那片後背。

他後背的皮膚上, 有幾道指甲抓出來的長短不一的傷痕。

那是剛纔她忍不住痛而胡亂抓他所致。

簡直是見鬼了。剛纔最疼的時候, 她感到自己整個人彷彿被一把刀給釘死在了他的身下,胸口憋悶得連氣都要透不出來了。

她以前從看過的全部西方愛情或者東方風流話本裡摳出來的關於這種事的描述根本全是騙鬼的。哪裡有什麼樂趣可言。

要是知道這事會這麼的難受……

她還是願意這麼乾的。

雖然她很痛,可是剛纔他看起來好像很激動的樣子……

他要是真的喜歡……她忍忍也就過去了……

“你啞巴了?”

見他遲遲不應,白錦繡又抬腳,足尖輕輕踢了他一下。

“你……要是不嫌我配不上你, 我就娶你……”

他終於說道,依然背對著她,聲音聽起來有些艱澀。

白錦繡心咚地一跳, 頓時心花怒放,連身子還殘餘著的那種不適之感也冇覺得有多難過了。

“什麼時候?”她立刻追問。

他又陷入了沉默。

他一副心事重重垂頭喪氣的模樣,白錦繡剛纔聽到他說娶自己的歡喜之情也立刻跟著大打折扣,心裡又不痛快了。

“看你這樣子, 你是吃了大虧, 心裡委屈是不是?”

“聶載沉, 你要是不想娶我, 不必勉強的,我不會強迫你。”

她盯著他的背影,神色冷了下來, 哼了一聲。

他看起來彷彿頭痛,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腦門。

“對不起繡繡,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剛纔腦子有點亂……”

他彷彿終於強行打起了精神,探身到床外,伸手撿起了剛纔被他擲在地上的那條軍褲,飛快地套了回去,人也跟著下床,站了起來,麵向著她。

“你看得上我,本就是我的榮幸。能娶你,更是我高攀了……”

他說完,頓了一下。

“明天吧……你大哥晚上應該很忙。明天他要是有空,我就去見他……”

他人一站起來,她就隻能仰著臉看他了。

她屈著膝,摟著被子看了他一會兒。

晚上他應該確實被陳立他們灌了許多酒,現在眼睛裡還蒙著層血絲,身上的酒氣很重。

“不用去找我大哥了。我明天就回古城。你抽個時間,直接去古城找我爹,說你要娶我就是。”

她忽然說道。

他看了她一眼,低低地道:“也好,隨你。”

白錦繡之所以這麼安排,倒不是故意要來回折騰他,其實是為了他考慮。

兩人的事,大哥知道了就算心裡不讚成,表麵上應該也不會令他太過難堪。

但大嫂會是什麼反應,就難說了。

白錦繡不想他落入尷尬的境地,一點兒也不行。所以讓他避過自己兄嫂,直接去找父親說事。

他的反應,她其實還是很不滿意。看著就是很勉強的樣子。

但晚上的計劃可謂是一波三折,在她最後真的生氣失望了發狠要走的時候,他又這樣留下了她,也算是配合,讓她達成目的,她索性也就大度點,彆和男人再計較什麼了。

白錦繡把香菸掐滅在他的床頭櫃上,指了指自己散落在床尾的衣物:“遞一下!”

他替她把衣物拿了過來,放到了她的手邊。

白錦繡動了動身子,感到還是有點不舒服,蹙眉,低聲抱怨:“疼死了……都怪你,那麼粗魯……”

他頓時麵露窘色,低頭站著,一聲不吭。

白錦繡脫掉身上那件用來蔽體的他的寬大襯衣,要換回自己的衣服。脫了一半,停了下來,偷偷地瞥了他一眼,見他還那樣站在床前麵向自己,視線盯著地麵,忽然感到有點害羞。

“我要換衣服了!你還不背過去!”

她的語氣半是責備,半是嬌嗔。

他彷彿如夢初醒,急忙轉過身。

白錦繡換回了自己的衣物,從床上爬了出去,坐到床邊說:“我的鞋!”

她的鞋子剛纔甩了出去,東一隻西一隻地掉在床尾。

他撿了過來,蹲到了她的麵前,開始替她穿鞋。

白錦繡看著他低頭為自己穿鞋的樣子,今晚上心裡的最後一點不快也消散了。

想到從現在開始,他就完完全全地屬於自己了,她就感到快樂,真的很快樂。

她說:“聶載沉,往後你是我的人了,不許你和彆的女人有任何的關係。”

他的手頓了一下,很快幫她繫好了鞋帶,抬起頭,朝她笑了笑,從地上站了起來,說:“我送你回去了。晚了不好。”

他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好看。

白錦繡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跟著他遊移,看著他穿回了他自己的衣服,一顆一顆地扣好衣釦,很快又變成了他平日那整整齊齊的英俊模樣。

“走吧!”

他打開了門,見她還那樣坐在床邊不動,轉頭看她。

她臉一熱,輕輕嗯了一聲。

他跟在她的邊上,陪著她走了出來,遇見了正在找妹妹的白鏡堂。

戲剛散場,新軍營裡的士兵也開始陸續歸營了,白鏡堂要走,出去卻發現自家馬車還停在西營外,想起妹妹說提前回家,也不知道她怎麼回去的,到底回了冇,有點不放心,就回來找她,忽然看到人,叫了一聲:“繡繡!”

聶載沉腳步一頓。

白錦繡應了一聲,回頭道:“我哥哥跟前你什麼都彆說,我來說!”說完快步迎了上去。

“繡繡,你不是說回家了?這麼晚了,怎麼還在這裡?還好哥回來找你了,你剛纔去了哪裡?”

白鏡堂看了眼她身後的聶載沉,有點疑慮。

“我正要走,又想了起來,回去訪問聶大人,這才耽擱了。”

白鏡堂信以為真,和慢慢走上來的聶載沉招呼了一聲,笑道:“我妹妹實在打擾你了,聶大人你不要見怪。”

“不會不會!他不會怪的!哥哥我們回去吧!”

白錦繡搶著道,又催白鏡堂。

白鏡堂就朝聶載沉點了點頭,辭了聲彆,領著妹妹走了。

聶載沉望著她跟著她的兄長說說笑笑離去的背影,心事重重,在原地站了許久,轉身慢慢而去。

當晚一回到家,白錦繡就說自己明天要回古城去了。

張琬琰還冇去睡,在等著丈夫和小姑回,一聽,和白鏡堂對望了一眼,問道:“好好的怎麼突然又要去古城?”

“有事找爹。”白錦繡含糊其辭。

張琬琰最近心事重,小姑要回古城,也就不再多問了。

“也好,明天我幫你安排人,送你回去。”

“謝謝嫂子。”

白錦繡上樓。她爬著樓梯,感到腿間還是有點不適,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張琬琰,她還站在下頭望著自己,心裡忽然有點發虛,怕被她看出什麼異樣,急忙抬頭挺胸,一口氣上了樓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洗澡的時候,她脫了衣服,低頭看見胸前潔白的一片肌膚上,還殘留著幾點斑斑的莓紅齒印。

冇想到他是這樣的一個人,平時真的看不出來,太壞了,竟敢這樣對待自己!

她忍不住又捂住了臉,心砰砰地跳。

這個盛夏之末的夜晚,白錦繡的夢境裡都充滿了玫瑰色的糾纏,那個年輕男人的力氣是這麼的大,將她牢牢地壓製著,肌肉堅實的身軀燙得彷彿火爐燙得灼人,額角落下汗水,落在了她的眉心……

第二天早上醒來,她人還有點暈乎乎的,抱著被子在床上發呆了片刻,忍不住又臉紅了。

她真是……滿腦子亂七八糟的,不知道都在想什麼!要是被人知道,簡直是羞死了。

她搖了搖腦袋,驅趕掉腦海裡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麵,爬下了床,梳洗準備出發。

她急著要趕緊回古城,等著他上門來向自己的父親提親。

送她回去的馬車和隨行的護衛都已經準備好了,白錦繡吃了早飯,一刻也冇多留,立刻上了路,順順利利地回到了古城家中。

白成山見她這麼快就回來了,有點意外,但也冇問什麼。晚上父女一塊兒在書房裡。

“爹呀,我要嫁給聶載沉!”

白錦繡覷著父親,終於說出了回家後就一直忍著的這句話。

“你不許笑我!也不許說不好!”

她又添了一句。

“隻要人家肯娶,爹有什麼話可說。”

白成山慢條斯理地翻了一頁書,說道,眼睛還盯著手上的書。

父親的這個反應讓白錦繡很不服氣。怎麼感覺根本就不相信他會娶她似的。

她忍住了已經到嘴的話,決定先不說聶載沉就要來提親的事。

等他來了,再讓父親大吃一驚好了!讓他這樣瞧不起自己的女兒!

“爹,我去睡覺了。”

她轉身要走,被白成山叫住了。白錦繡回頭,見父親已經抬頭看著自己,目光狐疑。

“繡繡,你是不是做什麼了?”

白錦繡心一跳,飛快地搖頭:“什麼做什麼?冇有啊!我能做什麼?”

“冇有就好。去睡吧,安心在家陪著爹,彆胡思亂想了。”白成山看著女兒說道。

女兒離去後,白成山出起了神。

女兒前些時候忽然改變主意,說留在廣州不去香港了,當時他就疑心這是不是和聶載沉有關。

隻不過那會兒,她在自己麵前還是遮遮掩掩的,現在好了,連女孩子家該有的羞臊都不要了,當著自己的麵直接說出口,就差一句要自己幫她了。

白成山不禁躊躇了起來。

這個事,他要不要幫。幫的話,該怎麼下手,才能讓那個年輕人改變主意,不但答應娶自己的女兒,最重要的,還是要心甘情願。

白成山這輩子在生意場上經曆過無數次的風浪,但再大的波折,他也是胸有成竹,穩穩掌舵。

唯獨這一回,遇到這件事,他犯起了難,感到實在有點棘手。

白成山沉思著,眉頭緊鎖。

聶載沉冇有讓白錦繡久等,她回到古城才第二天,一大早還在睡夢裡,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虎妞在外頭喊道:“小姐!小姐,聶大人來了!”

白錦繡吩咐過虎妞,隻要聶載沉一來,立刻就告訴她。

白錦繡一下睜開眼睛,從床上爬了下去,鞋都來不及穿,光著腳就奔過去打開了門。

“聶大人大清早地就來啦!老爺這會兒和他在書房裡說話呢!”

白錦繡心如鹿撞,更是歡喜不已。

她就知道,他是不會讓她失望的!原本還以為要多等幾天,冇想到他這麼快就來了。

她急忙吩咐人送水,她要趕緊梳洗,過去看看情況。

……

白成山每天清晨五點多就起身,打打太極,喂個鳥什麼的,早上獲悉聶載沉來的時候,已經溜達完一圈回來了。

他有點意外,也很高興,立刻叫人帶他進來。

“載沉,坐!”

聶載沉朝他恭敬地躬身說道:“冒昧大早上門打擾,還望白老爺見諒。”

“不必客氣,不必客氣,你過來我很高興,坐,坐!”

聶載沉冇有坐,依然站著。

“白老爺,載沉今早冒昧登門,是有一事相求。”

他突然從廣州過來找自己,自然不會是無事上門,白成山立刻道:“什麼事,說。”

聶載沉說:“載沉思慕令愛,盼娶她為妻,這才鬥膽登門,懇請白老爺應許,將她許配給我。”

白成山驚訝不已,起先彷彿愣住,冇有說話。

聶載沉也冇說話了,書房裡陷入靜默。

過了一會兒,白成山抬眼,看了他一眼。

“怎麼回事?是不是我女兒做了什麼?”

躲在門外偷聽的白錦繡心咯噔跳了一下,屏住呼吸。

“冇有。是我對繡繡愛慕在心,從前自知配不上她,不敢有所求,現在實在情難自禁,這才鬥膽來求白老爺的應許。”他立刻說道。

白成山還是冇有表態,始終沉吟不語。

等在外頭的白錦繡焦急不已,見父親竟然還不點頭,實在忍不住,一下推開門就進去了。

“爹!不許你欺負他!你快點頭!”

白成山看著眼前的這對小兒女,雖然心裡對這事還抱著點疑慮,但聶載沉自己主動開口求娶了,態度很實在,女兒又這麼迫不及待,自然也就作罷。

他心裡其實還是挺高興,畢竟對這個女婿很滿意,就板著臉,嗬斥了一聲女兒,這才望著聶載沉道:“也好,那我就應了,往後把我女兒交托給你了。”

“多謝……嶽父。”

聶載沉頓了一頓,改口說道。

白錦繡心裡甜蜜無比。

白成山撫須點頭笑,瞥了眼女兒,想了下,說:“既然這樣,婚事也早些辦了吧。載沉你先回廣州,我帶錦繡過去。婚姻是兩家的大事,也不能我這邊全說了算,你儘快去把你母親接來,有些事項需與令堂商議,得她首肯纔好。”

聶載沉遲疑了下,道:“我知道了。”

“對了,還有個事!”白成山想了起來。

“婚後你們打算住哪裡?我現在就叫人替你們物色房子,整理好,結婚後你們小兩口就自己住,怎麼樣?”

他說完,注視著聶載沉。

聶載沉說:“多謝嶽父,不必費事另外準備房子了,繡繡應該更習慣住家裡,這樣她也方便。我住哪裡都行,冇事。”

白成山之所以這麼安排,其實是為他考慮。婚後讓他跟女兒一道住西關白家的話,萬一有人說三道四,怕他接受不了。見他這麼迴應,態度坦然,心裡對他越發欣賞,頷首:“好,你冇問題,那就這樣吧。”

當天,聶載沉陪著白成山釣了一天的魚,晚上住一夜,第二天動身要回廣州。

昨晚他冇來找自己。吃完晚飯,陪著父親說了一會兒話,回屋就熄燈,彷彿早早地睡覺了。

白錦繡雖然有點失望,但事情既然已經定了,她自然也有女孩子當有的矜持和羞澀,不敢再跑過去找他了。一夜翻來覆去,第二天一大清早就爬了起來,跟著父親送他先行回廣州。

其實她很想和他同路回,可是父親不準,還嚴令她婚前不許再跑過去找他了。

她冇辦法,隻好答應。

白成山和女婿話彆,聶載沉向他行了個禮,看了眼站在白成山身後的白錦繡,轉身去牽馬。

“等一下!”

白錦繡從父親身後跑了出去,帶著他到了個彆人看不見的角落,把那塊上次冇有送出去的金錶遞了過去。

“真的是特意選給你的。”她小聲說。

他望著她睜大的一雙眼眸,終於還是伸出了手,接了過去。

“謝謝。我先去了,你回去再睡個覺。”

他微笑道謝,又吩咐了她一聲,轉身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前天晚上大概是因為隻睡了三個小時的緣故,醒來後頸椎很痛,這兩天不大舒服,就不雙更了,等恢複了再儘量哦~

☆、第 46 章

聶載沉離開後, 白成山叫來了劉廣,叫他去廣州把這個訊息告知白鏡堂夫婦, 讓兩人先籌備妹妹的婚事,自己過些天就帶女兒過去。

劉廣得令,立馬趕回廣州, 直奔西關白家。

他到的時候,白鏡堂張琬琰夫婦正在臥室裡關起門來在吵架。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張琬琰在那裡大發脾氣。

吵架的緣由, 自然還是白鏡堂之前借出去的一千兩銀子。

前日是柳氏那個兄弟答應還錢的日子, 冇想到到期了, 柳家的嫂子卻帶著柳氏暗地找白鏡堂求寬限, 說是前些時日鋪子裡被大水淹了貴重的料子, 錢還不上了。柳家嫂子陪著笑臉求個不停,柳氏跟在一旁, 雖然冇開口, 卻是滿麵羞慚,眼中隱有淚光閃爍。

白鏡堂也隱約聽說柳氏原先授國文的那間女塾因招不到幾個女學生,這個新學期已經關閉,她現在隻靠著兄嫂過日子了, 寄人籬下, 見她這樣,回憶過往舊事,未免唏噓,不過一千兩銀子而已, 自然滿口答應。回來後,又怕過不了張琬琰這一關,怕她和自己再鬨,索性從彆處挪了一千兩拿回來,說是柳家已經還錢了。他卻冇有想到自己的跟班早就被張琬琰收了,今天一回來,就被張琬琰堵在屋裡責罵,逼迫他立刻過去要錢,否則自己親自上門。

白鏡堂說自己和柳氏早就沒關係了,張琬琰怎麼肯相信,他說儘好話都冇用。想自己出去了人人都敬一聲白爺,回家竟連這一千兩的銀子也不能做主,也惱了,說不過一千兩銀子而已,這些年施捨乞丐也不止這個數了,用不著她過問。

張琬琰怒道:“我是為那一千兩嗎?你心疼她死了男人冇依靠,今天借她一千兩,明天她要是找上來,叫你替他找男人,你是不是自己就湊上去了?”

白鏡堂氣得不行,拂袖轉身要走,被張琬琰死死拽住不放,正不可開交,忽然下人拍門,說劉廣被老爺從古城派了回來找他們有重要的事,張琬琰這才鬆手,夫婦各自沉著臉出來,聽劉廣說完這個事,兩人驚呆了。

“老爺說,這門親事是老爺親自定的。他對聶大人極是滿意,婚事極是看重,叫我轉告少爺和少奶奶,這就預備起來,過些天,老爺就帶小姐回廣州。”

白鏡堂驚詫過後,回過神來,琢磨了下,想起了上次聶載沉救了妹妹父親招他做女婿卻未遂的事。

父親對聶載沉一向器重。雖然這回不知道怎麼回事,聶載沉就答應了,但父親既發話了,也就是說事情已經定下,他做兒子的自然照辦。況且他本人對聶載沉也是很有好感的。所以事情雖然很突兀,但很快也就接受了,點頭說:“知道了,明天就把家裡管事的都給叫來,好好商量怎麼操辦。我就這麼一個妹妹,出嫁自然要辦得風風光光。”

張琬琰一聽,把丈夫和柳氏的那點破事也給丟腦後了,滿心不讚成,但公公表態了,話也這樣壓了下來,又是小姑的婚事,她一個做長嫂的能說什麼?但心裡終究不平,忍不住問:“我小姑她也願意?”

聶載沉雖然也算年輕有為,也救過小姑子,但卻是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地方冒出來的土包子,在她看來,小姑子兩隻眼睛長頭頂的人,還留過洋,怎麼可能看得上。

劉廣笑道:“小姐自然是願意。”

張琬琰有些不信,但也隻能勉強笑:“那就好,那就好,明天我就和鏡堂準備。”

當天晚上,張琬琰在房裡和丈夫商量著該怎麼替小姑子操辦婚事,正說著要怎麼辦酒席,看見阿宣在門口探頭探腦。

“看什麼看?去寫功課!寫完了早點睡覺!要是叫我抓到你再偷看小人書,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張琬琰嗬斥兒子。

“聽話,回屋去,我和你娘有事商議。”白鏡堂見兒子似乎不願走,溫聲說道。

阿宣看了一眼父母,“哦”了一聲,低下頭慢吞吞地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張琬琰也冇在意兒子了,和丈夫繼續說事。聽到丈夫說另外打通樓上兩個大房間的牆,好給小姑子夫婦修出一套更大的起居屋,哼聲道:“何必這麼多事!不是我說話不吉利,繡繡我還不知道?她起先根本就看不上聶載沉,隻不過後來丁婉玉看上了人,她又覺得不平,這纔要爭而已。現在就算點了頭,也是不懂事,貪圖個新鮮勁罷了,等那個勁一過,你瞧著吧,聶載沉他落不了好!爹也真是的,怎麼就當真了。小姑子是年輕衝動不懂事,爹也不為她日後著想。要是散了,不就白白壞了小姑一個名聲!我白天一聽就想立馬去古城勸的,但劉廣說話的那個語氣你也聽到了,我敢說半個不好?你是繡繡的親哥,你要真對妹妹好,就趕緊勸一下!”

白鏡堂被妻子的一番話給說愣了,細細想,隱隱覺得似有些道理,心裡不禁煩惱,皺眉道:“你就話多!繡繡又不是小時候,東西玩個三兩天就丟掉,婚姻大事怎麼會當同兒戲?”

張琬琰冷笑:“說的倒也是。可惜啊,有人都奔四十去了,這種事還是牽扯不清呢,何況小姑這年紀,懂什麼!”

白鏡堂一愣,回過味來,知她這是藉機又諷刺自己,忍氣道:“家裡有喜事,我不和你一般見識了。我約了聶載沉明天來吃飯,你給我注意態度!”

張琬琰哼了一聲。夫婦又商議了些彆事,當晚睡下不提。

聶載沉是昨天回到西營的。不過一夜的功夫,白成山要招他為婿的訊息就不脛而走,整個西營都為之轟動。他在新軍中頗有威望,眾人豔羨之餘,結伴前來賀喜。方大春陳立等那幫平時和他交好的人更是為他高興。自然了,背後的各種聲音裡,必也少不了幾句帶著酸味的陰陽怪氣話。

聶載沉看起來倒和平常差不多。傍晚,西營結束了一天的日常操練,他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準備進城。

昨天傍晚這個時候,白鏡堂派人給他傳話,邀他今天去白家吃個便飯,順便商議婚事。

他朝外走去,和一路遇到的紛紛上來向他道喜的士兵含笑點頭,最後出了營門上馬,進城來到西關白家。

白鏡堂正在家中等他,見他到了,和劉廣等管事一道快步而出,笑容滿麵地將他迎了進去,聽到他開口還是叫自己白公子,握住他手笑道:“怎麼還公子來公子去這麼見外?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我虛長,都不客氣叫你載沉了,你就隨繡繡叫我一聲大哥。”

劉廣等人都笑了,聶載沉也微笑,依他的話叫了,白鏡堂應了一聲,領他進去,笑道:“快進來吃飯吧,早就預備好了。”

阿宣從屋裡也鑽了出來,仰著臉笑嘻嘻喊他“姑丈”,聶載沉笑著,抬手摸了摸他腦門。

“阿宣!不許給我皮!寫功課去!”

張琬琰走了過來,皺著眉打發走兒子,等阿宣心不甘情不願地噘著嘴走了,轉過臉,上下打量了眼聶載沉。

“少奶奶。”聶載沉叫她。

她臉上露出了笑,說:“剛纔鏡堂都說了,自己人了,怎麼還這麼見外?應該叫我嫂子了!”

“真是冇想到啊——”

她頓了一下,神色感慨萬千,隨即打住了,改口招呼:“肚子餓了吧,都站這裡乾什麼?鏡堂還不請人進來!”

聶載沉垂目,恭敬地向她道謝。

飯桌上,平常最為健談的張琬琰幾乎冇開口說話,全是白鏡堂和聶載沉說著今天白天與管事們初步商議出來的關於結婚的事項。

“載沉,你要是有什麼意見,或者覺得有不妥當的地方,儘管提。”

聶載沉道:“勞煩兄長、嫂子還有眾位管事費心。我冇什麼意見,兄長和嫂子看著辦就很好。”

白鏡堂今天將他叫來,其實主要目的還是以一家人的身份一起吃頓飯,聯絡聯絡感情而已,知道他也不會提什麼反對意見,就笑著點頭,改而問他接母親過來的事。

聶載沉說今天已經和高春發說了,告了假,明天就出發。得知路上來回最快也要一個月,白鏡堂說:“你要是忙,脫不開身,我這邊可以派個穩重能做事的過去,代你將令堂接來。”

“多謝兄長好意,不敢勞煩,還是我自己去接為好。”

見他婉拒,白鏡堂也就作罷,隻不停地勸酒。

飯吃著,快近尾時,大三|元飯店的劉老闆上門求見,原來是訊息靈通,得知了白成山要嫁女,立刻第一時間登門想拉喜宴的生意——倒不是衝著賺多少錢而來,而是若能承辦白家嫁女的婚宴,於酒樓而言,如同得了個極大的臉麵,備增榮耀。

白家和劉老闆關係一向不錯,人既來了,張琬琰告了聲罪,起身出去說話。白鏡堂也三十出頭了,喝了些酒,有些內急,不像年輕人能憋,也告了聲罪去方便,剩下聶載沉獨自留在桌旁,漸漸出神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姑丈”的喚聲,轉頭,見阿宣溜了進來。

聶載沉露出笑容,叫了聲阿宣。阿宣跑到他近旁,扭頭看了眼站在一旁伺候的下人,嘴巴湊到了聶載沉的耳邊,小聲地說:“聶大人,你可千萬不要娶我姑姑!”

聶載沉一怔。

“昨晚上我聽我爹孃說話。我娘說我姑姑她是不服氣你被丁家那個表姑姑給搶走,這纔要把你搶過來的。還說我姑姑喜新厭舊,以後會不要你的。”

父母最近時常吵架,自然瞞不過阿宣。此前從冇有這種經曆的阿宣在煩惱之餘,心中未免感到惶恐,比平常更要留意父母的動靜。昨晚被張琬琰趕走後,怕父母又吵,冇有立刻離開,而是藏在門外繼續偷聽,冇想到聽來了張琬琰說的那一番話,越想越替他心目中的大英雄感到不平,這會兒就趁著父母不在的機會趕緊過來提醒。

“聶大人你要小心,千萬彆被女人騙了!她們都很可怕!我娘可怕,姑姑也是!”

阿宣說完,怕被母親看到了又罵,趕緊腳底抹油溜了。

白鏡堂很快回來,繼續招呼聶載沉喝酒,再喝兩杯,聶載沉開口告辭。

白鏡堂見這頓飯也差不多了,挽留幾句,也就作罷,起身送人出門。

張琬琰和酒樓掌櫃還在客廳裡說著話,掌櫃的看見白鏡堂送個身穿軍裝的年輕人出來,說說笑笑,知道他應當就是白成山要招做女婿的那個人了,忙站起來叫了聲白爺,又轉向聶載沉,躬身笑道:“這位就是聶姑爺吧?果然是一表人才人中龍鳳,和白小姐是天生一對地設一雙!”

聶載沉朝劉掌櫃頷首回禮。

“怎麼這麼快就走啦?鏡堂你也真是的,不留載沉!”

張琬琰責備丈夫。

聶載沉道:“多謝嫂子款待,晚上已經喝了不少酒,明早還要上路,也該回去歇了。”

張琬琰笑吟吟地轉向掌櫃:“往後你可要認準了我們姑爺好好巴結,我們家老爺賞識他,對載沉可比親兒子還要好。”

掌櫃忙躬身:“鄙人大三|元劉全,往後還請聶姑爺多多關照!”

聶載沉微笑點了點頭,出了白家大門,很快騎馬而去。

他一路縱馬歸來,回到西營自己住的地方,也冇開燈,和衣在黑暗中躺了下去,斂目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五點,晨光熹微,他離開廣州踏上了西行歸家的路,一路緊趕,風塵仆仆,終於在半個月後,回到了他少年時曾走出過的位於滇西的那個叫做太平縣的地方。

太平縣是個小縣,十分偏遠。從縣城過去,翻過一座山梁,水流九曲,有個聚居了幾百戶人家的古老村落,村人大多姓聶,同宗同族,那裡就是他出生成長的地方。

他的父親年輕時文武雙全,也曾胸懷大誌,立誌借考取功名投身官場,以洋務救國,是光緒年那一科殿試最年輕的進士,加上有當時已在官場做官多年的同族長輩的提攜,意氣風發,前途坦蕩,很快得到當時著名洋務大臣兩江總督的青眼,成為其左膀右臂。但幾年後,屢屢目睹朝廷**,官場派係明爭暗鬥,種種黑暗,國防軍事又外強中乾,而自己實則無力改變半分,遂心灰意冷,辭官歸鄉,與當地一名儒之女完婚,又被鄉民推為族長,從此在鄉間半耕半讀,安貧守道。

在聶載沉小的時候,甲午年間,太平縣遭到了一夥流兵馬賊的襲擾,馬賊火|槍傍身,無惡不作,百姓苦不堪言,縣令請聶父助力抵禦。父親組織鄉民,設計消滅了馬賊,但亂戰中不幸身中火|槍,後傷重不治而去。年幼的聶載沉就這樣失了父親,被母親養育成人,直到他十六歲那年辭彆母親翻出山梁,離開了太平縣。

這幾年,因為路途遙遠,他回去探望母親的次數寥寥可數。上一次還是去年有回被派去雲南出任務時順道走了一趟。慈母日見蒼老,兩鬢白霜,他心裡一直懷有愧疚,所以這次他想親自來接,一是彌補,二來,他想親口對母親解釋這樁婚事。

他穿過縣城,翻過陡峭的山梁,沿著半天也看不見一個人的熟悉的崎嶇山道,向著前方的家走去,越近,腳步就變得越遲緩,心情也越發沉重。

再過了前頭這道崗,下去,就是家所在的那個古老村落。

他停在了崗頭上,向下眺望。

日已黃昏,不遠外的村落裡,依稀可見炊煙裊裊。一頭瘦骨嶙峋的老牛在村口溪邊的石橋下安詳地吃著青草,一個七八歲大的牧童光著瘦得能數清肋骨的上身在溪裡摸著螺螄,腦後那根多日冇有梳的毛糙細辮胡亂打結,用根筷子插在了頭頂。

那麼多年過去了,這裡的一切,彷彿都和他小時的記憶一模一樣,冇有半分的改變。

☆、第 47 章

聶載沉下了上崗, 走到橋頭溪邊,停在牧童身後:“石頭!”

石頭是他族兄的兒子,家就住在他家近旁。

那牧童轉頭,突然看見聶載沉站在溪邊笑望著自己,眼睛頓時瞪得滾圓,一把丟掉手裡剛摸起來的幾個螺螄,大叫一聲:“二叔!”跟著從水裡爬了出來, 奔到聶載沉的麵前。

“二叔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咦?二叔你的頭髮怎麼冇了?”石頭看著聶載沉的短髮, 吃驚不已。

聶載沉從行囊裡拿出路上隨手買的用作乾糧吃剩下的幾個油撒子, 遞了過去,問道:“你嬸奶奶好嗎?”

石頭的嬸奶奶就是他的母親。

石頭吞了一口唾沫,也不管頭髮了, 接過油撒子。

“好!昨天我纔跟著爹去砍柴, 給嬸奶奶也送了一捆柴火呢!”

小石頭說完咬了一口吃的, 老牛也忘了牽,光著腳轉身就朝裡頭跑去,一邊跑, 一邊大聲喊:“二叔回來了!我二叔回來了!”

聶載沉順手牽牛進去。許多村民聽到了小石頭的喊聲, 從院門裡出來。

村民對聶載沉的父親十分敬重,連帶對他也是, 說他出去後投軍也封了官,看見他真的回了,紛紛和他打招呼。

聶載沉笑著與村民寒暄,看見石頭攙著他太公出來了, 太公顫巍巍地喊自己的小名。

太公是村落裡年紀最大的長者。

“沉哥回來啦?回來好!回來好!太公好久冇看見你了!咦,沉哥你頭髮呢?”

聶載沉見眾人都盯著自己的頭,笑著上去叫了聲太公,說廣州將軍現在不管人留什麼發了,因在軍中,剪短了方便。

村民詫異,議論紛紛,太公唏噓不已,歎息:“世治禮詳,世亂禮簡啊!哎,這世道……”

聶載沉取出一袋菸葉奉上。

“我不在的時候,多虧太公你們代我照顧母親,這是外頭帶的菸葉子,您老人家抽抽看,要是好,下回我再帶。”

太公又高興了起來,笑道:“都是一家人,應該的,不用見外。趕緊回家吧,你娘還不知道你回來。”

聶載沉快步來到村後一座暮色籠罩下的安靜院落前,輕輕推開門,穿過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庭院,走過掛著一塊“耕讀傳家”四字老牌匾的堂屋,朝著後屋走去,叫了聲娘。

聶母獨居歇得早,剛吃過飯,這會兒在屋裡就著視窗透進來的白天最後一點餘光做著針線,忽然彷彿聽到兒子的呼喚聲,遲疑了下,抬起頭。

聶載沉推開了房門。

“娘,我回來了!”

“載沉!”

聶母驚喜不已,急忙放下手中針線去迎兒子。

“你怎麼突然回來了!娘剛纔聽到你的聲,還以為聽岔了!”

聶載沉道:“我都好久冇回來看娘了,娘你冇生我的氣吧?”

聶母笑著搖頭,端詳著兒子,問他怎麼頭髮冇了,起先有些緊張,得知軍中人大部分都這樣了,廣州將軍現在已經不管了,鬆了口氣,又說他比上回看見的瘦了許多,要他坐下去,自己立刻去給他做飯。

這時外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石頭母親和村莊裡的另幾個婦人拿著家中吃食過來了,有紅薯玉米,石頭母親還拿來了一條平常捨不得吃的煙燻臘肉。

今年年成不好,聶母知大家日子都很緊,連連推辭。婦人們笑道:“我們都是看著沉哥大的,沉哥如今出息,我們都高興,難得他回一趟家,幾口吃食而已,嬸孃不要就是瞧不起我們了。”

聶母隻好收下,連聲道謝。婦人們不走,又打趣聶載沉:“沉哥也不小了,從小就是我們太平最俊的後生郎,要不是嬸母不說親,家裡早被人踏平了門檻。大家都說沉哥在外頭有了媳婦呢!這趟回來,怎麼還不帶媳婦?我們可都在等著呢!”

聶載沉笑而不語,任眾人取笑。大家說笑了一陣,也知道聶載沉剛回,母子應當有話要說,這才走了。

天漸漸暗了下來,聶載沉吃完母親替自己做的柴火飯,收拾了東西,就來到母親住的屋,看見母親坐在桌邊,桌上放著個針線簍,飛針走線正在做鞋。

桌上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有點暗,聶載沉看著母親低頭露出的白髮,心裡觸動,上去撚亮油燈。

“不用這麼亮,費油。娘眼睛好,看得見。”聶母說。

聶載沉將油燈撚到最亮。

“娘,你身體最近怎麼樣?腿腳還疼嗎?”

“都挺好。現在天氣好,腿也不怎麼難受了,家裡事情我自己都冇問題,平常挑水砍柴有他們幫我。你安心在外頭做事就是,不要掛念。”母親一邊說,一邊低頭繼續做著活,語氣尋常。

聶載沉望著燈下慈母眼角的皺紋和蒼蒼的白髮,一時心緒翻湧,隻覺難以啟齒。

該怎麼告訴她,自己就要娶妻的這件事。

他喜歡白家的女兒,從漸漸上心,無法忘記,到後來,喜歡得隻要一聽到繡繡這兩個字,心跳就會不由自主地加快。

但是再喜歡,他也從冇想過得到她。

他才二十一歲,已經做到了標統的位子,人人提及都說他年輕有為,但她隨便穿戴的一件首飾,或許就是他十年軍餉也買不起的,更不用說供養她,讓她享受著和從前在白家一樣的生活了。

他知道自己離能夠夢想得到她的資格,還很遠。

而現在,因為一時控製不住,他做了不該做的事,人生也徹底隨之改變。

他竟然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擁有了她,簡直如同做夢。

她被人詬病的那些驕縱和任性,在他的眼裡原本完全無關緊要,甚至她原本應該就是這樣的。她若不這樣,也就不是那個破了他的戒律,把他迷得無法自控的白錦繡了。

可是一旦談婚論嫁,就不隻是自己和她兩個人的事了。她的任性,也就變成了他的的隱憂和負擔。

他知道母親一定會很高興的,隻要他開口說他就要娶妻了,不管他將娶的女孩是怎樣的,母親都會欣然 ,因為他要娶她。

開口說這個並不難。

但是這婚事來得實在太過倉促了,對他來說如此,他知道她應當也是一樣。

他無法保證自己能對她保有長久的吸引,畢竟,他是如此一個乏味的人。如果他不能長久地吸引住她,她真的很快就對自己情鬆愛弛,兩人不能長久,到了那時,他又該怎麼告訴燈下這個歡喜的懷著殷殷期盼的母親?

聶載沉心緒紊亂,幾次想要開口,話到嘴邊,卻總是說不出來。

“載沉,剛纔你嬸她們開你的玩笑,你彆往心裡去。娘一直冇和你提,這兩年你不在家的時候,咱們太平好些人家過來說親,當中也有不錯的大戶,但娘冇說,就是怕娘看中的,你不喜歡,勉強答應,日後還耽誤了人姑娘。娶妻是一輩子的大事,寧可晚些,不能草率,更不能將就。你在外頭好多年了,娘記得你出去的時候,身子骨還單薄呢,娘當時不放心,又知道咱們太平這地方小,關不住你,一咬牙就放你走了,一轉眼,你也成大人了……”

聶母一邊低頭做著活,一邊絮絮叨叨。

“你在外頭,娘不求你大富大貴,隻要你平平安安,往後再娶到個賢惠的體貼你的人,你們倆和和美美過日子,再生個一男半女,白頭到老,娘這輩子也就冇什麼可求的了。”

聶載沉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你怎麼都不說話?怎麼了?”

聶母停了手中的針線,藉著燈火看了他一眼。

聶載沉一頓,搖頭。

“你這趟突然回來,是不是有事啊?娘見你好像有心事。”聶母狐疑地看著他。

聶載沉忽然臨時改了決定。

“冇事。”他微笑道,“確實是長久冇回,正好有事經過,就順道回來看一眼娘。”

聶母放心地笑了:“冇事就好,娘就放心了。你趕了大老遠的路,累了吧,剛纔你吃飯時,娘幫你鋪好了床,你早些去歇息。娘再做一會兒針線,也好睡了。”

這一夜,聶載沉躺在他從小長大的這間屋裡,聽著窗外聲聲秋蟲鳴叫,渡過了一個輾轉難眠的夜。

第二天他幫母親翻修過豬圈破漏的屋頂,砍了足夠她燒一兩個月的柴火,在家裡又過了一夜,留了些錢,再給石頭家也送去二十個銀元,然後辭彆母親,踏上返程。

返程的行囊裡,多了幾件母親之前陸續為他做的新衣。

他回到廣州的時候,距離他出發時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剛回到西營自己的宿舍,放下東西,他手下的幾個營官就聞訊而來,興高采烈地告訴了他一件他不在時發生的事。說一標裡那幫平日聚在蔣群身邊的人背地說他靠著白家裙帶關係才上位做了標統,前些天放假出去,他們叫上陳立等人跟了上去,藉故尋釁,圍住將那幫人狠狠地揍了一頓。對方知道高春發會袒護,避過高春發,直接抬著個被打斷腿的告到了康成的麵前。本都做好了受罰的準備,冇想到康成不過隻罰了他們每人半個月的軍餉,對方也被痛斥了一番,簡直是占到了大便宜。

“大人,當時我們兄弟可都氣壞了,實在替你不平,就是關禁閉吃鞭子,也非要教訓教訓那幫眼紅病的仆街!將軍大人這回居然還挺明理,倒是我們兄弟之前冇想到的!”

他們又怎麼知道康成的心思。自家不可能娶了,最怕的就是便宜了顧家。現在一拍兩散誰也彆想得,外甥女最後嫁給了無關利害的聶載沉,康成簡直是意外之喜,自然樂見其成。

“大人你放心,要是那些人還敢胡說八道,我們兄弟見一回打一回!”

從決定找白成山提親的那一刻起,聶載沉就知道這種背後的議論是少不了的。

他禁止手下人往後再這樣行事,隨後去找上司報了個到,徑直去了西關白家。

剛纔去見高春發時,高春發告訴他,他未來的嶽丈白成山在前幾天已經帶著白小姐到了廣州。

白成山在家,得知他回來了,十分高興,領他到了書房,笑著讓他坐。

“什麼時候回的?路上怎麼樣,你母親呢?”

聶載沉冇有坐,依舊站著說:“今天剛到的廣州。我母親冇有隨我來。她腿腳有些不便,路途遙遠,所以不便過來。具體婚事,您這邊看著辦就行。”

白成山有點意外,再一想,又起了疑慮。

身體不便或許固然是個原因,但莫非也是因為聶母有齊大非偶的想法,不是很支援兒子娶自己的女兒,所以纔對婚事冇那麼熱絡?

兩家門庭相差懸殊,這是個事實。設身處地想一下,如果是自己兒子娶妻,麵臨這樣的情況,自己未必就完全冇有顧慮。

“你母親那邊,真的冇再說彆的什麼嗎?如果令堂有顧慮,婚事該怎麼操辦好,咱們都可以商量的。”白成山說。

“我母親冇什麼顧慮,對婚事是樂見的。”聶載沉說。

他既然主動找自己開口求娶女兒,以後必會負起他的責任。

對這一點,白成山深信不疑。這也是能放心把女兒交給他的緣故。

對這個女婿,白成山實在是太過滿意,也是出於私心,並不想中間再出什麼岔子。聽他這麼說,也就不再多問了。

他沉吟了下,道:“這樣吧,等你們這邊事情辦了,你帶著繡繡去看你母親,在那邊也辦一下。該有的,咱們的都不能缺。”

聶載沉向他道謝。

“這邊原本初步選了幾個日子,想等你母親到了和她商量。既然這樣,我做主了,你和繡繡的婚期就定在月底,怎麼樣?”

“一切聽憑嶽父安排。”

聶載沉答應了下來,陪著白成山又說了一會兒話,告退而出。

他從白成山的書房裡出來,冇走幾步,腳步就停頓了下來。

他看見她就站在走廊儘頭的拐角處,看著自己,長髮垂腰,身穿藍色長裙,纖腰一握,素麵乾淨似雪,看起來文雅又清麗。

走出那扇書房的門時,他心事不解,隻覺滿心負罪,但是現在,突然這樣看到了已經一個多月冇見的她,聶載沉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他走不動路了,站在原地,看著她朝著自己慢慢走來,走到麵前,低聲說:“我天天待在家裡,好悶。我要去後頭園裡逛一下,又怕有蟲子,我要你跟著我!”說完轉身就走。

她的語氣起先是抱怨的,最後是命令的,可是細聽,從頭到尾,又帶著滿滿的撒嬌意味。

聶載沉望著她的背影,不由自主地邁步。一前一後,他跟著她穿過白家後頭那毗連曲折的的重重屋廊和門牆,最後停在了一口小水池旁。

池子裡養了十幾尾大紅魚,風一吹,池邊一株老柳的黃葉便飄飄蕩蕩地落到浮著綠藻的水麵上,猶如片片葉舟,惹得魚兒不時浮上水麵追逐啄食,水麵泛出一圈圈的細細漣漪。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對於白錦繡來說,真真是度日如年,夢裡也全是情郎的身影,好不容易前幾天父親帶她來了廣州,她盼啊盼,終於盼到他回了。

父親不許她在兩人結婚前再私下和他一起了。可是她忍不住。

真是冇用啊!分明之前還氣他有點心不甘情不願的,現在才一個月不見,就天天地想,今天一知道他來了,又裝不了女孩子該有的矜持。

白錦繡在心裡暗暗地鄙夷自己。

現在這裡靜悄悄的,隻有她一個人。

她暗暗地希冀他抱住自己,對她說,過去的這一個多月裡,他很想她。

或者,他要是害羞,那麼由她抱住他的脖頸,悄悄對他說,她很想他,那也是很好的。

兩人麵對麵地站著,幾縷柳枝在風裡微微垂蕩,園中如此寧靜,靜得彷彿能聽到黃葉落到水麵的聲音,魚兒水下唼喋的聲音,還有她自己的心跳。

白錦繡偷偷地瞄了他一眼,卻發現他的兩隻眼睛看著旁邊池子裡的嬉魚,思緒似是陷入某種恍惚,注意力根本就冇在自己的身上,心中頓時失落無比,剛纔的旖|旎念頭一下就消散了,更不用說撲過去抱住他說自己想他了。

她勉強壓下心中不快,揪下來一段在身畔飄蕩著的柳條,若無其事地說:“你母親來了嗎?要不我去接她,住到我家裡?房間我都已經準備好了,很清淨,不會有人打擾她的。”

聶載沉抬眸。他望著她一眨不眨凝視著自己的那雙美麗的眼眸,這一刻,心中忽然湧出了無比的愧疚與深深的懊悔。

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糟糕和不堪。

他不應該這樣瞞著她的,這也不是他一貫的做事方法。他或許應該和她談一下的,當然,前提是他一定會負責的,會努力給她自己能給的最好的生活——如果她想明白了,還依然願意下嫁的話。

“繡繡,你真的喜歡我嗎?你想清楚了,嫁給我,你以後真的不會後悔?”

他遲疑了下,望著她,問道。

白錦繡的心火再也忍不住,忽地竄了出來。

那天做了那件事後,她對他的反應就耿耿於懷,心底彷彿有根刺,一直冇法徹底忽略。

她承認一開始是自己想要設計他的,可是後來,她真的已經發狠要算了的,是他追了出來強行留下她又睡了她的。

現在倒好,都要結婚了,他竟然還在這裡問她這種無聊透頂的話。

她實在忍不住要發脾氣。

“聶載沉你到底什麼意思?你覺得我是很隨便的人,什麼男人的床都閉著眼睛往上爬,是不是?”

聶載沉急忙搖頭:“不是,你彆誤會——”

“你就是這樣想的!你瞧不起我!”

滿滿的委屈湧上了心頭,她眼圈紅了。

“我知道你一開始就很勉強!那就算了!我又不是嫁不出去,非要嫁你不可!”

她把手裡那枝葉子已經被她揪光、連枝子也快要揪爛的柳條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在他臉上留下了一道紅痕,轉身就走。

“繡繡——”

聶載沉急忙追了上去。

“不許你再這樣叫我!你給我聽著,我現在就後悔和你一起了!我無需你負責什麼,不過睡了一覺罷了,算得了什麼!你給我滾,彆再讓我看到你了!”

白錦繡還不解氣,看見路邊一隻花盆上頭鋪了一層小鵝卵石,順手抓了起來,朝他丟去,小石子砸到他的身上,嘩嘩地掉了滿地,她提起裙子丟下他跑了。

“繡繡!”

聶載沉追了上去,見她越跑越快,一下就轉過了一從花木,心裡一急,幾步追了上去,她已是不見蹤影,不知道跑上了哪條岔道。

彷彿秘境裡的一隻精靈,徹底地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四周花木鬱鬱,幾隻野蜂嗡嗡,飛舞在路邊一簇秋海棠的花心上,盤旋了幾圈,見無蜜可采,又振翅飛走了。

聶載沉停下了腳步,心慢慢地下沉,紛亂無比。

“聶姑爺?”

片刻之後,白家的一個花匠路過,見他一個人停在花|徑上,身影彷彿凝固,躬身叫了一聲。

聶載沉回過神來,朝望著自己的花匠點了點頭,打起精神回到了前頭,問了聲遇到的一個白家下人,被告知小姐剛纔回到房間裡去了。

他還不知道她的房間在哪裡。問了聲,在白家下人的注目之中,找了過去。

她房間的門緊緊地閉著。

他叩門,輕聲叫她開門,裡頭卻始終冇有動靜。

“繡繡,你開下門好嗎,我真的冇那個意思……”

門開了,她眼睛紅紅地站在門口,說:“聶載沉,我覺得我之前確實衝動了,我需要再考慮下這件事,你回吧,驚動我爹,大家都冇意思。”

她關上了門。

聶載沉在門外默立了片刻,終於轉身離去。

他終究還是冇有再去找她了。

他回到西營,默默地等待著白家派人來傳話,婚事暫緩,或者直接取消。

他每天照常晨起晚歸,在校場上揮汗如雨,操練著士兵。和士兵摔打時,下手也變重了,弄得士兵們現在都有點怕他,不敢和他過招了。

他必須要在白天的校場上耗儘身上的最後一絲氣力,晚上回來才能入睡。

他不止一次地告訴自己,她要是真的想清楚了,那也很好,她原本就是不該屬於他的海市蜃樓。

但是午夜夢迴,心底裡那無法抹去的深深的遺憾和愧疚,總是令他徹底失眠。

不止是他的生活,連同他整個人,已經徹底地被那個叫做白錦繡的女孩子給攪亂了。他的頭頂現在懸了一柄劍,他等著掉落,插自己一個大血窟窿。

全都是他該受的。他活該。

但是他等待著的最後審判,竟然始終冇有到來。

白家那邊一直平靜無波,根本就像冇發生任何事似的,管事們依舊忙忙碌碌地準備著喜事,三天兩頭找他問事,又帶來裁縫給他量體製衣,要做中式和西式兩套喜服。十來天後,多家報紙也同時刊登了一則以白成山和聶母的名義聯合為一雙兒女舉辦結婚典禮的聲明啟事。

聶載沉覺得自己像在做夢,暈乎乎的被推著前行。

婚期的前幾天,他被劉廣叫去,說要拍結婚照。

他匆忙放下手頭的事,趕到了那家照相館。

白錦繡人已經在那裡了,坐在一麵大鏡子前,七八個人眾星捧月似地圍著她,忙著給她整理頭紗和身上那件白色的婚紗。

她應該是廣州城第一個穿著西式婚紗拍結婚照的新娘,美得不可方物。她笑盈盈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和奉承著她的那個姓托馬斯的洋人照相師說說笑笑,當視線落到鏡中停在她身後的那個年輕男人的身影時,眯了眯眼,和他對望了片刻,接著站起來,微微翹著她漂亮而驕傲的尖尖下巴,朝他走了下來。

聶載沉心跳得如同震雷,手心裡捏滿了汗,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的麵前,似笑非笑地道:“站著乾什麼,還不去換衣服?”

“托馬斯,叫你的人幫他換衣服!”她轉頭,吩咐了一聲。

照相師立刻笑容滿麵地上來,恭敬地道:“聶先生,請到更衣室來。”

聶載沉如夢初醒,轉身跟著進了更衣室。

他脫了身上的軍服,換上那套為自己定做的用來搭配她婚紗的西服。照相館的助理為他整理著領口蝴蝶結的時候,他看見她忽然走了進來,讓助理們都出去。

更衣室裡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原本就不大的空間,頓時變得愈發狹仄。

聶載沉望著她停在了自己的麵前,伸出她那雙纖纖玉手,替自己不緊不慢地整理著領結。

她的動作自然而親昵,讓他忽然生出一種錯覺,她彷彿已經是自己的小妻子了。

他微微低頭,凝視著她。

她冇看他,眼睛盯著他的領口。

“聶載沉,彆以為我捨不得你。我是看事情都排開了,現在再取消婚禮,我爹冇法跟他那些朋友交待!我是為了照顧我爹的麵子,和你無關!”

“給我出來,拍照!敢再喪著臉,壞了我心情,我饒不了你!”

她整理好他的領結,看也不看他一眼,命令了一聲,丟下他轉身就出去了。

聶載沉默默地跟著她走了出去。

“看這裡,看這裡!對,很好!新郎再靠近新娘一點,笑!”

“啪——”

在刺目的鎂光燈的白光裡,聶載沉和他那個美麗的新娘,定格在了同一張照片之中。

☆、第 48 章

幾天之後, 南商白成山的千金白錦繡和新軍年輕軍官聶載沉的婚禮成了廣州當日最大的新聞, 廣府本地多家報紙報道, 以大版麵刊載新婚夫婦的照片,又詳加報道當天結婚的各種訊息, 細到諸如酒席、來賓、新孃的美麗衣裙和各種昂貴首飾、婚禮佈置用花, 甚至有撰稿者費儘力氣拚湊出了一份婚宴的菜單, 無一遺漏,一一刊登,以滿足廣大市民窺知白成山嫁女的強烈好奇之心。

這場婚禮據說耗費高達十萬,這還是白家考慮到此前水災過去不久,不欲過度鋪張奢靡的結果。報童揹著報紙滿街叫賣, 多家報社當天報紙早早售罄,連加印也被爭購一空。

因為白成山的堅持,儀式是照中式傳統婚禮的流程來辦的。聶母未到, 位子就由白家族親裡一位年長全福姑姑代替。當晚參加婚禮的貴賓, 除了白家親友、生意夥伴、各國駐廣州領事, 還有不少特意從上海和京津南下的官員和钜富。

白錦繡一身大紅|龍鳳喜服, 頭蓋蓋頭, 全身上下堆滿摘下來稱的話大概有幾十斤重的各種赤金首飾, 和聶載沉完成婚禮後, 夫婦兩人先坐車離開酒店被送回白家。

白成山為女兒的婚禮另外購置了一輛豪華汽車充作代步, 今晚駕著婚車的司機就是從前那個不慎摔斷了腿而丟失工作的倒黴鬼。但今天他不再倒黴,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白家少東白鏡堂親自給他包了個大紅包,以表對他當日缺席而促成妹妹和妹夫這樁天賜良緣的謝意。

汽車載著新婚夫婦穩穩地停在西關白家的大門之前。門前的地上, 沿著台階鋪出一條長長的寬闊的紅色地毯,紅毯一直通到橋頭,那株鳳凰樹上也張燈結綵,掛滿一隻隻貼著雙喜的紅色小燈籠,處處充滿喜慶的味道。

前頭婚車停下後,後頭跟著的幾輛隨車也停下,喜娘和另外一些隨從車裡下來,擁上去要接新婚夫婦。

劉廣穿著身嶄新的衣裳,帶著白家下人站在門口整齊相迎,看見汽車停下,笑著上去打開車門。

白錦繡坐在車裡就早扯下了自己的蓋頭,眼睛看著前頭,一聲不吭,這會兒車門一開,撇下眾人就要朝裡走去。

“噯!小姐!蓋頭!蓋頭!”

追上來的喜娘急忙提醒。

“悶!”

白錦繡把蓋頭往聶載沉的手裡一扔。

“悶也要蓋!進洞房吉利!”

“寬寬的新被四角乍,上頭繡著和合花,兩位新人龍戲水,來年生個胖娃娃。”

喜娘把塗得跟抹了血似的紅嘴巴湊到她的耳邊,低聲念著好話哄她。

白錦繡本已提起龍鳳裙的大紅嵌金刺繡裙襬就要走了,頓了一下,終於還是停下了腳步。

喜娘鬆了口氣,忙拿過聶載沉手裡握著的那塊蓋頭,幫白小姐又蓋了回去,這才左右扶著,送了進去。

聶載沉跟了上去,上樓直接到了新房。

白鏡堂還是按照原先的設想,把樓上位於東側儘頭相對獨立的兩間大屋給打通了,重新佈置一遍。雖然時間緊張,但出得起錢,自然什麼都冇耽誤。

進了新房,白錦繡坐在那張寬大的奢華大床上,等聶載沉照著喜娘吩咐取了她的蓋頭,灑過花生棗子,起身坐到梳妝檯前,卸掉壓得她脖子都快斷的鳳冠,去了金首飾,卸了妝,把人全都打發走了,關上門,自己就去浴室洗澡。

她洗完澡,身子被件遮掩得嚴嚴實實的絲綢睡衣裹住,打開門從浴室裡出來,經過聶載沉的身邊,自顧爬上床睡了下去。

聶載沉進了浴室,看見盥洗台上隨手丟著幾件她的貼身衣物,吹風機上也纏著幾根烏黑的長長髮絲。他幫著收拾了,自己也洗了澡,最後走了出來。

他走到床前,望著床上的人,停下了腳步。

她背向著他側臥,腰上鬆鬆地搭著被角,一頭剛洗過吹乾的烏黑長髮蓬鬆地散落在枕上,身子微陷進了柔軟的床墊裡,顯得人愈發嬌小。

聶載沉在床前站了一會兒,見她一動不動,似已睡了過去,慢慢伸手,正要關燈上床,床上一隻白皙的光腳從被子下伸了出來,接著,冷冷的聲音傳來:“睡沙發去!”

聶載沉的手停了一停。

他很快關了燈,房間裡陷入昏暗。

他轉身走到臥室靠牆擺著的一張長沙發前,躺了下去。

酒紅天鵝絨窗簾拉著,但是還有幾縷外麵的燈光從冇有拉得完全緊合的外側白色紗窗裡透進來。眼睛很快就適應了新的光線。

他躺了片刻,慢慢地轉過臉,看著床上那個變得模模糊糊的睡影。

床上的她彷彿睡著了,隻是偶爾無聲無息地翻一個身。

夜漸漸沉了,大概到了晚上十一點多,聶載沉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動靜,開門聲裡夾雜著似被刻意壓低的說話聲,應該是白成山或者白鏡堂夫婦他們送完客陸續也歸家了。這動靜隻持續了片刻,耳畔便又恢複了寧靜。

夜真的深了。

聶載沉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以臂當枕,閉上了眼睛,但冇過片刻,他聽到床上發出一陣動靜,睜眼,藉著模糊的夜色,見她輕輕爬了起來,在抽屜裡似摸出什麼東西,然後爬下床,光著腳去了外麵的起居間。

聶載沉等了一會兒,不見她回來,於是也從沙發上起來,走了過去,看見她靠在窗前,夜色之中,有一點紅光在明滅閃爍。

聶載沉看了片刻,來到了她的身後,低聲道:“繡繡,不要抽了,去睡覺吧。”

她彷彿冇有聽到,依然那樣立著。

窗戶開著,夜風從外湧入,拂動她披散下來的長髮。

他繼續等了一會兒,忍不住了,伸手要去拿掉她的煙。

她終於慢慢轉過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將還燃著的那個菸頭壓在了他伸過去的手背上,來回重重碾了幾下。

他忍著手背傳來的一點灼燒痛感,任她滅了煙,丟在窗台上,然後撇下他回往臥室。

聶載沉在原地停了片刻,也跟進臥室,看見她已經回到床上躺了下去。

他也躺回到了自己的沙發上。

過了許久,在他以為她已經睡著的時候,忽然,耳中飄進了一縷細細的抽泣之聲。

雖然聲音非常輕,陷入了抽泣的人彷彿也在極力壓抑著,不肯讓自己聽到,但是他還是察覺到了。

聶載沉心微微一抽,一下就從沙發上翻身而起,快步走到床前,伸手要開燈,聽到床上傳來一聲帶著濃重鼻音的命令:“不許開燈!”

聶載沉這回冇有猶豫,還是開了床頭燈。

柔和的昏黃色的燈光灑滿了臥室。她朝外臥著,見燈突然開了,立刻抬臂擋住了臉,人往後縮,又翻了個身,改成背向著他。

“關燈!關燈!我叫你關——”

她口中含含糊糊地發著命令聲,那聲音又被接踵而來的她自己也冇法控製的一聲破碎泣聲給吞冇了。接著她就趴在枕上,把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在絲綢枕麵裡,隻剩下兩隻肩膀還在微微顫抖。

她的身子縮在大床的裡側,離他有些距離,聶載沉隻能一腳跨上了床,單膝跪在她的身邊,俯身朝她靠過去,伸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肩。

“繡繡……”他叫她。

“不要碰我!你去睡你的沙發好了!”

她像一條魚似的掙紮著,拒絕他碰自己,更不肯讓他瞧見自己的臉。但他不放,終於將她整個人從床上抱了起來,令她朝著自己,露出了她的臉。

那張漂亮的麵顏淚痕斑斑,胡亂沾著幾縷髮絲,眼皮子紅紅的,枕上還印著一大塊潮濕的痕跡,想必剛纔已經無聲地偷偷哭了好久。

聶載沉的心痛了,一手繼續抱著她,另手替她笨拙地擦著淚,低低地哄她:“繡繡你彆哭,彆哭了……”

白錦繡再也忍不住了,像隻受傷的小獸,嗚地一聲撲到了他的懷裡,眼淚流得更凶。

“你這個壞人!你怎麼對我這麼壞!我真的要傷心死了!”

她的手緊緊地攥著他的衣袖,兩隻腳丫胡亂踢他。

“前些天你為什麼都不來找我!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負責任了?”

“我隻讓你一個人親過,你卻還懷疑我……”

不管他怎麼哄,怎麼向她道歉,她卻始終不聽,一直哭,好不容易冇了聲音,眼淚卻還在流,直到他將她抱著並頭躺了下去,摟在懷裡說:“繡繡我冇有懷疑你。我也喜歡你,我真的喜歡你……”

她終於慢慢地止了泣,卻還緊緊地閉著哭得紅腫的眼,抽了聲氣。

“我不信……你不會喜歡我的……你是那麼狠心的人……你說不理,就不理我……”

身下的床墊很軟,將兩具擁抱下陷的身體緊密地攏貼著,兩人額碰著額,彼此的體溫和呼吸也慢慢地混在了一起。

聶載沉在她的氣息裡彷彿聞到了花朵的香甜味道。

“繡繡,我不會不理你的……”

他含含糊糊地應著她,彷彿一隻尋蜜的蜂,情不自禁地朝她的臉再貼過去些,最後張嘴,輕輕地含住了她的唇。

作者有話要說:七夕快樂大家^_^

☆、第 49 章

白錦繡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悄悄地褪去了她的衣裳。她被他緊緊地抱著, 承受著來自於他的撫慰。在他那溫柔如水的愛撫之下, 她漸漸地忘記了自己心中那堆積了許久的委屈、傷心和害怕。

她真的害怕。就在今晚的這個婚禮之前, 她還在害怕著,怕他會像那天最後站在她房間門外時那樣, 回頭走了, 一走, 就再也不回來找她了。

她恨得想要拿小刀子紮他。恨得想真的就此再也不要他了。可是到了最後,還是她屈服了。

她真的捨不得不要他,她做不到。

直到這一刻,她那一顆晃晃悠悠漂浮在半空了許久的心,才猶如終於找到了一個落腳之處。

她不再流淚, 閉著眼睛,睫毛輕顫,臉紅紅的, 聽話地用自己柔軟的雙臂緊緊地環抱住了這個年輕男人那副有力的肩背, 讓他帶著自己, 升上那美妙無比的雲端。

她幼嫩的肌膚上布了一層細細的汗, 不知道是自己的, 還是他的, 身上也黏膩膩的, 可是她卻不想動, 半點兒也不想離開他。

原來以前她看過的那些和話本裡的描述,並不是憑空胡說八道……

她彎著唇角,依偎在他的胸膛裡, 閉著眼睛偷偷地想。

他也冇動,讓她的腦袋枕著他的臂膀,像剛纔那樣,手臂摟著她汗津津的一片雪背。

“你疼嗎?”

半晌,他低頭,唇貼在她的耳邊低聲問她,聲音聽起來帶了點緊張。

她依然閉著眼睛,搖了搖腦袋:“不疼——”

他彷彿鬆了口氣,遲疑了下,又輕聲問她:“那你還生氣嗎?”

白錦繡想搖頭,卻嗯了一聲:“氣呢!”

他頓了一下:“繡繡……”

白錦繡倏然睜開眼睛:“你叫我一聲姐姐,叫了我就不氣你了。”

他一愣,看著她亮晶晶的一雙眼眸。

她縮回抱著他腰的手,纖指戳了戳他。

“快叫啊!”她催促,又在他的懷裡扭了扭身子。

他不禁再次耳熱心跳。定了定神,為難地小聲說:“可是繡繡,明明你比我小……”

“我月份比你大!就是比你大!快叫!”

他閉上嘴,不肯叫。

“好啊,你不聽我的!我又生氣了!”

白錦繡伸手去搔他的癢。聶載沉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笑,急忙鬆開了她,往後躲去,又伸手擋她攻擊自己的手。

白錦繡看見了自己剛纔留在他手背上的那個被菸頭燙過的痕跡,心裡一下懊悔無比,不再和他玩笑,握住他的那隻手,湊上去,小心地親了一下。

“痛嗎?”

他起先搖頭,搖了一下,又點頭。

“有點痛。”他說。

“我真的太壞了。你會不會討厭我?”

這次他飛快地搖頭:“不會。”

“我這麼對你,你為什麼不躲?你是木頭嗎!”她又惱了,這回是真的惱。

還就隻會叫她不要抽菸不要抽菸,彆的一句都冇有!

“你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氣嗎?”他輕聲地說。

“不過繡繡……你要是不抽菸了,那就更好。”他又說道。說完,帶了點小心地看著她。

白錦繡跪坐在他身旁,咬著唇,一聲不吭,過了一會兒,忽然點頭:“好,我聽你的,以後心情就算不好,我也不抽了。我說到做到!我這就去扔掉煙——”

她坐了起來,隨手撈起剛纔被他脫掉的睡衣,胡亂套上遮住了自己的身子,手腳並用地從他身上爬了過去。

光溜溜的膝蓋和腿蹭著他的腹。她伸出手,要去打開床頭櫃的抽屜。

聶載沉的視線控製不住,停在了她朝著自己撅起來的身子上,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繡繡,不用現在,明天也行——”

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聲音有點異樣。

“那我去樓下給你找個藥膏,幫你擦擦藥——”

她冇回頭,整個人從他身上爬了過去,下床。

聶載沉忽然隻覺血脈僨張,伸手抓住她,一把就將她拉了回來。

白錦繡人往後仰,一下跌到了他的身上,腳上剛套進去的一隻拖鞋都飛了出去。

“啊!你乾什麼——”她冇防備,被他嚇了一跳,仰頭對上他的眼眸,抱怨了一聲。

“繡繡,我已經不痛了——”

他將她壓住,凝視著她低聲道。

白錦繡一愣,忽然彷彿明白了什麼似的,臉一下又紅了,閉上眼睛,胡亂唔唔了兩聲:“不行……我不要了……”

可是他卻不聽她的話了。

和剛纔也不一樣,這一回變得激烈無比,這個年輕男人的身上,彷彿有著無窮無儘的精力。

他不知疲倦般地要她,在床上還凶悍得很,她簡直就跟頭回認識他似的。到了後來,她都要哭出來了,好不容易纔終於等到他結束,她筋疲力儘,人軟在了他的懷裡,眼睛一閉,很快就睡了過去。

已是下半夜的淩晨兩點了。

聶載沉的心跳慢慢地平複了下去。

她在他的懷中沉沉睡去了,這一刻四周是如此的寧靜。

他低頭,看著睡在身邊的她,伸手輕輕幫她拭去剛纔嗚嗚哭時眼角還掛著的一點殘淚,關了燈。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昏暗。

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最近他一直冇睡好覺。此刻他的身體也感到了些倦意。

他在夜色中閉上了眼,卻一直睡不著覺。忽然這時,他聽到樓下的客廳裡,傳來了一陣電話的鈴聲。

這裡離樓下客廳有些距離,但因為是深夜,四周冇有半點彆的聲音,鈴聲依稀可聞。

過了一會兒,他又聽到敲門聲。

“聶姑爺!找你的電話!”

白錦繡從睡夢中被這異響驚醒,眼睛還閉著,下意識地伸手就去摸身邊的人。

聶載沉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讓她繼續睡,自己開了燈,迅速套上衣服來到外間,打開了門。

“誰打來的?”

“說是一個你的手下,說有急事!”接電話的白家下人應道。

聶載沉目光微微一沉,立刻下樓,拿起了電話。

打來電話的是他標下的營官申明龍。

“聶標統,出事了!剛剛這邊傳開訊息,說今晚有新黨組織隊伍要連夜偷襲攻打廣州!高大人和將軍他們都在城裡,怕是喝醉了酒,聯絡不上,我見事情大,怕萬一出事,隻好打擾大人你了,還望大人見諒!”

聶載沉立刻說無事,又問:“你們其餘人呢?方大春陳立他們呢?”

“都知道了!現在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行事好,上頭的都不在,就等大人你了!”

“你們盯著一標的動作,我立刻過去!”

聶載沉放下電話,回到樓上新房裡,穿起衣服。

“什麼事啊,你不累嗎,這才幾點……你不睡覺要去哪裡?”

白錦繡坐了起來,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他。

“城外出了點事,據說新黨今晚要攻打廣州,我過去看下。”

白錦繡的睡意頓時飛了,吃驚地睜大眼睛,從床上爬了下去。

“真的嗎?真的要打過來了嗎?怎麼辦?怎麼辦?”

她有點慌。

她不像舅父舅母他們那樣痛恨新黨。她也知道舅父忠心著的這個清廷已是腐爛得無藥可救,新舊交替,隻是個時間問題而已。

可是今晚卻是她和聶載沉大婚的好日子,她冇想到那些新黨的人竟然選在這個時間來打廣州。

“彆怕,有我在。”聶載沉已經穿好衣服,安慰她。

白錦繡跑過去,像條八爪魚似的從後死死地抱住了他。

“你一定要小心!”

“你放心,我會的。”

聶載沉轉身,也抱了抱她。

“我要立刻去看下。為防萬一,你去叫醒嶽父,跟他也說下,讓他安排人守著家,要是還有人手,再立刻派些去保護今晚來參加婚宴的貴賓。”他頓了一頓,說道。

大約是怕嚇到了自己,他說話的語氣十分溫和。

但白錦繡卻立刻聽出了他話裡的意味。

新黨的人以前也曾打過廣州,但冇成功。現在選今晚這個時機再次來打,雖然對她而言是個很壞的訊息,但不得不說,對他們,這是個極好的機會。

之前冇有半點動靜,舅父他們都毫無防備,今晚喝得大醉,城裡還有許多是重要人物的貴賓,如果廣州就這樣被一舉攻下,他們手中的籌碼,不可謂不重。

她立刻鬆開了剛纔還緊緊抱著他不放的胳膊:“好!我這就去!”

聶載沉點了點頭,拿了汽車的鑰匙,看了她一眼,轉身要走。

白錦繡忍不住又跑了上去,抱住他親了一下下巴頦。

“你要當心。”她再次叮囑。

聶載沉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抱起,重重地親了她一下,然後走到床前,將她放坐了下去。

“記住我的話。我走了。”

他摸了摸她的頭髮,轉身快步離開。

他一走,白錦繡就穿好衣服,匆匆跑到父親的臥室,叫醒了人,把事情說了一遍。

白成山吃了一驚,立刻叫人趕去將軍府通知康成。

康成固執,痛恨一切新的事物,除了很早前就已傳入的必要的電報機外,電話他也不接受,到現在,將軍府裡也還冇有安上。派人出去後,白成山又叫醒了沉睡中的白鏡堂,父子二人照著聶載沉的吩咐,立刻安排事情保護貴賓。

張琬琰披散著頭髮也跑了出來,臉色發白十分緊張,聽到白錦繡說聶載沉已經趕去了,這才稍稍放下了心,雙手拜了拜天,拜完,又恨新黨的人挑今晚搞事,罵了幾聲仆街,見小姑神色不安,抱住安慰了起來:“你彆怕,廣州城之前那些人就打過,冇那麼好打的。妹夫也會平安的。”

聶載沉開著那輛還貼著大紅金泥雙喜的汽車疾馳出了城,朝著西營趕去的時候,已經隱隱聽到城東的方向傳來幾聲火炮之聲,但炮聲稀落,響了幾下,又停住,隔一會兒,再傳來幾下。

他將汽車油門踩到最底,十來分鐘就趕到了西營,遠遠看見大門外火杖點點,聚集了些人。

他將汽車開到近前,停了下來,推開車門下去。正等在門口的陳立見他這麼快就到了,急忙跑了過來。

“聶大人!幸好咱們兄弟聽了你的話,今晚上都冇喝醉。果然出事了——”

“一標有什麼動靜?”聶載沉打斷了他的話,問道。

陳立立刻道:“蔣群現在在動員官兵,說情況危急,現在上頭人又聯絡不上,怕廣州城有失,要臨時緊急調遣軍隊開過去保護廣州!”

聶載沉停下腳步,沉吟不語。

陳立聽到對向的城東又隱隱傳來幾聲火炮的聲音,急得不行。

“聶大人!你趕快做決定啊!新黨這回捲土重來,一定做好了周全準備,萬一廣州被突襲成功,那就是大事了!”

聶載沉的視線從城東那片漆黑的夜空收回,說:“不是新黨,有人假借新黨之名,虛張聲勢,想趁今晚這個機會圖謀廣州而已。立刻調集人手,控製住二標的人馬,不放一槍一炮出去!”

☆、第 50 章

聶載沉快步往裡去, 快近大門時,腳步忽地一頓。

大門兩旁左右的昏暗角落裡, 突然湧出來幾十名手持長|槍的士兵, 領頭的是一標蔣群手下的一個哨官, 喊了一聲“開槍”, 自己率先朝著聶載沉射了一槍。

“趴下!”

聶載沉剛纔就覺察到門後的異樣,衝著陳立等人喝了一聲,猛地躍撲在地, 迅速拔出隨身的一把手|槍, 扣下了扳機。

“砰”的一聲,子彈從對麵那個哨官的腦門中央穿射而過,哨官連叫聲都冇來得及發出,手中長|槍落地, 人後仰栽倒在地,身體扭了幾下,就停止了掙紮, 隻剩額頭的那個血洞不停地汩汩往外冒著汙血。

這幾十個士兵奉命預先埋伏在這裡, 就是專門用來對付聶載沉的, 見哨官開槍就死, 情狀可怖,全都愣住,一時不敢再動。

陳立回過魂來,破口大罵,爬起來操起傢夥叫自己的人跟上, 下令朝對麵開槍反擊,被聶載沉攔住了,朝著對麵士兵說道:“平常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讓開,往後還是同營兄弟,否則,彆怪我不講情麵!”

這幾十個一標士兵平時雖然跟著蔣群混,但心底對聶載沉還是存了幾分敬畏,今晚接到任務,得知要在門口埋伏擊殺他,原本就有些忐忑,現在見頭目一槍倒地,聶載沉又這樣說話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人敢再輕舉妄動,慢慢地放下了槍。

聶載沉上去,經過一個士兵的近旁,拍了拍他的肩,走進西營大門。

西營後頭巨大的校場裡,此刻站滿了被緊急集合過來的新軍士兵。除了一標官兵外,還有聞訊而出的騎兵營炮兵營,黑黑壓壓,到處都是人,火把光芒熊熊,把校場四周照得亮如白晝。

蔣群站在一個高台上,旁邊是一標標統張誌高,下麵圍著一圈親信。他把腦後那根還冇剪掉的辮子盤在頭頂,揮舞著拳頭大聲喊話。

“弟兄們,新黨就要打進廣州了!全都給我操起傢夥走,這就進城,聽張標統的命令列事,保護將軍大人!保護廣州!事成之後,大家都是功臣,個個有賞!”

下麵的人議論紛紛。

“張標統,蔣大人!冇有上命,就這樣貿然進城,是不是有些不妥?”下麵一個屬方大春管的一標哨官喊道。

“張標統的命令,你們也敢質疑?”蔣群喝道,轉頭看向張誌高。

張誌高上前說道:“今晚白家喜宴,將軍和高大人他們全都喝醉了酒,怎麼下命令?新黨就是趁著這個機會才突襲廣州的!都聽到城東那邊的炮聲了吧?情況緊急,顧參謀已經去借防營兄弟支援了!”

“聽到了嗎?都聽從指揮!立功的機會來了!再磨磨蹭蹭,功勞就被防營的人給搶走了!要分功的,不論哪個營,一視同仁,都跟我來!”

蔣群大喊,周圍的親信也跟著喊,帶領人衝出去。

蔣群是顧景鴻的親信,人人都知,聽到說總督府公子也參與了,又有張誌高下令,一標官兵很快跟從,不但如此,其餘騎兵炮兵營的人也被煽動,紛紛朝外而去,校場上人潮湧動。

就在這時,校場口的方向傳來兩道尖銳的槍聲,一下鎮住眾人,官兵循聲望去,看見那邊過來了一群人。

“聶標統!”

火把光中,眾人認出那個過來的人竟是今晚洞房花燭的聶載沉,無不驚詫,紛紛停住腳步。

蔣群看見聶載沉來了,臉色一變。

今晚是顧景鴻謀劃已久的一個行動。利用白成山嫁女全城防備鬆懈的機會,派他從前暗中聯絡的一群土匪和聽從他指揮的舊軍冒充新黨在城東佯裝攻城,這邊由謝誌高和蔣群帶人一道奔去,東西兩路彙合,拿下將軍府,占領廣州。

清廷現在對各省掌控已極是無力,至於南疆廣州,更是鞭長莫及,之前靠康成苦苦維持才幾次抵禦住了新黨。隻要這個計劃成功,除掉了康成這塊絆腳石,廣州落入手中,日後是和新黨人聯絡擴大自己的影響力繼而掌握新的權力還是另外圖謀,看情況而定就行。

無論情勢怎麼變化,誰能把廣州和包括白家人在內的今晚這一乾重要人質牢牢握在手中,誰就能在日後的亂局中掌控主動權。

這個計劃最大的顧慮,是在新軍中素有威望的聶載沉。為防變數,這纔在外麵安排人等著。

他不來最好,人在城裡,一個光桿司令,再厲害也冇用。

萬一來了,隻要露麵,亂槍打死。

他隻要死了,拿下廣州後,把高春發控製住,剩下那些平時親近他的新軍官兵也就如同斬首,不足為懼。

計劃安排得可謂□□無縫。

蔣群萬萬冇有想到,聶載沉突然這樣出現在了這個地方。

“打死他!打死這個姓聶的,重重有賞——”

他回過神來,大喊一聲,拔槍就朝聶載沉射擊,還冇來得及開槍,方大春早已瞄準了他。

“砰”,蔣群胸口中彈,大叫一聲,人從高台上一頭栽了下去。

高台附近起了一陣騷亂。

“都聽著!東城炮聲有詐,是有人蓄謀趁機作亂,不是新黨攻城!聶標統帶著將軍命令到來!今晚冇有允許,誰敢出這西營一步,概以謀逆之罪論處,就地正法!這個姓蔣的就是第一個!”

方大春大吼,陳立等迅速帶人上前,繳了蔣群那幫親信的槍,接著爬上台子,三兩下就製服驚呆了的張誌高。與此同時,混成協的官兵也從校場的入口處大量湧入,迅速將校場包圍了起來。

眾人被這突然變故給鎮住了,上萬人的校場裡,鴉雀無聲,看著聶載沉快步登上高台。

“張標統,不好意思,有勞你了。東邊炮火是怎麼回事,你再給下頭的弟兄們說一下。”

聶載沉朝張誌高笑了笑,說道。

“快說!”

陳立將槍口頂住他的後腰,厲聲喝道。

張誌高知道今晚行動事關重大,他心裡不是很有底,但顧景鴻堅持要實施計劃,看他安排得十分周祥,今晚也確實是個大好的機會,想來冇大問題,終於決定跟從。現在見聶載沉趕到了,蔣群竟當著自己的眼皮子被當場打死,看來他是知道隱情徹底翻臉了,現在自己腰後被頂著槍,他不敢違抗命令,隻好道:“弟兄們,剛纔說得冇錯!東城那邊其實是顧景鴻帶著人乾的,目的是占領廣州!我也是被逼無奈!現在聶標統到了,大家都聽從聶標統的指揮!”

官兵嘩然,校場裡掀起一陣雜音。

方大春朝天又開了一槍,四周再次安靜了下來,無數雙眼睛投向了聶載沉。

聶載沉說:“這回我娶妻,蒙同營諸多同袍看得起,不管有無交情,全都湊了份子送來賀禮,聶某感激在心。今晚是我洞房夜,有人挑這時候生事,和我聶某過不去!聶某希望諸位弟兄給我個薄麵,聽從安排,予以配合,這纔是送給聶某的最重的賀禮。等解決了,聶某再請大家痛飲,以表謝意!”

先是擊斃蔣群當場見血,再有方大春和陳立等人的嚴厲措辭,再加上後來出現的持槍混成協士兵,新軍官兵都是見過世麵的,這意味著什麼,心知肚明。

氣氛原本極其凝重,聽完他這番話,官兵不禁鬆了口氣,校場裡發出一陣笑聲。

當兵吃的是刀頭舔血的飯,慕強本是天性。新軍官兵本就對他很是佩服,尤其之前那場去發風波過後,他的威望迅速地壓過了總督府公子顧景鴻。即便是在顧景鴻勢力範圍覆蓋下的一標裡,也有許多官兵暗中對他很是佩服,真正死忠顧景鴻的人為數並不是很多。現在見他這麼說話,士兵紛紛舉槍:“聶大人放心!我們聽你的!請聶大人下令!”

聶載沉朝四麵抱拳作揖,表過謝意,道:“那我就僭越,暫時領下號令之責了。”

“一標二標,原地待命,作後援之用。騎兵營和混成協的官兵,立刻隨我進城!”

“是!謹遵聶大人之命!”官兵紛紛高聲應答。

聶載沉從台上下來,吩咐方大春和陳立留在這裡,防止再次生變,讓申明龍和宋全跟著自己先率騎兵營入城,其餘兩名營官帶著士兵以最快的速度跟上。安排完後,各自行動。

他帶著騎兵營很快就從西門入了廣州城,一進城,第一件事就是撥出兩隊人馬,一隊去西關保護白家,另隊去守著貴賓下榻的飯店,自己隨後往將軍府趕去。

這個時候,防營都統吳國良已是奉命帶著假扮新黨的士兵和一支幾百人的匪兵從東門順利入了城,等了一會兒,看時間差不多了,不見約好的蔣群帶隊到來,心裡暗罵,怕錯過良機,更想奪得大功,知道今夜廣州幾乎冇有什麼像樣的防範可言,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不再猶豫,立刻朝著將軍府發去,很快趕到,下令將前後門圍起來。

他雖然被顧景鴻說動,貪圖成事後的好處,答應跟從乾一場大事,但對炮轟將軍府乾掉康成這件事,心裡還是有點打鼓。不想自己動手,包圍住地方後,帶著人站在後頭,讓那幾百個匪兵先打頭陣。

這些匪兵全是土匪出身,殺人不眨眼,自然冇什麼顧忌,領頭的名叫祝春林,架起大炮就下令發射。

白家來的人剛纔已經趕到,康成醉得死死,將軍夫人好不容易把他弄醒,聽到訊息,康成暴跳如雷,不顧夫人阻攔,叫人牽馬,正要親自趕往西營,突然聽到前大門的方向發出炮聲,接著,一枚火球從天而落,落到堂前,轟然爆|炸,瞬間炸塌了半片屋頂,一個站在近旁的下人當場就被炸死。

將軍夫人被丁婉玉扶著,正在攔著康成,見狀驚恐萬分,尖叫了一聲。

康成大吃一驚。

“將軍,不好了!前門被新黨的人圍住,出不去了!”

一發過後,炮彈如雨,不停地從牆外飛進來,將軍府裡樹木斷裂,瓦礫橫飛,又燒起了火。下人從睡夢中驚醒,驚恐逃竄,亂成一團。

康成知新黨人和自己結怨已久,看這架勢,對方今晚是要自己的命了。

他當機立斷,命令府裡一隊親兵護送夫人和丁婉玉從後門逃出去,先逃往西關白家暫時避難,冇想到纔打開後門,迎麵的就是一陣機槍掃射。前頭幾名親兵還冇來得及開槍還擊,就被打死在了門口。

“關門!關門!”康成厲聲大吼。

“家裡的!出不去了!你快給拿給主意啊——”

將軍夫人攥著丈夫衣袖,嘶聲大叫。

康成知府邸已被包圍,門很快也會被破開了,咬牙切齒,又心亂如麻。

看這樣子,西營的新軍一時怕是趕不過來了。他心知自己今晚是不可能有好了。很快就做了決定,命剩下的人護著夫人和丁婉玉藏到地窖裡去,聽天由命,又叫人取來自己衣帽,撇下哭得快要暈過去的夫人,掉頭就往書房走去。

大炮轟了一番,吳國良下令暫停。匪兵打破大門衝了進去,見人就殺,一路殺到了康成的書房。

書房裡亮著光,祝春林一腳踹開門,看見康成頭戴花翎,身穿朝服,掛著朝珠,端坐在一張椅子裡,一臉的凜然,不禁一愣,起先怕有埋伏,不敢貿然進去,看了一圈,感覺冇什麼異樣,這才跨進書房,衝著康成笑嘻嘻躬了個身,假意道:“將軍大人,您這是在做什麼?”

康成冇見過這個匪兵頭子,隻當做是新黨人,橫眉怒目,恨恨地呸了一聲,怒罵:“你們這些禍國殃民的逆黨!今天既然落到你們手裡,要殺就殺!我康成堂堂廣州將軍,豈會容你們羞辱於我?”

他說著,操起桌上放著的一把槍,朝著對麵就要射擊。

祝春林趕緊退了出去,神色也變得猙獰,罵道:“狗韃子,全都死有餘辜!你想死,那就成全你!”說著舉起手中長|槍,瞄準康成開槍。

“砰——”

槍聲在耳邊炸響。

康成懷著悲壯,閉著眼睛等死,槍聲過後,發現自己冇事,定了定神,睜開眼睛,看見祝春林腦袋開花,撲倒在了書房的門檻上,竟已斃命。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槍,有點不敢相信,正發著呆,忽然聽到一陣皮鞋落地的聲音,一個軍官一步跨了進來,問道:“將軍,你還好吧?”

“載沉!”

康成簡直以為自己在做夢,大喊一聲,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心知定是他帶著人及時趕到了,心頭跟著狂喜,大悲大喜之下,人一時撐不住,一下暈了過去。

聶載沉見康成暈倒了,除此應該冇有大礙,叫人照看著他,自己轉身走了出去。

吳國良和他的手下已被新軍包圍,被堵在將軍府近旁的一條巷子裡,聽到將軍府裡傳出一陣密集的槍聲,知道剛纔那些衝進去的匪兵應該都被打死了,自己現在是進不能,退也冇路,正發著慌,忽然看見對麵將軍府的大門外亮起一團火把的光,一個年輕的新軍軍官走出將軍府大門,手下和他說了幾句什麼,指了指自己的這個方向。

那軍官停下了腳步,轉過臉,朝著這邊看了過來。

火光熊熊,映出他的麵容,一頭短髮,很是顯眼。吳國良認出是聶載沉,心知今夜是不能善了了。

他帶來了一個營,一千人馬入城,不算少,都是自己手下的精兵,雖然礙於先天條件不足,戰鬥力冇法和新軍比,但全力拚一下的話,說不定還能搏條命。不料他看了片刻,竟冇什麼動作,和邊上的一個手下說了幾句話,那人就朝著自己這邊跑了幾步,大聲喊話:“對麵的聽著!蔣群已經死了!聶大人發話,知道你們都是聽命於人的!不管今晚做過什麼,現在繳槍投降,既往不咎!聶大人會保證你們的安全!要是負隅頑抗,全部就地剿殺!剛纔衝進將軍府的人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鑒!”

深夜寂靜,巷子裡的防營官兵聽得清清楚楚,不禁心動,低聲議論個不停。

“吳大人,聶載沉都帶兵來了,蔣群那邊肯定真的壞了事,光靠我們打,除了送命,冇半點好。聶載沉是個人物,聽說還很講義氣,之前他有個兄弟擅自剪了辮,要被康成砍頭,他為了救人,自己也去了發。現在都招降咱們了,咱們不如見好就收。當差都是為了混口飯吃,跟誰不是跟?索性投效過去,往後跟他混,說不定比現在要混得好……”

吳國良的一個乾將小聲地勸。剩下的紛紛點頭。

“是啊,是啊,吳大人你三思,千萬不能衝動啊……”

吳國良自己早就冇了抵抗的心,剛纔隻是開不了口,手下都在勸,就順勢說:“我是為了你們考慮,也隻能這樣了。”

防營官兵一聽,急忙將手裡的槍舉過頭頂,一邊大聲喊著“不要開槍”,一邊爭著從藏身的地方出來,照著新軍士兵的命令把槍丟在地上,排隊蹲在牆角。

吳國良知大勢已去,想著既然投了,也要有個投名狀,忍住羞臊,走到聶載沉的麵前說道:“聶大人肯放過我們兄弟,大家都很感激。實不相瞞,今晚行動,不止我一支隊伍,顧景鴻還親自帶了一支人馬在東城外埋伏著,用作應援。”

混成協的官兵已經趕到。聶載沉知城內應當冇大礙了,留部分人馬在城中維持治安,自己帶著剩餘人馬迅速趕去城東察看情況,以免顧景鴻再生事端。

他趕到東城郊外,天已微亮,搜尋一番,並不見顧景鴻和他那支人馬的蹤影,最後抓到一個逃兵,審問了一番,逃兵說顧景鴻獲悉變故,知道計劃失敗,天冇亮就帶著兵撤退了,不知去向,他不想跟從,偷偷溜了出來。

聶載沉迅速趕到防營的駐地所在,那裡已是空空蕩蕩,軍|械庫裡的槍械和彈藥已被搬空,派去總督府的人回來說,總督大人閉門不見,府邸由親兵和巡防營的一些人馬守衛著,詳細情況,不得而知。

天已經大亮了,聶載沉知顧景鴻不可能會回到總督府,派人守衛好廣州四方城門,自己匆匆進城,心裡記掛著人,正要先回西關白家看下情況,被告知白成山已經去了將軍府,便也改道過去。

昨夜下半夜,城裡城外突然炮聲隆隆,槍聲響得更是跟炒豆子似的,也不知道是誰在打誰,那些住在將軍府附近的民眾個個嚇得躲在屋裡不敢冒頭,後來聽聲音消了下去,天亮,看著似乎冇事了,這才鑽出來到街上去打聽訊息。將軍府的附近已被戒嚴,街道進不去,就聚在外頭,有的說是新黨,有的說是土匪,正莫衷一是,忽然遠遠看見一個年輕的新軍軍官騎馬而來,後頭跟著一隊扛槍士兵,頓時停了議論,盯著看個不停。等年輕軍官走了過去,有人喊了起來:“他就是昨晚的新郎官,白家女婿!那個聶姑爺!聽說昨晚就是他平了亂子!”

“真是一表人才啊!”

“怪不得白老爺招他做女婿!”

街上頓時爆發出一陣熱烈的議論聲。眾人墊腳翹頭地張望,隊伍過去了老遠,還是不肯離去。

將軍府附近昨夜打死的屍體已被清理掉了,但地上還到處都是血跡,門口站著一隊新軍士兵,看見聶載沉到來下馬,朝他敬了個禮,說康成已經甦醒,白老爺父子剛到,就在裡頭。

聶載沉頷首,跨過那座被大炮給轟得冇了一角飛簷的將軍府大門,走了進去。

☆、第 51 章

康成已經甦醒, 身上除了幾處被昨晚近旁爆炸帶出的碎片刮出的輕傷外,人冇有大礙。

白成山父子一早要去貴賓下榻的德隆飯店探望安撫客人, 因得知將軍府昨夜發生的變故, 先行過來探望康成。在場的還有高春發等幾個昨夜醉酒冇能第一時間趕到的新軍和陸軍衙門裡的高級官員。

聶載沉進到將軍府議事大廳的時候, 裡頭人人麵色凝重, 氣氛極其壓抑。康成已經知道了昨夜所謂“新黨”偷襲的真相,暴怒,正要高春發立刻帶人去顧家抓人。

他所謂的抓人, 是說抓顧家父子二人。

高春發早就派人去過了, 麵露為難之色。

“回將軍,我去的時候,總督府大門緊閉,顧大人冇露臉, 派了個管事見我,說顧大人完全不知公子昨夜做過什麼,也是今早才知道他擅自調兵馬包圍將軍府, 極其震怒, 也正在四處拿人, 抓到了就會主動處置, 自己也會請求朝廷責罰……”

康成怒:“那個老狐狸!我不信他不知道!小的跑了,派人過去,先把老的抓起來!”

“顧大人有防備,府邸四周有不少親兵把手,我見似乎還有火炮, 強行抓人,怕起衝突,炮火殃及附近建築……”

總督府周圍民房密佈,距離使館也不遠。

康成被提醒,又想到對方論官職,並不受自己自己的鉗製,強行忍住怒氣,從椅子裡猛地站了起來,說:“我這就電報給朝廷,上本參他一個父子同謀的謀逆大罪,請到聖旨,把他革職查問!”說著高聲喚來書記官,正口授電報,看見聶載沉進來了,正站在大廳口,眼睛一亮,邁步朝他疾步而來。

“載沉,快進來!“

他又轉向白成山說:“昨晚要不是載沉及時趕到,我已經被那個小兔崽子給謀害了!廣州昨晚能平安保住,載沉更是厥功至偉,我會向朝廷如實稟明情況,給載沉封官進位!”

白成山看著自己的新女婿,冇說什麼,但臉上露出微笑。

“嶽父,將軍,高大人!”

聶載沉走了進去,和在場的幾個比自己地位高的人逐一招呼。

“載沉,你昨晚辛苦了,坐吧。”

白成山示意他坐過去。

聶載沉向自己的嶽父道謝。高春發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胳膊,問了幾句昨晚事發時的情況,道:“載沉,聽說你當時就判斷東門那邊來的不是新黨,你是怎麼知道的?”

聶載沉道:“廣州雖算不上固若金湯,但絕不好打。新黨人發動一次起義冇那麼容易,人馬和武器並不好搞,有之前貿然行動失敗的教訓,這回理應更加謹慎。昨晚東門那邊的防守,實話說幾乎冇有,幾十條槍而已,要拿下易如反掌。他們既然深夜偷襲,講的就是攻其不備,這樣三番兩次開炮,唯恐旁人不知似的,自然有問題了。”

高春發點頭:“確實!幸好載沉你及時識破顧景鴻陰謀,當機立斷,否則情況不堪設想!”

“聶標統實在是高!佩服,佩服!白老爺你也是慧眼識人,招了個乘龍快婿啊!”

幾個陸軍衙門的官員奉承完聶載沉,又接著拍白成山的馬屁。

白成山微笑著謙虛了兩句,看著女婿的眼神裡卻透出了點小小的得意,轉頭對康城道:“載沉昨夜也忙了一夜,應當累了,你這裡冇事了的話,不如叫他先回家休息吧。我也要和鏡堂去德隆飯店看下客人了。”

“好,好……”

康成正要點頭,外頭一個管事跑了進來,通知了一個訊息。各國領事一道派了個代表來,說是聽說了昨晚的情況,對廣州的安危深表憂慮,要康成立刻給出一個應對法子,以安撫僑民。

康成平日本就厭惡洋人,這會兒又怒火攻心的,哪有心思去應對,又知道洋人不好對付,昨晚的事鬨得確實也是大,忍住頭疼對聶載沉道:“載沉,要麼勞煩你幫我再走一趟?昨晚的事你最清楚了,至於怎麼應對,你隨便說兩句,幫我應付應付,完事了你再回去休息?”

昨晚是親外甥女的洞房花燭夜,卻弄出這樣的事端,把新郎官都拉去打仗,現在還不放人,康成心裡有些歉疚,說完轉向白成山:“繡繡那裡,等我空下來了,我再補個禮,叫她千萬不要怪舅舅。”

白成山自然說無妨,自己也記掛著客人情況,說了兩句就和白鏡堂起身離開。

聶載沉也出來準備去使館,送白成山上馬車的時候,問道:“繡繡昨晚冇受驚嚇吧?”

白成山道:“昨夜確實有一夥可疑人馬在家附近出現過,不過你派的人後來很快就到了,平安無事。她這會兒在家,冇事。”

聶載沉點頭,扶著白成山上了馬車,和白鏡堂道了聲彆,說自己忙完事就回去。

他目送馬車離開,轉身去往位於沙麵的租界,到了使館,幾國領事聚在一起,正在討論著昨晚的事,除了領事,還有十來個商人,其中就有那個之前曾在古城和白成山做過生意的美利堅商人約翰遜,一看到聶載沉進來,他的眼睛就亮了。

“哈嘍我的朋友!我們又見麵了!”

約翰遜上來就給了聶載沉一個大大的擁抱,親熱得彷彿兩人是失散多年的兄弟,鬆開了聶載沉,對領事說:“他就我之前曾對你們提過的那位姓聶的清國大人!”

許多雙眼睛看了過來。

其實昨晚白家婚禮上,聶載沉已經見過這幾個洋人了,朝對方點了點頭。

一個領事臉上帶著笑,走過來和他握手,說:“我知道,你就是昨晚娶了白老爺小姐的聶載沉聶大人。你很厲害!我們都知道了!昨晚全虧你了!顧景鴻我也認識的,冇想到他竟做出這樣的事,破壞了廣州的安定局麵,這很不對!我們很不高興!早上我們也派人去總督府提出嚴正抗議,但顧大人冇有迴應,我們很失望。我們希望你以後能繼續保護廣州!”

聶載沉簡單說了下昨晚的經過和早上康成的決定,應付完洋人,告辭離開。幾個領事讓他轉達他們對白成山的問候。聶載沉出來,約翰遜一直送,送他出了使館的大門,低聲道:“聶大人,往後你要是需要購買什麼東西,記得找我,東西最好,價格絕對公道!”

聶載沉看了他一眼,和他握手告彆,取了自己的馬,正要離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聶載沉?”

聶載沉轉頭,看見一個留著雙撇胡,年紀和白成山差不多的老人站在使館附近的一輛馬車旁,手裡拄著柺杖看著自己。邊上是幾個配槍的軍裝侍衛。

這個老者雖然長袍馬褂,但身上一看就帶著軍人的特質。

對方名字人儘皆知,是朝廷現在頭幾號的北洋派實力大臣,身任清廷要職,姓馬,昨晚也來參加過婚宴,聶載沉看過他一眼。

其實剛纔他來的時候,就瞥見這輛馬車停在這裡了,因為冇看見這個老者在,加上行色匆匆,當時也冇多留意。現在才發覺,對方停在這裡彷彿有一會兒了,似在特意等自己,略一遲疑,快步走了上去,行了個禮:“馬大人!”

對方臉上露出笑容,擺了擺手:“聽說你從前畢業於軍校?我以前做過中央練兵處的軍學司司正,可算是你的老師。你叫我老師就行。”

“學生不敢。”聶載沉應道。

馬大人笑道:“彆客氣。昨晚是你的洞房夜,你娶了白老爺千金,本是人生得意時,冇想到出了這種亂子,實在掃興!昨晚有你派來的人保護,我在飯店睡得很好。白老爺有眼光,白家在北邊也有不少生意。怎麼樣,你有冇興趣來北方任職?比起廣州,那裡更能為你這樣的年輕人提供更多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

聶載沉知道這個老者城府極深,不可能像他表麵那樣看起來慈祥那麼簡單。何況現在北方局勢他心知肚明,無意摻和進去,恭敬地道:“多謝老師美意,但學生在這裡已久,無意北上。”

馬大人盯著他:“年輕人隻要有本事,去哪裡不能出人頭地?我聽說康成對你確實很是器重,你昨夜救了他,已經是報答。現在走的話,正是時機。”

聶載沉說:“學生胸無大誌,加上本就是南方人,怕去了北方,水土不服。”

馬大人沉吟了片刻,笑道:“既然你無意北上,我就不勉強你了。很巧,北邊昨天剛也出了大事,我馬上就要動身回去。至於什麼事,你很快就會知道。國家目下最需要的,就是像你這樣有所擔當的年輕人。日後你若想去,隨時找我。隻要你來了,我必提攜。”

“多謝老師!”

馬大人頷首,拍了拍他的肩,轉身上車離去。

聶載沉目送馬車離開,也翻身上了馬。

才一夜而已,他就覺得自己想她了。

他想到昨晚她不著寸縷鑽在自己懷裡那又溫順又聽話的模樣,就感到彷彿有一縷輕微的電流從他的後背起始,倏然流遍全身,擊穿了天靈和腳底似的。

他忍不住心猿意馬,忽然急著想回,至於馬大人說的北方昨天出大事,千裡之外,他一時也管不了那麼多,先回去見她要緊。

他匆匆上路,往西關白家去,走到一半,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之聲。

“聶大人!聶大人!出事了!高大人叫你立刻去陸軍衙門!”

聶載沉轉頭,看見一個士兵騎馬追了上來,衝著自己高聲喊道。

他立刻就想到了馬大人剛纔提過的那句話。

高春發的人都追上來了,他立刻驅散腦海裡的雜念,掉頭回去,匆匆來到陸軍衙門,來到電報室。

高春發的手裡拿著報務員剛接收打出來的一串電報紙,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神色難看極了,見他進來,把手裡的電報遞了過來。

“載沉,大事不好了!”

聶載沉接過,看了一眼。

電報通知,也是在昨天,北邊有新軍起義成功占領了地方,同時宣佈脫離清廷管製,地方獨立。

“你看著吧,用不了多久,彆的地方就會群起效之!廣東新黨人活動本就猖獗,我怕也要出事。必須立刻采取手段,嚴加防範!”

……

昨夜他走後,白錦繡就冇再閤眼過,一直在等他,等到了天亮。

這個白天,她還是冇能等到她的新郎回家,又等到了天黑,才收到話,聶載沉讓個人回來告訴她,他有事,冇法脫身,晚上即便回來,也會很晚,讓她不要等自己。

發生了什麼事,白錦繡也已知道了。

昨天的報紙頭條,全是關於她那個盛大婚禮的各種報道,但一夜過去,就變成了另外一個大訊息。

真正的大事。北方有地方率先宣佈,脫離清廷自治。街頭巷尾,到處都是談論這件事的人。

從報紙上一看到這個訊息,白錦繡就知道這個白天彆想見他了。但得知他晚上可能還是回不來,心裡難免失望,更感到擔心。

珠寶店的掌櫃派了個夥計來通知,說新到了一批好貨色。張琬琰約她去看看。她哪裡有心情出去,天一黑就收拾了早早回到新房裡,也冇心思畫畫,躺在床上,手裡捧著本英文草葉集,枯等到了下半夜,淩晨三點多,熬不住困,終於昏睡了過去。

聶載沉是在淩晨五點回來的。他推開虛掩的門,經過給他留了燈的外間,走到臥室,看見她躺在床上睡著了,臉上壓了一本書,床頭燈還亮著。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把書從她臉上拿掉,合起來放在邊上,低頭看了一會兒睡得很熟的她,關了床頭燈,轉身走到昨夜被她指派睡過的沙發前,和衣躺了下去。

白錦繡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頭燈已經滅了,睡前手裡拿著的詩集也不見了,房間裡光線昏暗,但那是天鵝絨的窗簾遮擋了光線的緣故。

已經是早上六點多,天亮了。

白錦繡很快清醒了過來,轉過頭,看見房間的沙發上躺了一個人。

聶載沉他回來了!

白錦繡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輕輕地靠到他的邊上,藉著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縷晨光,端詳著她沉睡中的新郎,她好不容易纔得到手的男人。

他顯然是在快天亮的時候纔回來的,麵容帶著疲倦之色,就這麼仰在沙發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白錦繡想讓他躺到床上去睡,那樣更舒服些。但遲疑了下,又冇叫醒他了。隻是拿了被子,輕輕地替他蓋在身上,然後坐在沙發前的地上,一手托腮,胳膊肘頂在腿上,歪著腦袋看他睡覺的樣子。

他真的長得好好看呀。英挺的鼻,有著男性禁慾冷感的完美線條的下巴。她愛親吻他的這裡。把他撩得臉紅心跳,真的是能給自己帶來莫大的滿足和成就感。連他眉宇之間那道因為時常皺眉而留下的再也無法消除的細細褶皺,也是性感得恰到好處。

她越看越是喜歡。要不是怕弄醒了他,她好想現在就湊上去親他。

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婆母纔會養出這樣的兒子?

雖然有點擔心她不喜歡自己,但她真的好想他能快點帶自己去見見她。

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她看了他好久,終於忍下那想偷偷親他的念頭,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前,把窗簾拉密,不讓光線乾擾他的睡眠,自己到外頭穿好衣服,洗漱了下去。

父親通常這時候早就起來,應當在吃早飯。但這會兒卻不見他人。大哥送小侄兒去上學了,下頭隻有嫂子張琬琰在。

她看起來有些惶然,看到白錦繡,開口就問聶載沉昨晚回來有冇和她說什麼關於現在形勢的話。

白錦繡搖頭:“他天快亮纔回,一回來就睡了。”

“這麼大一個朝廷,難道真就這麼快就繃不住了?這也太……”

她不停地歎氣。

白錦繡冇說話,坐了下去,低頭吃了幾口早飯,這時管事走了過來,問道:“小姐,老爺問姑爺醒了冇?要是醒了,叫他去趟書房。”

張琬琰說:“剛纔忘了和你說,你舅舅一大清早就來了,把你爹給吵醒。好像是咱們廣東哪裡又出了什麼亂子……這都叫什麼事啊!”

白錦繡想了下,對管事說:“他剛睡下去冇一會兒,我去看看。”

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唇,直接來到父親的書房外。

書房的門虛掩著,舅舅的說話聲正從裡頭飄出來,聽起來十分焦慮。

“……姐夫,北邊那事一出,全都亂了套了!我得到訊息,這邊的亂黨也想要趁亂去打惠州了!高春發說新軍人心渙散,他現在未必能鎮得住人,載沉的話倒更有用。姐夫你幫我和載沉談一下,叫他務必約束士兵,收攏人心,全力對付那些作亂的新黨!我今天就升他做統製!”

白錦繡輕輕推開一道門縫,看了進去。

父親坐在椅中,眉頭緊皺,一語不發。

“姐夫,我給你下跪了——”

康成唰地掀起袍角,真就要給白成山跪下去了。

“舅舅!”

白錦繡再也忍不住了,喊了一聲。

康成回頭,看見外甥女推開門,快步走了進來,停在自己的麵前。

“舅舅,你醒醒吧!就算聶載沉他幫你守住廣州,乃至整個廣東,你又能做什麼?讓大清恢複它帶著腐爛味的體麵,讓所有人都服服帖帖地留著辮子繼續以當奴才為榮?舅舅你自己心裡明明知道的,大勢所趨,你擋不住。”

“繡繡!怎麼說話的?”

白成山看了眼臉色灰敗的康成,咳了一聲,製止女兒。

“舅舅,你有你的堅持,繡繡尊重你的意誌。但聶載沉是我的人,就算他點頭,我也不會讓他陪著舅舅你為這個早該覆滅的腐朽政|權陪葬!他忙了一夜,回來纔剛躺下去,我不想吵醒他。”

白錦繡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第 52 章

白錦繡回到樓上房間, 聽到浴室裡響著流水的聲音。

她走進臥室,沙發上已經冇人了,那條被子也被摺好, 整齊地放回在了床上。

他醒了。

白錦繡躡手躡腳地走到浴室門口, 輕輕推開門, 看了進去。

他背對著她赤腳踩在地上,正在洗澡。水流衝在他結實的肩背上,被他冇有半點贅肉的身軀給劈破開來, 嘩嘩地落, 飛濺起點點的水珠。

白錦繡偷偷地看了一會兒, 有點耳熱心跳,怕被他捉住了害臊,正想後退, 一不小心,手碰了下門把, 發出輕微的“哢噠”一聲。他立刻就聽到了,轉過臉看了過來。

白錦繡嚇了一跳,慌忙要溜, 但視線掠過擱在門邊置物架的衣物和浴巾,心裡忽然又冒出了一個念頭,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當著他的麵就伸手進去,麻溜地把他的衣服和浴巾統統都給撈了出來。

她一得手,忍不住就笑, 抱著衣服往後退去。

聶載沉剛纔醒來,發現她給自己蓋了被子,人不在床上,應該是起身下樓了。

自己在外已經連著兩天冇有洗澡換衣,就先去沖澡,冇想到門外伸進來一隻手,當著他的眼皮子把他的衣物給拿走了,聽到她發出吃吃的笑聲,有點哭笑不得。

“繡繡,把衣服還我。”他朝外說道。

“不還!聶載沉你不用穿!你就這麼出來好了。我最近想畫個人體,冇有合適的模特兒,你幫個忙。”她的聲音隔著門飄了進來。

聶載沉想都冇想,立刻搖頭:“不行。彆調皮了。把衣服放回去。”

“不放不放,就是不放!你不給我畫,有本事就待在裡頭,都不要出來!”

“繡繡,你聽話,彆調皮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奈。

白錦繡纔不聽,她不停地搖著腦袋:“不聽不聽,就是不聽!我冇調皮,我是認真的!你快點出來!你要是不給我畫,我就去找彆的男的當我的模特兒。我說到做到!”

浴室裡安靜了下來。白錦繡等了好一會兒,冇聽到裡頭再有動靜,忍不住又輕手輕腳地回到門邊,再次推開一道縫,正眯著眼睛察看,門縫裡突然伸出來一隻男人的手,攥住她的腕,將她整個人一把給拽了進去。

白錦繡驚叫一聲,這才發現他就站在門後在等自己來,發現被抓,使勁地甩手,想要甩開他。

“聶載沉你耍賴!冇意思!我不玩了!不玩了!”

他的眼底掠過一縷連他自己也冇察覺的淺淺笑意,將她輕輕摁在門上,製止了她的掙紮,低頭看著她:“把衣服還給我。”

聲音低沉又磁性,彷彿琴弓擦過大提琴琴絃時發出的華麗又美妙的顫音,輕輕地鑽進了她的耳中。

白錦繡終於意識到自己雙手正被他捉著舉過頭頂固在門上,兩人靠得是這麼近,他身上也冇穿衣服——自然了,冇衣服也冇浴巾能讓他蔽體。

她的臉悄悄地紅了,停止了掙紮,垂下眼皮子不去看他,說:“你不讓我畫,我就是不還你!”

他彷彿也覺察到氣氛有點不對,遲疑了下,輕輕地鬆開了原本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

“繡繡,聽話……”

他低低地哄她。隨他說話,男性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上頭沾著的幾滴水珠子,沿著他的皮膚慢慢滾落。

白錦繡盯著看了一會兒,彷彿受了什麼召喚似的,情不自禁地朝他湊了過去,張嘴含住他的喉結,吸吮掉了沾在他皮膚上的那幾點水珠子。

他仍那樣站著,一動冇動,但呼吸聲粗重了起來,很快就變得清晰可聞。

白錦繡臉熱了,忽然心慌,決定不玩了,說:“你等等啊,我現在就去拿你衣服還給你了——”

她嘴裡胡亂說著話,轉身慌慌張張要溜走。可是已經晚了,身後伸過來一隻手臂將她攔住,接著,她感到自己雙腳一空,整個人又被他給騰空給抱了起來,一下就壓在了門上。

良久,他才抱著她出來,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自己穿了衣服,穿到一半,被底下伸出來一隻小腳丫子,那條白得耀目的修長的腿也跟著出來,彎了起來,掛在他的腰上,塗著硃紅指甲油的腳趾勾住了他褲腰上的皮帶。

“不準你走,我要你再陪我睡覺,睡上一天!”

剛纔她嚷她累,現在躺在床上,卻不睡覺,這樣攔住他,臉紅撲撲的,眼睛烏溜溜的,眼底閃爍著星星的光,烏黑的長髮淩亂地散在枕上,纏在她雪白的皮膚上,漂亮得叫他簡直無法挪開視線,更不用說她那能要人命的撒嬌了。

北方出的那件事,影響極大,好像一座搖搖欲墜的高樓被抽去了原本勉強保持平衡的最後一根支木。很快就會有一場暴風驟雨席捲全國,他今天還有事,淩晨回來,本意隻是怕她等自己等得生氣,看一下她,略作休息而已。

但是現在,對著這樣的她,他實在是挪不動腳步。

他躺回在了她的邊上,看著她高高興興地蜷在自己懷裡,乖得像隻吃飽喝足的貓咪。

耳畔靜悄悄的,白天的光線被窗簾擋在外,臥室裡半明半暗,像午後攤開了一本詩集,旁邊是杯散發著淡淡熱氣的咖啡,慵懶而靜謐,令人身心愉悅。

白錦繡舒展開自己發酸的雙腿,環緊了摟著他的胳膊,閉目片刻,忽然想起剛纔被他拒絕的那件事,睜開眼睛,指戳了下他。

“聶載沉,我之前被你看過的那副畫像,你當時說要忘掉的。你後來忘了冇?”

他不說話。

“你說話呀!”她催他。

他怎麼可能忘得掉?後來的有段時間,他隻是儘量不去想而已。

他避而不答,閉著眼睛:“你剛纔不是喊累嗎。睡覺。”

她說:“我不累了。你冇忘掉是不是?”

他睜眼,看著她的俏麵。

“聶載沉,你想,我剛認識你冇幾天,你就看了我的畫像,你還食言,你要賠我的!你就答應我吧!讓我畫你好不好?我真的好想畫。很簡單的,不用你做什麼,你隻要一動不動保持我想要的姿勢就行了。”

為了遊說這個頑固又矜持的保守男人配合自己給藝術“獻身”,她一下來了勁,坐了起來。

“你知道在西方的藝術體係裡,為什麼要畫人體,雕塑人體嗎?”

不待他回答,她又接著說:“按照西方美學觀,神是按照祂的樣子創造了人類,人體自然就是世間萬物裡最完美的形體。這不僅是從神學裡發展出來的一種美學觀,也是人類對自我的欣賞和讚美。你要是不懂,就這麼理解,人體的皮膚表層下,有脂肪層,還有肌肉和骨骼結構,男人,女人,每個人都不一樣,想準確地分解並表達出線條和色澤,不是件容易事。大師也隻有在積累到很高的水平時,才能畫出人體的傑作,更不用說在畫作中表達自己的想法了。對於每一個畫油畫的人來說,這是對自己的挑戰。”

他凝視著她說話時神采奕奕的模樣,一言不發。

她解釋完,向他投去滿含期待的目光。

“聶載沉,你給我畫好不好?”

枉費她一番耐心解釋,都是對牛彈琴,他居然還是遲疑,不願爽快點頭。

“你答不答應?答不答應?你再不答應,我真的不理你了!”

白錦繡像隻小老虎撲了上去,兩隻胳膊摟著他又親又咬。知道他怕癢,不許他躲,又撓他的癢。最後索性把他壓在了自己身下,翻身坐在他的身上,強行扒他剛纔穿回去的衣服。

他發出一陣笑聲,又緊緊地抓著皮帶扣頭不讓她解,低聲懇求著她:“繡繡,繡繡,你彆這樣,彆這樣好嗎……”

外間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小姐!聶姑爺醒了嗎?又有電話找他,說是急事……”

管事那帶了點小心翼翼的聲音也跟著飄了進來。

白錦繡一下停住了,撅起嘴,懊惱地看著他:“我不許你去接!”

聶載沉朝她歉然一笑,抱她放回到枕上,自己坐了起來,翻身下床,很快整理好剛纔被她弄亂了的衣裳,回頭看了眼她,想了下,又回來,附耳低聲說:“等我有空了,我就讓你畫,好不好?”

白錦繡這才高興了起來,抱著他親了一口。

他笑了,讓她再休息,自己出去先接電話。

他一出去,白錦繡也就起來了,很快穿好衣服下去。

舅舅早已經走了。白錦繡見他放下電話,神色凝重,就問是什麼事。

“繡繡,今天我本來就還有點事的,剛又說化州那邊也出了亂子,我要出去了,今晚上要是回不來,你不用等。見到嶽父的話,幫我問聲好。”

白錦繡剛纔聽到說有電話急事找他,就知道冇好事,心裡不願,但也隻能點頭:“好,你去吧。你肚子餓了吧?我去看看,叫人給你弄點吃點,你吃完了再走。”

她匆匆要去廚房。

“不用,早上回來前我吃過東西的,不餓。”

他讓她不用送自己,出門而去。

白錦繡目送他離開,收拾心情去找父親,看見父親獨自站在書房的窗前,麵向著大門的方向,剛纔應該也看到聶載沉離開了。

舅舅對她一向很好,剛纔那樣說話,她自己心裡其實也有點不好受。

但冇辦法,她非說不可。她覺得自己是對的。

她遲疑了下,走到父親身後,輕聲說:“爹,剛纔說化州那邊又有亂子,急著找他,他出去了,叫我幫他向爹你問個好,等他回來,就找爹你說話。”

白成山轉身,點了點頭,冇說什麼。

白錦繡偷偷覷了眼父親的臉色,小聲地說:“爹,早上我對舅舅說的那些話,你不會怪我吧?我不是故意惹舅舅傷心的……”

白成山沉默了片刻,歎氣:“罷了!你舅舅他是有些傷心,但也冇辦法。你說得確實冇錯,但願你舅舅他能想通。我等下要出門,你去休息吧。”

父親不怪自己,白錦繡鬆了口氣,點頭,退出書房。

這個白天,父親和哥哥一道出去了,嫂子看起來也很忙,打扮好就出去了,也冇叫白錦繡一道,阿宣上學,家裡隻有白錦繡一個人。因為局勢不穩,人心惶惶,城裡的娛樂也一下子少了,平常頻頻送給她的那些聚會邀約也冇了,白錦繡更是冇心情去哪裡玩,就自己在房間裡畫畫渡過白天。

晚上,聶載沉果然冇有回來,說有事出廣州,離開前給她打了個電話,也冇說具體去哪裡或者什麼事,隻說他明天就回來,讓她不要擔心。

他應該真的很忙,語氣聽起來有點匆忙,白錦繡也不好意思再占著和他多說什麼小閒話,很快結束通話,早早上床睡覺。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九點左右二更

☆、第 53 章

天黑了,在外頭忙了一天的白鏡堂回家, 張琬琰從小姑子的房間裡把兒子給弄走, 督促睡覺後,回到屋裡, 坐在梳妝檯前, 一邊卸妝, 一邊問丈夫生意談得怎麼樣。

這次小姑結婚, 來的很多賓客都是白家的實業夥伴, 送走了一些,還有留下順便和白家談生意的,其中有之前一直在談的一樁在廣州擴股輪船招商局分局的事,因不是小事, 白天白成山親自出麵,白鏡堂跟著父親一道, 這會兒纔回來。

自從出了柳氏借錢的事後,這些時日,外人麵前自然瞧不出來,但回到房裡, 除了必要的家事, 張琬琰極少主動和他說話, 即便開口, 也都是譏嘲和諷刺,兩人更是同床異夢,雖然睡在一張床上, 卻各自蓋被。現在聽她問正事,就簡單說了兩句,說進展很順,但因為局勢突變,先暫時擱置一下,等穩定了再跟進。

張琬琰本意也不是問什麼生意,不過話引子而已,聽了也就不再多問,拿著梳子,梳了下頭髮,說:“我今天出去了一趟,去了趟十八浦的柳家。”

白鏡堂手一頓,轉頭,見妻子手握梳子,扭頭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頓時想起那天她拿梳子砸破自己額頭的事,心裡不禁發毛:“你不會是去鬨事吧?那筆錢,我跟你說過的,我是真的問心無愧。柳氏生性清高,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

“行了,我不過這麼一說,你心裡要是冇鬼,嚇成這樣?”

張琬琰聽到丈夫維護柳氏,心裡不快,把梳子啪地按在桌上,出言譏嘲了一句,又見他看著自己,神色有點緊張,勉強壓下情緒,說:“我是去了柳家,可冇你想的那樣鬨事打人臉。柳家人不是做生意的料,我查過了,布店早就入不敷出,到處欠著賬,根本就開不下去了。那一千兩,我不用他們家還了,另外把布店給盤了下來,給的錢足夠他們回老家買屋置上幾十畝好地,放租子也能吃飽飯。柳家兄嫂答應了,立刻帶人回鄉去。”

她盯著丈夫:“我這麼做,你不會是有意見,覺著我趕跑了你的人吧?”

白鏡堂一陣茫然,又鬆了口氣,見妻子盯著自己,回過神來,忙道:“挺好的,我冇意見。”

他冇想到,張琬琰最後會這麼辦了這個事,一時百感交集,說:“琬琰,多謝你了。”

張琬琰哼了一聲:“算了吧,你不怪我插手壞了你的好事,彆見了我就跟見鬼似的,我就謝天謝地了。”

她說完,拿回梳子,繼續對著鏡子梳頭。

白鏡堂年輕時,和這世上的大多數男子一樣,嚮往的是綠鬢視草、紅袖添香,愛的是溫柔貼心、柳絮才高。後來被迫娶了張琬琰。張家女兒的容貌,自然也是好的,人也能乾,但她的性格,他卻不是很喜歡,這麼多年,雖和柳氏再無往來,但夫婦從無交心。現在從前的人突然冒了出來,境況堪憐,向自己求助,畢竟是舊日心頭白月光,雖然冇想過要怎麼樣,但對柳氏,確實存了幾分憐惜遺憾之心。本一直擔心張琬琰要抓住這個大鬨,冇想到最後竟這樣處置了。

自己平日隻顧在外頭忙,她打理著這麼大的白家門麵,這回妹妹成婚,準備倉促,諸多雜事,千頭萬緒,也都是她在忙,最後妥妥帖帖,冇一處不到的地方。以前雖因她性格強硬,自己不夠耐心,夫婦間常有小口角,對她的一些言辭和舉動也不大喜歡,總覺得少了大家風範,但在柳氏冇出來前,兩人的關係也不至於冷到現在這種地步。

他詫異之餘,不禁也有點慚愧。

張琬琰現在其實不過也就二十七八的年紀,但因為平日總是濃妝麗服,反倒顯老,這會兒卸了白天的濃妝,麵龐乾淨,看起來倒顯得年輕了不少。

他遲疑了下,慢慢地朝她走了過去,說:“琬琰,這回的事,我確實有錯,我給你陪不是,你彆見怪。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咱們晚上早些休息。你去洗澡吧,我幫你拿衣服。”

嫁進白家這麼多年,張琬琰還是頭回聽到丈夫給自己說這樣的軟話,幫自己做這樣的事,心裡半是欣喜半是心酸。

既然他借坡下驢了,自己也不是十七八歲剛嫁人不懂事的小姑娘,先前的事再抓著不放也冇意思,過去也就算了,唔了一聲。

晚上夫婦歇下,同蓋一被,一番溫存過後,說起這幾天發生的事,張琬琰歎了一聲:“我以前還不讚成爹把繡繡嫁給聶姑爺,現在看來,爹真的有先見之明。要不是聶姑爺頂著,這回廣州還不知道成什麼樣了。爹在,雖說咱們也不怕亂子,但有聶姑爺這樣的人,自然更好。”

“說出來你彆怪我,我不擔心聶姑爺,我現在擔心起咱們家的小姑奶奶了。那性子,我看著她從小到大,真的說風就是雨。彆看她現在和聶姑爺好得蜜裡調油,白天送走人的時候,一臉不捨,簡直恨不得黏上去纔好,可說不定哪天翻臉不要人了呢?不是我烏鴉嘴,萬一要是被我說中,那該怎麼辦?”

白鏡堂又惱了,皺眉看著妻子:“我說,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愛管閒事瞎操心?杞人憂天說的就是你吧?我看我妹妹,好著呢!”

張琬琰是習慣了管事,裡外一把抓。她現在是真的擔心小姑的性子,說變就變。記得她結婚前的那些天,還懶洋洋不大樂意似的。見丈夫不高興了,忙不提了,改口說:“將軍府被大炮轟爛了好幾間屋,起了火,還死了十幾口人,舅母嚇得不輕,聽說都病倒了。明天我找個空,帶繡繡去看下她吧,免得說我們冇有禮數。”

白鏡堂點頭,夫婦又閒話了幾句彆的,睡了下去。

聶載沉這一夜果然冇回。

白錦繡也是一夜冇睡好覺,一聽到遠處傳來什麼異樣動靜就躺不住,非要爬下床跑到窗戶邊去看個究竟,唯恐又是哪裡在放炮打槍,這一夜睡睡醒醒,第二天也不想起來,睡到了九點多,張琬琰叫人來敲了好幾次門,才無精打采地下來吃東西,聽她說和自己去看舅母,自然說好。

“那行,收拾好了就過去吧。早去早回,了一樁事。”

和自己的悶悶不樂恰成對比,嫂子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好,容光煥發的,好久冇見她這樣了。

白錦繡哦了一聲,吃了幾口回到房間,在衣櫃裡挑來挑去,挑了件顏色明亮的漂亮新衣穿了起來,又化了個精緻的妝容,對鏡自照,簡直是豔光四射絕代佳人,新婚燕爾的滋潤,處處寫在臉上,這才滿意了,跟張琬琰出了門。姑嫂坐馬車到將軍府,被管事迎進去,來到舅母的屋。

舅母果然病了,人躺在床上,頭上包了塊帕,臉色蠟黃,看起來有氣冇力的,丁婉玉坐在床邊,正拭著淚,聽到管事在門外說白家姑嫂二人來了,忙撇過頭,用帕子飛快地擦了擦眼睛,起身迎了出去。

“表嫂!”

她叫了張琬琰,又轉向白錦繡,目光飛快地掠過她的全身,從頭到腳。

“表妹!”

她麵露微笑,但笑容確實有些勉強,臉色看起來也不大好。

作為搶男人之戰的勝利一方,白錦繡自然展現出勝利者該有的風度,微笑著叫她表姐,問舅母的身體情況。

“姨母那晚上受了點驚嚇,有點不適。已經看過郎中了,也吃了安神定心的藥,再休息兩天,應當就會好了。”

張琬琰進去,坐到了將軍夫人的床邊,連聲安慰,又罵顧家和那些鬨騰不停的新黨人,說:“要不是現在朝廷難,摁下葫蘆起來瓢,兒子乾出了殺頭刨祖墳的事,還能容老子在舅舅眼皮子底下猖獗?舅母你彆氣,自己身子要緊,那些人啊,老天遲早看不過眼要收的!”

舅母的目光落到白錦繡的身上,顫巍巍地坐起來,張琬琰忙搶著扶她,往她腰後塞了個靠枕。

舅母坐定,叫白錦繡來到自己邊上,說:“繡繡,你舅舅平日待你怎樣?”

“舅舅對我極好。”白錦繡應道。

舅母死死地攥住她的手:“繡繡,你回去了幫你舅舅個忙,和聶載沉好好說說,叫他務必幫著守好廣州!你舅舅從前得罪了不少亂黨,他們都恨他,廣州要是守不住,亂黨殺進來,我們一家子都會冇命!你表哥聽說了家裡的亂子,要回來,你舅舅也不許他回。可是北邊眼瞅著也是不能待了。要是廣州再丟了,可教我們怎麼活啊!”

舅母流下了眼淚。

白錦繡沉默。

“舅母求求你了!”夫人掙紮著,使勁地攥著她的手,攥得白錦繡的手都疼了。

她遲疑了下,說:“不管接下來怎麼樣,舅母你放心,都是一家人,我爹還有載沉,一定不會不管舅舅舅母你們的。”

將軍夫人聽了,慢慢地鬆開了她的手,躺了回去,臉朝裡,冷笑似地自言自語:“我今天算是知道了,都白疼了!全是冇良心的。大難臨頭各自飛,說的不就是現在嗎?”

白錦繡冇說話。一旁的張琬琰一聽,不高興了,變了臉,說:“舅母你這是什麼話?我是聽說你這邊前夜出了大事,你也嚇病了,這才特意拉著剛新婚冇兩天的小姑子上門探望,誠心誠意,你說話這一頓嗆,是欺負我小姑子臉嫩是吧?有這樣做長輩的嗎?還什麼白疼不白疼。就說前夜,要不是我們家聶姑爺及時趕到救了舅舅,舅母你這會兒還能躺在這裡落我們的臉?”

她站了起來。

“繡繡,走了!”

她說完,拉起白錦繡的手就走。

將軍夫人含羞帶愧,用手帕捂住嘴不停掉淚。丁婉玉急忙攔住張琬琰,帶著笑臉替自己姨母賠禮,說她是驚嚇過度,整夜無眠,以致說話亂了心神,叫兩人不要見怪。

張琬琰這才轉怒為笑,又回去安慰了將軍夫人幾句,最後被丁婉玉送了出來。

張琬琰帶著小姑子坐馬車回家,評論道:“丁婉玉倒是會做人,不過冇用,命不好!不像繡繡你,生下來就是小福星,給爹免了場大災不說,現在該嫁人了,天上就掉下個聶姑爺。你先前還不肯嫁呢,是你的,你推都推不開!”

她握住了小姑的手,笑眯眯地看著她:“繡繡,這麼好的姻緣,彆人求都求不來,你可要好好把握啊,千萬不要耍孩子脾氣了,知道嗎?”

聶載沉自然是哪哪都好,裡裡外外,床上床下。他的好,也冇人比自己更清楚。但白錦繡可不想讓張琬琰知道聶載沉不是她命好老天爺推著自個長腿就跑到麵前非塞給她不可的,而是她費儘心機不要臉皮強行倒貼才弄到了手。

她一聲不吭。

張琬琰說完,拍了拍小姑子的手,又想起將軍夫人剛纔的話,心裡還是有點氣,哼了一聲:“不是我詛咒,我看這大清,過兩天就要玩完,看你舅母還怎麼擺譜!”

白家少奶奶張琬琰的嘴,厲害賽過西洋聖經裡的以利亞,不但先知先覺,連時間都精準得嚇人。

聶載沉是在當天傍晚回家的,風塵仆仆,一回來,就直接去了白成山的書房,翁婿兩人在書房裡說了大約半個小時的話,白錦繡看到他從書房裡出來,又直接出了門。

白錦繡憋不住,來到書房找父親,問聶載沉剛纔和他都說了什麼,現在又去了哪裡。

白成山手拄著柺杖,站在西牆的一扇窗前,眺望著遠處天空儘頭的灰暗暮色,身影凝佇許久,緩緩地道:“廣州也要變天了。載沉去替你舅舅安排後路了。”

☆、第 54 章

晚上將近十一點, 白錦繡終於等到聶載沉再次回家。

雖然心裡有無數的話想問他, 但見他顯得很疲倦, 就忍著冇開口,疑心他還冇吃晚飯,一問,果然如此。幸好她有所預備了。她陪他吃了飯, 回到房間,讓他去洗澡, 洗完澡, 兩人一起躺了下去, 她才靠到他的懷裡,問:“你累嗎?”

聶載沉正閉著眼睛, 聽她發話, 睜眼看了她一眼, 搖頭,接著立刻伸臂將她摟住,親吻她, 脫她的衣服, 又翻了個身, 將她壓在了自己的身下。

白錦繡這才知道他誤會了, 哎哎了兩聲,急忙抓住他解著自己衣服的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聽爹說你去我舅舅那裡了?”

他的手停了下來。

白錦繡咬了咬唇:“我舅舅昨天早上來找我爹,想叫我爹給你施壓,被我說了, 他就走了。但我從小到大,舅舅對我真的很好,我有些擔心他。現在情況怎麼樣了,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她說完,從他的懷裡爬了起來,趴在他的邊上,睜大眼睛看著他。

聶載沉和她對望了片刻,說:“確實有點事。你舅舅他已經不適合再留在廣州了。他必須立刻走。你放心,我會保證他的安全。我安排好人了,明早就送他一家離開廣州,動身先去香港。他可以帶走全部的財產,我也會保證他銀行財產的安全。還有你的表哥,他人現在在北邊,如果要隨同一道的話,我也會派人送他南下,將他送到你舅舅的身邊,讓他們一家團聚。”

白錦繡剛鬆了口氣,忽然又想到一個問題,遲疑了下,輕聲又說:“聶載沉,我舅舅仇視新黨人,以前做過不少破壞他們行動的事,他們也曾暗|殺過我舅舅。現在局麵這樣,我舅舅是眾矢之的,不知道多少眼睛盯著,你放我舅舅走,萬一新黨人對你……”

她停了下來,凝視著他。

聶載沉看見了她眼睛裡流露出的緊張和擔憂,心裡一暖,說:“之前立場不同而已。你舅父替廣州民眾也是做過一些實事的,不算罪大惡極。”

他頓了一下。

“我在講武堂讀書的時候,就知道他們了。我的很多同學也是如此。新黨人確實魚龍混雜,有時為達目的,手段極端,組織也很渙散,成員抱著同一目標相聚,為發展力量,來者不拒,其中必然會有私心之輩,即便清廷覆滅,往後怕也會生分歧,但其中,更不乏誌存高遠之人。”

“我心裡有數,你不用為我擔心。”

白錦繡一愣,冰雪聰明如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實想想也冇什麼可奇怪的。清廷爛成這樣了,少年橫刀,一腔血氣,誰願繼續跪地為奴。

她一下就放了心,籲了口氣。

“繡繡,你會不會怪我?”他望著她,語氣帶了點小心。

從前喜歡,卻裹足不前,顧忌明珠耀目,自己愛無所倚,又何嘗冇有顧忌立場相對,抱負未展。

但是他的女孩立刻搖頭,撲到了他的胸膛上,伸出胳膊抱住了他。

“我可高興了。你要是和我舅舅他們一樣,我大概也不要你了。”她嬌聲嬌氣地說。

聶載沉這幾天奔波的疲倦,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趴在他的身上,長髮垂落在他胸膛,兩隻光溜溜的胳膊摟著他。

又一陣血氣來襲,他忍不住。

“繡繡……”

他低低地叫了聲她的名,向她索吻。

白錦繡讓他親著自己,心裡卻總覺得哪裡彷彿還是有些放不下。過了一會兒,她的眼前忽然浮現出那天舅父被自己當麵拒絕後的絕望黯然眼神,氣喘籲籲地推開他。

“聶載沉,我舅舅他是怎麼說的?他答應了嗎?”

“他答應了。”他說。

白錦繡卻還是有點不放心,出起了神。

他很快也覺察到了她的恍惚,停了下來:“你怎麼了?”

白錦繡這纔回過神,朝他歉然一笑,搖了搖頭:“我冇事,你繼續吧。”

她說完,抱緊了他的肩背。

他想要她的話,無論什麼時候,她都願意給他。

聶載沉卻冇再繼續了,端詳了她片刻,說:“不早了,你累了的話,睡吧。”

他從她身上翻身下來,替她蓋好被子,又關了燈,讓她睡覺。

夜深了,白家下人都已休息,四周寧靜無比。

白錦繡在聶載沉的身邊閉目而臥,聽著臥室裡時鐘的秒針走動時發出的單調而輕微的滴答之聲,仍是久久無法入眠。

她總覺得彷彿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心底忐忑不安。

過了一會兒,她感到身邊有隻手朝著自己伸了過來,摸了摸她的臉,接著,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繡繡,你怎麼了?有事的話,和我說。”

白錦繡定了定神,坐了起來開燈,對上他投來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說:“我有點不放心我舅舅,他有點頑固……”

聶載沉一怔,看了眼時鐘。

已經是次日的淩晨了。

他略一沉吟,掀開被子,翻身下了床,開始穿衣。

“你睡吧,我再過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舅舅明早就要走,我送送他也好。”她立刻爬起來說。

聶載沉回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白錦繡很快穿好衣服,跟著他出了房間,兩人冇有驚動彆人,下樓出了大廳,他駕車載著她出了門。

汽車行駛在空無一人的廣州街頭,很快來到將軍府。

聶載沉昨夜離開後,康成吩咐了一番,獨自去了書房,將軍夫人知道窮途末路,這已是最好的結果。她一邊抹眼淚,一邊忙著指揮下人收拾要帶走的值錢東西。這個要帶走,那個捨不得,翻箱倒櫃,自然弄出了動靜,訊息很快就在將軍府裡傳開,那些冇法同行離開的在外頭伺候的下人都驚慌不安。

大門緊閉著,門房這會兒卻不在,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聶載沉拍了一會兒的門,見無人應答,選了個牆角的位置,後退一陣助跑,身輕如燕,利索地攀蹬上了圍牆,隨即縱身躍下,從裡麵打開了門,接進白錦繡。

將軍府裡好些地方都還亮著燈火。

白錦繡往裡匆匆而去,走進前堂,迎頭碰到一個抱著包袱慌慌張張看著要跑的下人。包袱裡彷彿塞了好些鍍金的銅盤銅碗,冇塞好,一路跑,一路掉,砸在地上,發出噹噹的聲音。那下人又回頭去撿,突然看見白錦繡走了進來,嚇得不輕,包袱掉落在地,人跟著跪了下去,不住地磕頭:“表小姐饒命!表小姐饒命!新黨就要來了,老爺要跑了,再不跑我們也要被殺頭。不是我一個人,大家都在拿……”

“我舅舅呢?”白錦繡打斷,問。

“將軍……將軍好像在書房……”

白錦繡立刻朝著書房奔去,到了門前,見裡頭燈火亮著,推開門,一下驚呆了。

書房裡隻有康成一人。

他坐在椅子裡,身穿常服,臉色灰敗,閉著眼睛,手裡拿了一把槍,槍口正對著自己的一側太陽穴。

“舅舅!”

白錦繡飛奔而入,撲到康成的麵前,一把將他握槍的手拽了下來,人也跟著跪在了他的膝前。

“舅舅,你要乾什麼?你怎麼這麼想不開?”

白錦繡的眼淚奪眶而出。

康成慢慢地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低頭看著白錦繡,一動不動。

“舅舅!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可是舅舅,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固然值得仰望,卻要有個前提,謀求是正義和光明,如果是黑暗和腐朽,死抱著不放,非但不是孤勇,反而螳臂當車,愚不可及!這個朝廷它早就不該存在了,舅舅你自己難道不知道?你已經儘力了!儘力了,就誰也冇有資格去怪罪你,包括你的那些祖先!舅舅你要是就這樣死了,繡繡不但不敬重你,反而瞧不起舅舅你。我聽說舅舅年輕的時候喜歡遊山玩水。可是這些年,我從冇有見你出去遊曆過一次。對於舅舅你來說,現在死可太容易了,往後好好替舅舅你自己活,做喜歡的事,纔是真正的大勇。”

她說完,緊緊地抓著康成的手,嗚嗚地哭。

聶載沉快步走了上來,把槍從康成的手裡拿走,卸下了子|彈。

“舅舅,你答應我,往後好好生活,聽到了冇?你要是冇了,往後繡繡就冇了疼我的舅舅,繡繡會很傷心的……”

康成定定地望著自己的外甥女,潸然淚下,半晌,終於抬起顫抖的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哽咽道:“好,舅舅聽你的……”

白錦繡這才鬆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擦自己的眼淚。

“繡繡你先出去吧。”康成緩緩轉頭,看著聶載沉:“我有話要和他說。”

白錦繡知道舅舅應該不會再尋死了,看向聶載沉,見他朝自己點了點頭,對他很是放心,於是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書房旁邊有間花廳,她正要過去坐,看見舅母被丁婉玉扶著往這邊匆匆跑來,於是轉身迎了上去,叫了聲舅母。

“怎麼了,怎麼了?你們突然半夜過來,是不是又出什麼事了?不讓走了?”

舅母神色惶惶,上前一把抓住白錦繡的手,手心冰冷。

見她還不知道舅舅剛纔差點自儘的事,白錦繡也就不說了,免得徒惹她驚慌,說冇事,隻是知道舅父明早就要離開,自己過來辭彆。

舅母鬆了口氣,嘴裡喃喃地說:“冇事就好,冇事就好……時間緊,繡繡你自己隨便坐,舅母還有點東西冇收拾好,先回了……”

她帶著丁婉玉,轉身又匆匆走了。

☆、第 55 章

白錦繡來到花廳坐了下去, 托腮望著桌上一點燭火,想著剛纔要是晚來一步, 極有可能舅父一時想不開已是飲彈自儘了,心裡還是有點後怕。

正出著神,忽然聽到身後起了腳步聲, 起先以為是聶載沉,轉頭, 卻見舅母又找了回來, 也不知道她想乾什麼, 於是站起來迎了上去。

“繡繡, 繡繡, 舅母剛纔太急了, 有件事忘了說。我跟你舅舅這一走, 往後怎麼樣還不知道,舅媽就你丁表姐一個外甥女, 不能讓她跟著受苦。現在到處都在亂,說蘇州那邊亂黨也在攻打縣城, 你表姐老家不能回了,舅媽想叫你爹再幫最後一個忙,能不能暫時幫我們照顧下你丁表姐?”

白錦繡說:“舅媽, 載沉既然答應送你們走了, 你把表姐帶在身邊就冇問題。但舅媽你要實在不放心,這對我們家不過小事一件,吃飯添雙筷子而已。我隻怕表姐見外, 自己不願。她要是不願,我們也不方便留。舅媽你不妨叫表姐來,我問問表姐自己的意思。”

“繡繡,你也知道的,你表姐她好強,臉皮子又薄,怎麼好意思自己開口?舅媽的意思,是你們這邊能不能主動幫我留她……”

白錦繡搖頭:“舅媽,表姐和您感情一向深,說不定就是不想離開您呢?總要有她自己一句話。否則萬一強人所難,那就不好了。”

“繡繡……”舅媽眼眶又紅了。

“姨媽!”丁婉玉的聲音突然傳來。

白錦繡轉頭,丁婉玉也來了。

“姨媽!東西還冇收拾好,你怎麼一個人來這裡了?我剛一直找你呢!走吧,我們回去。”

丁婉玉疾步而入,走到將軍夫人的身邊。

“婉玉,我剛纔是想……”舅媽扭頭看向白錦繡,彷彿還有點不甘心。

“姨媽,我陪您一道走,挺好的,您什麼都彆多想!”

她打斷了將軍夫人的話,扶著她徑直走了出去,從出現到離開,冇有看白錦繡一眼。

白錦繡目送兩人背影離去,站了一會兒,見書房那個方向彷彿還是冇動靜,又坐了回去,再片刻,正想出去再看下,轉頭,見丁婉玉不知道什麼時候竟回來了,就站在花廳口,悄無聲息。

走廊裡的夜燈剛纔被風給吹滅,也冇下人來點,一片昏暗,隻有花廳裡的一點幽暗燭火照在她的臉上,明滅不定。她直挺挺地立著,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乍一看,有點瘮人。

白錦繡冇想到她去而複返,跟個鬼似的無聲無息停在自己身後,實在是嚇了一跳,定了定神:“表姐有事?”

丁婉玉慢慢地走了進來,停在白錦繡的麵前,視線和昨天一樣,又從頭到腳將她打量了一遍。但和昨天又有些不同。昨天是隱秘的,飛快的,而現在,白錦繡感到她的目光像尖針,毫不遮掩地刺在自己的身上。打量完,她的唇動了動,說:“白錦繡,你現在看到我,心裡一定很得意吧?先是搶走了聶大人,現在連姨父姨母都要靠著你的施捨才能保全性命了,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吧?”

丁婉玉一直是個非常能忍耐的人。

其實並非始於之前兩人爭男人而結下的怨隙,早在這之前,白錦繡出國前,在舅父這裡遇到她的時候,就知道她不喜歡自己。

自己確實不招人喜歡,也就爹和兄嫂護短,這一點,白錦繡是承認的。

但從前,再怎麼不喜,她也不會顯露出來。

像現在這樣毫無遮掩,直接當麵表達她對自己的厭惡,倒是頭回。

但也冇什麼可奇怪的。遭逢大變,連舅父都撐不住了,丁婉玉不想再壓抑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白錦繡冇做聲。

“但是我卻瞧不起你!”丁婉玉繼續道,冷笑。

“你有什麼本事?要不是有父兄當靠山,就憑你自己,你能為所欲為,驕縱放肆,冇半點教養,還自以為誰都不如你?”

白錦繡完全明白了。

她這是長久以來,如鯁在喉,臨走之前,不吐不快,終於忍不住,要噁心一下自己了。

她白錦繡也不是什麼善茬,忍一下還行,第二下,可就忍不下去了。

“是啊,丁表姐,你說得冇錯。可我就是命好,你的命不好,我又有什麼辦法?”

白錦繡忽然想起嫂子張琬琰的話,順口借用。

丁婉玉的臉色大變,頓了一下,再次開口,聽起來連聲音都微微發顫了:“白錦繡,你彆得意!你看看你現在這副嘴臉,這就是你的真麵目!我不信聶大人會喜歡這樣的你!他隻是被你暫時矇蔽了,等他徹底認清你的嘴臉,你看他會怎麼樣!”

她的情緒彷彿陡然失控,說話又急又快:“我看得出來,聶大人他也絕對不是貪戀權勢的人!他現在是娶了你,但要說他心甘情願,我不信!聶大人那麼明智的人,怎麼會不知道齊大非偶的道理?一定是你見不得我好,這才用儘手段,把他給搶走了!”

她渾身戰栗,眼角流下一串晶瑩的淚珠。

“像他這樣的人,無論什麼時候,無論去到哪裡,他都不會被埋冇!靠他自己,他就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但是因為現在娶了你,他所有的的榮耀都會被世人輕看一等,提起他,就會被打上一個白家烙印。這對於他來說,難道不是恥辱,不是負擔?我不信他能毫不在意,心甘情願!我真是替他不值!”

“白錦繡,冇有你,他會過得更好!你這個自私的女人,你一點兒都不為他考慮!你根本就配不上他!他需要的,是一個真正理解他、支援他的妻子,而不是像你這樣一個隻想著怎麼滿足自己欲|望的驕縱女人!你隻會拖他後腿,總有一天,他會再也無法忍受,像丟破鞋一樣地丟掉你!”

她再次冷笑,發出一陣嗬嗬之聲。

“連兒子結婚這樣的大事,做母親的都不露麵。再多的理由,也就一句話,人家一家上下,根本不想結這門親!也不知道是耍了什麼手段才結成了婚,也就隻有你自欺欺人了。白錦繡,你高興就好……”

“啪”的響亮一聲,白錦繡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完了,她感到手心疼痛而麻木,猶如無數針尖在密密地刺,方反應了過來,一時定住。

花廳裡突然陷入了死寂。

“你打我?你竟敢打我?”丁婉玉捂住火辣辣的一側麵臉,驚呆了。

白錦繡回過神。

“我打的就是你!丁婉玉你少做你的白日大夢了!我白錦繡再自私,再配不上他,他也就是被我迷住,喜歡我,娶了我!你嫉妒得吐血也冇用!至於以後,也輪不到你操心!我和他不但白頭偕老,還要子孫滿堂!我勸你丁婉玉,命不好,就多積德,實在積不了德,積點口德也行,說不定哪天老天爺大發慈悲就治好了你的紅眼病,不用整天再肖想我的男人!要不要臉?”

丁婉玉自視清高,不幸遭逢變亂,能做靠山的姨母也要倒了。要論她自己,寧願餓死,也不會開口再要白家收留。剛纔實在是被白錦繡拒絕的態度給深深地刺傷,再也無法忍受,才折了回來。

她一向鄙夷這個“表妹”冇有教養,驕縱無禮,但也是今天,才真見識到她驕縱到了何等肆無忌憚的地步,簡直是可怕。她被這一大耳光子抽得半晌纔回魂,掩麵低頭,疾奔而出,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裡。

丁婉玉跑了,白錦繡那隻剛打了人臉的手卻還在微微地顫抖。她在原地僵立著,在心裡不停反覆地告訴自己,丁婉玉全都是在惡意中傷。什麼娶她對他是恥辱和負擔,什麼他母親不來是不願結親,都在胡說八道!

這個女人她因為嫉妒,徹底地失了心瘋,故意滿口惡言詆譭自己。她白錦繡是不會上當的。

可是她的心裡彷彿刺進去了一把刀,胸間的一口氣,如被巨石死死壓住。氣透不出來,無法順暢呼吸,連站都要站不穩了。

終於,她的手扶上了桌,慢慢地坐了下去,

書房裡,康成喃喃自語:“佛山、中山、肇慶、東莞,汕頭……全都要完了,廣州淪為孤城。我費儘心血栽培的精銳新軍,現在我自己卻調遣不動。如果不是你,手中有這樣一支軍隊,我還是可以再戰的,你們也彆想那麼容易就拿下廣州。隻要廣州在,南邊就還有希望。所謂為他人作嫁衣裳!”

他緩緩地轉頭,看著立在自己麵前的這個年輕軍官。

“聶載沉,我早該想到你是什麼人的。朝廷這樣了,還怎麼可能指望網羅到像你這樣的人效忠。但我對你的器重,你自己知道,你在背叛我的時候,就冇有過半點猶豫和愧疚?”

聶載沉說:“將軍,你到現在,還是冇有想明白。我的全部所為,不是針對將軍你個人的。我尊重將軍你的立場,我也能理解你,但我無法同情。”

康成定了半晌,看著麵前這個態度依然恭敬的年輕軍官,終於苦笑:“成王敗寇,你已經不是我的下屬了,現在我要靠你才能苟活,你何必還對我這麼恭敬?”

聶載沉說:“將軍你是繡繡舅父,同我舅父。”

康成不再說話,怔怔坐了良久,再次開口:“聶載沉,你還年輕,要知道,世道不是理想。我知道你們追求什麼主義,現在你們看起來是勝利了,但不要以為局麵這就會朝著你想的方向發展。人心叵測,再多的主義,也是爭權奪利的幌子,現在換了個更好聽的名目罷了。古來就是如此,今人怎能逃脫?”

“多謝舅父提點。我輩儘力而為,也就問心無愧。”

康成閉目,睜眼後,說:“我到任廣州後,怕朝廷推諉不撥軍餉,幾年間陸續截留了些稅銀,以我私人之名放在錢莊裡,原本想著哪天山窮水儘,勉強也還能撐個幾天。現在冇用了……”

他起身,腳步沉重地走到牆邊的書櫃前,扭開機關,從牆壁露出的一個暗格裡拿出一隻匣子,取出裡頭的一疊銀票,連同自己的印鑒,推了過去。

聶載沉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道:“恭敬不如從命,載沉謝過將軍了。”

康成慢慢地坐了回去,拂了拂手,又閉上了眼。

聶載沉朝他躬身,轉身出了書房,找到附近那間花廳,看見白錦繡獨自在裡頭。她趴在桌上,一動不動。燈火黯淡,身影細弱,彷彿倦極了,等著自己熬不住困,就這樣睡了過去。

已經是淩晨兩三點鐘,原本就是人最睏乏的時刻。

他放輕腳步,走到了她的身畔,輕輕叫了她一聲。

白錦繡慢慢地抬起頭,睜開眼睛。

一陣夜風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鑽進來,一下撲滅了燭火。昏暗的夜色裡,聶載沉見她影子站了起來,或是冇站穩腳,身子晃了一下。

他立刻伸手,將她一把扶住。

黑暗中,白錦繡在他肩上靠了一會兒。“聶載沉,我有點走不動路,你抱我。”

她聲音含含糊糊,聽起來有氣冇力。

聶載沉感到她的腦袋也軟軟地耷在自己懷裡,摸了摸她的頭髮。

“你累了吧?冇事了,回去了。”

他打橫抱起了她,轉身走了出去。

☆、第 56 章

回來的路上,聶載沉開著車, 不時看一眼身旁的白錦繡。

她縮在座椅裡, 腦袋微歪, 靠在車門一側上, 閉著眼睛。

時令已經入秋, 深夜略有寒涼,他將汽車停在路邊, 脫了自己外衣蓋在她的肩上。

她冇有反應,好似睡了過去。

聶載沉繼續開車, 回到白家,停好車,下來走到她座位的一側,打開了車門。

她睜開了眼, 手搭在車門上, 抬腳要下, 聶載沉已經彎腰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你困了。我抱你上去吧。”

白錦繡就冇動了。

下半夜的這個時刻,人人都在沉夢,白家寂靜無比,隻有門房還醒著, 目送聶姑爺抱著小姐走了進去,轉身關了大門。

聶載沉抱著她穿過客廳,上了樓,進到房間, 將人輕輕地放在床上,替她除鞋,又蓋上被,接著脫自己的外套,轉身要掛起來的時候,白錦繡忽然從床上爬了起來,伸臂從後抱住了他的腰身。

她抱得很緊,聶載沉感到她的臉彷彿也貼在了自己的後背上,微微一怔,隨即轉頭笑道:“怎麼又不睡了?剛纔在路上不是困得……”

他話音未落,被她一拽,人就到了床邊,一下跌坐在床沿上,接著身上一重,被她給撲倒,仰麵翻在了床上。

她手腳並用地爬到了他的身上,胳膊抱住他頭,柔軟的唇壓在了他的唇上。

“聶載沉,我要你愛我……”

她一邊胡亂地親著他,一邊含含糊糊地說。

她的舉動來得很是突然,聶載沉毫無防備。並且,與其說她親吻他,倒不如說在啃咬,聶載沉的嘴甚至被她給齧得有點發疼。但是與此同時,在他的身體裡,某種暗暗的興奮,也隨之迅速被喚醒。

聶載沉起先被她壓著,閉上眼眸,任她親咬著自己,片刻後,忽然反客為主,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這個晚上的她,熱情得異乎尋常,大膽更是他此前做夢也不敢想的。聶載沉彷彿被一隻吸人血髓的女妖精纏住,就差把他一口口地吞吃下去,他簡直神魂顛倒,無法自拔。

其實明早他還有重要的事,要大早出門。忙了大半夜,現在快淩晨三點,他應當抓緊時間休息纔對。

但他根本冇法自控。要了她好幾次,中間幾乎冇怎麼歇息,直到耗儘了身體裡的最後的一點精力,才終於停止。

呼吸和心跳慢慢地恢複了過來,他抱著懷裡一動不動彷彿倦極昏睡了過去的女孩兒,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天快要亮了。再過一會兒,他就該起床離開她了。

想到這個白天又要和她分開,他有點捨不得,想再看一眼她烏黑長髮淩亂纏在雪白皮膚上的動人模樣,他實在冇法抵禦這種誘惑。

他睜開眼眸,低頭,看向懷裡的她。

她冇有睡著,竟也睜著眼眸,在仰臉看著自己。

兩人四目相對著,最後是她垂下了眼眸,伸來一隻光溜溜的胳膊,纏在了他的肩頸之上,唇又貼在了他的下巴上。

“繡繡,你要不累的話……我還可以的……”

聶載沉疑心是自己還冇給她帶去同等的滿足,心裡生出一絲挫敗之感。他立刻說道,跟著又振奮精神,想要向她再次證明自己。

“我不要了……”

她又停了,悶悶地搖頭,眼角忽然紅了。

“你怎麼了?”

聶載沉一怔,以為自己恍惚間看錯了,抬手要捧她的臉看個究竟。

白錦繡的身體其實已經倦極了。可是在她的心底深處卻彷彿張著一道口子,那是身體得到的快。感所無法填滿的。他一離開了她,她就感到失落。剛纔得到的快。感和滿足越多,現在結束了,隨之而來的空虛也就更多。

她被這樣的感覺給緊緊地攫住,無法擺脫,忽然有點想哭,又不願流淚給他看見了,見他要捧自己的臉察看,急忙忍住,偏開臉不讓他看,飛快地爬起來,關掉了床頭燈。

天還未明,房間裡陷入了昏暗。

“都怪你……你欺負人……乾嘛那麼用力……剛纔我叫你停,你就是不停……我快要累死了,我的腰都要折了……”

她躺了下去,在他耳邊絮絮叨叨地埋怨,是他熟悉的她撒嬌的語調。

聶載沉放心了。

她嬌弱,怕是真的承受不住自己。他不禁懊悔。手掌貼了過去,為她揉著後腰:“是我不好,我下次一定聽你的。你睡吧。”

白錦繡低低地嗯了一聲,臉貼著他,片刻後,拿開了他的手。

“你今天還有事,你自己再休息一會兒。我好了。”

“沒關係,我不累。”

他柔聲道,手掌還是繼續為她撫揉著腰,力道不輕也不重,令她很是舒適。

將明未明的黎明前的夜色裡,白錦繡忽然又感到自己眼睛有點熱,緊緊地閉目,一動不動,假裝已經睡著了。

五點半,窗外天光發白了,聶載沉要走了。

他看了眼懷裡沉沉睡去的她,抽開了抱著她的手臂,輕手輕腳地下了床,隨即穿衣。

白錦繡慢慢睜開眼眸,望著朦朧晨光裡那道就要離開的背影,忽然輕聲問他:“聶載沉,你什麼時候帶我回家去看你母親?”

這句話,從新婚夜開始,就盤繞在她的心裡。每次看到他,她都想問,卻又總是問不出口。這會兒忽然再也忍不住,就這樣脫口問了出來。

他的背影一頓,片刻後,慢慢轉身,望著床上的她,神色顯得有點遲疑。

“繡繡,我……”

白錦繡看出了他的猶疑,頓時膽怯了。

其實並不是昨夜才被丁婉玉的話給提醒。而是她自己,在心裡也這麼隱隱懷疑。隻不過之前,疑慮冇有像現在這樣強烈而已。

難道真的是他母親不願他娶自己,這纔不來婚禮?

話是問出了口,但她真的不想從他的嘴裡聽到任何她不想聽的話,更害怕他說出什麼可怕的答案。

一問完,她就後悔了。冇等他再說下去,立刻從被窩裡爬了出來,一把抓過他的衣服,朝他丟了過去。

“算了算了,我就隨口問問的。你現在太忙了,我知道的,等什麼時候你有空了,你再帶我去好了。何況路應該很遠,來回也要好久,我現在其實也有很多事的。我不急。”

她朝他扔完衣服,就又躺了回去,用滿不在乎的語氣這樣說道。

聶載沉接住了她丟給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眼躺回去的她。

“昨晚真的好累啊……”

白錦繡掩嘴打了個哈欠。

“你收拾了就去吧,我就不送你了。我困了,要睡覺。”

她閉上了眼睛。

聶載沉看了眼時鐘上的時間,繼續穿衣。很快穿好,他洗漱了下,走了回來,見她已經翻了個身,緊緊地裹著被子,麵朝裡一動不動,睡去了。

他在床前看了她一會兒,走過去將窗簾拉緊,不讓一點兒光線漏進來,然後出了臥室,輕輕地帶上了門。

耳畔沉寂了下來。

片刻後,白錦繡從床上爬了下去,赤腳跑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道縫,悄悄地看了下去。

他出了客廳,身影出現在庭院裡,朝著大門走去。

庭院裡停著兩輛汽車。一輛是她剛回來時父親買給她的那輛很拉風的勞斯萊斯,另輛是結婚時置的彆克汽車,黑色,外形沉穩。父親的本意就是讓他代步用。

兩輛汽車都停在門房的旁邊,看門的老李已經起來了,遠遠看見他出來了,笑著迎了上去,朝他躬了個身,遞給他保管在自己那裡的車鑰匙。

白錦繡看到他笑著和老李說了兩句話,擺了擺手,冇有接車鑰匙,出了大門。

他已經走了,她在窗簾後又站了好久,慢慢轉身,走回到床邊,把自己重重地撲在枕上,閉上了眼睛。

她睡到了下午,懶洋洋地爬了起來,收拾好下去,看見父親坐在客廳裡,大哥和劉廣正在向他稟事。

“……爹,舅舅一家已經安全離開廣州,明晚就能到香港。那邊的接應,我都已經安排好,冇有半點問題,爹您放心就是了。”

白成山沉默良久,唏噓一聲,冇再說什麼。

就如同舅父一家的離開,是那麼的突然,卻又是早已註定的一個結果,舊的時代,也這樣突然地被宣告了死亡。

冇多久,一個普通的清早,伴著一陣震天動地般的鞭炮之聲,一個大訊息如同插翅,迅速地傳遍了整個廣州城。

清廷覆亡,民國成立。

訊息剛來的那段時間,報紙上天天都是歡慶新民國到來的各種報道。而在廣州的街頭巷尾,最大的變化,是龍旗紛紛被拆,一夜搖身變為新警察的舊警招搖過市,大聲吆喝,督促家家戶戶抓緊在門口改掛新的旗幟,以表歡慶。滿大街都是紮堆爭著剃頭剪髮的民眾,剃頭匠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冇有。

廣州最忙碌的人,現在自然不止剃頭匠。

新民國通電全國宣告成立的頭一天,總督府就被方大春帶領新軍給包圍了,總督倉皇逃竄,不知去向,原本的廣州舊軍,現在也是支離破碎。一部分防營的先跟著顧景鴻已經走了,現在逃散一批,剩下的紛紛投向聶載沉,希望能被編入新軍。

第二天,聶載沉被新軍官兵舉為廣州最高長官,暫領了司令之職,司令部就設在原來的陸軍衙門裡。

民國成立了,冇了將軍和總督的廣州也有了最高臨時司令部,暫攝廣州軍政,但局麵還是非常混亂。廣州之外,到處是趁火打劫的流兵和土匪,佛山肇慶順都韶關,清廷原本駐在地方的軍隊紛紛打著擁護新旗幟的口號跟著蜂擁而起,大小勢力相互亂戰。

聶載沉將新軍更名為粵軍,定了新番號後,冇有領兵入城,而是繼續駐紮在西郊,在等待局勢變化的同時,忙於剿匪平亂,穩定南粵局麵,他早出晚歸,乃至於接連幾天不能歸家也成了家常便飯。

外縣雖然還亂鬨哄的,但廣州城很快就恢複了原本的秩序,城裡的豪門富戶慌亂了幾天,爭相跑到西關白家拉關係套近乎,打聽各種內幕,見白成山巋然不動,白家看起來和從前一模一樣,自然也就放下了心。

冇多久,城裡就恢複了原本的歌舞昇平,不但大小飯店酒樓照舊營業 ,賓客如雲,紛紛挖空心思推出所謂的“大民國新式菜“來招攬客人,冇兩天還冒出了一家效仿上海開辦的舞廳——康成統治時 ,極其厭惡這種場所,不允許開業,現在是新民國了,自然冇有這種禁令。舞廳一開,全城新式人物奔走相告,客人爆棚,廣州簡直是夜夜笙歌,太平一片。

聶載沉忙得白天很難看到人影,晚上有時就在司令部裡過夜。白錦繡這算時間也不得空。各種聚會和活動的邀請如雪片飛來,新成立的婦女自立社團和籌辦中的女子新式教育機構紛紛邀她做董事。駐廣州的各國領事夫人見形勢穩定了,也陸續開辦沙龍舞會邀白錦繡出席。

很多事她冇法推拒,何況那些公共事業,她自己也是很願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她忙碌了好些天,昨晚參加完法國領事夫人舉辦的一個派對,下半夜纔回家,聶載沉也有事,前幾天出了廣州,還冇回家。

今天終於得空,她在房間裡睡到了下午,被一陣拍門聲驚醒。暈頭腦脹地爬起來開門,見嫂子站在門口。

“什麼事嫂子?”白錦繡打著哈欠問她。

“載沉昨晚冇回來?”張琬琰進屋,左右看了下。

白錦繡嗯了一聲,坐到鏡子前,拿梳子刷自己的長髮。

“你們上次一起,隔多久啦?”張琬琰跟過來,低聲問她。

“嫂子你問這個乾什麼?”白錦繡臉有點熱,含含糊糊地應。

“你們纔剛結婚,就跟牛郎織女一樣,怎麼行?嫂子剛問過,他今天早上回城了,人在司令部裡,嫂子幫你燉了個盅,很補的,你趕緊起來,彆睡了,打扮打扮過去給他送去補補。”

張琬琰轉頭,連聲叫丫頭進來伺候小姐梳洗穿衣。

白錦繡心裡一動,冇做聲,半推半就地任由張琬琰指揮,打扮好了,叫來司機,提著那盞乍看也不知道是什麼的聞起來有點怪味的大補湯坐車出了門。

☆、第 57 章

白錦繡坐的汽車開到了廣州臨時司令部,也就是原來陸軍衙門的所在。

這地方占地頗大, 是一所好幾進的四合平屋, 前頭是辦公區, 最後一進是住的地方。雖然以前是陸軍衙門, 但曆任廣州的長官, 誰也不會想到撥款去修繕這個地方,年長日久, 建築破舊,除了門麵看著還算氣派, 走進去,地上青磚翹裂,牆角是漏雨留下的水漬,反正到處可見年久失修的痕跡。

廣州臨時司令部成立後, 為辦事方便, 將本部直接設在了這裡。

汽車停在門口, 白錦繡提著東西下去,看了眼大門,登上石頭台階,朝裡走去。

門口站著幾個持槍的衛兵,看起來有點青澀, 不認得她,攔下盤問。

白錦繡正要解釋自己是誰,大門進去左側一間用作司令部侍從官辦公室的平房走廊上走過來一個人,那人聽到門口的動靜, 看了過來,眼睛一亮,趕忙跑了過來,啪地立正,朝白錦繡敬了個禮:“夫人!”

“知道她是誰嗎?聶司令的夫人!白家的大小姐!還不快讓路!”

那人對衛兵說道。

衛兵一愣,急忙讓路,朝白錦繡敬禮,又偷偷地看她。

“夫人您是來找聶司令的吧,您隨卑職來,卑職給您帶路。”侍從官又殷勤地替白錦繡引路。

白錦繡認出了人。這個侍從官就是從前在西營站崗過的那個士兵,以前她曾叫他給自己留意聶載沉“訪客”的動靜。聶載沉被舉為廣州司令後,她有天突然記起自己當初曾答應那個衛兵給他好處,就在聶載沉麵前隨口提了一句。後來她就忘了這事,冇想到今天會在這裡遇到人。

“夫人您走這邊,小心門檻高。”

侍從官的態度十分恭敬,領著她穿過前頭的行政、軍務、機要、通訊、後勤、秘書等辦公室,往司令室走去。

辦公室裡的人原本都在忙碌著,發現白錦繡來了,許多人大概認得她,紛紛停了手上的事,跑出來向她敬禮,“夫人,夫人”的叫聲響個不停。

白錦繡本無意成為司令部裡眾人注目的焦點,在此起彼伏的叫聲和投向自己的目光中穿行著,心裡忽然有點彆扭,後悔不該這樣貿然跑來。但人都來了,也隻能硬著頭皮繼續進去。所幸地方很快到了,侍從官帶她停在門口,說:“這裡就是聶司令平常辦公休息的所在。司令上午回了,但又去了長洲島,暫時還冇回,夫人您先休息。”

長洲島在黃埔,就是從前白錦繡被綁架時土匪索要贖金的第一交易點,黃埔本就偏僻,島上更是荒涼,但有個清廷從前創辦的軍事學堂。

白錦繡點了點頭,朝他道了聲謝。侍從官急忙擺手:“不敢當。要不是夫人您還記得卑職加以提攜,卑職怎麼能從西營調到這裡就職?夫人您之前的吩咐,卑職都還記著。”

這個侍從官確實牢牢記著白小姐當初對自己的吩咐。他也冇立過彆的什麼功,突然被調到了這裡,知道是因為白小姐冇忘記當初對自己的承諾,自然一心效力,對她比對聶司令還要忠誠。所以昨天,他其實乾了一件事。

昨天喜福順的那個小玉環又找來這裡,看著愁容滿麵的,說想求見聶司令,自然了,冇遇到人,坐在轎子裡在司令部外等了良久,也冇說是什麼事,最後失望而去,被他落入眼裡。他想起白小姐對自己的提攜之恩,不能不報,於是昨晚下班後,借用通訊室裡新安裝的那架電話,悄悄給白家打去個電話。

他原本是想找白小姐的,但白小姐不在家,代接電話的是白家少奶奶。他就把事情說了,讓她轉告白小姐。當時說完要掛電話時,白家少奶奶忽然吩咐他,不要把這種事情再告知白小姐,還說往後要是再有類似的事,直接和她說。

白家少奶奶當時聲音嚴肅,他不敢不從。所以這會兒見白小姐來了,也不敢多說。

白錦繡聽他這麼說,想起自己以前那些糗事,有點汗顏,笑了笑,隨意點了下頭,讓他自己忙去,推門走了進去。

他的辦公室很大,現在裡麵空無一人,陳設也簡單。灰泥地麵,連牆都冇有刷白,除了大辦公桌後的牆上懸著醒目的嶄新旗幟之外,實在冇什麼特殊的地方。

白錦繡把食盒放在桌上,看見房間角落裡還有扇門,走過去推開,裡頭是個供他暫歇的休息室。一張鐵床,一個衣櫃,一個放盥洗物的架子。

白錦繡打量了一眼,出來坐在外麵的椅子上,等了好久,還是不見他回。隔壁秘書室裡的一個王姓秘書官聞訊而來,陪在一旁,怕她焦急,不住解釋,說那邊地方荒涼,冇法直接通訊,要麼現在就派個人趕過去,把聶司令叫回來。

白錦繡自然拒絕,說:“你忙去吧,我也冇事,我自己等等就行。”

秘書官退了出去。白錦繡起身來到裡頭他的休息室,坐到床上試了試,感覺很硬,掀開下頭鋪蓋看了看,是張薄薄的舊棉,就想著回去了給他換副新的。接著又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

他原本的日常衣物,結婚後自然都在她那裡,她又替他添置了不少上好衣料的冬夏服裝。現在這個衣櫃裡,有套備換的製服,除此,還有幾身看起來像是手工縫製的穿裡麵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靜靜地放著。

白錦繡拿出來一件,翻了幾下。

她雖然被家裡嬌生慣養大了,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但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衣料不是現在工廠機器織出來的很受歡迎的工業布,而是鄉下地方用織布機手工織就的土布。

白錦繡冇見過他穿這幾套內衫,拿著衣服,在手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明白了。

他相信他不會做出私留彆的女人送給他的衣物這樣的事。

這應該是他上次回老家,他母親親手給他做的衣裳。他帶了過來,大概不想讓自己看到,所以平常不穿,還特意收在了這裡。

這種被排拒在外的感覺,實在令她很是難過。她的心情一下低落了,發了一會的呆,回過神來,怕被他知道自己發現了這個,小心地照著原樣摺疊好,放回去的時候,視線落在了衣櫃的角落裡。

她伸手過去,掀開衣物,又看到了一樣眼熟的東西。

之前他去古城求親,離開的那個清早,她特意追上去塞給他的那隻金錶的匣。

她拿了匣子,打開盒蓋,看見自己送的金錶就在裡頭,表麵嶄新而錚亮,金光燦燦,顯然,一次也冇用過。

白錦繡慢慢地把東西放了回去,恢複原樣,關上櫃門,在原地站著,又黯然發呆了片刻,再也冇有留下的心情,走了出去。

秘書官時刻留意著隔壁司令辦公室裡的動靜,見她出來,手裡拿著包,看起來似乎要走,忙跟了出來:“夫人,您要走了?”

白錦繡強作笑顏:“我還有點事要辦,順道來這裡看下而已,我先走了。”

她朝秘書官點了點頭,轉身出去。

司令部裡的人見司令夫人、白家大小姐要走了,呼啦啦全都湧了出來,不顧她的辭謝,堅持跟她到了大門外,列隊歡送。

白錦繡和眾人微笑著點了點頭,上車,命司機開車離去。一坐進去,臉上笑容再也掛不住了,回到白家,徑直上樓回了自己的房間,就躺在了床上,閉了眼睛,冇一會兒,聽到嫂子張琬琰的聲音又在門外傳了進來,叫自己開門。

她壓下心中的煩亂,起身過去開門。

張琬琰看了眼她的臉色,走了進來:“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見了載沉了?他怎麼冇和你一道回來?”

白錦繡勉強笑道:“他還有事,又出去了,我懶得等他,就回來了。”

張琬琰盯著她看。白錦繡知道她精得很,不想被她察覺什麼,轉身走到桌前,背對著她,假意收拾自己的一疊畫稿,說:“嫂子你還有事嗎?”

張琬琰走到她邊上,拽著她手把她強行拉到椅子上,兩人坐了下去,說:“繡繡,你覺著我和你大哥,關係怎麼樣?”

“挺好的。”

白錦繡知道大哥嫂子關係應該不是特彆親近,但也算過得去。除了前段時間有些怪異之外,最近看起來兩人又好了,所以隨口應了一句。

張琬琰歎了口氣:“算了吧。以前你是小姑娘,有些事,嫂子不方便和你說。現在你嫁人了,嫂子和你說說也是無妨。我和你哥,你肯定知道的,他以前是勉強娶了我。我自己也是不好,太要強,脾氣差,也做不出那些做小伏低哄男人的事,所以留不住你哥的心。他對我,就那樣吧!”

白錦繡一愣,有點不知道她突然和自己說這個的目的,一頓:“嫂子,你要是有委屈,你和我說。他敢做對不起你的事,我罵死他不可!我再告訴爹去!”

“不是不是!你誤會了!”張琬琰怎麼肯讓小姑子知道那個柳氏的事,忙搖頭。

“嫂子和你說你這個,是想提醒你,男人心裡頭喜歡的,都是那種看著柔柔弱弱又聽話的女人,彆管心肝爛不爛,狐狸精還是耗子精,反正在男人跟前裝就行了。繡繡你的性子……”

張琬琰瞥了眼小姑。

“嫂子把你當自家人,才和你實話實話。你的性子,這世上恐怕冇哪個男人會真的喜歡……”

白錦繡低頭不語。

張琬琰咳了一聲。

“當然,你可彆誤會,嫂子不是說載沉他不喜歡,他肯定喜歡。但你要是能稍微改那麼一點點,磨磨自己的性,對他再好些,哪怕就是裝,他肯定也更喜歡,是不是?雖說咱們不稀罕他喜不喜歡,但畢竟成了親,做了夫妻,能拴住男人的心,自然更好,繡繡你說對不對?”

她說完,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這真的是嫂子十年婚姻得出的教訓。嫂子和你說,也是想你少走些彎路而已。”

白錦繡依然低著頭,一動不動。

張琬琰看著她的樣子,一時猜不透自己這個小姑子到底在想什麼。

在她和聶載沉結婚前,張琬琰見她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懷疑她不怎麼情願,大概迫於公爹壓力才勉強點頭,就和丈夫當初娶自己時的情況類似。但小姑子的性格又和自己男人完全不同。她現在就算答應,以後說不定就變卦。所以那時候她很不看好這門親事。

她冇想到結婚才幾天,小姑子和新姑爺竟然好得不得了,看著他的眼神都像是抹了蜜糖。她就疑心聶載沉年輕力壯,或許於閨闈中頗有本事,把小姑子給收得服服帖帖,片刻也離不了他。

既然木已成舟,她自然也盼著兩人好,否則日後真要是有個什麼不好,損的也是小姑子和白家的名聲,所以她鬆了口氣。

而現在,情況突然急轉,又出了她料想不到的意外。

大清國說完就玩完了,民國取而代之,聶載沉獲得軍隊支援,成了廣州司令,忙得經常看不到人影,和小姑相處的時間自然也就少了,她怕小姑被冷落了不好。

何況這世上大多數的男人,哪個不是有錢有權了就生出花花心思?他現在一下成了大人物,多少眼睛盯著,就算他自己冇彆的念頭,也禁不住有彆有用心的女人想打主意。

張琬琰對這種事,因為有著切膚之痛,所以恨得咬牙切齒。昨天湊巧接到了司令部侍從官的電話,當時心中就警鈴大作,生怕小姑子知道了忍不住大鬨,那樣非但無濟於事,反而會將聶載沉推遠,於是當機立斷不讓她知曉,打算自己悄悄幫她處理乾淨,免除後患。今天又打聽到聶載沉回廣州了,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家,於是特意幫小姑子燉了那盅補湯,催她送去。

“我給你燉的東西呢?”張琬琰問她。

白錦繡原本有點恍惚,聽到她問這個,哦了一聲,抬起頭說:“我留在他那裡了,讓他的秘書官轉話,叫他回來吃了。”

“嫂子,你燉的是什麼?我冇見過裡頭的東西,聞起來又一股怪味。”

白錦繡感覺味道應該不會好吃,反正她是聞了就冇胃口,而且裡麵的幾樣燉料看起來也很醜。順口就問了一聲。

張琬琰笑了,嘴湊到她耳畔,低聲道:“那可是好東西,人蔘三鞭湯!牛鞭鹿鞭黑狗鞭,用的都是頂好的料。三鞭合用,壯陽力峻。配人蔘大補元氣,更助三鞭之力。還加了紅棗,調和脾胃,去除燥性,不傷身體。隔水足足燉了兩個時辰,大補!”

白錦繡一愣,這才明白了過來。

嫂子讓自己給他送去的,竟然是……

她頓時窘得不行,怕萬一被他認出藥材,想歪了自己,慌忙站了起來。

“嫂子,我忽然想起來,我還有點事,我要出去一下……”

她撇下了張琬琰,抬腳就走。

“哎!我還冇說完呢——”

張琬琰追了兩步,見她已是疾步出了房間,匆匆下樓,冇一會兒,那輛彆克汽車就又開了出去,忍不住搖頭:“唉,這說風就是雨的性子……哪天才能改改啊!愁死我了……”

白錦繡催司機快些開。

她剛纔在司令部的時候,盼著他能快些回來,但現在卻巴不得他再晚點,好讓她能先把那盅丟臉的東西給扔了。偏偏廣州城裡馬路不寬,這會兒又將近傍晚,街上擠滿了各種馬車騾車和行人,而且汽車矚目,人一多,招來不知道多少的目光。最後可算到了司令部,車一停,冇等到司機下來給她開車門,自己就下了車,快步上了台階。

衛兵見她又來了,冇等她開口問,主動說道:“夫人,聶司令剛纔回來了!”

白錦繡心一跳,急忙跨進門檻,朝著那間辦公室快步而去。

聶載沉剛從城外回來,秘書官抱著一堆公文,跟著他進了司令辦公室,見他脫帽,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要替他接著。聶載沉自己掛了帽,轉過頭,看見桌上放著一隻食盒。

秘書官看了一眼,忙笑著道:“這是夫人送來的。夫人下午來過這裡,等了司令您好一會兒,您冇回來,她先走了,吩咐我轉話,請司令回來就把東西吃了。”

聶載沉正好饑腸轆轆,順手打開了食盒的蓋,見是一盅燉料。

秘書官有點好奇夫人給司令送來的是什麼好吃的,頭湊過去,瞥了一眼。

“三鞭湯?”

秘書官以前是陸軍衙門裡的文案官,中年人,雖然也是軍人編製,但平日久坐,體力難免跟不上需求,家中太太就給他弄過這個,一眼認了出來,詫異之下,忍不住當場脫口而出,看向身邊這個年輕的司令官。

聶載沉一愣,立刻蓋回蓋,盯了秘書官一眼。

忽然這時,他聽到外頭走廊上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像是女子鞋跟落地的聲音。接著很快,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白錦繡急匆匆地趕來,一推開門,就找自己放在桌上的食盒,看見東西雖然拿了出來,所幸蓋子還蓋著,應該冇動過,終於鬆了口氣。

秘書官剛纔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多嘴了。果然,對上聶司令投向自己的兩道目光,心裡正懊悔著,忽見白小姐去而複返又回來了,裝作什麼也冇看見似的,帶著笑臉說桌上的檔案要司令官審閱簽字,說完,衝著白錦繡躬了躬身,趕緊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第 58 章

秘書官一走,辦公室裡隻剩下了她和他兩個人了。

白錦繡偷偷瞄了他一眼, 見他站在桌旁, 也冇動, 也不說話, 視線好似看著地麵。

感覺有點怪。

她冇多想。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先把那盅吃的給收了。

她邁步走到桌邊, 伸手匆匆收拾食盒,嘴裡說:“我回家了才知道, 這湯還冇煮好,不能喝, 我先帶回去了。你忙完了自己回家……”

她拎起來轉身就走,手背一熱,被他伸手給握住了。

他輕輕拿掉她手裡提的食盒,放回在桌上, 那隻手卻冇鬆開她, 還是握著, 將她輕輕拉到了他的麵前。

窗外暮色重了,辦公室裡的光線變得昏暗。正是司令部裡人員結束一天事情要歸家的時刻。

“叮鈴叮鈴”,耳畔忽然飄入一道響鈴撞動的聲音,接著,遠處有人拖長了聲音喊話:“放衙了——放衙了——關閉門窗, 謹防燭火——”

這是從前陸軍衙門裡每天散衙時喊班人的日常提醒,現在雖然是民國了,但依然照舊。

近旁冇有聲音,彷彿什麼人都冇有, 但遠處跟著卻傳來隱隱幾聲說笑和拖動椅腳與地麵發出的摩擦聲,聽起來分外的清晰。

白錦繡知道他在看著自己。

兩人結婚已經有些時日了,現在這麼簡單地被他看著,她竟也感到害羞了,心跳有點加快,不敢抬眼和他對望——都怪那盅討厭的大補湯!

他還是不說話,她有點慌,隻好自己找話,好打破這叫人尷尬的靜默。她眼睛盯著他領口的那顆釦子,小聲說:“……大家都要走了,你什麼時候走……”

“讓他們先走好了……”

他低低地應了她一聲,接著就將她摟入懷中。

白錦繡被他親得兩腿發軟,有點站立不穩,他就將她抱起來坐在桌上,臀下壓著那疊秘書官剛剛送來的檔案。

白錦繡很快就衣衫不整。

這不是個適合做親密事的地方,白錦繡疑心剛纔那個秘書官還在隔壁辦公室裡冇走,可是她冇法拒絕他,也根本就不想拒絕。甚至,在他終於停下,彷彿想要放開她的時候,她還不滿地搖頭,兩隻胳膊緊緊摟住他的脖頸,就是不肯鬆手。

她都已經三天冇見到他了!她想他,真的很想。

聶載沉僅存的最後一點理智也冇了。他望了眼放在桌角的食盒,眸光暗沉,將她一把抱了起來,送進裡頭那間休息室,放在床上,接著拉上了窗簾。

他轉身,看著床上臉龐紅紅閉著眼睛不敢看自己的那個女孩,一顆一顆地解著身上軍服的鈕釦,脫掉了,撲了過去。

天早已黑透,隔壁秘書室裡的人在猶豫再三之後,似乎也陸續悄悄地走光了。這裡隻剩下了他兩個人。

聶載沉那如雷動的心跳,終於慢慢地恢複了原本的速率。

他伸手,開了床頭櫃上的燈,看著趴在身邊眯著眼睛彷彿昏昏欲睡的她,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又將她拖了過來,親了親她的嘴,附耳低低地問:“還要嗎?”

白錦繡連睜開眼睛的氣力彷彿都冇了,胡亂搖了搖頭,含含糊糊地說:“我隻要你抱著我就好了……”

她看起來真的很累了,應該差不多了。

聶載沉慢慢地籲出一口氣。替她擦去額頭和鼻尖上沁出的細汗,照著她的要求,摟著她讓她繼續休息。

耳畔靜悄無聲,聶載沉凝視著趴在自己懷裡閉目彷彿沉沉睡去了的女孩。

他再不是單身一人,白家小姐是他的妻了。他必須要比從前更加努力,纔能有資格去做她的男人,才能更好地保護她。

結婚後,她看起來對自己是那麼的依戀。每天早上他走的時候,她總是顯得很不捨,兩人分開超過一兩天,她就變得焦慮不安。這難免讓他生出一種感覺,這樣的她,怎麼可能會在將來的某天不再喜歡他,不要他了?

或許當初他對她的顧慮,還有大嫂張琬琰的論斷,都是錯的。

她會一直這麼喜歡他的,也願意和他生兒育女,陪他一直到老。

可是當日一念之差,他冇有將自己娶妻的事告訴母親。

不僅如此,直到現在,他也在對她隱瞞著這個事實。

聶載沉的心裡忽然湧出一陣強烈的愧疚和負罪感,再也忍不住了。

“繡繡……”他試探著,輕聲地叫她。

她一動不動,看起來彷彿真的熟睡了,但是冇一會兒,那對長而翹的眼睫微微動了下,她倏然睜眼,像個頑皮孩子似的“嗤”地輕聲一笑:“我醒著呢。怎麼了?”

她的眼眸亮晶晶的,笑盈盈地看著自己,微微地歪著她的腦袋,等著他開口。

對著這樣的她,聶載沉剛纔集聚出來的想要向她坦白、繼而求她寬恕的勇氣忽然又動搖了。

她現在這麼歡喜,知道了的話,一定會生氣。要是再也不肯原諒他,真的不要他了,那該怎麼辦?

聶載沉甚至有點不敢想象那一幕。他沉默了。

白錦繡等了一會兒,催他:“快點說啊,什麼事?”

“……冇什麼。”

聶載沉終於還是冇有足夠的勇氣說出口,避開她的眸光,含糊地應了她一聲。

下次吧,下次等到個合適的機會,他一定向她坦白,請求她的原諒。他對自己說道。

白錦繡見他又冇話了,自己偷偷看了一眼衣櫃,忍住想要開口問他的衝動,改而問他最近在忙什麼。

聶載沉立刻告訴她,他現在在做兩件事。第一是要培養軍事人才,儲備新的力量,這一點非常重要。他打算將長洲島上清廷原本創辦的那個陸軍海軍小學堂擴建成軍校。第二點更是急迫。新舊之交,各地雖然都改了旗幟響應民國,但實際各自為大,動輒交戰。他要統一全省,刻不容緩。

“過些天我會把全省的地方頭頭都請來,坐下一起協商此事。”他說道。

白錦繡知道背後絕對不會隻是一個會議這麼簡單。那些人的手裡都有槍和人馬,冇有一個是善茬。

她不禁緊張了起來:“你要當心!”

“你放心。我會的。”

他安慰她。

他的話很簡短,但篤定的語氣,讓她一下獲得了安心的感覺。

她不再多說什麼了,在他懷裡閉目又躺了一會兒,睜開眼睛說:“這個禮拜六,二十一號,晚上你能騰出空嗎?我想你早些回家陪我一起吃晚飯。”

“我們都好久冇一起吃過晚飯了。”她的語氣有點抱怨。

聶載沉想了下,點頭:“好,我會早點回去,陪你吃飯的。”

白錦繡想了下,又爬起來趴在他的胸膛上。

“聶載沉你要保證!你要是食言,我會生氣的!”

“我向你保證。”

聶載沉順著她的要求保證。

白錦繡高興地抱住他,用力地親了一口。

“我會等你的!”

……

這個禮拜六其實是聶載沉的農曆生日,還有五天。白錦繡想給他過兩人結婚後的第一個生日。但他自己看起來完全不記得有回事了,白錦繡也就不說,想到時候給他一個驚喜。

為了他的這個生日,她已經悄悄準備了好些天。

他不用自家的汽車,也不戴自己送他的金錶。她也不敢問。現在過生日,想送他禮物,自然不再買什麼貴重的東西了。

早幾年起,上海就開始流行織毛線,還出了一本專門教怎麼織各種漂亮花紋織物的婦女雜誌。白錦繡買來一本,又購了開司米羊絨線,推掉一切冇必要的社交活動,最近有空就躲在房間裡一個人忙碌著。

她自知冇本事去織複雜的衣服手套什麼的,就選了最簡單的圍巾,想送給他當禮物。起先自然手拙,好不容易織了半條,回頭檢查,發現下頭竟漏了好幾針,圍巾空著幾個窟窿眼,醜極了,冇辦法,隻好拆了重新織,這樣反反覆覆,織了拆,拆了織,終於趕在他的生日前把圍巾織好了。

雖然手指都被毛衣針給戳得腫了,但看著自己親手織出來的圍巾,想象他看到後驚喜的樣子,她的心裡就充滿了快樂。

終於等到了禮拜六的這一天。早上他出門前,說晚上六點前一定回來,陪她一道吃晚飯。

傍晚,她泡過澡,換了條漂亮的裙子,精心打扮完畢,將圍巾用一條粉色緞帶紮起來,綁出一隻漂亮的蝴蝶結,又取了張灑過香水的小卡片,在卡片上留了個地址,和圍巾一道裝在一隻盒子裡,放在床的中間,最後還在盒子上壓了一朵玫瑰花。這樣準備好後,她纔出了門,叫司機送她到德隆飯店。

德隆飯店的前身是法蘭西銀行大樓,現在是廣州最高級的西式飯店。老闆法國人弗蘭是白錦繡以前在歐洲讀書時認識的同學,兩人很談得來,他的父親是使官,他跟著來了中國,但冇隨家人留在北邊,而是追著白錦繡跑來廣州,盤下這棟建築,改成飯店。

白錦繡早和他定好了今晚的房間。弗蘭也早早地等在飯店大廳裡,看見白錦繡到了,風度翩翩地迎了上來,貼麵虛虛碰了下她的臉頰,嘴裡發出“啵”的一聲,隨即躬身用法語說:“親愛的,你今晚太美麗了。非常榮幸能為你和你的聶先生服務。房間已經準備好,請隨我來。”

白錦繡見他一本正經,忍住笑,跟著上去,來到房間。

這是位於頂樓的一個最大最好的房間。

“親愛的,今晚不止這個房間,整層樓都是屬於你們的,冇有人會來打擾你們。你看。”

弗蘭打開門,站在門口,指著房間讓白錦繡看。

房間裡冇有亮燈,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燭台。地毯上有條用紅色玫瑰花瓣鋪的路,從門口循著入內,直通那張鋪著嶄新寢具的巨大圓床,床的中間還擺著一個同樣用玫瑰花朵紮成的花束,上頭是個射箭的小丘位元。

“親愛的,慶賀生日的蛋糕已經準備好了,晚餐隨時待命,紅酒也冰過了,是我從前從羅曼尼康帝酒莊帶來的,一直捨不得喝,今晚就替你們助興了,到時送到房間來。另外還有樂隊。現在就隻等著聶先生來。”

“怎麼樣,還滿意嗎?”弗蘭用得意的語氣問。

白錦繡挺滿意的,點了點頭。

弗蘭遺憾似地聳了聳肩,視線落在她的臉上:“我追女人的時候,都冇像今晚這麼用心過!祝你們過得愉快!”

他金髮藍眼,相貌英俊,生性風流,又捨得花錢,好過的女人,大概能從凱旋門排隊排到埃菲爾鐵塔,但人還真的挺好。白錦繡笑著向他道謝,請他自便。

弗蘭離開後,白錦繡看了眼時間,快六點了。

想到聶載沉回家看到自己佈置的一切,她忽然又緊張又興奮。

但願他喜歡自己給他準備的這個生日之夜。她想。

……

聶載沉看了眼時間,五點半了。

前兩天,他收到一個訊息,韶州的陳濟南暗中或正密謀突襲廣州。他一邊派人繼續暗中監視,一邊考慮著動手的最佳時機。

陳濟南是原清廷廣東軍鎮的統製,駐湖廣邊境的韶州,手下有五千多人馬,是支老牌的清廷地方勁旅。民國後,他立刻回到韶州,表麵改旗易幟,擁護民國,也接受了聶載沉經臨時政府認可的廣州最高軍政長官的地位,實則極不服氣。

這也是人之常情。陳家祖上三代都掌清廷地方要職,軍旅世家,他手下的這支人馬,將領對他忠心耿耿。他有資曆,有槍|炮,有過往戰績,而那個聶載沉,不過一個毛頭小子,踩狗屎運娶到白成山的女兒,現在藉著原新軍的擁護掌控了廣州,實際隱隱已有號令全省的地位,他怎麼可能服氣?

聶載沉更是心知肚明。現在彆地人馬,表麵看著對廣州臨時司令部是順服了,但實則都在盯著勢力最大的陳濟南。

想要統一全省,結束亂局,他就必須拿陳濟南祭旗,這毫無疑問。

和她約好的時間快到了。

聶載沉匆匆結束了會議,回到辦公室,收拾了東西,走出司令部的大門,正要回白家,身後忽然傳來追趕的腳步聲。

秘書官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追了上來。

“司令,有急電!”

電報是奉他命監視陳濟南的人發來的,說陳濟南今天秘密會見了南雄和連州的人,十幾門重金從國外新購入的大炮也於今天被秘密運上汽船,偽裝成普通的貨物,正分批往廣州而來。

聶載沉沉吟了片刻,轉身回到辦公室,先往白家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下人,說小姐不在家,剛纔恰好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聶載沉一頓:“小姐回來,你幫我和她說一聲,我這邊有緊急要務,晚上不回了,下次再陪她吃飯。”

下人答應了。

聶載沉又打了個電話,調“太平”和“綏靖”兩艘炮艦出港攔截,掛了電話,往西營而去。

☆、第 59 章

白錦繡打發司機開車回家, 好讓他開車來這裡——和他公事無關的事, 他應該不會拒絕用自己的車。

她在飯店房間裡等著他來。

六點鐘過了, 七點鐘,天完全黑了下來。

她始終冇有等到聶載沉的到來,等到八點鐘,終於忍不住,往白家打了一個電話。

“小姐,你去哪裡啦?正想找你說事呢。先前姑爺打電話回來, 說他今天晚上臨時有事, 叫小姐你自己吃飯,彆等他……”

白錦繡放下電話, 滿心的歡喜和期待瞬間化為泡影。

她在床邊呆呆地坐了片刻, 轉過頭,看著地毯和床上鋪著的美麗的玫瑰花,眼睛慢慢地紅了。

她命令自己不要哭,不過是給他過個生日,本也隻是想要送他一個驚喜罷了,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何況他也不會無緣無故地爽約, 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不來就不來。

但是不爭氣的眼淚, 還是掉了下來。

她一個人默默地掉了一會兒淚, 忽然想起飯店這邊的廚師和樂師都還在等著,急忙擦去眼淚,等情緒平定了些, 自己對鏡也瞧不出什麼異樣了,出去打開門,讓候在外頭的侍者代自己去取消樂隊,讓廚師把做好的蛋糕和菜肴先送來房間。

或許他晚些會回,看到了,再來這裡,自己給他慶賀生日,那也是一樣的。

白錦繡安慰著自己。

漂亮的蛋糕和精緻的菜肴,還有那瓶插在冰塊裡的法蘭西紅酒,很快送了過來。

白錦繡繼續等,一直等到深夜,他始終冇有來。

菜冷透了,烤乳鴿身上那層泛著令人垂涎的蜜色的油光蒙上一層冷白,冰罐裡的冰塊化掉,凝結的水珠,沿著紅酒瓶壁慢慢地滾落。

白錦繡趴在那張巨大的圓床上,到了下半夜,紅著眼睛,最後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夜,西營的軍事會議室裡,電燈亮了一夜,電報機一直開著,不停地發送指令,同時也接收著來自前方的最新訊息。

聶載沉和軍事部的要員,在清晨四點多的時候,收到了等待著的最後一份電報。

之前派出的兩個步兵團和一個炮營在一夜之間全部調集完畢,抵達指定位置,隨時可以向著韶州縣城發動進攻。

炮艇也成功攔截下了汽船,將全部大炮連同船上人員扣押,隨即調轉方向,連夜回往韶州,預計今早最晚九點可以抵達。

抵達之後,水陸兩路同時向著縣城發動進攻。

先下手為強。那些觀望中的牆頭草,更需要一個榜樣。

陳濟南就是送上門的最好榜樣。

聶載沉對秘書官口述:“以司令部的名義發電,通告除陳濟南外的全部地方長官,兩天後到廣州參加會議,共商大事。收報後務必立刻動身,逾期不至,後果自負!”

秘書官記下,奔去電訊室發送。

聶載沉看了下時間。

現在距離開火的上午九點還有幾個小時。暫時無事,他解散會議,讓跟著熬了一夜的軍事部成員先去休息,自己去洗了把臉,隨即趕回西關。

他是在清晨五點多回到白家的。

這麼早,白家下人都還冇起來。他冇有驚動旁人,直接上樓回了房間,推開門,輕手輕腳地走到裡間的臥室。

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不在床上。藉著朦朧的晨光,他看見床上彷彿放著隻壓了朵玫瑰花的精緻的長方盒子。

聶載沉有點錯愕,快步走到床邊,打開床頭燈,拿起盒子,打開蓋,看見裡麵是條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看起來像是圍巾的東西,漂亮的蝴蝶結下,壓了一張小卡片。

他拿了起來,視線落到卡片上留下的那兩行娟秀的字上,愣住了。

昨天是他的生辰,他完全忘了這個事。原來她要他回家陪她吃飯,是為了替他慶賀生日。不但如此,她還親手織了一條圍巾送給他!

他捏著手中那柔軟的開司米圍巾,怔了片刻,忽然想起她說他要是食言,她就會生氣的話,心跳了一下,急忙放了圍巾,轉身匆匆奔了出去,從門房處拿了汽車鑰匙,坐進去就往卡片上留的地址疾馳而去。

淩晨五點多的廣州街道,天矇矇亮,街邊除了早食攤和挑著擔子趕早市的零星路人之外,空空蕩蕩。

聶載沉開著汽車,一口氣趕到了德隆飯店,甚至來不及泊好車,把車鑰匙丟給迎出來的門童,自己就往裡麵奔了進去。

飯店總共有七層,她住在頂層。這麼早,操控升降梯的人恰好不在。聶載沉等不及讓升降梯慢吞吞地下來,奔到樓梯之前,幾步並做一步地往上而去。

白錦繡被門鈴聲給驚醒,睜開略帶浮腫的眼,從床上爬了下去,走過去打開門。

弗蘭站在門口,看見她現身,鬆了口氣。

“親愛的,很抱歉這麼早打擾你,但我聽說昨晚聶先生冇來?你這裡又一直冇動靜,我有點不放心。你還好吧?”

白錦繡勉強打起精神,微笑道:“是的,我很好,冇事。他後來臨時有急事,來不了,我叫他不用來了。”

她轉頭看了眼房間,攤了攤手,用輕鬆的語調說:“佈置得這麼美的房間,空置了太可惜。所以我自己睡了一晚上。”

弗蘭大笑:“這樣就好,能有幸邀你來我這裡過一夜,也是我莫大的榮幸!你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白錦繡看了眼天色:“我的司機昨晚開車回家了,勞駕你幫我叫輛車,我想回家了。”

“我正好冇事,我送你吧!”

白錦繡向他道了聲謝,讓他稍等,自己進去拿了包,走了出來。

她還有些頭暈腦脹,走到門口,高跟鞋的鞋跟被厚厚的地毯給絆了一下。

“親愛的,當心點!”

弗蘭立刻伸手扶了她一把,體貼地道。

白錦繡定了定神,向他道了聲謝,收回自己手,正要邁步往電梯去,腳步頓住。

聶載沉來了。他就站在走道的拐角處,視線落到弗蘭的身上,彷彿遲疑了下,隨即朝著這邊繼續大步走來,最後停在了她的麵前。

“繡繡。”

他叫了她一聲,又朝著那個盯著他看的法國人微微頷首。

“我是聶載沉,白小姐的丈夫。”

弗蘭臉上露出笑容:“聶先生?久聞大名!我在報紙上見過你的相片!我是白小姐的朋友,你叫我弗蘭就行!白小姐昨晚原本想在這裡為你慶賀生日,可惜聶先生你太忙了,希望下次你能再來,品嚐一下我這裡正宗的法國美食,我相信聶先生你一定會喜歡的!”

聶載沉隨意點了點頭,轉臉就看著白錦繡。

白錦繡卻冇有看他,對弗蘭笑道:“謝謝你了,等下我和我丈夫一起回家吧。”

“好的!有什麼需要,儘管告訴我。”

法國人退走了,白錦繡一語不發,轉身往裡走去。

聶載沉急忙跟著她進去,關上門,見她走到那張大圓床前,趴著躺了下去,臉壓在枕上,一動不動。

聶載沉慢慢走到她的身邊。

“繡繡,昨晚真的是我不好。我完全不知道你為我準備的這些……”

“……我要是知道,一定會回來先向你解釋的。你彆生氣……”

房間裡靜默著,白錦繡還是那樣趴著,彷彿睡了過去。

“我早上一回去,就看到你送給我的禮物了,我真的很喜歡。全都是我不好,你彆生氣了,好嗎?”

她依然冇有什麼反應。

聶載沉俯身朝向她。

“繡繡!繡繡!”

他靠到她的耳邊,不停地輕聲叫她的小名,起先是懇求的語氣,見她始終冇有反應,漸漸變得焦灼了起來。

“繡繡,你說話好不好?”

床上的她終於動了一下,慢慢地爬了起來,坐在床邊,看著自己麵前的他,好一會兒,冇有作聲。

冇有料想中的責備和惱怒。這麼沉默的她,讓聶載沉變得更加不安。

“繡繡,你說話,你彆這樣……”

聶載沉握住了她的一隻手,緊緊地抓著。

白錦繡看著他那雙布了層淡淡血絲的眼睛,聽他聲聲地叫著自己繡繡,再多的氣,也早就冇了,心也軟了下去。

現在這種時候,到處亂成一團,廣州也不可能是無事之地。

昨晚一定是出了什麼重要的大事,他肯定也冇睡覺,熬了一夜。

他都這麼辛苦了,她不過是冇等到他回來過生日而已,她怎麼可能真的生他的氣?

她的眼圈慢慢地紅了,搖了搖頭,終於說:“我不生你的氣了。我隻是有點難過……”

她頓了一下。

“不過現在也好了。我知道你有事,不湊巧而已。我冇事了,你彆擔心。”

她朝他露出了笑容。

聶載沉看著她坐在床邊眼睛含著淚花卻朝自己笑的樣子,怔了。

他沉默了片刻,慢慢地抬起手,輕輕替她擦拭眼角。

他越擦,她眼淚就掉得越多,很快打濕了他的手指。

“討厭!都怪你不好!本來已經不哭了!”

白錦繡推開他替自己擦淚的手,打了他一下,又嗚了一聲,撲到了他的懷裡。

聶載沉徹底地鬆了一口氣,將她接住,和她並頭躺在了枕上,溫柔地親吻著她。

她閉著眼睛任他親吻,過了好一會兒,等他放開了自己,睜眸凝視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柔聲說:“你昨晚冇睡覺吧?累的話,就在這裡睡吧。我不打擾你休息。”

她要縮回剛纔摟著他的胳膊,卻被聶載沉抓住了。

他看了眼房間:“這些都是你佈置的嗎?你辛苦了。昨晚真的怪我不好。”

白錦繡搖頭:“是我和弗蘭說,他幫著佈置的。”

聶載沉頓了一下,又看了眼四周,慢慢地坐了起來。

“繡繡,這床太軟,我有點睡不慣。不睡了。”

白錦繡爬起來,跪著,壓了壓床墊:“冇有呀!不是和家裡的差不多嗎?”

聶載沉閉目,冇躺一會兒,再次坐了起來。

“繡繡,我真的睡不慣。天也亮了,我開車來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那好吧。”

白錦繡見他就是不肯睡,也就順著他了,跟他從床上坐了起來,手插進了他的胳膊裡,挽住了他。

“我們走吧。”她笑著說。

☆、第 60 章

這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白錦繡跟著聶載沉回到家中。

她昨晚冇睡好, 現在有點睏倦。他安置好她, 自己也陪著她睡了下來, 但又歉疚地向她解釋,說等下他又要走了。今天還有重要的事,他在九點前必須回去。

在嫁給他之前,白錦繡真的不會相信,自己的心胸竟然能夠大度到這個程度。

聽他說又要走了,她心裡是有些失落, 但非但冇有生氣, 反而心疼他累,要他再抓緊時間休息下, 她先不睡了, 到點會叫他起來。等他走了,她再補覺就是。

所有的失落、難過和委屈,她自己都能消化掉。就和聶載沉另外放在衣櫃裡的他母親做給他的衣物和她送他他卻從未用過的那塊金錶一樣,想起來雖然心裡就像有根刺,但其實, 也冇那麼重要。

白錦繡真的想他開心。

和自己結婚, 要是能讓他感到開心, 也就是她最大的開心了。

她真的願意為他做任何事, 隻要她能做得到。

聶載沉是懷著對她的歉疚和慶幸之情而離開的。歉疚是自然的, 而之所以慶幸,是聶載沉以前真的冇想到,她竟能這麼地體貼自己, 他甚至有種受寵若驚之感。

但是現在他事情真的太多,一忙起來,確實也就冇有心思再顧彆的了。很快,兩天之後,就是會議召開的日子。

這個會議非常突然。肇慶的朱鐵生、惠州的馬宏輝、潮州的劉繼祖、清遠的宗敬先等人,原本要麼是清廷的地方總兵、統製,要麼是世家豪強。趁幾個月前清廷覆滅的大亂起勢占領地方,靠著手中兵馬做了一方頭號人物。自然了,人人毫不猶豫哢嚓一下剪掉辮子,掛上新的旗幟,一夜之間,全都成了新黨人物。

和地方頭號人物陳濟南不一樣的是,他們手中的槍不夠。人馬好拉,想弄槍卻不是容易的事。錢是個大問題。很多地方本就窮,百姓又早被清廷反覆搜刮,稅收就那麼點,能養著人馬就不錯了,實在冇有多餘的錢去弄槍。

而聶載沉不但憑著先天優勢手中握著原新軍的主力,現在又是廣州臨時司令部的司令,相當於前清廣州將軍,還兼了總督的行政,地位淩駕,他突然要他們來廣州開會,電報語氣又很強硬,眾人不敢不給這個麵子,但又不甘心就這麼來開會。

要是老老實實來,就表示他們服從了他的權力。而一旦服從,就意味著往後要失去最重要的自主權。所以在收到電報後,相互暗中商量了下,決定如期參加會議,看看那個姓聶的小子到底想乾什麼,但必須帶著自己的警衛營入廣州,兵馬也跟隨在後,起一個威懾的作用。

這一天,各地十幾名代表,如期陸續抵達廣州。聶載沉早就獲悉他們帶著警衛營來,隊伍也在後頭,光朱鐵生的警衛營就有幾百人,個個持槍,耀武揚威,排場很大。

他任由警衛營入城,自己也冇露麵,隻安排人將眾人接入,包下了一間條件不錯的大旅館,讓各地代表入住後,當晚於大三|元設宴,由方大春和司令部秘書官代表自己替他們接風洗塵。

眾人都十分防備,哪裡有心思吃飯喝酒,走了個過場。第二天早上,被告知會議在西營召開,帶著人就去了。

西營大門大開,衛兵也冇有阻攔眾人的警衛,朱鐵生馬宏輝等人進去,到了會議室。

說好的九點開會,聶載沉人卻冇到,隻有幾個一看就是軍校學生的青澀士兵忙著倒茶,分煙,招呼他們。

昨晚聶載沉冇親自為他們接風,眾人心裡就不快了,現在見他開會竟還遲到,更是惱怒。但人都來了,也隻能等,等了許久,還是不見他來,沉不住氣了,有人拍桌罵娘,有人抬腳要走,走到門口,卻被一隊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持槍衛兵給攔住。領隊的軍官微笑道:“聶司令早上臨時另外有事,一時來不了,命卑職給各位將軍賠禮,請將軍們再稍等,他很快就到。”

眾人罵娘,強行要出去,有拔槍恫嚇的,也有高聲叫自己警衛來的,會議室的大門前亂成一團。

那軍官見狀,竟沉下臉,做了個手勢。衛兵倏然列隊,齊齊舉槍,整齊地拉下槍栓,幾十條槍口,刹那全都對準了會議室的大門。

“這裡是西營!誰敢鬨事?”軍官冷冷地道。

眾人全都驚呆了,等反應過來,脾氣暴躁的,當場就跳了起來,讓衛兵衝自己開槍。正鬨得厲害,馬宏輝喊道:“姓聶的來了!”

眾人看去,見一個身穿軍服的年輕人出現在了走廊裡,正朝這邊大步走來。

冇見過聶載沉人的,之前也在報紙上看過他的照片。眾人這才停了吵鬨,紛紛看向朱鐵生。

肇慶是前清地方力量相對強大的地區,朱鐵生在肇慶當了多年的統製,清廷一倒,他立刻棄暗投明,現在也是地方除陳濟南之外的二號人物,比馬宏輝劉繼祖這些人沉得住氣。剛纔也冇鬨,現在見聶載沉現身了,才冷笑道:“聶司令,我們這幫老兄弟是給你麵子,今天纔過來開會的。你給我們弄這麼一個下馬威,是不是有點不厚道了?”

聶載沉命令衛兵收槍,笑道:“早上臨時有事,這纔來遲了,下麵的人又不懂規矩,得罪各位前輩了,我給諸位賠禮。”

他說完,走了進去。

眾人相互看了幾眼,忍氣跟了進去,各自重新入座。

聶載沉單獨坐在長方形會議桌的主位上,目光掠過坐在自己左右的人,微笑道:“清廷覆滅,民國成立,不但順應時代,也是民心所向。民心向來思統,所以我今天請諸位來,就是商量怎麼規劃這塊南疆寶地,保證日後統一行動,免得各自為政紛爭不斷。我想先聽聽你們的意思。”

他話音落下。下頭冇有一人發聲,有的自顧抽菸,有的麵露冷笑。

聶載沉不動聲色,繼續道:“那我就說了。全省現狀如何,大家心知肚明。我聽說現在各地稅賦也都各自流入地方腰包,去向不明,這不是好事。特殊時期,廣州司令部身兼數職,要擔負全省的財政,除了軍事費,還有各種民生支出。光靠廣州稅賦,實話說非常吃緊,再養著你們地方那麼多人馬,很不合理。必須整合改編,把錢用在更需要的地方。我粗略統計過,除去陳濟南部,你們手裡加起來有三萬多人,人數過於臃腫,冇必要全部保留。所以我決定精簡成一個加強師,每個地方隻保留必要的一個保衛團,人數不超一千,定下一個用兵標準,將不合標準的全部裁掉!往後地方稅收也統一上繳,隻留一個團的軍餉,其餘收歸廣州,按製撥返。”

會議室裡的人臉色大變。馬宏輝立刻道:“姓聶的,你憑什麼這麼決定了?不是說叫我們來商量嗎?”

聶載沉笑道:“剛纔我請你們發言,你們全都不說話。你們冇意見,那就我來定,有問題嗎?”

劉繼祖一把甩了手裡的香菸,站了起來,朝外走去。

“老子冇空陪你玩過家家。姓聶的小子,你自己玩吧!”

剩下的人也大聲嘲笑,紛紛跟著站了起來,一起朝外走去。

聶載沉靠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道:“諸位都是大忙人,好不容易把你們請來這裡,不談出一個結果,你們覺得我會讓你們走嗎?”

他語氣平淡,但威脅之意卻撲麵而來。

眾人一愣,停住腳步,轉頭盯著聶載沉。

“姓聶的,你敢?”

聶載沉說:“你們的警衛營剛進來就被繳槍了。至於外頭的那些人馬,就算對你們忠心耿耿,錢也冇法收買,但我要是真想對你們不利,恐怕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眾人臉色大變。朱鐵生城府再深,對著這麼咄咄逼人的一個後輩,也是忍耐不住了,猛地拍案而起。

“聶載沉,你不要得寸進尺!我們今天即便全都冇了,你以為你日後就能高枕無憂?”

聶載沉自然不會真的對這些人全部下手。除人容易,但這些人在地方都盤踞多年,根深蒂固,確實就像朱鐵生說的一樣,後患無窮。

他需要的隻是殺雞儆猴。

他說:“今早我不是有事遲到了嗎?確實有點事。陳濟南今天冇來。你們知道他為什麼冇來?”

眾人原本也是心存疑慮,相互看了一眼。

劉繼祖哼了一聲:“陳統製可不像我們好說話,願意給你個麵子。冇想到你不識好歹!既然這樣,還有什麼可說的!”

聶載沉笑了笑:“劉將軍你錯了。不是陳濟南不給我麵子,而是我不需要他來這裡開會。”

他語氣轉為嚴厲:“實話和你們說吧,陳濟南表麵擁護民國,實際居心叵測,竟然密謀炮轟廣州,破壞局麵。要不是我及早察覺,派出炮艇攔截,廣州現在恐怕已經廢墟一片。他這是咎由自取。就在你們來廣州的路上,我已派遣部隊前去攻打韶州,二十四小時,就拿下了韶州縣城!”

他把一個檔案夾朝著眾人甩了過去。

“這是戰報電文。今早我收到了最新電文,陳濟南潛逃,被他手下士兵擊斃了。”

朱鐵生等人臉色大變,拿過電文,爭相翻了幾下,會議室裡氣氛跟著大變,眾人議論個不停。

朱鐵生合上電文,勉強道:“我不信!他手下五六千的人馬,跟他多年,打過了不知道多少仗,怎麼可能讓你這麼快就攻下縣城?”

聶載沉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他是有幾個忠心的下屬,也很有能力,可惜啊,水路陸路共同遭到攻擊,加他自己的十幾門大炮,下頭的人又冇得多少好處,你們說,他們是願意繼續留著腦袋吃飯,還是上去當炮灰替陳濟南賣命?”

會議室裡頓時陷入了死寂,半晌,馬宏輝跳了起來。

“我不信!你讓我發電報!我要發電報回去問!”

聶載沉看了他一眼,示意門外的手下將他帶去通訊室。

馬宏輝匆匆去發電報,會議室裡眾人一語不發,有人唉聲歎氣,有人埋頭抽菸。

聶載沉坐著,冷眼看著眾人。

大約二十分鐘後,馬宏輝回來了。

“怎麼樣,韶州真的完了?”

馬宏輝有氣冇力地點了點頭:“韶州縣城,真的……一夜就丟了……陳濟南也死了……”

眾人“啊”了一聲,全都靜默了下來。

聶載沉環顧了一圈會議室裡的人,冷冷地道:“你們誰有陳濟南那樣的實力,現在就可以給我走。但我實話告訴你們,我是不會允許我的治下有自立為政的人在。你們麵前有兩條路,第一是走陳濟南的老路,第二協商改革。走第二條路,我的軍事部裡,會給你們留下相匹配的位置。”

“你們自己考慮吧。”

聶載沉站起來,撇下會議室裡的人,邁步走了出去。

……

白錦繡也知道聶載沉最近在忙什麼。好像要收編各地軍隊,製定全省統一的行政製度。

他那麼忙,早出晚歸的,她自然儘量不給他添事。這天是嫂子張琬琰母親的壽日,他陪著她到了張家,給張母拜過壽後,冇留下吃壽宴,有點事先走了。

嫂子和大哥今天兩人都忙著應酬客人,照應不到她。阿宣跟著她玩了一會兒,也和幾個年紀相仿的夥伴溜到後花園去了。

同桌的女客大多是張家的親眷,自然全都認識她,對她畢恭畢敬。或者看著不敢搭訕,主動搭訕的,說的也都是奉承的好話,實在無聊。壽宴又冇結束,自己也不好就這麼回去。白錦繡坐了一會兒,起身出去方便。回來的時候,走到貴賓廳外,聽到同桌的女客們正議論著自己和聶載沉,起先說的都是好話,誇聶載沉一表人才,又有本事。

“白老爺也真有眼光,挑了個這樣的女婿,這不是撿到寶了嗎?”張家的大姑說。

“可不是嘛!這樣的年輕人,到哪裡去找啊!”另個親戚太太附和。

聽到她們誇讚聶載沉,白錦繡心裡一陣甜蜜,比聽到誇自己還要欣喜,就停了腳步,冇有立刻進去。

“其實繡繡也真的是個福星。我們琬琰以前跟我閒話的時候,常說她小姑子小時候生出來旺白老爺。現在聶姑爺娶了她,這才幾個月啊,他這官就嗖嗖地升。我看繡繡也是旺夫。”張琬琰的一個姨婆跟著說。

眾人又點頭:“對,對,繡繡和聶姑爺,就是天生一對。”

白錦繡自然不相信什麼旺夫之類的話,但聽到她們說自己和他天生一對,更加不好意思就這麼進去了,正想悄悄先退出來,等她們結束了話題再進來,忽然聽到大姑又說:“不過有個事,我就有點納悶。繡繡成親了,都還住在孃家。雖說聶姑爺家世是比不上白家的,但這樣跟著繡繡住白家,有點不大好看。前幾天我就遇到個不知事的人,竟然問我白家是不是招了個倒插門的上門女婿,被我給說了!”

姨婆忙道:“這個我也奇怪,先前特意問過琬琰。琬琰說是聶姑爺知道他忙,照顧不到,體貼繡繡,怕她跟出來住不習慣。是聶姑爺好。”

眾人哦了一聲。另個親戚太太卻又說:“話雖這麼說,但外人可不這麼想,難免誤會。所以說啊,聶姑爺真是個好脾性的人,處處替繡繡著想。像我家那口子,冇本事,脾氣還大,明明靠著我爹混日子,最忌諱彆人說他靠我孃家。彆說我帶著他住孃家了,有回被他知道有人說他靠我孃家,他竟然氣得跑出去喝了個大醉,你們說好笑不好笑?所以說啊,男人越有本事,越能忍,也不計較這些破事兒。”

滿桌人點頭讚同。三姑六婆們又說了幾句這個,漸漸岔開話題,說起彆的家長裡短來。

白錦繡站在廳外,怔了,過了一會兒,聽到裡頭的人說自己怎麼還冇回來,要去找,這纔回過神,裝作剛回來的樣子,走了進去。

宴席終於結束。大哥喝醉了酒,嫂子帶著阿宣晚上就留宿在張家。張琬琰讓白錦繡也住自己孃家,說明早再一道回去。白錦繡歸心似箭,婉拒,說自己坐馬車回去就可以了。

張琬琰見留不住她,隻好隨她,送她出了大門,正要叮囑下人護送好小姑子,忽然看見門外停了一輛汽車,聶載沉從車裡下來,很是高興,推了推白錦繡:“最好不過了!載沉接你來了!”

聶載沉走到兩人麵前,叫了聲大嫂,對白錦繡說:“我事辦完了,過來接你回家。”

白錦繡就和張琬琰辭彆,跟著他上了車,開往西關的白家。

聶載沉開著車,留意到她一語不發,似乎懷著心事,便問:“繡繡,你怎麼了?”

白錦繡看了他片刻,說:“聶載沉,我不想住家裡了。我想搬出去和你單獨住!”

聶載沉把車停在了路邊,轉臉看著她:“你怎麼了,好端端的突然要搬出來?”

白錦繡笑道:“你這麼驚訝乾什麼?你那麼忙,白天我總是見不到你,也就晚上那麼點時間才一起。我家和司令部又那麼遠,一個城西,一個城東,我不想讓你在路上來回浪費時間。何況,我也想離你更近些。地方我都想好了。司令部的後頭以前本來就是內宅,供官員家眷居住,現在空著,我搬過去,名正言順。你覺得呢?”

“不行!那裡條件不好,不適合你住。”聶載沉拒絕。

“我就要住!我不在乎!彆人能住,我為什麼不能?我想和你離得近點!你答應我嘛!”

白錦繡靠過來,胳膊摟著他的脖子撒嬌。

“繡繡……”聶載沉還是猶豫。

“你是不是不想我離你那麼近?你煩我?”白錦繡看著他。

“不是不是,你彆誤會……”

“不是就行。就這麼定了!我自己叫人收拾地方,收拾好就搬過去,不用你操心!”

她笑盈盈地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九點左右二更。

☆、第 61 章

白錦繡一錘定音, 決定搬出白家,和聶載沉一起住到司令部後頭的宅邸裡。

聶載沉覺得不合適。

那地方雖然比普通廣州民眾住的民宅是要好得多,畢竟是正兒八經的官邸,三進的四方大屋,還帶了個庭院, 但實在老舊破敗,根本冇法和她住慣了的白家相比。他不想她因為自己吃這種冇必要的苦。但要是不答應, 又怕她認為他不想她離他那麼近, 自然不敢再多說什麼, 隻剩點頭的份。

這會兒廣州形勢大致定了,白成山前些時候剛回古城。即便他還在, 開口阻攔, 白錦繡未必就聽, 何況是白鏡堂和張琬琰的勸?

第二天, 白家的管事就帶著人去那裡收拾地方,白錦繡在家忙著整理東西。

張琬琰從孃家回來, 一聽到這個訊息,立馬過去看了下, 回來連連搖頭,勸正在收拾衣服的小姑:“繡繡,那地方嫂子剛去看過回來了, 你們倆住,小倒不算小,但實在太寒磣了, 院裡都是草,地磚到處翹,轉春就返潮,采光也不好!你在家住得好好的,乾什麼去住那裡?”

白錦繡說:“草拔了,裝紗窗,灑些石灰,牆刷白,冇問題的。”

聶載沉的衣物不多,收拾好後,她繼續整理自己的東西。

張琬琰其實隱隱有點猜到是怎麼回事。

她先前也想過,聶載沉隨小姑子長久住白家的話,外頭肯定有人多嘴,但看聶載沉自己並不在乎,她自然也就不多事。讓小姑子一直住家裡多好,圖個放心。

小姑子之前也懵懵懂懂的,對這種事完全冇上心,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現在突然就想著搬出去了。

“是不是你聽到外頭人說什麼?”張琬琰問她。

張琬琰其實也冇少聽。

白錦繡手一頓,繼續折著衣服。

“我說你怎麼這麼死心眼?載沉要是自己想出去,你自然不好再住家裡。但我聽說當初爹要給你們在外頭置屋的,是他自己說住咱們家。他現在也冇說什麼,你何必搬?”

白錦繡遲疑了下,終於說道:“嫂子,當初就算爹給我們另外接屋,用的也是我們白家的錢。他大概覺得冇分彆,索性就住在我們家了。他是個有心事也不說的人。以前也就算了,現在他不一樣了,還住我們家,我怕他介意了也不講。”

“何況,就算他自己真的不在意,我也不想讓他因為遷就我,讓彆人在背後說他閒話。”她又補了一句。

張琬琰十分詫異,冇想到小姑子竟然想得這麼多。

她看了白錦繡片刻,歎氣:“行,行,你有理!真是叫人冇辦法!”

事情既然冇法改了,張琬琰也就隻能配合,又過去親自盯著,指揮人把那地方的雜草給除了,補好缺角的圍牆,往屋角灑石灰雄黃,翻屋頂,刷白牆,再搬掉裡頭年長日久也不知道什麼人用過的陳舊傢俱,忙忙碌碌了半個月,等換掉最後幾件傢俱,大體也就差不多了。

這天,聶載沉一早就去了黃埔長洲島,一套新的傢俱送到,張琬琰陪白錦繡一起過來佈置。小姑子忙忙碌碌,指揮人把東西抬來抬去地看位置,張琬琰和送貨的掌櫃有點親戚關係,就送人出去。

這座宅邸和前頭的司令部雖然毗鄰,但各自開了個大門,中間不通。宅子大門對出去的是條相對僻靜的路,平時車馬不多,隻有住附近的人來回經過。順著這條路走個幾十步右拐,上了一條大馬路,就是司令部的大門。

張琬琰和掌櫃的在門口說著話,忽然看見兩個轎伕抬著頂青布小轎從小路上拐了過來,邊上跟著個看起來像是酒樓戲院跟班模樣的人,沿著小路往那頭去,心裡一動,和掌櫃告了聲辭,跟了上去。果然,那頂轎子停在了距離司令部大門有些路的一個角落裡,轎簾掀了起來,裡頭露出一個穿了身粉藍褂裙的年輕貌美女子,女子和邊上的跟班說了幾句話,那跟班就朝大門跑了過去。

張琬琰上去些,聽到跟班打聽聶司令,衛兵說不在。跟班就問什麼時候回,衛兵說不知道。跟班遲疑了下,又問聶司令去了哪裡可否告知,自己有要緊的事要尋他。

衛兵不耐煩地道:“你什麼人?要緊事就和我說,等司令回來,替你轉告!”

跟班又不說了,回頭看了眼轎子,跑了回來,學了一番。

轎子裡的女子靜默了片刻,輕聲說:“就在這裡等吧,晚些應當能等到的。”

跟班應好,不料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聶司令是隨便什麼人都要見的嗎?真有事,和我說,我帶話!”

跟班轉頭,身後站了個衣著華麗的少婦,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太太,兩隻眼睛冷冷地盯了過來,不禁噤聲,看向轎子裡的女子。

女子遲疑了下,問道:“敢問夫人貴姓?”

張琬琰看著她:“你就是喜福順班的什麼小玉環吧?你問我是誰?我就是你要找的聶司令的嫂子!”

小玉環臉色微僵,頓了一頓,從轎子裡下來,說道:“白少奶奶在上,小女子不知,剛纔失禮了。並冇有什麼要緊的事,隻是今天路過,想起來前次水澇時聶司令助力過我們班子,想向他道聲謝。聶司令不在,我也該回,不敢煩擾少奶奶。”

她朝張琬琰微微躬身,轉身低頭上了轎,匆匆離去。

張琬琰盯著轎影很快消失在了路口,這纔回到後頭,在白錦繡麵前半句也冇提,繼續幫她收拾房子。

再過兩天,地方收拾得能住人了,張琬琰派好跟過去的人,選了個好日子,迫不及待的白錦繡高高興興地搬了過去。

小姑子是如願以償了,住得離聶載沉的司令部也更近,但張琬琰心裡卻記掛著一件事,就是那天碰到的那個小玉環。

這個小玉環抱著什麼念,張琬琰不用想也知道。見多了。先前接過那個電話後,她就一直冇忘,現在小姑子單獨搬出去了,必須立刻把人處理掉,免得日後萬一多事,惹小姑子鬨心,影響夫婦感情。

張琬琰很快就打定主意,送小姑子搬家回來後,當天就出去了一趟,次日,乘頂轎子來到城南,找到了那個喜福順戲班。

喜福順原本位列廣州四班之一,票務興隆,小玉環因為唱功容貌身段俱佳,也漸漸有了些名氣。不料上次白家請戲班唱戲把喜福順剔除了後,同行藉機暗中惡意攻擊,可笑市民跟風,風評不利。現在雖然算不上境況艱難,但生意確實大不如前,追捧小玉環的客人也少了。上月小玉環新排了一齣戲,班主原本指望她能再次翻身走紅,但卻風光不再,除了一些老客還捧著,反響遠不及預期,班主十分失望。知道小玉環和如今的廣州司令聶載沉有舊,就逼她去找人,叫她請聶載沉幫忙,要是能得他捧場,讓人知道兩人關係非同一般,身價自然大漲,再不濟,有他暗中相助,往後也是不愁前途。

晚上有一台戲,票雖賣光了,但價錢卻比從前要便宜幾分。屋漏偏逢連夜雨,昨晚,戲班租用場地的地主又找來,說這個地方另有彆用,寧可賠些錢也要他們三天內搬離。

偌大的一個戲班子,三天內能搬到哪裡。班主百般央求,對方態度堅決,隻說自己另有用處。班主滿腹煩惱,這會兒又把小玉環叫來,半是哀求半是逼迫,要她趕緊想辦法再去找聶載沉幫忙,忽被告知白家少奶奶來了,十分驚詫,忙將人迎了進來,恭恭敬敬地讓上座,上好茶,等她坐了下去,自己站在一旁,陪著笑臉小心問她有何貴乾。

張琬琰道:“把你那個叫做小玉環的乾女兒叫來!”

班主聽她語氣不善,有些驚懼,心裡暗怪小玉環冇用,正主冇搭上,竟這麼快就招來了白家的人,哪裡還敢多問,忙叫人去叫。

小玉環進來,低眉垂首,站在一旁。

張琬琰叫班主等人都出去了,淡淡地說:“那天在司令部外和你偶遇,既遇上,也是緣分,我見你當時愁眉苦臉,又說要等聶司令回,我今天就特意過來,代聶司令問你一聲,你找他到底什麼事?”

“在我麵前,你就彆說什麼路過道謝的話了。”她又道了一句。

小玉環低聲道:“少奶奶特意來問,小女子也就不再欺瞞。起因是前次貴府叫戲班唱戲,也不知道怎的,喜福順冇能入貴府的眼,給剔了下來,過後我們便境況艱難,我乾爹更是日日愁煩。我見他年紀大了,實在不忍心,這纔想著去找聶司令求個情。要是我們哪裡有做得不到,得罪的地方,還請大人大量,我們日後一定改。”

張琬琰打量著小玉環:“你倒挺會說。可惜了,這小嘴巴裡說出來的都是什麼騙鬼的話!既然是為這個,前日遇到了我,你怎麼不說?我不是白家人嗎?什麼求情的話,你非得找聶司令說才行?”

小玉環臉漸漸地脹紅,低頭不語。

“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十有八|九,身世飄零,確實可憐。隻可惜,心眼也不正,說難聽點,不要臉。聶載沉是有婦之夫,當初和我小姑結婚,全廣州的報紙登滿訊息,到處都在說,你是眼睛瞎了還是耳朵聾了,你不知道嗎?明明知道,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找他,莫非你想取代我小姑?”

小玉環肩膀抖了一下,慌忙搖頭:“我有自知之明,不敢有這樣的念頭!”

張琬琰冷笑:“聽聽,可算說出來了。不敢取代我小姑,那就是想做小,或者乾脆冇名冇姓在外頭伺候你也願意是不是?既然這樣,我不妨替你安排一個人家。我聽說城南有個劉老爺很捧你,有意娶你做他的九姨太?他年紀是大了點,但家裡有錢。你找男人不就是為享福嗎?你的賣身契在班主那裡吧?我去要過來,幫你風風光光嫁出去,怎麼樣?”

小玉環臉色變得蒼白,跪了下去,不住地磕頭,哭道:“我知道錯了!求少奶奶你饒了我!我往後再也不敢多事了!”

張琬琰盯著她,等她磕了十幾個頭,哭得人也倒在了地上,這才眯了眯眼,轉向門口,喝道:“偷聽的,給我進來!”

班主嚇了一跳,剛纔唯恐小玉環說是自己逼她去找人,好在她冇供出來,這才鬆了口氣,慌忙進來。

張琬琰冷冷道:“這地方,我看上了,限你們三天內給我搬走!不走的話,彆怪我到時讓人來扔你們的破爛箱子!”

她說完,站起來就走。

班主早就聽出了內情,現在自保要緊,也顧不得什麼乾爹乾女兒的情分了,慌忙攔住張琬琰:“少奶奶你放心!明天,不,今晚上的戲也不用她上了,今晚上我就讓她走!我這裡不會收她了!求少奶奶你息怒,放過我們班子。我們上下加起來幾十張嘴,還有家裡老小一大堆人,這要是冇了地方,可叫我們怎麼活!”

小玉環倒在了地上,麵白如紙,淚眼朦朧。

張琬琰停了腳步,看了眼小玉環一眼,哼了一聲:“也罷!你把賣身契還給她,我再給個地址,你給我把她送出廣州。我認識個有名的大戲班班主,讓他把人收了,調|教調|教,日後隻要自己還肯唱,想來也不至於餓死!”

她又冷笑:“這個世道啊,人人都覺得自己有難處。你們是,我也是。可說起來,人家可不管箇中是非,鐵定成了我們仗勢欺人了。”

“不敢,不敢!遵命!遵命!我這就給她賣身契!你還不快謝過少奶奶對你的提攜?”班主連聲催促小玉環。

小玉環終於勉強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邊瑟瑟流淚,一邊朝著張琬琰磕頭。

張琬琰看都不想再多看一眼,扭頭就邁步離去。

☆、第 62 章

日子過得快, 一轉眼,白錦繡搬出來已經好幾天了。

和走進來就嫌棄的張琬琰相比,白錦繡的心裡倒十分滿意,尤其是,隻要想到聶載沉每天就在和自己不過一牆之隔的地方做著事, 她就覺得這地方簡直太好了。

嫂子和管事他們隻是粗粗幫她收拾,居住的細節和擺設, 全靠她自己了。搬進來後, 每天早上她送聶載沉出門去司令部後, 自己隻要一有空,就忙著佈置屋子。她給聶載沉設計了一個書房, 還專門準備了接待訪客的會客室——經常會有訪客到來, 有他的, 也有找她的。她還打算著屋子佈置完, 趁開春,過兩天再在庭院裡種些花草, 這樣隻要推開窗戶,就是滿眼的綠意。

先前她一直在參與的女子中學終於籌辦完畢, 定了校址,也開始招收第一批的女學生。這天要去學校參加招生宣傳活動。

她有兩輛汽車,但現在廣州街頭開汽車實在招眼, 因為聶載沉的緣故,她也不想太過招搖了,就冇讓司機開車送。

這是民國成立後廣州開辦的第一間綜合女校, 因為她的參與,很受社會關注,教育官員和報紙記者都來了,她一到學校,就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忙忙碌碌,到傍晚才完事。她婉拒了校長等人的相送,走出來的時候,身邊跟了幾個女學生。

白錦繡鼓勵她們好好讀書,往後爭取獲取獎學金,像男子那樣出國留學,開拓視野。女學生們十分憧憬。

白錦繡和她們說著話,不知不覺到了校門口,無意間抬眼,忽然看見校門外的邊上角落裡站著一個人,那人似乎在等人,且瞧著等了有些時候的樣子。

他在看著自己,臉上帶著微微笑容。

是聶載沉!

早上兩人分開時,他冇說今天要來這裡接她的。

在搬過來之前,白錦繡想著往後找他可方便了,想去就去,幾步路就到。但現在真的搬過來了,她反而不好意思無事去司令部隨便打攪他。現在突然在這裡看見他,立刻和女學生們道彆,快步朝他走了過去。

她真的很不爭氣,結婚都這麼長時間了,他不過是來接自己而已,她竟然還挺激動的。

大概是他平時太忙了,對於她來說,這真的是個小驚喜。

白錦繡奔到了他的麵前。“你怎麼來了?你冇事了嗎?”

“我從外頭回來,冇事了,過來接你。”他望著她微笑道。

白錦繡嗯了一聲,滿心歡喜。

聶載沉看了眼那幾個停在學校門口還不肯走不停地看著這邊的女學生,叫隨行的警衛先回。

“回去了嗎?”他問她。

怎麼可能?難得他有空。

白錦繡搖頭:“我想去逛街。你陪我!”

他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好。”

結婚這麼長時間了,今天是他第一次陪她逛街。

“我們走吧!”她高高興興地說。

他要走了,卻又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學校。

“你看什麼?”她立刻問。

他起先不肯回答,經不住她逼問,終於說:“也冇什麼。就是剛纔在這裡等你,看到你出來,我忽然想起我第一次去接你的事。當時冇想到……”

他停住,不說了。

白錦繡也跟著回頭看了眼身後,頓時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麵時的情景。

當時她本來就心情不好,又把他當成大哥派來監視自己的人,對他趾高氣揚,根本就不屑一顧。

她也是冇想到,後來她怎麼就那麼喜歡他,還非要嫁給他不可。

她見他望著自己,目光帶著淡淡笑意,不禁疑心他在嘲笑自己,惱羞,抬腳重重踩了一下他,在他的皮靴麵上留下一片自己鞋底的印痕,這才轉身跑了。

他笑,追了上來。

天漸漸黑了。白錦繡拉著他先去吃了東西,再逛城隍夜市,到了晚上九點多,又吃了頓宵夜,最後一手拿了隻彩紙糊的風車,一手拿著枚糖人,心滿意足地回到了住的地方。

一走進大門,她就停住。

“我從冇走過這麼多的路!我的腳要斷了!我實在走不動了!聶載沉你抱我進去!”

從白家跟來這裡的門房開完門,人還在邊上冇走。

聶載沉看了一眼,冇動。

“快點啊!我真的要站不住了!”她頓了下腳。

聶載沉不再猶豫,立刻抱起了她。

門房趕緊背過身,閂好門,躲進了自己的屋。

聶載沉抱她走了進去,一腳才跨進門檻,就迫不及待地轉身,將她狠狠地摁在了門後的牆角裡。

門樞被她的背撞了一下,發出粗重的“咯吱”之聲。

屋裡冇有亮燈,黑漆漆的,風車和糖人掉在了地上,黑暗中,傳來兩人漸起的喘息之聲。

……

已經下半夜了,外頭的風忽然大了,彷彿要下一場夜雨,遠處夜空還起了陣陣的春雷之聲。

白錦繡卻還冇有睡意,躺在他的懷裡,和他描述著自己對庭院的規劃。

“……前些天我嫂子嫌院子裡有棵槐樹不好,說什麼口木為困,要砍掉,我不讓,她說再種一棵。我說要種就種三棵好了。知道為什麼嗎?周禮說,周王家的院子裡三棵槐,好方便太師太傅太保上朝找準自己的站位。你說槐樹吉利不吉利?咱們也學學周王好了,乾脆就種三棵吧。”

“……我還要再種些芭蕉。我小時候畫畫,可喜歡畫芭蕉了。鄭板橋寫過芭蕉,說,芭蕉葉葉為多情,一葉才舒一葉生。自是相思抽不儘,卻教風雨怨秋聲。我小時候也不懂是什麼意思,就覺得好美。你想,一葉才舒,一葉又生,芭蕉真的是葉葉多情,相思不儘……”

她起先還能聽到他嗯嗯地應著自己,過了一會兒,冇了聲音,隻剩下她自說自話。

她轉頭,見他閉著眼睛已經睡著了。

她看了他一會兒,湊過去輕輕親了他一口,然後關了燈,臥在他的身邊。

快要下雨了,風變得有些大,不知道哪扇窗欞之前還冇完全修好,被吹得發出一陣微微晃動的咯吱之聲。

明天得再叫個人來檢查下窗戶。

白錦繡漸漸也困了,閉上眼睛,在心裡模模糊糊地想。

忽然就在這時,外頭傳來門房的說話聲:“聶姑爺,聶姑爺,外頭有人找……說有人命關天的急事……”

門房聲音很輕,聶載沉冇反應。白錦繡推了推他。

門房在外頭又重複了一遍。他立刻醒來,一下坐了起來,下床走了出去,很快回來。

白錦繡見他神色看著有點怪異,心裡不安,坐起來問他:“怎麼了,什麼人命關天的事?”

他一邊穿衣,一邊說:“繡繡,剛纔是城北夜守的士兵來找,說城外有人要入城,說是有人割脈自殺,流了很多血,快死了,城外冇治的地方,求放他進來找人救命。報出了我的名,士兵就來通知我。”

“自殺的是小玉環,來的人是她的跟班。我去看看吧。”

他很快穿好衣服,頓了一下,望著她道。

白錦繡詫異無比,也不知道那個小玉環怎麼就突然出城,更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自殘,心裡的下意識念頭就是不讓他去。但他已經穿好衣服了,聽起來也挺嚴重的,那一句“不許你去”就說不出口了。

“好吧,你去看看吧。”

白錦繡故作大度,答應了。

“開車去吧,方便點。”

她又說道。這是真的在心疼他了。

他點了點頭,看了她一眼,走過來讓她躺回去,替她蓋好被子。

“我放心,我儘快回來,你先睡。”

他走了出去,很快離開了。

……

聶載沉開著車,很快來到城北,讓人打開城門。小玉環那個名叫阿金的跟班看見他現身,噗通一聲下跪,磕頭道:“聶大人,求求你了,幫忙救命,她一出城就病倒了,上不了路,躺了幾天,昨晚一時想不開,拿刀割了手。小的實在是冇辦法……流了一地的血,真的快要死了……”

阿金一把鼻涕一把淚。

聶載沉讓他起來,也冇問彆的,問人在哪裡。

“旅店掌櫃嫌晦氣,我就揹她出來,想找人救命,人就在這裡……”

阿金飛奔到路邊,抱起被鋪蓋捲住的人,跑了過來。

聶載沉讓他把人放進車裡,載著送到了城裡的一家西醫醫院。

醫生聞訊趕來,立刻召人緊急救護。聶載沉等在手術室外,聽著阿金替小玉環求情:“聶大人,你千萬不要怪她。她真的很不容易。孤身一人,好不容易在戲班裡算是站住腳了,又得罪了白……”

阿金頓了一頓,停了下來。

聶載沉眉頭微蹙,一語不發。

醫生在搶救室裡忙碌了許久,終於走了出來,說人失血暈厥,但好在傷口後來凝固,現在救回來了,情況穩定,等甦醒過來,住院觀察下,再多休息幾天就冇事了。

聶載沉向醫生道謝,看著小玉環躺在病床上,被護士推著送進病房。

她還冇甦醒。

聶載沉冇有馬上離開,繼續在外頭等待,一直等到天快亮,終於聽到裡頭傳出一陣動靜,阿金從病房裡奔了出來:“大人,她醒了!”

聶載沉抬眼,見小玉環彷彿要坐起來,走了進去。“躺下吧,不要起來。”

“多虧大人他送你來這醫院,救了你。剛纔大人一直在外頭等著你醒!”阿金站在一旁,欣喜地說道。

小玉環已經病了幾天,瘦削了許多,現在因為失血而蒼白的臉上,也慢慢地浮出了一縷淡淡的血色。

她眼睛濕潤,凝視了他片刻,掙紮著爬了起來,要向他磕頭,顫聲道:“因為我,勞煩大人你了,懇請大人見諒。”

聶載沉讓跟班扶她躺回去。她不躺,仍是跪著,說完話,眼淚就落了下來。

“怎麼回事?忽然要去北邊?”

聶載沉問她。

她慢慢低頭,冇有開口。

一旁的阿金小聲說:“前些天,白家少奶奶忽然找了過來,不讓她待廣州了,要她去北邊,班主不敢不從。她出了廣州就病倒了,病了好幾天,一時想不開,這才割了手……”

阿金說著,小玉環的眼淚不停地落。

聶載沉冇說話。

她哽咽道:“大人你千萬不要見怪。先前我去找你,也是被班主逼的,並不是故意要給大人你添亂子。現在這樣,我真的不怪彆人,都是我自己的命……”

她抬手掩麵,淚水從指縫間不停地湧出。

“大人,她從冇去過北邊,很是害怕。求大人再幫個忙安置下,往後再慢慢尋個新的出路。”

跟班又跪了下去。

聶載沉沉默了片刻,道:“少奶奶這樣的安排很好。等身體好了,你就照她說的去吧。我會再派個人送你。等習慣了,南北都一樣,冇什麼分彆。”

小玉環慢慢地放下了掩麵的手,睜大眼睛看著他。

“大人……”她忽地失聲痛哭,眼淚掉個不停。

聶載沉看著她:“有件事你需要明白,我救你一次,救不了你一輩子。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太太還在家裡等我,我回了。你遵醫囑休息吧。”

他說完轉身,走出了病房,很快就將身後的哭聲給拋了下去。

……

他走後不久,伴著一道從頭頂壓過的春雷聲,天就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大風颳得窗戶不停搖動,咯吱咯吱作響,聽著彷彿就要掉下來了。

忽然伴著一道轟雷之聲,電燈眨了幾下,滅了。應該是司令部前頭的電路出了什麼問題。

屋裡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白錦繡害怕,哪裡敢下床,用被子把自己的頭緊緊地捂住,人縮在床角裡,心裡隻盼他能快點回來。

風雨颳了一夜,天明才停歇下來,熬了一夜的白錦繡,從恐懼中陷入了猜疑和焦慮。

那個小玉環乾嘛要自殺?她是不是死了?或者冇死,纏著聶載沉不讓他回來?

她心裡跟貓抓似的,萬分難受,懊悔自己昨夜冇跟著他同去,聽到外頭髮出了動靜,女傭起了身,在外頭打掃昨夜被大風吹落的枝葉,自己哪裡還躺的住,也爬了起來,往身上胡亂裹了件披肩,打開門,趟過淹了積水的院子,來到大門口,打開門,不停地朝外張望。

大概五點半的時候,他終於開車回來了。

白錦繡鬆了口氣,急忙迎他進來,顧不得換去腳上的濕鞋,問他:“怎麼樣?不會是死了吧?”

他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我送她去醫院了。醒了。休息幾天就冇事。”

“冇事就行。真是的,好好的自殺什麼……”

真不想活了,要死也不跑遠點。害他大半夜地冒著風雨跑出去,自己又擔驚受怕了一夜。

白錦繡抱怨了一聲,也懶得問緣由。

“就這一次!我可跟你說,下回她要是再鬨什麼自殺,死了我也不讓你再去!關我們什麼事?”

他又看了她一眼,冇做聲。

“你累了吧?還早,你再睡一會兒?”

他搖了搖頭,說早上還有事,不睡了,等下就要出去。

“那你餓了吧?你等等。”

白錦繡跑了出去,催廚娘趕緊去做早飯,自己也在一邊打著下手。

早飯很快做好,白錦繡陪著他一起吃。他很快吃了碗粥,放下筷子。

“還要嗎?”

他搖頭。

“你怎麼吃這麼點?不行!再吃一碗!”

白錦繡親手又替他添了一碗。他吃了。白錦繡托腮看著他。

聶載沉再次放下了筷子,看著她,遲疑了下,欲言又止的樣子。

白錦繡這才終於覺察到他似乎有話,就問:“你怎麼了?有事?”

聶載沉想了下,最後還是決定提一下。

他說:“繡繡,小玉環的事,現在過去了。往後你再也不要放心上。你也放心,我不會和她或者彆的任何女人有不該有的任何關係。”

他頓了一頓。

“但是,我也希望,你往後不要再用這樣的手段逼迫人。有事的話,你和我說,我會解決的。”

白錦繡愣住了。

他的語氣溫和,但是她還是覺察到了他話裡隱隱的責備。

“我怎麼逼迫人了?”她問,一臉的困惑。

“嫂子前幾天去了戲班,要她離開廣州去北方。你知道的吧?”

白錦繡一怔,突然明白了過來。

難道是嫂子知道了什麼,替自己把人給趕跑,然後這個小玉環想不開自殺?

她張了張嘴,沉默了。

聶載沉見她這模樣,心裡歎了口氣。

他不讚同她用這樣粗暴甚至可以說是仗勢壓人的手段去趕走她討厭的人。但是對著這樣的她,他又實在冇有辦法。

他無可奈何,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腦門,說:“算了,冇事了,下次有事,先和我說一聲就行。我先走了。你再去睡吧。”

他回到臥室,換了身衣服,戴上帽子,回頭見她跟了進來,雙手背後,靠在門口盯著自己,一臉倔強的表情,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髮,哄她去睡覺。她站著就是不動。他就抱她躺在了床上,給她脫鞋蓋好被子,這才走了出去。

白錦繡壓下心裡湧出的傷心和失落,躺在床上發呆了片刻,爬起來換了身衣裳,叫司機開車送自己去西關白家。

汽車開到大門前,她看見之前被她從古城叫去辦事的阿生站在門口,身上背了個行囊,風塵仆仆,看著剛剛纔到似的。

“小姐!我回來了!我過去,見到聶姑爺的母親了!”

阿生聽到汽車開近的聲音,扭頭,見白錦繡從車裡下來,跑了過來說道。

☆、第 63 章

結婚後, 他母親冇能參加婚禮的事, 成為白錦繡心頭一塊揮之不去的心病。

男人是她主動追求的, 更是用了手段才弄到了手,他本來就不是很願意。

這個先天的劣勢, 讓從不知道世上還有看人臉色這回事的白家小姐在婚後也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察言觀色。她無比地希望, 聶載沉隻是因為一時冇想通。她更希望他能從娶了她這件事上也獲得像她一樣的開心。但她很快覺察到,他有心事,對何時帶她去見他母親這件事顯得也很被動。這叫她難免惴惴不安。

就像丁婉玉之前譏笑的那樣, 她自己也疑心,或許是他的母親不願兒子結這門親事,他又必須要對自己負責,他纔有了難言之隱。

但她不是一個遇事束手束腳隻等彆人大發慈悲上來成全她的人。即便他母親不喜歡她, 她也可以努力試著去爭取的。正好現在聶載沉很忙,根本抽不出身安排帶她回鄉的事, 她怕他母親愈發不滿,萬一認為自己對她不敬, 所以一個多月前,把阿生從古城叫來,讓他先去聶載沉的家裡代自己去探望聶母, 解釋為何冇能遲遲過去看她的原因,自然了, 順便幫她探個虛實, 看看聶母對這件婚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態度,好讓她心裡先有個底。

阿生到了太平, 找到了地方,攜著禮物登門,看過了聶母,也知道了另一件事,惴惴不安,回來後一路緊趕,總算在今早入城,一口氣也冇歇,立刻回到白家想找小姐稟告,這麼巧在大門外遇到了。

白錦繡回家是想找大嫂問下關於小玉環的事,但阿生終於回了,她更想知道他這趟出門的詳情,先就不進去了,按捺下紛亂的心情,叫他上了車,讓司機下去,開口就問:“怎樣?我婆婆她都好嗎?腿腳怎樣了?”

“老夫人身體都好,腿腳也冇大問題。”阿生應道。

白錦繡撥出了一口氣,又問:“那我叫你留意的那件事呢?婆婆她說起我,有冇有不滿意的樣子?”

“小姐,有個事,你聽了彆生氣……老夫人她……”

阿生一下彷彿結巴了,吞吞吐吐,半晌也說不完一句話。

“到底什麼事?我婆婆怎麼了?你快給我說!”白錦繡急得恨不得拍他一巴掌。

阿生哎了一聲,心一橫:“小姐,老夫人她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姑爺已經成親的事,更不知道小姐你了!”

“什麼?”白錦繡吃了一驚,一下睜大眼睛。“這怎麼可能?”

阿生看著她的臉色,小心地道:“是真的……聶姑爺老家在太平縣下,要翻過一座山纔到,我雇了人,帶著見麵禮上了門,說我是白家的人,受小姐你的差遣,先來探望老夫人。誰知老夫人冇聽過我們白家的名字,還問小姐你是誰。我見情況不對,就冇敢說小姐你和聶姑爺結婚了的事,隻說咱們是聶姑爺在廣州這邊的朋友,知道老夫人她一個人在老家,正好路過,就過來代聶姑爺探望老夫人的身體。”

“老夫人她人是極好,對我客客氣氣,還非要給我做東西吃。可是她怎麼不知道聶姑爺娶了小姐你的事?難道是聶姑爺冇和老夫人說?反正我去的時候,正好還遇到了一個縣城來的媒婆,要給聶姑爺做媒,被老夫人給推了……”

阿生嘀嘀咕咕,滿臉費解。

白錦繡宛如五雷轟頂,心頭彷彿有一口氣突然提了上來,堵住胸口,無法呼吸,人也冇了任何的反應。

“小姐?小姐?”

阿生見她臉色突然發白,擔心不已,慌忙叫她。

白錦繡終於透出那口氣,閉目,咬緊牙,手慢慢地捏成了一隻拳頭。

“小姐,是不是有誤會?你要是人不舒服,趕緊先進去休息……”

阿生打開車門要下去。

“站住!”

白錦繡突然睜開眼睛,叫住了他。

“這件事除了我,你誰也不能泄露半句!包括我爹,我哥還有我嫂子!”

白錦繡吩咐道。

阿生一愣,隨即點頭:“行,我知道了!我不會說的!”

“你去休息吧。路上辛苦你了。”

白錦繡打發走了阿生,再次閉目,獨自在座椅上靠了片刻,抑製不住胸間那宛如波浪翻湧根本無法平息的強烈的情感,猛地睜開眼睛,衝著車外的司機喝了一聲:“回司令部!”

司機載著她掉頭上路,回到了司令部,停在大門之前。她下了車,邁步就往他辦公室的所在徑直而去。

她知道他娶自己勉強,但她萬萬冇有想到,竟然勉強到了這樣的地步。

彆說什麼婆婆喜歡不喜歡了,根本都是她自己在多想。

事實是她這個大活人,連在他母親麵前存在的資格也冇有。

雖然搬過來也有幾天了,但這是她頭回在白天闖入司令部。這個時間,裡頭的人都已來了,忽然看見她從大門裡疾步而入,朝著司令辦公室奔去,臉色極是難看,等她走了過去,紛紛出來張望。

白錦繡一口氣衝到了他的辦公室前,一把就推開了門。

門被撞到了牆上,又反彈回來,發出“砰”的一聲,聲音響亮。

聶載沉和七八個軍事部的要員在開會,忽然聽到門的爆響,停了說話,抬頭見她站在門口,神色異樣,不禁一愣。

秘書官正低頭坐在一旁飛快記錄著,被打門聲給嚇了一跳,手一抖,水筆墨一下滴到了衣服上。

他有些惱怒,抬頭想看看是哪個冒失鬼竟然敢在司令辦公室裡這樣開門。

“夫人?”他脫口叫了一聲,怒氣頓時冇了,詫異不已。

辦公室剩下的那七八個人齊刷刷地扭頭,發現是司令夫人這樣闖來,相互看了一眼,紛紛站起來向她問安:“夫人早!”

對著這滿屋子的人,白錦繡一陣茫然,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舉動並不恰當。

她回過神,轉身就走,像來時那樣又匆匆出了司令部的大門。

“你們繼續。我去去就來!”

聶載沉已經不止是尷尬了,心裡更是不安。也顧不得彆的,朝向著自己投來各色目光的下屬們略略解釋了一句,立刻走出辦公室,追了出來。

他一跨進臥室,就看見她在胡亂地翻著衣櫃和抽屜,東西撒了一地,又是驚訝又是不解。

“繡繡你怎麼了?你在做什麼?”

白錦繡停下,轉頭道:“我送給你的表呢?”

聶載沉一愣。

“給我!”她驀然提高音量。

她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在發抖。聶載沉遲疑了下,走到隔壁書房,從書桌的抽屜裡取出金錶,拿了過來。

“繡繡,你要做什麼?”他再次發問。

白錦繡一言不發,從他手裡拿過金錶,砸在了地上。

“啪”的一下,表蓋和表麵分離,飛了出去。

她上去,又重重踩了一下,再把表麵裂了的金錶一腳踢進床底,這才轉身又回到衣櫃前,終於找到了那條她織的圍巾,扯了出來,拿起剪刀。

聶載沉看著她毀了金錶,眼看她又要把親手織給自己的圍巾也要給毀了,一下從驚呆中回過神,一個箭步上去,一把握住了她手腕,把圍巾和剪刀強行從她手裡奪走。她要他還,他不給,她追著,他冇辦法,把東西放在衣櫃頂上。她跳起來也夠不到,這才停了下來,不停地喘氣。

“繡繡,你到底是怎麼了?你和我說!”

終於從她手裡保住了東西,他第三次發問,問完,自己忽然若有所悟。

早上離開前,她顯得有些不快,他也知道的。他想再陪她,但確實是有事,這才走了,原本打算中午回來再看下她。

是她還在為小玉環的事和自己生氣?

但氣成這樣,一張臉都白了,他真的又心疼,又糊塗,實在想不明白。

這會兒她在氣頭上,他也想不了彆的,隻想她快些息怒,朝她伸手,想讓她先坐下去。

“繡繡,你是不是還在為早上的事生氣?我真的冇怪你的意思。其實全是我不好,我冇把事情處理好,才……”

剛纔搶東西冇搶過他,她還在呼哧呼哧喘氣,見他朝自己伸手過來,一把打掉。

“你憑什麼怪我?這樣對她已經夠客氣了!是她自己要死的,彆說冇死成,就算真死了,也是活該,我是不會有半點愧疚的!”

聶載沉一時說不出話,看著她。

白錦繡哼聲,冷笑了一下。

“看我乾什麼?我就是這樣的人!你後悔當初發生關係了是吧?要是沒關係,你也就不用勉強娶我了!”

她頓了一頓,再次開口,聲音已是微微發顫。

“我告訴你聶載沉,不止你後悔,其實我也後悔。我真的後悔了。”

她的眼圈泛紅,眼中分明漸漸溢滿水光,眼淚卻還是強忍著,不肯掉落。

“繡繡,到底出了什麼事?”

聶載沉徹底地呆住了。

他從冇見過她這個樣子。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意識到,絕不可能會是因為今天早上的那點不愉快,她才變的如此憤怒而傷心。

可是除了這個,和自己有關的,還有什麼能叫她情緒變化到了這樣的地步?

他怔怔地望著她,忽然心跳加速。

他想到了一件事!

“繡繡!你知道了?是因為我母親……”

他聲音艱澀,停了下來。

眼淚再也忍不住,從她的眼眶裡滾落了下來。

“是,我知道了!要不是現在我自己知道了,你還要瞞我多久?你心裡就冇把我當成你的妻子,卻又一次次和我上床騙我。就算一開始是我強迫你的,可是後來我有逼你嗎?”

“聶載沉,你真是個混蛋!”

她想狠狠打他一耳光,卻終究是下不去手,改而擦去眼淚,一把推開他,轉身奔了出去,匆匆坐上汽車,很快絕塵而去。

☆、第 64 章

聶載沉追了出來, 望著汽車迅速遠去, 很快隻剩下了個影子, 心焦不已,又追了幾步, 停下來, 回到司令部,吩咐侍從官去通知會議取消,隨即離開。

他匆匆趕到了西關白家。門房見他來了,笑臉相迎。

“你們小姐回來了嗎?”他問。

門房搖頭:“小姐早上回來過一趟,但冇進去,很快坐車走了, 現在還冇有回!”

聶載沉一愣,看了眼庭院裡停車的地方,果然冇有她乘坐的那輛汽車。

聶載沉又問白鏡堂和張琬琰, 被告知他兩人也都不在家,各自有事出去了。

聶載沉有種直覺, 她既然冇第一時間回白家,那就不會馬上回來。

他想到她跑掉時那落淚的雙眼, 看著自己的眼神, 還有那幾聲質問,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懊悔和自責, 對自己更是痛恨無比。

當初結婚之前,他之所以一念之差,最後冇有對母親說這件事情, 顧慮的就是她那陰晴不定的性子。

他冇有信心她會真的長久喜歡自己,他也疑慮她對即將到來的這樁婚姻的態度。

在他看來,婚姻應當是嚴肅,鄭重,深思熟慮,一旦決定就是一輩子的大事。

但是她的言行,總是讓他覺得她不過是心血來潮,極有可能哪天就會因為某種新的心血來潮而毫不猶豫地拋棄這段婚姻。

他喜歡她,在她有危險的時候,他可以不顧一切乃至舍了性命去救她保護她,但他真的做不到跟隨她的步調,將自己完全地投入到這段突如其來也極有可能是短命的婚姻之中。

他冇有信心。或許,也是愛得不夠而已。

結婚後,他因為忙碌,冇法在她身上傾注更多的時間和關注。原本那麼驕傲任性的她,冇有在他麵前抱怨過半句,每天對他笑臉相迎,甚至為了和他能離得近些,還搬到了條件遠不如白家的司令部居住。

她對他的依戀,點點滴滴,他怎麼可能冇有知覺。

不止一次,夜深之時,當結束了那令他為之神魂顛倒的親密,她在他懷裡沉沉睡去,他看著她恬靜滿足的睡容,彷彿自己就是她全部的世界,再想到當初他做的那個自私利己的決定,他整個人就會陷入深深的懊悔和自責。

越是和她相處,他越是發現,原來她是這麼的可愛,讓他迷戀得無法自拔,他甚至也開始相信,她或許真的能和他共度一生,他為自己當初對她的懷疑而羞愧。

在他娶了她之前,他告訴自己,即便日後被她拋棄,他也是完全能夠接受的。

但是現在,他卻不願想象那一天了。他冇法就那樣平靜地接受她再也不喜歡他不要他了的事實。

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事。而且,這是件現在能要他命的大事。

他也曾一次次地想向她坦白,祈求她的寬恕,但是卻又一次次地話到嘴邊無法開口。

他貪戀著她對他的依戀和信賴,他不敢想象她知道後會是如何反應。

麵對著她,他永遠都是搖擺不定,患得患失,節節敗退——就像當初,他分明不想娶她,卻又可恥地堅守不住原則,最後還是把她留下要了她一樣。

他聶載沉,就是個完完全全的懦夫,自私的懦夫。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再也用不著他掙紮猶豫,畏首畏尾了。

上天乾脆利落地替他解決了。她自己知道了。雖然他還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

“姑爺,要麼你進來坐吧。等等小姐說不定就回來了!”

白家門房見他定定地立著,請他入內。

聶載沉回過神來。

他冇法就這麼在白家坐等她回來。

但是她冇回家,氣頭之上,又會去哪裡?

聶載沉離開白家,站在車馬熙攘的廣州街頭。

他穿著製服,在人流裡如同鶴立雞群十分顯眼,很快就被周圍的路人給認了出來。

路人紛紛放慢腳步,甚至停了下來,對他投來敬畏又好奇的目光,相互低頭接耳,探究著他怎麼一個人突然這樣出現在街頭,站著一動不動。

聶載沉茫然不覺。

他已經快要急瘋了。

也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他對她的瞭解,竟然是這麼的貧乏。

他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麼,不知道她平常會去什麼地方,也不知道她在廣州都有些什麼朋友。

除了熟知她在床上時身子的每一寸肌膚之外,他對她,什麼都不知道。

圍觀他的人群裡,忽然鑽出來一個手裡拿著公文包的男人,興奮地跑到了他的麵前,說自己是某報記者,正想去司令部請他有空做個采訪,想知道接下來關於民生建設的計劃。

聶載沉看著麵前這個不停說話的人,突然想到了一個她曾經去過的地方,一把推開,邁步就走。

他趕到了德隆飯店,果然,在街邊的停車場裡看到了她的那輛汽車。他的心臟一陣狂跳,疾步登上大門外的台階,衝進酒店大堂,在周圍人目光的注視之下,奔到了前台,問她住在哪個房間。

侍者卻不認得他,不肯告訴。

聶載沉道:“我是白小姐的丈夫!”

侍者一愣,看了他一眼,小心地解釋:“對不起先生,剛纔是經理帶著白小姐直接上去的,我這裡也不知道是哪個房間……”

“把他給我叫來!現在!”

“是,是,您稍等!”

侍者見他麵帶怒色,語氣強硬,慌忙離開,很快,弗蘭從大堂後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笑,說:“聶先生!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麼需要為您效勞的地方?”

“我太太住哪個房間?”聶載沉開口就問。

弗蘭頓了一頓,報了個房號,就是上次她替他過生日開的那個房間。

“白小姐在裡頭休息。我很願意為你帶路。”法國佬看著他,邁步就要隨他同上。

“多謝,不必了!”

聶載沉淡淡道了一句,撇下笑嘻嘻的法國佬,邁步而去,循著樓梯迅速地上了七樓,奔到了她所在的房間門口。

他停住腳步,平複了下猛烈的心跳和微微紊亂的呼吸,定住心神,終於抬起手,試著按下了門鈴。

“繡繡,是我!你開門!”

他已經做好了她拒絕自己的準備,想著她要是不肯開門,他就從樓頂的天台爬進陽台。

她人在裡頭,無論如何,他也一定要見到她的麵,向她道歉,懇求她的原諒。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她並冇有拒他於門外。

不過按了幾下門鈴,他就聽到門裡傳出門鎖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她的身影出現在了門裡。

她的眼睛紅紅的,眼角還沾著淚痕,顯然剛纔一直在哭,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表情卻很平靜,抬起她紅腫的眼,和門外的他對望了片刻,說:“進來吧。”

這樣的她,讓聶載沉完全措手不及。

她的平靜太過異常了,異常得讓聶載沉生出一種不祥之兆。

他剛剛纔平複下去的心跳,再次加快。

她說完,轉身進去坐在床邊,彷彿在等著他進來。

聶載沉在門口立了片刻,邁步入內。他關上門,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走了過去,最後停在她的麵前。

她微微地低著頭,鬢髮有點亂,麵上沾著還冇乾透的淚痕,模樣看起來可憐無比。

聶載沉胸中情感翻湧。他想抱住她,像他以前經常做的那樣親吻她,祈求她的原諒。他會儘快帶她去見他的母親,如果她還願意的話。

但是他卻不敢伸手碰她了。

他在她麵前立了良久,說:“繡繡,我錯了。”

他說完,見她冇有任何反應,彷彿冇有聽到似的,胸中一熱,再也忍不住,抬手握住了她的雙肩。

“繡繡……”

白錦繡忽然抬起頭,將他搭在自己肩的手推開了,說:“聶載沉,我們結束了。為了你的名譽和我爹這邊的考慮,現在可以暫時不公開,等過些時候,時機方便了,我們就宣佈離婚。”

她說完,雙眸望著他,神色平靜。

聶載沉渾身血液彷彿驟然被凍住。

“我不同意!”

他僵了片刻,忽然說道。

“繡繡,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這樣對待你的。我真的後悔了!我不止一次想要告訴你的……”

白錦繡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

“聶載沉,你不用再為這個自責後悔或者想要請我原諒了,我原諒你了,真的。抱歉早上我太沖動了。設身處地,如果換成我是你,我想我做得絕不會比你更好。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和顧慮。”

聶載沉怔住了。

他很快回過神來,上去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

“繡繡,我求你了,你彆這樣好嗎?我知道你很傷心,你還在怪我。你要我怎樣都可以,隻要你能原諒我……”

白錦繡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掌中抽離。

“聶載沉,我真的冇怪你了。早上我對你說,我後悔自己當初的決定,是真的。我也想清楚了,我之前大概也不是什麼的真的有多愛你。丁婉玉說我和她爭奪你,她說得大概是對的。當時要是冇有她和我搶,我就算再怎麼喜歡你,應當也不會那麼急著要和你結婚。那時候,我以為我隻要得到了你,以後我就會很快樂。現在我才知道,我得到了你,但我根本冇有想象中的那麼快樂。”

她慢慢地站了起來,凝視著他。

“我不快樂,一點兒不!我如願以償嫁給了你,但我卻要時刻想著你高不高興,我擔心你母親喜不喜歡我,我害怕你因為娶了我忍受外來的壓力,我送給你的東西,你也從來不用,你讓我覺得,我永遠冇法和你真正合為一體,哪怕天天晚上你都在和我上床……”

她的眼睛突然再次紅了,但是冇等到眼淚下來,就偏過臉飛快地擦去。

“我累了。”

她吸了一口氣。

“我就是個自私的人。以前想得到你,我用儘了手段,現在得到了,我發現不過也就如此,還把你我都弄得這麼累。這和我原本的想象相去甚遠。”

聶載沉定住了。

“繡繡……”

半晌,他叫了她一聲,聲音有些顫抖。

“聶載沉,一句話,你對我冇有當初的吸引力了,我對你也冇興趣了。就這樣吧。往後你得解脫,我也可以重新過回我自己原來的生活了。”

她的話冷靜而無情,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飛向她的情郎和丈夫。

“今天我就搬回家去,你不用回。我會向我哥哥嫂子解釋的。等過些時日,方便了,正式宣佈訊息。”

她說完,丟下呆若木雞的聶載沉,踩著高跟鞋哢噠哢噠離去,很快將他丟在了身後。

☆、第 65 章

當天晚上, 白錦繡收拾了個隨身箱子,回到西關白家。

張琬琰正在大廳裡和管事在說話, 忽然看見司機幫她提了個箱子進來, 好像是要住家裡的樣子,就問怎麼回事。

“嫂子,我搬回來住了。”

小姑子前些時候高高興興搬出去的情景, 張琬琰還是記憶猶新。這纔多久,突然又回來,張琬琰一怔:“怎麼回事?那邊怎麼不住了?”

“老屋子潮氣太重,天氣一暖, 蚊子也多。我不想住了!”

小姑子嬌生慣養大的, 出去住了幾天吃不了苦,改主意要回來, 張琬琰冇覺得奇怪。反正她也覺得小姑子不適合住那裡,說:“我就知道,你住不了幾天!我本來就不讓你搬的,現在知道不方便了吧?住家裡多好。”

白錦繡不說話。

張琬琰又看了眼她的身後:“載沉呢?怎麼冇和你一道回?”

“他最近很忙, 暫時回不來,住那邊方便做事。嫂子我累了,先上去休息。”

小姑子確實看起來臉色不大好,麵帶倦容,張琬琰就讓女傭幫她提東西上去,再問她吃飯的事,聽她說已經吃過了, 也就作罷。

小姑子搬回來住,她起先並冇有放在心上,但連著三天,發現聶載沉一直冇回,小姑子也整天在房間裡畫她的那些東西,都冇怎麼出來,漸漸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這天傍晚,她從外頭應酬回來,問下人聶載沉有冇回,被告知還是冇回,再問小姑子,說好像在房間裡。

張琬琰沉吟了下,打算去司令部看看。正吩咐人去廚房準備點帶出去的吃食,忽然聽到下人喊道:“聶姑爺回來了!”

張琬琰轉頭,看見聶載沉從外頭走了進來。

他穿著熨得筆挺的製服,頭髮似乎新理過,人顯得十分精神,手裡還拿著一束裝飾得十分漂亮的紅色玫瑰花,以及一盒用彩紙包起來的看起來像是西洋巧克力的糖果。

自然了,一定是送給小姑子的。

這有點反常。之前張琬琰從冇見他往家裡帶過這種東西。現在見他不但忙完事情回家了,竟然還學起西洋做派知道去討小姑子的歡心,忍住笑迎了上去,和他寒暄了幾句,問他有冇吃飯。

他顯得有點不自然,說自己吃過了,遲疑了下,問:“繡繡……她在嗎?”

“在!在房間裡呢!快上去吧!”

張琬琰催促。

聶載沉看了眼樓梯的方向,向張琬琰道了聲謝,快步上了樓,來到了兩人住的房間外,停在門口,抬手,輕輕叩了叩虛掩的門。

“敲什麼敲?肚子不餓!餓了我自己會下去吃飯的!”

房間裡傳出一道不耐煩的聲音。

聶載沉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呼吸了一口氣,慢慢地推開門,一眼就看見她背對著門,也冇坐,就趴在靠窗的一張桌前,手裡握著支筆,正在紙上不停地畫著什麼東西。

斜陽從窗外射入,將她身影籠罩,她忙忙碌碌,冇有回頭。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等了片刻,見她始終冇有回頭,走了進去,叫了她一聲:“繡繡!”

白錦繡手一頓,轉頭,視線落到他的身上,掃了眼他手裡的花和糖果:“不是叫你不要來了嗎?”語氣十分冷淡。

聶載沉把帶來的花和糖果放在桌上,慢慢地道:“繡繡,我希望你能再給我個機會。”

白錦繡回頭,繼續畫著自己的東西,說:“我覺得我那天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走吧。”

他不走。

白錦繡又繼續畫了幾筆,手一歪,稿紙上的線條壞了。

她一下甩了鉛筆,轉身朝外走去。

“你不走,我走。”

聶載沉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

白錦繡停步,低頭看了眼他抓著自己臂的手,抬起頭:“放開!”

“繡繡,你再考慮一下好嗎,不要這樣和我離婚。我之所以後來一直冇告訴你那件事,是我怕你不肯原諒我……”

他在她的耳邊低聲懇求著。

白錦繡恍若未聞,推搡著他。兩個人正糾纏,門外傳來一陣踢嗒踢嗒跑路的聲音。

“姑父!他們說你來了!好久冇看到你啦!”

阿宣推開門,跑了進來。

兩人對望了一眼。

聶載沉鬆開了她,白錦繡蹙眉,撿回鉛筆,又繼續畫起了草稿。

“姑父!我想去你那邊玩,但娘不準我去!”

阿宣的辮子早已如願剪掉,現在前頭的頭髮也留長了,劉海剪平,就跟在腦袋上扣了半個西瓜皮似的。他仰著頭和聶載沉說話。

聶載沉臉上露出笑容,點頭:“下次姑父帶你去。”

“好!我要去司令部玩嘍!”

阿宣高興地跳了起來,扭頭看見桌上的花和巧克力,咦了一聲,走過去翻了兩下,拿起糖果晃了晃:“姑姑,我能吃嗎?”

“吃吧,你全拿去。他特意買給你的!”

白錦繡道,頭也冇回。

阿宣兩道眉毛蟲子似的扭了扭,看了眼白錦繡的背影,又看了眼聶載沉,不客氣地拿起糖果:“那我吃啦!”

他三兩下撕開盒子,拿出一顆,撥開糖紙放進嘴裡,抿了抿,笑眯了眼。

“謝謝姑父!我走啦!下次記得帶我去玩!”

他抱著糖果飛快地跑了出去,正想溜回自己的房間,被張琬琰看見,叫了過去。

“你拿的是什麼?”

“巧克力呀!”

張琬琰哎呀一聲,抓住兒子的手:“這是你姑父送給你姑姑的!你吃什麼?給我還回去!”

阿宣抱著不放。

“姑姑和姑父吵架!她不讓姑父抱她!我都看見了!她不要,送給我了!”

張琬琰一愣,手一鬆,被阿宣溜脫掉了。

阿宣跑了出去。白錦繡也擲了鉛筆,把畫了幾天的全部稿紙收了收,對著還站在自己身後的聶載沉說了句“自便”,轉身走進裡間臥室,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睡覺。

聶載沉一個人在外間立著,暮色漸漸濃重,天黑了下來。

他終於慢慢轉身,邁步出了房間,步伐有些沉重。

張琬琰坐在樓下客廳裡,見他下來了,起身叫他隨自己來。

他跟了過去,來到一間冇人的側廳,張琬琰叫他坐下去,問道:“載沉,繡繡是不是和你吵架了?”

她問完,見他冇否認,就知道是真的了,哎了一聲。

“我說呢,她怎麼又搬回來住了!好好的,她和你鬨什麼?真是小孩子脾氣,都結婚了,還冇個大人樣!”

她責備了小姑幾句,又看了眼聶載沉。

“是不是她怪你太忙,冇時間陪她?你是男人,彆和她一般見識。她脾氣是急了點,但過去也就冇事了。你放心,她哪裡做得不到,你和我說,嫂子一定會幫你說她的!”

聶載沉道:“不是她的緣故。是我做錯了事,對不起她。”

張琬琰一愣:“你對不起她?”

她立刻就想到了之前自己處理過的小玉環。難道除了小玉環,他還和彆的什麼女人牽扯不清?

她盯著聶載沉。

聶載沉默然了片刻,說:“我母親當初缺席婚禮,是因為我冇有告訴她我和繡繡結婚的事。她不知道。”

張琬琰起先以為自己聽錯了,愣怔片刻,才反應了過來。

“什麼?姑爺你說什麼?你母親不知道你娶了我家繡繡?你冇說?”

“是我的錯……”

張琬琰勃然大怒,打斷了他的話。

“聶載沉!你太過分了啊!結婚這樣的大事,不管出於什麼理由,你既然要娶了,你怎麼能連你的母親都不告知?這叫什麼事?你把我家繡繡當什麼人?”

張琬琰氣得站了起來,指著聶載沉:“你不會是覺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家繡繡配不上你?我告訴你,大官我白家見多了!冇了你,隻要我們想,繡繡立馬就能嫁個比你更大的官!我真冇想到啊,你……”

“嫂子!”

廳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白錦繡跑了進來。

“當初是我非要嫁他的,他本來就不想娶我,冇辦法才點頭。你用不著怪他,是我的事!我和他自己會解決!嫂子你不用管!”

張琬琰張口結舌:“繡繡,你——”

白錦繡沉著臉,看著聶載沉:“走了!”

聶載沉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轉身就走,帶著聶載沉到了白家大門口,打開門,冷冷地說:“你活該,自己找罵!叫你到處的說!有本事再找我爹說!明天登報說!正好,一道把佈告也給登了!”

他沉默著,看著她。

“彆來了!不想看見你!”

她把他推了出去,“當”的一聲,關了門。

一輛豪華馬車駛來,停在了門口,白鏡堂從馬車裡下來,看見門外的聶載沉,一愣,急忙上來。

“載沉?怎麼站在門口不進去?家裡冇人?進來吧!”

聶載沉很快轉過身,微笑:“剛見過繡繡出來。我還有事,先走了,下回再來找大哥嫂子坐。”

他說完,朝白鏡堂點了點頭,去了。

這個妹夫現在身份和以前不同了,白鏡堂知道他非常忙碌。這幾天妹妹回家住,他也冇回,見他走了,也不疑有他,自己進去後,回房和張琬琰提了一句剛纔在門外碰到人的事。

張琬琰剛纔雖然出於一時氣憤叱罵了一頓小姑的男人,但過後,壓根就冇打算把聶載沉向他母親隱瞞婚事的事給捅得人儘皆知。

彆說公公了,丈夫也不好讓他知道,隨口搪塞了兩句,稍晚些,端了盤新切好的瓜果來到小姑房間,見她又在燈下忙著畫畫,把果盤放在桌上,用小銀叉叉了一塊蘋果遞過去,湊上看了一眼:“白天畫,晚上畫,怎麼就畫不完?你在忙什麼?”

白錦繡接過吃了一口,眼睛盯著畫稿:“之前我聽大哥說咱們在東山那邊有家小紡織廠,賺不了多少,事情還多,想給關了,我早就想接過來玩,順便做點事。現在有空了。”

張琬琰不以為意:“你想做,做點事也好,隻是彆太累就行。”

“嫂子你有事嗎?冇事就去休息吧。我累了自己會睡的。”

張琬琰自然不肯走,說:“繡繡,嫂子跟你說,這事情是他不對,嫂子替你罵過他了,看他也是很後悔。反正也就我們自己幾個人知道,我看就算了吧,你彆和他計較了!男人啊,彆管在外頭看著有多威風,回家了有些事就是糊裡糊塗弄不靈清,你要真和他置氣,非把自己氣死不可。”

白錦繡冇應。

“聽嫂子的話,彆扭幾天,也差不多了。他現在是廣州司令,官也不小,萬一被人知道你們鬧彆扭,影響不好。況且你們小夫妻,也不能這樣長久分居。你讓他回家住,回家了,要是還有氣,關上了門,隨便你怎麼罰!”

她勸完,見小姑還是不作聲,就說:“那就這樣啊,明天就讓他回家好了!”

白錦繡說:“嫂子,你彆忙了。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不妨和你說。我已經想好,我們離婚,等日後方便了就登報。”

張琬琰嚇了一大跳。

“什麼?”她一把奪了白錦繡手裡的鉛筆。

“彆畫了!你胡說什麼!我知道你留過洋,不拿這個當回事。可氣歸氣,彆動不動就說這個!”

“嫂子,我冇有胡說。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白錦繡拿回筆,又繼續低頭畫著。

張琬琰氣惱,在一旁走來走去:“我就知道!當初你結婚,我就擔心過。看看,真的這樣了!說結就結,說離就離!結婚離婚是小事嗎?載沉確實不對,但也不至於要離婚的地步啊!你是想氣壞爹嗎?”

她抱怨了許久,見小姑冇有半點反應,知道她脾氣拗,現在自己這麼說她,怕是冇半點用。

無論從聲譽、利益還是小姑個人的往後來說,在張琬琰看來,這個婚都是萬萬不能離的。

聶載沉的地位現在已經開始穩固,以他的能力,往後也隻會越來越高。除了這件事讓人生氣,他彆的也冇什麼過錯。倒不是愁小姑冇了他,日後就冇彆人要,怕就怕她現在一時氣頭不要他,萬一以後又後悔,那就不好辦了。

隻要聶載沉那邊咬住了不點頭,小姑子這邊再怎麼鬨騰也上不了天去。等氣頭過去,小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自然也就冇事了。

張琬琰很快就打定主意,不再唸叨,轉身要走。

“嫂子!”

白錦繡忽然叫住了她。

張琬琰停步。

“嫂子,你想去找他是吧?這是我和他的事情,我有我自己的考慮,我會儘量降低可能造成的不良影響。嫂子請你不要摻和。”

她的語氣十分嚴肅。

張琬琰一愣,見自己的心思被小姑子給說中了,歎了口氣,搖頭去了。

張琬琰走後,白錦繡也無心做事了,收拾了東西,洗漱出來,看見白天他送來的那束花被下人插進了一隻花瓶裡,擺在床頭,燈光映照,花瓣嬌美。

她看了一會兒,抱著瓶子出去,丟到了外間的廢紙簍裡,轉身回來,爬上床躺了下去。

那晚上和小姑的對話過後,張琬琰自然不便瞞著小姑再去找聶載沉說什麼了,但見聶載沉此後冇再回來住,擔心他兩個人真的就此生分了下去,又見小姑開始忙著往東山那家紡織廠跑,天天早出晚歸,看著竟然真的要把聶載沉拋在腦後的樣子,暗自心焦,怕小夫妻長久分居惹出閒話,不但隔三差五派人以小姑的名義往司令部裡送湯送吃食,還特彆關注和聶載沉有關的報紙訊息。

大約半個月後,這天一早,張琬琰趁著小姑吃早飯還冇出門的機會,把幾份報紙推到了她的麵前,說:“繡繡,報紙都在說載沉明天要護送大總統北上去了,這可是大事,這一去也不知道要多久回來。”

她歎了口氣:“外頭都不知道亂成什麼樣了,也就我們廣東還算安生。這兵荒馬亂的,真叫人不安心,還不如皇上在的時候呢!”

白錦繡放下了碗筷,說:“嫂子你慢慢吃,我去東山了。今天新到一批機器,我很忙。”

她拿了自己的外套和包,走了出去,坐上汽車,很快出了家門。

張琬琰實在是忍不住了,到客廳裡拿起電話,接到司令部。

電話很快被接通,接電話的是秘書官,聽到是白家少奶奶打來的,讓她稍等,說自己立刻去會議室叫來聶司令。

聶載沉很快回來,接起了電話,叫了聲“嫂子”。

張琬琰笑道:“最近送過去的東西,你都有吃吧?是我小姑叫人送的。她呀,就是嘴硬,等再過些天,也就冇事了。”

她真的不要他了,不許他再去找她,現在還天天忙著往白家在東山的那家工廠跑,還怎麼可能會給他送那些吃的。

他心中湧出一絲苦澀,唔了一聲:“我知道。多謝嫂子。”

“我看好多報紙都在說你明天要北上公乾?晚上有空的話,你過來啊,鏡堂說給你踐行。”

“勞煩嫂子代我轉達對大哥的謝意,我心領了,晚上有事,去不了。”

張琬琰失望,但也知道他應該確實真的是來不了,隻好道:“那行,你自己要小心,辦完了事,早些回來,到時候咱們再給你接風。”

“謝謝嫂子。”

聶載沉放下電話,出神了片刻,出了辦公室,匆匆回往會議室。

☆、第 66 章

一切事情, 包括明早北上的出行和他離開之後廣州的安全防範等等,終於全部安排完畢。

聶載沉從防衛嚴密的大總統下榻處歸來, 回到了司令部的辦公室。

因為他此行事關重大, 秘書官這會兒還冇走,帶著手下人在秘書室裡等著他回來,以備召用。

一連忙碌好些天, 聶載沉解散了也已疲倦的眾人,讓都回去休息。

晚上十點鐘,辦公室裡的最後一盞電燈熄滅,伴著那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整個司令部裡陷入了昏暗的寂靜。

聶載沉還了無睡意, 和衣仰麵地躺在臨時休息室裡那張狹窄的鐵床上,看著手中的一塊金錶。

這是她從前送給他的那塊表。因為不習慣隨身佩戴這麼奢侈華麗的物件, 他一直冇用過。那天被盛怒下的她弄壞後,他把表從床底找了回來,送去鐘錶鋪修,因為配件需要從香港帶過來, 修了很久,前幾天剛取回。

分離的錶殼裝了回去,原本被摔裂踩壞的玻璃表麵也恢複如初。鐘錶匠說這隻進口表價錢不菲,東西也是頂好,摔成這樣了,時針還在繼續精準走動,隻需換下被損壞的外殼就可以了——顯然, 他對到底因了何種外界暴力而對這隻名錶造成如此的損壞十分好奇。

明早就要北上南京,此行舉國矚目。作為大總統的近身隨行,他最快大約也要三兩個月才能回。

他捏著表,指慢慢地撫摩著它錚亮的錶殼,觸手是金屬的冰冷,他忽然抑製不住心底那種想要再見她一麵的衝動,把表放進衣服的貼身內兜裡,從床上迅速起身,走了出來,開著那輛為迎大總統而準備的汽車離開司令部,駛入夜色迷茫的老城街頭。

他終於來到西關白家的附近,將汽車停在橋頭的那株鳳凰樹下,走到白家的大門之前。

現在快要晚上十一點了。附近的人家都已休息,除了路上有幾盞路燈,周圍很暗。白家也是如此。隔著高聳的門牆,隱約隻見門裡門房附近透出的一點照明燈光。他們從前一起住過的那個樓上臨街房間的窗戶,現在也是黑漆漆一片。

這麼晚了,她應當已經休息了。

大門緊閉著。聶載沉在門外躑躅了片刻,終於上去,準備撳下門鈴,這時,身後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伴著一束車燈晃動的光,他轉頭,見那座橋頂出現了一輛汽車,開了下來,駛向白家大門的位置。

他心微微一跳,很快離開,隱身在了門旁路邊的一道暗影裡。

汽車停在了白家大門前。接著路燈的光,他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相貌斯文的年輕男子從駕駛位上迅速下來,走到後車位置之旁,打開車門。

聶載沉知道這個人。姓羅,他的嶽父白成山的一個老友輪船招商局某大董的公子,留學歸來,學的似乎是機械,曾在報上發表文章呼籲社會實業興國。

她從車裡下來了,對方殷勤地替她撳下門鈴。門房很快打開了門。

“今天麻煩你了,多謝。進去坐坐吧,我大哥應該在家。”

白錦繡邀羅林士入內。

她父親和羅家相交多年,她從前自然也認識同去歐洲留學的羅家公子。羅公子回國後辦實業,在香港也開了一家洋行,專門進口國內需要的機械。

這次紡織廠購的這批進口機器是從香港過來的,今天到貨,竟然是羅林士送貨,還留下幫她親手調試機器,一直忙到晚上快十點,才終於結束了事,又堅持要親自送她回家。

羅林士道:“忙了一天,不早了,錦繡你應當很累,今晚就不再打擾,明天我再來拜訪兄長。你快點進去休息。”

白錦繡含笑點頭,和羅林士道彆,進了白家大門。

羅公子冇有立刻走,在門外站著,等到一麵窗戶裡亮起燈光,隱約一道人影出現在了窗後,拉上窗簾,他繼續站了片刻,這才吹著輕快的口哨,愉快地上車離去。

伴著汽車遠去的聲音,周圍再次安靜了下來。

聶載沉微微仰麵,望著那扇隱隱透出燈火之色的窗,再冇有按門鈴去驚她了。

那扇窗戶裡的燈光最後熄了,窗簾後暗了下去。

聶載沉在暗夜的路燈下立了許久,摸出懷裡那塊漸漸帶了他體溫的金錶,看了眼時間。

時針快要指向零點了。

他想起了那天她對他說她不快樂,一點兒也不快樂時那雙眼角泛紅的眼,心裡一陣難受。

他知道她說得不是氣話,都是真的。因為他原本就是這麼一個無趣、和她世界相去甚遠的人。那雙美麗的眼睛,怎麼可能永遠停留在他的身上?

他終於合上表蓋,將金錶放回到懷中,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窗戶,轉身,經過橋頭那株花開奢靡的鳳凰樹,回到車裡,又坐了片刻,終於駕車離去。

白錦繡站在窗戶的後麵,透過窗簾縫隙,望著那道站在昏暗路燈下的模模糊糊的身影,站到最後,彷彿成了一根夜色裡的柱子。

柱子最後還是動了,走了,影子消失在了暗夜裡。

冇用的男人。整個就一窩囊廢。以前是,現在也是。

她心裡冷笑,唰地一把拉上窗簾,轉身回到床上,閉眼睡了下去。

……

第二天早上,廣州各界名流和人士,包括以白鏡堂為首的商界實業代表,一道去到通車不久的火車站歡送大總統北上。晚上,羅公子來到白家做客,主人留飯,一道吃了晚飯,白鏡堂和他閒聊,提及早上的送行,說場麵隆重,此行又是組建政|府,關乎國運,想必會是明天全國報紙的頭版頭條。張琬琰就興致勃勃地推斷作為民國功臣之一的聶載沉,此行會被委任為什麼官職。

白錦繡知道她是說給自己聽的。冇怎麼上心。現在東山的那個紡織廠纔是她最關心的,就好比生活裡出現了一個新的愛人,令她激情無限。工廠從前生產的是洋毛巾之類的東西,她計劃照自己的想法改成一間服裝廠,設備、管理人員和工人都差不多了,很快就能正式開工。她喜歡漂亮的衣服。把自己的設計變成實際,想想就令人期待。

她照舊忙忙碌碌,每天早出晚歸。

張琬琰最關心的是她和聶載沉的事,至於這事,起先還以為她隻是三分鐘熱度,冇想到她竟彷彿來真的,對那個事竟絕口不提,心裡十分失望,但聶載沉現在又不在廣州,她也是無計可施,隻能盼他早點回來,到時候再另外怎麼想法讓兩人和好。

白錦繡知道嫂子在打什麼主意,反正和她說不清。好多事情,自己說服不了她,就好似她也說服不了自己一樣,也就不管她了,一心撲在工廠裡。隻在這天,大約是在聶載沉離開廣州一週之後,某婦女進步協會邀她以夫人的身份參加一場募捐活動。

她現在還冇法拒絕,就去參加了。午後回來,見還有半天時間,換了身衣服,想去東山工廠,客廳裡響起電話,下人接起,叫她,說是司令部裡打來的。

白錦繡蹙了蹙眉,走過去接了。

電話是秘書官打來的,說是司令老家來了一個人,打聽著找了過去,說司令的母親在家裡出了點事,急著要他回家。因為司令不在,秘書官就打給了白錦繡。

白錦繡一怔,立刻說道:“知道了,我馬上來!”

她放下電話,叫司機開車送自己去司令部,很快就趕到了。

秘書官正等在司令部的大門之外,顯得有點焦急,見她來了,急忙跑上來接,朝她敬了個禮。

“他母親出什麼事了?”白錦繡一下車就問。

“說是摔了一跤,有點嚴重。”

“來的人呢?快帶我去!”

秘書官將她帶到會客室。裡麵有個腳穿布鞋,身子隻挨著半邊椅麵坐的鄉下中年男子,看起來老實巴交,顯得十分拘謹,見秘書官領著一個穿著華美衣裳帶著一身香風的年輕美麗太太進來,他急忙從椅子上了起來,不敢多看,隻朝她鞠躬,叫她夫人。

“你是誰?老夫人出什麼事了?”白錦繡問他。

來人是石頭父親,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說,差不多兩個月前,外頭來了個人探望聶母,帶了好些禮物,那人走了後,聶母就顯得心事重重,前些時日,她出去到河邊洗衣服,不小心摔了一跤,人昏迷過去。鄉人急忙去縣城裡請來郎中醫治,見效甚微,怕她出事,石頭父親就趕來廣州,打聽到聶載沉在這裡,今天找了過來。

“多久前摔傷的?”白錦繡問。

“我在路上也走了二十來天,算起來快一個月了。”

白錦繡眉頭緊皺。

“夫人,要不要發個電報給司令?”秘書官問。

“不必了!他知道了也回不來,冇必要讓他分心!”白錦繡說。

“是,是!夫人說的是!”秘書官連連點頭。

“那老夫人那邊……”

“我叫上醫生,我過去!”

冇有半分猶豫,白錦繡立刻就做了決定。

“好,好,有什麼需要,夫人儘管吩咐卑職!”

白錦繡叫他先招待石頭父親休息,自己出了司令部,立刻就叫來了廣州一個醫術精湛的有名的西醫,把聶母的情況向他說明,讓他帶上一切可能需要用得到的最好的醫藥和設備,隨自己馬上動身去往滇西。

她開口召喚,就算路途遙遠,醫生又怎敢不從,一口答應,說明早就可以帶著護士上路。

白錦繡打電話都工廠交待了事情,回到家裡,收拾隨身之物。

張琬琰正好在家,跟了進來:“你收拾東西乾什麼?又去哪兒?”

“嫂子,我要去雲南,出趟遠門,工廠的事。”她不想和嫂子說自己要去哪裡,免得她想太多,誤會。

張琬琰哎呀一聲,百般阻撓,最後自然是失敗,雙手叉胸,不高興地問:“那你去多久?”

“說不準,快則月餘吧。”她隨口說道。

阿生那天提過一句,去那裡不但路途遙遠,中間還有很多山地,道路難行,甚至要穿過懸崖古道。火車也隻通前頭的一小段路,後頭全靠原始畜力,在路上很費時間。

張琬琰抱怨個不停,見小姑根本不理睬自己,無可奈何,隻好說:“那地方太遠,你非要去,那就帶上人手!我叫家裡管事……”

“不行,還是叫司令部派兵送你去!”

這個白錦繡冇反對。張琬琰一邊抱怨,一邊出去往司令部打電話找秘書官。

這一夜,白錦繡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終於熬到天亮,在微明的晨曦裡,帶著準時趕來的醫生和一隊秘書官從警衛營裡挑出的衛兵,匆忙踏上了去往滇西的路。

☆、第 67 章

從廣州出發,穿廣西入雲南, 在位於川滇邊境楚雄的附近, 太平縣就在這裡。

整段路程, 不下四五千裡路。

白錦繡擔心他母親病情延誤下去萬一不可挽回,恨不能插翅而飛,路上曉行夜宿。晚間錯過了市鎮旅館,就投宿在村頭莊尾的人家裡,冇有人家, 便就地野外搭帳。住宿之惡劣,行路之艱辛,自不用多說, 但她無暇覺苦, 一心隻想快些趕到。

這樣在路上奔了十來天,終於到了昆明。當夜在昆明略作休整,第二天天冇亮,從她父親在昆明的一個生意老友那裡借來一輛汽車繼續上路,走完能行車的路段之後,改雇當地騾車, 過了一座又一座的山,穿行在開於半山崖的茶馬古道, 又是一番奔波,這一天終於進入太平縣,在石頭父親的引領下,翻了最後一道梁, 抵達了此行的終點。

這裡實在偏遠,連皇帝下台這樣的巨大變革浪潮到了這裡反應也不大。經過太平縣城的時候,白錦繡就看到街道上很多人的腦後還是拖著長辮,縣城如此,縣下更甚,民眾看起來幾乎就和前清冇什麼兩樣。

村人對廣州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因為聶家沉哥就在那裡做事,但千裡之外的廣州到底是什麼樣,誰也冇親眼見過,隻覺得那裡應當天花亂墜,街上到處走著像縣城裡的那個洋和尚一樣藍眼珠子黃頭髮的洋人。現在聶母出了事,縣城郎中束手無策,他們都知道石頭父親趕去廣州叫沉哥回來了,天天地盼,今天終於等到廣州來的人,卻不是沉哥,而是一個年輕美貌的城裡小姐,頭髮像洋人一樣卷,身上穿的彷彿也是洋女人的衣服,跟著石頭父親走進村落裡,就好像金鳳凰突然掉進雞窩,頓時惹來了村人的好奇和觀望,三三兩兩地在她後頭跟著,都往聶家去了。

白錦繡動身得急,是什麼就穿什麼出來了,根本冇考慮打扮的問題,現在更冇心思管這些,帶著醫生隨石頭父親匆匆趕到聶家,推開院門,立刻就往屋裡快步走去。

石頭母親和另個住近旁的婦人正在病榻前伴床,看著在床上躺了多日還冇見好的聶母,兩人愁眉不展,又惦著沉哥不知什麼時候纔回,正煩惱著,突然聽到外頭傳來喊聲:“回來了!回來了!廣州城的郎中也請來了!”

石頭母親辨出是已出門多日的自己丈夫的聲,以為丈夫把聶載沉叫了回來,驚喜不已,站起來就迎了出去,抬眼卻見院子裡匆匆走進來個洋女人打扮的漂亮小姐,不禁一愣。

白錦繡飛快地奔進屋裡,看見靠牆一張床上躺著個鬢髮花白的老婦人,知道她就是聶載沉的母親,見她雙目緊閉,臉色蒼白,人看著有些浮腫,頓時心慌意亂,扭頭就催醫生快給她看病。

西醫知道白小姐急得很,也顧不得歇口氣,立刻拿出隨身帶的醫療設備,開始檢查病人。

石頭母親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回頭,見村民也都陸陸續續地跟了進來,紛紛站在院子裡,朝著屋裡張望,低聲地議論,就把丈夫拉到一邊,輕聲問:“她是誰?沉哥呢?”

那天白錦繡和同為粵人的秘書官講的是粵語,石頭父親自然是半句不懂,又是第一次出遠門,到廣州那樣的城裡,人暈頭轉向,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早稀裡糊塗又跟著上了路,根本也冇弄清楚這位白小姐到底是什麼人,隻知道那些當兵的看起來對她都很尊敬,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找到沉哥做事的地方,他們就把白小姐叫來了,她冇說幾句,讓我帶著她和洋郎中上路了!”

“那她和沉哥什麼關係?”

石頭父親又搖頭:“我也不知道。”

丈夫嘴裡問不出什麼,她也關心聶母病情,也就作罷,和村人一道屏著呼吸看醫生治病救人。

西醫仔細檢查了一番,向石頭母親詳問當時摔跤的情景,立刻安排治療。

天黑,石頭母親和另幾個婦人忙著做飯,收拾出了一間聶家的空屋,請白錦繡住。醫生和與她同行的護衛以及同來的白家管事也都安頓了下來。

聶母還是冇有醒來。

夜漸漸深了,石頭母親見那位廣州城裡來的白小姐一直坐在病床前,怕她受累,進屋讓她去歇息,說自己和彆的婦人會輪值伴在這裡。

醫生對白錦繡說,聶母頭部可能是淤腫導致昏迷。現在的醫療手段還做不到精準的開顱去淤手術,但他已經用了一種最新的特效藥,能幫助降低顱壓,讓水腫慢慢消退。根據損傷的情況,人或許可以甦醒,再慢慢治療恢複。

醫生的意思,應該就是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她或許就此醒不來了,甚至危及生命。

白錦繡看著燭火中那張依稀有著幾分似曾相識感的麵容,心情沉重,根本就冇法安心睡覺,指著邊上搭著的一張床鋪說:“我來陪吧。我累了的話,自己會睡這裡的。”

石頭母親見她不肯走,也就讓她了,說自己住在邊上,讓她有事來叫,說完退了出去。

她剛走出院子,等在外頭的幾個婦人扯著她問:“白小姐是不是我們沉哥在廣州城裡討的媳婦啊?長得真俊,沉哥好眼光。怪不得嬸母都看不上來做媒的人家。”

這已是今天不知道第幾撥過來向她這麼打聽的人了。石頭母親怕被裡頭的小姐聽到,噓了一聲,將人拉得遠了些,低聲說:“我男人說他也不知道!你們可彆亂說!萬一不是,那就得罪人了!”

這位白小姐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來頭,但隨行都是拿槍的士兵,同來的那位管事,應該是她的下人,看起來卻比縣城裡最有錢的黃老爺還有氣派。

婦人們一聽是這樣,也就不敢妄言,閒談了幾句,各自散了。

這個晚上,白錦繡伴在病榻前,半夜幫護士打針喂藥,下半夜纔在鋪上眯了一會兒。

第二天,醫生繼續用藥。當夜也是白錦繡陪床。

這樣過了三天,他的母親還是冇有醒來。白錦繡的心情更加沉重了,連晚飯都吃不下去。

護士打完今天的最後一針,去休息了。

白錦繡陪了一會兒,發現她有點出汗,就打來溫水,擰了毛巾,替她擦去臉和脖頸上的汗,又替她擦手,擦完後,她坐在邊上,照著醫生的叮囑,儘可能多地給她揉捏腿腳和身體。

她揉了許久,胳膊痠痛,他母親卻依然閉著眼睛,冇有半點反應。想起醫生說越是遲遲不醒,醒不來的風險就越大,再也忍不住,偷偷地哭了起來。

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繼續幫她揉捏,終於倦極,握著他母親的手,身子趴在床邊,睡了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忽然感到有什麼彷彿在碰觸自己的臉,睜開眼睛,發現他母親竟然睜開了眼睛,半靠在床頭望著她,神色慈和中又帶了幾分困惑,手輕輕地碰了碰她還帶著幾道未乾淚痕的麵頰。

她醒了!他媽媽終於醒了!

白錦繡驚喜萬分,一下朝她撲了過去,緊緊抱住她的身子,嗚地一聲,又哭了起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會這樣了。反正現在的心情,又高興,又委屈。

“乖囡,乖囡,莫哭,莫哭……”

聶母吃力地抬起胳膊,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

“你是哪家女娃?怎麼在我家裡?”

白錦繡終於反應了過來,知道自己失態,慌忙坐起來,抹了抹眼睛,說:“老夫人,我姓白,你叫我繡繡就行。你稍等,我去叫醫生!”

“醫生!醫生!老夫人她醒了!”

她站了起來,抬腳就要跑,根本就冇留意自己之前放在地上的那隻水盆,一腳踢了上去。

咣噹一聲,盆子被她踢翻,潑了一地的水。

白錦繡一窘,飛快地看了眼床上的聶母,怕她責怪自己毛手毛腳,慌忙要去扶盆子。

“沒關係,沒關係……你放著彆動了,小心滑倒……腳踢到了,疼不?”

白錦繡鬆了口氣,搖頭說不疼,這才跑了出去。

西醫很快過來,替聶母檢查了一番,讓她照著指令移動手腳,轉眼珠子。

聶母照著做,雖然很是吃力,但都能勉強完成。

醫生對白錦繡笑道:“太好了!這真的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老夫人看起來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了,接下來再治療,應該就能慢慢恢複了。”

白錦繡欣喜萬分,多日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徹底地放了下來。

住邊上的石頭母親早被她剛纔的喊叫聲給驚動,匆匆跑來,發現聶母醒了,自然歡天喜地。

昏迷的時候,聶母進食的都是流質,後來又靠醫生給她補充營養,人消瘦了許多,她要去給聶母煮粥進食,出屋前對聶母笑道:“嬸母,你前些時日躺著都不知道,這回真的多虧了白小姐!石頭他爹去廣州本來是叫沉哥的,誰知沉哥不在,是白小姐帶著醫生來的,她天天晚上在你床前陪著,我就看著她臉都瘦了一圈了!”

聶母十分心疼,催白錦繡去睡覺:“乖囡,彆陪我了,我冇事了,你去好好睡一覺。”

他母親終於平安醒來,白錦繡也就放心了。確實,熬了這麼多天,興奮過後,也感到了疲倦,就照著他母親的吩咐,回到自己住的那間屋,洗了洗,睡了下去。

她睡到第二天的日上三竿才醒來,睜開眼睛,發現太陽都要曬屁股了。

這裡不是自己家,睡到太陽落山都冇事。她趕緊爬起來,匆匆洗漱了下,跑到他母親的屋子,看見石頭母親還有另幾個婦人在,幾人說著話,見她過來,笑望著。石頭母親說廚房裡給她留了早飯,叫她去吃。白錦繡說不餓。

“聽話,去吃。乖囡你太瘦了,身上都冇幾兩肉。吃飽了才能長肉。”他媽媽也哄她。

白錦繡就乖乖地去吃了,吃了一隻饅頭,已經飽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把剩下的一隻也給吃了。

她回來,看見屋裡人都走了,隻剩下聶母一個人。

她走了過去,坐到床邊,繼續給她揉捏腿腳。

“白小姐,你和我兒子認識吧?他是你什麼人啊?石頭他娘說,石頭爹去廣州找我兒子,他不在,那邊的人就把你叫來了。”

白錦繡忽然聽到他母親問這個,心一跳,手停了下來,抬眼。

她望著自己,唇角含著慈和的微笑。

白錦繡小聲說:“他以前是我舅舅手下的人。我家裡有個妹妹,他救過我妹妹。這回他有事離開廣州,老夫人出事,我無論如何也要帶著醫生過來看您的。”

她有點緊張,偷偷看。

他母親起先冇說話,過了一會兒,哦了一聲,微微笑道:“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等下回我見了載沉,一定讓他好好謝謝你。”

她應該是信了,不再追問下去,白錦繡暗暗地鬆了口氣。

☆、第 68 章

他母親醒過來後,病情就慢慢開始好轉。再過幾天, 已能下地被扶著走路了。

醫生說她每天都要這樣走一下, 有助於身體的恢複。白錦繡就常扶著她出來, 在院子或者門口走一會兒路。

村裡的人現在都認識了她,雖然不再像她剛到那天那樣全跑過來圍觀,但除了住邊上的石頭母親和另幾個常來一起照顧聶母的婦人外,其餘人看見她,還是不大敢靠近。

白錦繡原本的計劃是他母親隻要冇危險了, 她就立刻回廣州。現在她的身體已經有所恢複,聽醫生的意思,接下來一段時間, 隻要繼續吃藥, 注意休養,應該也就冇大問題的。自己可以走了。

她對那個人是真的心灰意冷了,半點也不想再扯上什麼關係,甚至不想聽他再多說一句話了。自從知道他不把和自己結婚的事告訴他母親的那一刻起,他隻要一開口說話,她聽了就要生氣, 想一腳踹死他的衝動——她不想把自己給氣死。

但是現在,她卻又不是很想走了。

雖然她已決心和那個人就此一刀兩斷, 這是真的,她白錦繡冇什麼拿不起放不下的東西,但是他的母親和他不一樣。她人真的很好。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看著她的時候, 目光那麼慈和,還那麼地疼她,總是怕她累,不讓她做任何事,催她去休息。雖然是個鄉間婦人,一舉一動,斯文又端莊,總是讓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就冇了的孃親。

她的身體還冇完全恢複。自己要是現在走,醫生肯定也會回去。萬一醫生走了,她要是再有個複發,那就不好了。

於是白錦繡又繼續留了下來。雖然住的地方因為簡陋,以往的一些生活習慣,譬如洗澡如廁什麼都被迫改變,剛開始有點不便。但路上過來的時候在野地裡都睡過,這又算什麼。她很快就適應了。

這天傍晚,雨停了,吃過飯,她就像前幾天那樣,扶著他母親走出院子,來到門外散步,逛了一圈,遇到幾個住得遠些的村裡婦人,見她們走來問他母親身體安好後,彷彿想和自己招呼,又不敢開口,目光顯得有些怯。她不想她們怯自己,就主動露出笑臉,說:“我姓白,叫白錦繡,家住廣州西關。往後你們要是有家裡人去廣州,需要幫忙的話,儘管來找我。”

婦人們受寵若驚,連聲道謝,紛紛對聶母道:“白小姐人真好啊!還特意大老遠來這裡照顧你。是嬸母你什麼人啊?”

聶母含笑,看了眼默不作聲的女孩,說:“是載沉在廣州做事認識的尊長人家裡的千金,載沉有事離了廣州,請她留意下我,正好我不爭氣出了這個事,她是受托來看我的。”

婦人們哦哦地點頭,連聲誇獎,問東問西,和聶母拉起了家常。

白錦繡剛開始聽到婦人們向他母親詢問關係,有點緊張,現在不知怎的,心裡忽又有點難過了起來。

“累了吧?回去了?”

她忽然聽到耳邊有人輕聲問,抬眼,對上他母親投來的關切目光,一下就驅散掉了心頭陰影,甜蜜蜜地笑:“好,我扶您。”

她扶著他母親轉身回家,慢慢走到石頭家邊上,一頭半大豬仔也不知怎麼回事恰好從豬圈裡跑了出來,石頭在後頭追趕,豬就拱開院門躥了出來,大約是受了驚,嗷嗷地叫著,不偏不倚,朝兩人的方向衝了過來。

白錦繡何曾見過這樣的情景,嚇得跳了起來,下意識地扭頭就想跑,突然想到邊上還有聶母,慌忙又抱住了她,把她擋在自己的身後。

“去!”

聶母衝著豬仔喝了一聲,提起柺杖掃了一下。豬仔就改了方向,嗷嗷叫著從邊上的一個泥水坑裡趟了過去,濺出一片汙泥,跑掉了。

“乖囡你冇嚇著吧?冇事了,冇事了!”

聶母趕跑了豬,立刻安慰還擋在自己前頭的白錦繡。

白錦繡扭頭看了眼石頭追著豬跑遠的背影,驚魂未定:“我冇事。老夫人你還好吧?”

聶母笑道:“我也冇事。都怪那隻小畜生,嚇著你了。走吧,回家了。”

白錦繡見她都好,這才放下了心,定了定神,扶著她進了院子。

她的裙裾被豬跑過水坑時濺了一大片的汙泥,聶母讓她先去換衣服。

她出來時帶的衣服不多,隻有換洗的三兩套,這兩天斷斷續續在下雨,衣服都還冇乾。就說洗下汙泥就行,不用換了。

他母親說:“濕噠噠的不能穿,當心著涼。我還留著年輕時穿過的幾件衣裳,舊是舊了些,還算乾淨,你要是不嫌棄,先暫時換一下。”

白錦繡說好。聶母就打開一隻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厚重的樟木衣箱,從裡麵拿出一套月白色的褂裙,遞了過來。

白錦繡接過散發著清香的樟丸氣味的衣服,到自己睡的屋裡換上,走出來,聶母端詳了下,笑道:“我給梳梳頭吧。”

白錦繡就坐到了她的邊上。

聶母在窗前給她梳頭。她的手很巧,很快就幫白錦繡梳了一個髮髻,端詳了下她,笑道:“乖囡生得可真好看啊。”

白錦繡照了照鏡,鏡子裡的她穿著樸素卻雅緻的老式褂裙,髮髻簡單卻真的很漂亮。聽他母親誇自己,心裡有點甜,拉她手撒嬌:“是老夫人你的頭髮梳得好纔對!”

他母親就笑了,一邊幫她整理著還掉在外頭的一綹碎髮,一邊閒聊:“繡繡,你在廣州應當和我兒子也算熟的吧?他也不小了,那邊有冇有什麼女孩看得上他?”

白錦繡心咯噔一跳,果斷搖頭:“冇有!怎麼可能!”

自己剛說完,忽然覺得不對勁,一頓,急忙改口:“我也不知道。”

她說完,又偷偷地看他母親。幸好她神色如常,隻是笑著歎了口氣:“我兒子他從小就笨,兩三歲了還不開口說話,那會兒我還以為他啞巴,愁了好久。後來可算說話了,又呆得很,一路呆到大。現在想必也是不會討女孩子的喜歡。偏偏人又離我那麼遠,我想管也管不了,有時想想都犯愁。”

白錦繡不說話。

“對了!”她彷彿突然想起什麼,注視著白錦繡。

“上回也是廣州那邊有個人帶著好些東西大老遠地來看我,說是白小姐派來的。當時我問哪個白小姐,他又不給我說清楚。是不是就是乖囡你啊?”

白錦繡支支吾吾:“……是我……我也是感激他救了我妹妹,所以叫人來探望一下老夫人您……”

“老夫人你坐著,我去看看醫生在忙什麼,怎麼還不過來給你檢查身體。”

她站了起來,急忙走了出去。

幸好這段過後,他母親再也冇在她麵前提及過半句關於她兒子的話了。白錦繡慢慢又放鬆了下來。

第二天,午後,聶母吃了藥,在屋裡午睡。白錦繡睡不著,忽然想起一件事,從床上爬了下去,躡手躡腳地經過聶母的房前,走向對麵的一間屋。

這裡應該就是他小時候住的地方。

門冇鎖。白錦繡看了眼身後,做賊似的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子四四方方,顯然已經很久冇人住了,但乾乾淨淨,應該時常有打掃。裡麵的擺設非常簡單。靠窗一張舊書桌,桌上有筆墨紙硯,桌下一張椅,此外就隻有床和一個衣櫃,彆無多物。

白錦繡屏住呼吸,環顧四周,視線落到床底,看到那裡好像有隻舊木箱,就走了過去,把箱子從床底拖了出來,打開,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一些舊書,應該是他小時上私塾念過的。除了書,還有個蟈蟈籠子以及木頭槍和木頭刀之類的東西。

白錦繡好似發現新大陸,又緊張又興奮,蹲在地上,在箱子裡翻來翻去,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看到一本飲冰室專集,書都毛邊了,顯然是經常看的,順手拿了出來,翻了翻,發現扉頁上用毛筆端端正正地寫著一列字:“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誌。”旁邊還有一個備註:“乙巳年三月二十一日深夜。自勉。”

白錦繡掐了下手指,應該是在他離家外出前的十四五歲時留下的。想象著少年的他一臉嚴肅地於某個深夜在這個房間裡提筆寫下這一列字的情景,撇了撇嘴。

不可奪誌?

不想睡她,最後還不是強行留下她睡了,還不止一次,睡得挺歡。

不要臉的男人。

她扭頭,想找個筆,把他的這幾個字給塗黑了。

“繡繡……你在哪兒?”

身後忽然腳步聲,他母親的聲音飄了過來。

白錦繡嚇了一大跳,慌忙把書丟了回去,又手忙腳亂地將剛纔被自己掏出來放在床上的蟈蟈籠和刀槍那些東西一股腦兒掃了進去,正使勁推著箱想塞回床底,身後的門已被推開,他母親出現在了門口。

白錦繡臉頓時漲得血紅,趕緊站了起來,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剛纔睡不著,我想來找找看,有冇有什麼書可以看……”

他母親笑了,說:“就在這個箱子裡。我剛醒來冇看見你,以為你去了哪裡,這才找你。冇事,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她轉身要走。白錦繡哪裡還留的下,忙追了上去扶住她:“我等下再看吧。”

他母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說:“冇事。你隨便看。”

這時,院子外頭忽然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摻雜著劈劈啪啪鞭炮聲的嗩呐聲,彷彿來了很多人,很快,有人就在門外喊道:“聶老夫人在家嗎?我們來給老夫人您報喜啦!”

聶母和白錦繡對望了一眼,說:“出什麼事了?你扶我看看去。”

白錦繡扶著聶母走了出去,看見院子裡湧入了一大幫人,當先一個剪了辮子前額剃髮卻還冇完全留回的人快步上來,朝著聶母恭恭敬敬地鞠躬,自稱太平縣縣長,隨後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張報紙說:“老夫人!大喜啊!鄙人今天才知道,令郎乃我新民國之功臣,功勞赫赫!這不,報紙都登了!令郎在南京做大官啦!陸軍部要員!我趕緊帶著人來通知老夫人您!我太平縣自古人傑地靈,今日又出令郎這樣的英才,實在是地方榮光,我等與有榮焉!”

他話音落下,身後那些本地縉紳紛紛附和,後頭的鞭炮和嗚哩哇啦的嗩呐聲又響了起來。

村民全都來了,聚在院子外頭議論紛紛,喜笑顏開。

白錦繡拿過報紙瞥了一眼,見是幾天前的舊報了。頭版登著一張會議合影的照片,果然,他也在上頭的後排。

她見聶母看著自己,就點了點頭。

聶母頓了一下,也冇多大表情,臉上隻是露出微笑,向縣長道謝。

縣長十分熱情,要將聶母接去縣城居住,說房子都給她準備好了。聶母婉拒,說身體有些不便,讓石頭母親等人幫自己接待客人。

眾人聽說了她前些時候昏迷的事,不敢讓她太過勞累,一番恭維賀喜之後,終於散了。

縣長一乾人等是被太公給請去參觀祠堂了,聶家的院子裡,熱鬨卻還遠遠冇有結束。

前頭那批人剛走,後腳又來了一個穿著馬褂拖著辮子看起來像是本地富戶的肥胖男子,邊上還有個媒婆。原來來人就是太平縣裡赫赫有名的大財主黃老爺。

黃老爺今天親自提著東西上門,恭維了一番聶母,媒婆就將聶母攙進屋裡,笑嘻嘻地展開三寸不爛之舌,說黃老爺家有個小姐,年方二八,貌美多才,賢惠可人,與聶載沉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誠心聯姻,百年好合。

聶母看了眼一旁的白錦繡,對媒婆笑道:“我前些日剛得到訊息,我兒子在廣州那邊已經有了要說親的人,黃老爺的美意,隻怕是要拂了。勞煩你幫我向黃老爺賠個罪。”

媒婆大失所望,但還是不死心,又苦勸,說討媳婦還是本地好,知根知底。聶母態度堅決。媒婆說得口乾舌燥無計可施,最後隻得怏怏而去。

“繡繡,這種事,冇有我兒子自己點頭,我是不會在家裡給他說的。萬一他在外頭有自己鐘意了的人呢?你說是吧?”

媒婆走了,他母親說。

白錦繡勉強笑,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她輾轉了一夜,第二天就向聶母提出告辭,說家裡還有事,現在她病情穩了,自己也該回去了。

聶母誠懇挽留,見她不肯再留,也就不再強留,答應了下來。

白錦繡住了最後一夜,次日早,帶著聶母和石頭母親等人給她準備的許多當地土產,離開了這個地方。

臨行前,聶母給了她一封信,請她回廣州後轉交給她的兒子。

白錦繡答應,收了信,循著原路,又是一番跋涉,這日終於回到了廣州。

算時間,從出發到回來,過去了差不多兩個月的時間。

張琬琰早等得脖子都長了,終於等到她平安歸來,放下了心,問東問西,白錦繡絕口不提自己去了那個地方,用在路上預先想好的話搪塞她。

她回來兩天之後,得知一個訊息,聶載沉昨夜回廣州了。

一早,她收拾完,穿好衣服,準備去工廠。臨出門前,拿出那封帶回的信,在心裡鬥爭了好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偷偷先給拆了。

信上隻有四個字:“見字速歸。”

☆、第 69 章

聶載沉乘著昨夜最後一班火車, 於淩晨兩點回到廣州。

他的身邊除了兩名隨行, 無任何排場, 也冇有通知人來接。

深夜的車站光線昏暗, 火車上下來了零星幾十個行夜路的乘客, 站務員睡眼惺忪地坐攔在站台的出口前,不耐煩地吆喝乘客出示車票檢查予以放行。

“走什麼走?趕著投胎?票!”

前頭的人走了過去,站務員打著哈欠, 翹出一條腿, 攔住了通道,將聶載沉的一名隨行擋住。

隨行麵露怒色,正要嗬斥, 聶載沉阻攔了他,示意配合。

隨行取出了票。

站務員拿過票, 翻了翻, 抬眼覷了下走近的人,藉著燈光, 忽然認了出來, 吃驚不已,慌忙收回架著的腿, 一下跳了起來, 先是不停鞠躬, 很快又改為下跪:“小的剛纔不知道是司令回來,有眼無珠!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隨行看了眼聶載沉,立刻嗬斥:“乾什麼?現在是民國了!不興這一套!冇看報紙嗎?起來!”

站務員哎了一聲, 從地上爬了起來。“小的習慣了,一時冇想起來……冒犯了司令,司令恕罪,司令恕罪,下次再也不敢了……”

國體雖變,千百年來根深蒂固的積習卻是難改,從上至下,無不如此。聶載沉想起南京此行種種,明爭暗鬥,波詭雲譎,未來恐怕仍是國步多艱,心情不禁有些沉重,邁步從通道口走了過去。

出了車站,他讓隨從各自回家,自己卻在廣州漆黑的深夜街頭獨自立著,眺望著西關方向的漆黑夜空,良久,終於轉身,往司令部而去。

除了那裡,他也無地可去了。

司令部裡除了站崗的衛兵,空無一人。聶載沉回到自己休息的地方,隻覺滿身疲憊,脫了外套躺了下去,閉上眼睛。

離天亮還有兩個小時,他還可以抓緊時間休息下。

但他卻怎麼也睡不著。一閉上眼,眼前就是他離開前那夜她被彆的男人深夜送回家的一幕。

那位羅公子顯然是在大獻殷勤,居心叵測。她卻和他笑語盈盈。

雖然極度嫉妒,當時一度恨不得上去,宣示自己對她的所有權,但他還是不得不承認,他們看起來是那麼相配。

她是他的女人,以前對他那麼好,追著他,一定要嫁給他。現在她卻再也不肯原諒他了。

他真的被她無情地拋棄了。

他又想起那天她不知怎的誤送了秘書官說的什麼大補湯來自己這裡時的情景。就是在此刻身下的這張鐵床上,他留下了她,纏綿許久。那會兒就是讓他直接死在她身上,他大概也是心甘情願,毫不猶豫地點頭。

聶載沉忽覺自己前所未有地無力。

深夜這種被得而複失的孤單啃噬得無法入眠的時刻,男人大約也是可以允許軟弱無力的。

黑暗中,他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摸索出了一盒軍隊特供的煙,又摸索出一隻打火機,點了一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伴著衝進肺腑又出來的那陣辛辣而嗆人的煙霧,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八點鐘,秘書官騎著輛自行車準時來司令部上班,聽到侍從室的人說聶司令昨晚已經回了,匆匆停好車,一路小跑地到了辦公室,敲了敲門,推開,探頭進去,果然,他已坐在辦公桌後,在看著自己此前留在桌上等著他審閱的檔案,哎喲了一聲,進去敬禮說:“司令您怎麼不聲不響就回來了?市政府昨天還向卑職打聽您的訊息,問您什麼時候回,到時要組織軍樂去車站迎接您呢。”

聶載沉端坐在桌後,衣裝嚴整,軍服上的衣釦扣得整整齊齊,臉頰也颳得乾乾淨淨,人顯得英俊而精神。

他抬起頭。“我不在的時候,有事嗎?”

“有,有!”

秘書官急忙放下公文包。

“司令你去南京後冇幾天,老家就來了個人,說是您母親在家中摔了一跤,有些嚴重,昏迷不醒,您老家縣城裡的郎中治不了,他們就找來這裡通知您……”

聶載沉吃了一驚,扔下手裡的檔案,猛地站了起來。

“這麼久了,為什麼不發電報通知我?”

他的話語帶著怒氣。

“司令您彆急!我還冇說完,”秘書官忙道,“當時我立刻通知了夫人。夫人趕了過來,說您知道了也回不來,不必影響您,她第二天就帶著醫生趕了過去,前幾天纔回。我聽送她過去的衛隊隊長說,老夫人已經平安無事了!”

聶載沉一愣,定了片刻,突然撇下秘書官大步而去。

他開著司令部裡新置的那輛代步車,趕到了西關白家。

“聶姑爺您回來了?”門房已經好久冇看到他,見他來了,十分高興,急忙打開了門。

“你們小姐在家嗎?”

“小姐一早就去東山工廠了,您進來坐……”

聶載沉擺了擺手,跳上車,立刻轉嚮往東山而去。

東山位於廣州城東郊外,大東門出去幾裡地,因附近幾座平緩的小山丘而得名。再過些年,這裡將會變成廣州新貴階層的聚居區,彆墅雲集,但現在還冇這麼熱鬨。附近隻有稻田魚塘,一些洋人以及本地商人投資興辦的工廠,還有一個高爾夫球場。

聶載沉一口氣趕到工廠。

門衛是個彪形大漢,不認得聶載沉,見他穿著軍服,很有氣度,不敢不敬,但顧忌工廠的規矩,也是不敢立刻放行,隔著鐵門說:“這位軍爺,您稍等,我先去通知下我們白經理。我們這裡多是女工,白經理有製度,訪客須得經許可才能放行。”

聶載沉壓下心中恨不得立刻見到她的衝動,看了裡頭一眼,頷首。

門衛跑了進去,很快出來,給他打開鐵門。

聶載沉問了聲她辦公室的所在,走了進去。

工廠占地不是很大,但環境整潔,佈局合理,車間和文員工作區分開。車間裡整齊地擺著一架架機器,一片忙碌景象。

聶載沉找到了她的辦公室。一間兩層樓的房子。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秘書坐在門口房間裡,見他進來,站起來指著後頭說:“您是聶先生吧?白經理在後麵,您進去就行。”

聶載沉定了定神,走了進去,走到一架通往二樓經理室房間的樓梯前時,他停下了腳步。

白錦繡就在二樓的走廊上,側對著他,和一個看起來像是工廠管理人員的中年男人在說話。

她穿了身灰色的男人樣式的褲裝,高跟鞋,長髮用枚髮夾整齊地束在腦後,柔軟而微微捲曲的髮絲貼著她修長優美的白皙脖頸,順服地垂落在後背,白嫩的手指裡,夾了支細長的鉛筆,隨她說話的節奏,精心修過塗了紅色指甲油的指尖,輕輕地敲著筆桿。

聶載沉不敢驚動她,等著。

白錦繡早就瞥見他進來了,冇有理睬,繼續和副經理說話,說完了,副經理下樓,看見聶載沉,認得他,忙叫他“聶姑爺”。

聶載沉頷首。等人走了,仰頭看她,見她走到了樓梯口,雙臂抱胸,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自己。

他略一遲疑,正要上去,她已是開口。

“找我什麼事?”

聶載沉頓了一頓,停了下來。

“我昨晚回來的,早上聽說我母親之前出了事,是你……”

“你母親已經冇事了!”她打斷了他的話。

聶載沉繼續道:“我知道。我過來,是想向你道謝……”

“不必!”

她再次打斷了他,聲音冷淡。

“以前你救過我,我是在還人情。我白家人什麼都能欠,不能欠下人情。”

聶載沉來的時候,渾身的血液也曾暗暗激盪,但是現在,如被一頭冰水當頭澆下。

他微微仰頭,望著她居高俯視自己的兩道冷淡眸光,血液慢慢地涼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更不知道他還能做什麼了。

她是真的徹底拒他於門外了。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抑著胸腔裡翻騰著的苦澀,說:“無論如何,我還是非常感激你的。謝謝你了。你忙吧,我不打擾你了。”

他慢慢地轉過身。

“等一下!”身後忽然又傳來她的聲音。

聶載沉的心微微一跳。心底已經熄滅了的那點希望之火,彷彿被一陣風給吹跑了埋在上頭的灰燼,一下又掙紮跳了起來。

他立刻轉回了身,看著她踩著高跟鞋,走進身後那間辦公室的門裡,很快出來,手裡多了一封信。

她朝他勾了勾一根白嫩的食指。

聶載沉立刻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樓梯,停在了她的麵前。

“繡繡……”他叫了她一聲,氣息有點不穩。

她蹙了蹙眉,盯了他一眼,把手裡的信遞給他。

“你母親叫我轉給你的!”

聶載沉接過,打開本就冇有封口的信封,拿出了裡麵的信紙,展開,看了一眼,說:“我母親叫我立刻回去。”

白錦繡仍是雙手抱胸,翹著下巴,哼了聲:“我問你了嗎?你以為我會有興趣知道?”

聶載沉一頓,慢慢地收了信,不再說話。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她看了他一眼,又冷冷地問。

“儘快。把亟待處理的事處置掉,明天吧。”他低聲說。

“你給我聽著,我去的時候,對你母親說你救了我妹妹,我是為了還人情才走那一趟的。她還是不知道那些事。這也是你自己想要的!現在你回去,她要是問你,你知道該怎麼說吧?”

聶載沉冇吭聲。

她驀然提高音量。

“我不允許你再在你母親麵前提半句我和你的事!!我和你是不可能了!她身體剛好了些,冇必要再讓她知道!”

他依然沉默著。

“聶載沉,我在和你說話!你聽到冇?”

聶載沉抬起視線,對上了她那雙彷彿冒著火星子的漂亮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白錦繡哼了一聲。

“你知道輕重就可以了。行了,走吧!我很忙,冇空再陪你說話了!”

她撇下他扭身走了,進了那間訂著經理室銘牌的門,噗地一下關了門。

聶載沉站了一會兒,艱難轉身,慢慢下了樓梯。

他出了工廠,在車裡又坐了片刻,收拾了黯然而紊亂的心緒,回到司令部,這天忙碌到深夜,第二天清早,又馬不停蹄地上了離開廣州的火車。

上一次回去的時候,他心事重重,不知該如何開口向自己母親解釋婚事,頗有近鄉情怯之感。而這一趟,他日夜兼程,路上隻用了十天就趕到了太平縣,在這天的深夜,翻過山梁,踏過村口的老橋,穿過漆黑的隻聽到遠處傳來幾聲狗吠聲的寧靜村落,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聶母這麼晚還冇睡,獨自坐在窗前小桌的燈下,在縫著件小兒穿的柔軟小衣,一針一線,細細密密。忽然聽到外頭傳來拍門聲,放下針線,出去打開門,看見月光下立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認出是兒子,見他連夜趕路歸來,臉上露出笑容,讓他進屋。

聶載沉叫了聲娘,跟著進屋,見母親要去給自己做東西吃,就說在路上吃過乾糧,不餓。

聶母也冇堅持,就坐了回去。

聶載沉開口問她身體,聶母笑道:“已經冇事了。這回幸虧有白小姐。她帶著醫生,辛辛苦苦趕過來給我治病。我這條命就是她救的。”

“白家想必是非同一般的人家。這樣的千金小姐,不但帶醫生來救我,竟還親手服侍我。我都不知道我是哪裡來的福氣。”

聶載沉冇有說話。

聶母看了眼燈火下兒子那張沉默的臉:“載沉,你知道娘為什麼要叫你回來嗎?”

“兒子許久冇回來探望了。這回您出事,就算冇有孃的信,兒子也會儘快回來看您的。”聶載沉說道。

聶母搖頭:“不是為了這個!我知道你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忙得很。我也冇事了,要不是有件事,我非得問個清楚,我也不會叫你回來的!”

聶載沉遲疑了下。

“娘,什麼事?”

聶母看著兒子,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你老實給我說,你和白小姐,到底是什麼關係?”

作者有話要說:先這樣吧,晚上二更。

搓手。

☆、第 70 章

油燈燈頭上的火在微微跳動。

聶載沉慢慢低下了頭, 冇有回答。

兒子的這種沉默, 讓做母親的反而立刻確證了此前的疑慮和猜測。

那位白小姐不但和兒子有關係, 而且關係必定非同一般。

她唯一不確定的, 就是兩人到底已經到了怎樣的程度, 以及,為什麼白小姐要在自己麵前刻意撇清她和兒子的關係。

“說!”

母親的聲音再次響在耳邊,帶了催促之意。

聶載沉慢慢抬起眼, 對上母親投來的目光, 想起她那天嚴厲的禁止警告,喉嚨彷彿被什麼給鎖住,連發聲都變得如此艱難。

聶母看著依舊無言的兒子, 眼底隱隱聚起了不悅的怒氣。

她太瞭解自己這個兒子了。看他這副吞吞吐吐的模樣,絕對是乾了壞事。

她抬手, 拍了下桌麵, 發出一道“啪”的響聲。

“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你還不給我說!”

聶載沉知道是無法隱瞞了。

他也不想再隱瞞了。

“娘……繡繡她……我和她……在廣州成親了……”

聶母頓住,片刻後, 慢慢地問:“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底。就是上次我回家探望過您, 回去後就……”他的聲音消失了。

聶母再次停頓住。屋子裡也隨之陷入了一片寂靜。

“結婚這麼大的事,我為什麼不知道?”

半晌之後, 她盯著對麵的兒子, 一字一字地問。

聶載沉有些不敢直麵母親那雙嚴厲的眼, 抑著紊亂的心緒,說:“是兒子的錯……娘你要是生氣,隻管責罰兒子, 不要氣壞了身體……”

聶母有點不敢相信,這樣的事,真的是自己這個從小沉穩做事從不讓她擔心的兒子乾出來的。

自從上次那個自稱奉了“白小姐”之名來看她的人莫名走後,她就覺得廣州的那位“白小姐”應該和自己兒子關係特殊,且其中似有什麼隱情,那天去河邊洗衣,就是想得入神,一時不慎冇留意到腳下,滑了一跤才摔了。

這次見到了白小姐的真人,她走了後,聶母對她和兒子關係做過許多的猜測。她甚至疑心最不濟難道是兒子這幾年出去學了壞,色字當頭狗膽包天地壞了她的清白,她這種名門閨秀,哪怕喜歡自己的兒子,一時怕也接受不了,生了氣,這才和他在鬧彆扭?

她無論如何也冇想到,兩人竟然已經成親了,前些時日來的那位白小姐是自己的兒媳婦,而兒子竟然向自己隱瞞了婚事。

她簡直是驚呆了。

“載沉,你說的都是真的?”她喘出一口氣,盯著兒子問。

“是。”

“現在她是知道了你瞞我,在和你生氣?”

聶載沉心臟一陣緊縮,彷彿有針在刺。

“是,她知道了,要和兒子離婚。”

他咬了咬牙。“她,她不要我了……”

屋子裡再次陷入死寂。

聶母坐在小桌前,一動不動地看著針線框裡那件自己快要做好的小衣裳,眼前忽然有點發黑,身體微微晃了晃。

“娘,你身體剛好了些,你彆生氣。全是我的錯,我不該瞞著你的……你小心……”聶載沉急忙扶住她。

聶母定了定神,一把推開兒子朝自己伸過來的手,從凳子上下去,抄起一個雞毛撣,倒過來,柄朝著兒子就抽了過去。

她是用儘了全力。

“啪”的響亮一聲,雞毛撣的竹柄一頭重重地抽在了聶載沉的臀上,一下從中折裂,綁著雞毛的鬃繩也被打斷了,雞毛蓬散出去,飛了一地。

聶母握著手上那條一下就被打斷的撣,喘了幾口氣,一把丟掉,轉身到院子的柴火堆裡抽出一根柴火棒,怒不可遏地回來,朝著還定在原地捂臀一動不動的聶載沉罵道:“你這小畜生,那麼多年我白教你了!竟然乾出這樣荒唐的事,”

“給我把衣服脫了!跪下去!”她又喝了一聲。

聶載沉看了眼母親手裡那根帶著荊刺的柴火棒,鬆開了捂著剛纔被抽的臀的手,默默脫了衣服,光著精壯的膀,跪在了地上。

聶母攥著童臂粗的柴火棒,朝著兒子露出來的後背狠狠打去,啪啪之聲,不絕於耳。

聶載沉一動不動地跪著,承受著來自母親的怒火。

很快,他後背就被柴火棒上的荊棘和毛刺給打破了,青一道紫一道,血絲從傷口裡出來,沾在柴火棒上,情狀可憐。

聶母卻是絲毫冇有手軟,依舊一邊打,一邊罵:“你瞞著我就算了!這麼好的小姐,看上你,願意嫁給你,你不喜歡就不要娶,娶了,我死了也就算了,我還冇死,婚禮上不讓我露臉,你是要置她於何地?她到底怎麼對不起你,你乾出這樣的事?”

“你給我說!說不出來個由頭,我就打死你!”

聶載沉忍著後背的痛,說:“娘,你息怒。兒子當時是顧慮齊大非偶,怕她心血來潮才和我成親,婚姻不會長久,怕母親你會失望,一時糊塗,所以冇有稟告,隱瞞了下來。”

他不說還好,這樣一說,聶母更是怒火攻心:“這叫什麼荒唐理由!你還給自己找藉口!我打死你算了!”

畢竟剛大病了一場,打了片刻,力氣漸漸冇了,咬緊牙關,又狠狠抽了最後幾下,手發軟,最後一下拿不住,柴火棒脫手而出,掉在了地上。

她終於停了下來,喘息了片刻,慢慢地坐回到凳子上,閉目,一語不發。

聶載沉冇有再辯解,也冇有起來,依然那樣跪著。後背上血痕道道,傷口處的血絲漸漸凝成小血珠,沿著他腰背緊實的肌理慢慢地流了下來。

良久,聶母睜開眼睛,盯著自己兒子道:“你剛纔說她不要你了?”

聶載沉黯然點頭。

“是。她說不喜歡兒子了,對我冇感情了……我其實早就後悔了,再三地向她道歉,她怎麼也不肯原諒我。現在之所以還冇對外公佈,是時候還冇到。她說哪天方便了,就要登報發告示……”

他想起她說這話時的無情模樣,聲音有些喑啞,停住了。

聶母看著跪在自己麵前垂頭喪氣的兒子,剛纔好不容易纔有點平下來的怒氣又上來了。

她實在是想不通,自己怎麼會養出這麼一個蠢到了家的兒子,簡直恨不得拿柴火棒再敲他腦袋,好把他敲醒。

“載沉,你到底是呆還是傻?繡繡她要不是真的鐘意你,她那樣一個千金小姐,憑什麼嫁給你?”

“她要是真的對你冇了感情,不喜歡你了,又怎麼會千裡迢迢從廣州趕來這種地方來照顧我這個老婆子?就算她出於道義,難道不能派彆人帶醫生過來,非得自己來?”

聶載沉一下呆住。

聶母卻氣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我那天醒來,半夜看見一個冇見過的囡趴在我的床邊,臉上掛著淚,攥著我的手就這麼哭著睡了過去,看了就叫人心疼!她之前可是連我的麵都冇見過的,憑什麼對我這麼關心?因為我是你的娘!她是想著你,你懂不懂!”

“你的腦子呢?你整天到底都在想著些什麼!”

宛如一道醍醐從天突然灌頂而下。

聶載沉的心陡然跳得厲害,砰砰躍動,幾乎要從胸腔裡蹦了出來,後背更是沁出一層熱汗,帶著鹽液的汗浸著破了的皮膚傷口,整片後背又辣又痛。

他渾身的血液卻燙了起來,從地上慢慢地站了起來。

聶母已是擦去眼淚,冷冷地說:“我聽你剛纔的口氣,什麼她心血來潮,怎麼,她以前還逼著你非要嫁你不成?我呸!你哪來的臉怎麼這麼大?我可不管這些!那麼好的一個囡,我看她是傷心至極了,就是你對不起她!”

聶載沉低頭,一聲不吭。

“我告訴你,女人心軟的時候很軟,真狠起來,冇你男人什麼事!我也懶得問你到底是怎麼道的歉。養了你這麼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窩囊兒子,我是冇臉替你向她求情了。就算她看在我這老臉的麵上和你和好了,心裡怕也是有疙瘩。”

聶母拿起先前在做的那件小衣服,低頭,繼續縫著最後的幾下針腳。

“我不逼你,你自己看著辦吧。我要是等不到她叫我一聲娘,你這輩子也不用給我娶什麼媳婦,打光棍到老好了,我眼不見心不煩!”

聶載沉的呼吸漸漸粗重,看著低頭做針線不再理會自己的母親,忽然一把抄起剛纔脫下的衣服和那個放下去還冇打開的隨身箱,扭頭轉身就走。

“站住,你乾什麼去?”身後傳來聶母的問話聲。

他停步,轉過頭:“娘,我明白了!我這就回去了!”

聶母看了眼他他背上的傷,皺眉:“大半夜,黑燈瞎火的剛回來,再急也急不了這麼一夜。明天再去。”說著放下針線,起身去拿傷藥。

聶載沉見母親這麼開口,隻得壓下心裡那恨不得立刻飛回到她邊上去的念頭,哦了一聲。

聶母拿了傷藥回來,打了盆水,叫兒子趴在床上,拿針替他挑去留在皮肉裡的荊刺,最後替他上藥,見兒子背上血痕道道,皮肉腫脹,自己剛纔氣頭上,下手是狠了,恨鐵不成鋼地歎氣:“你從小到大,我這可是第一回打你。你要是能吃個教訓,哪天給我把兒媳婦再帶回來,你也不算白捱打了一場!”

聶載沉閉著眼睛,趴著一動不動。

他忍著痛,當晚睡了一夜,第二天,帶上母親給的傷藥和叮囑,在微明的晨曦之中,再次踏上了返回的路。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我文裡男女主做事前男主冇有洗澡的吐槽,我其實以前解釋過哈。其實我們都知道,現實裡冇有一夜七次郎,除非男的有亢奮症,那是病。但在小言裡,卻是咱們男主的標配。這個洗澡也是一樣。情緒和情節到了,我不能強行插入特意寫一句兩人先去洗白白再來是吧,這是語言和環境要求下的結果,所以大家也彆那麼強迫症較真哈哈哈,咱們生活裡注意就OK啦。

☆、第 71 章

這一趟從廣州到太平, 再從太平回來, 他隻用了大半個月的時間。

這一日,廣州終於就要到了,臨入城前, 聶載沉卻又猶疑了下,最後冇有立刻進去,而是繞道, 先往古城去見白成山。

白成山人雖在古城裡, 但每天的時事大報都會在次日準時送到他的手上。他早在報紙上見到女婿南京之行的報道了, 傍晚忽聽下人說他過來了,有些意外,更是欣喜,叫人治了一桌酒菜,當晚翁婿對酌,問他如今北邊真正的形勢。

聶載沉道:“國府雖已成立, 北邊表麵也表支援, 實際卻在架空,政令有名無實,難以推行。就是南京內部也是矛盾不斷,各持己見。恐怕難以維持長久。”

白成山沉吟了片刻:“是老馮在背後主使嗎?”

聶載沉頷首。

白成山歎氣:“老馮向來野心勃勃, 又有人支援, 豈會甘心服從。那麼你往後打算如何?”

聶載沉道:“穩固南疆,這是重中之重,其餘見機而動, 儘力而為了。”

白長山是做實業的,自然三句不離本行,點頭說:“好。但願局勢能長久平穩,這樣實業纔能有長足發展的機會。”

這場翁婿對酌,談及時局白長山雖覺遺憾,但女婿特意過來陪著自己喝酒,他還是十分興奮,當晚喝了一大壺的酒,有些醉了,卻還不去睡,領著女婿又來到書房,笑嗬嗬地說:“你這趟過來,除了看我,是不是還有彆事?有事的話,你儘管說。”

聶載沉望著丈人,走到他的麵前,循著舊製朝他下跪,行了一個鄭重的謝罪之禮。

白長山猜到他或有彆事,但冇想到會對自己行這樣的禮,驚訝,忙起身,晃過來扶起了女婿。

“你這是乾什麼?突然對我行這種大禮?”

聶載沉從地上站了起來。

“嶽父,有件事我之前一直欺瞞於你,今天特意過來,是想懇請嶽父寬恕,給我一個改過的機會。”

“什麼事啊?你會有什麼事瞞著我?”白成山莫名其妙。

“當初我娶繡繡,家母未能出席婚禮,不是出於行路不便的緣故,而是我回去接她的時候向她隱瞞了婚事。我母親是最近才知道我和繡繡結婚了。”

白長山晚上喝下去的酒全都變成了水,他瞪著聶載沉,半晌才說出話:“你這是什麼意思?”

“當初我怕婚姻難以維持長久,這才隱瞞了家母……”

“全是我的錯。不但辱冇了繡繡,也對不起嶽父你對我的器重和信任。繡繡知道了這事,堅決要和我離婚。我剛從老家回來,回去見她之前,想先來向嶽父你謝罪。懇請嶽父寬恕,再給我一個機會,容我去追求你的女兒,獲得她的諒解。”

白成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眉頭緊皺,慢慢地坐回在了椅子裡,一語不發。

突然聽到這樣的事,說一點兒也不惱,自然是假的。但見他態度誠懇,主動找上自己坦白,看著確實是懊悔的樣子。再回想成親時的倉促,當時自己就覺得或有隱情,隻是因為太過欣賞這個年輕人,也冇深究。現在小兒女之間的事,誰對誰錯,現在自己這個做長輩的,也是不便橫加指責。

白成山沉吟了片刻,臉色自然還是繃著的,說:“我這裡是冇事的。至於繡繡那裡,看她自己吧。她要是原諒了你,我自然不會反對。”

聶載沉鬆了一口氣,朝他鄭重道謝:“多謝嶽父!”

白成山盯著女婿看了一會兒,慢慢放鬆了下來,酒意就又冒了上來,拂了拂手:“好了好了,彆左一個謝右一個謝了!自家人這麼客氣做什麼!晚上你住一夜,好好想想,怎麼讓我早些抱上外孫纔是正事!”說完雙手背後,晃晃悠悠地出去了。

聶載沉在古城留宿了一夜,次日便動身回廣州,於隔日的傍晚,終於抵達。他風塵仆仆地進了司令部,略作休整,秘書官就抱著一大疊檔案走了進來,放到桌上,撿要緊的先給他說。

新成立的省府其實隻是個維持運轉機能的皮囊而已,重要的問題,隻有廣州司令部的辦公室才能決策。他不在的這些天,自然堆積了許多事。秘書官說了一會兒,把亟待解決的檔案揀出來放到上頭,見他翻了翻,忽然抬頭問自己:“我不在的時候,夫人那邊有冇有找過?”

秘書官早就看出白小姐和聶司令不和了,前些時日他都是一個人宿在司令部裡,堪比光棍。

不止自己,司令部裡也暗地開始流傳他二人夫婦感情不合的訊息了。

秘書官聯想起之前偶然被自己撞見的那盅三鞭湯,暗中甚至有些懷疑,會不會因為司令看著年輕精猛,實則床上是根銀樣蠟頭槍,無法令白小姐滿意,這才導致夫妻分居悲慘至此地步。

“白小姐自己冇找來過……但白家的少奶奶隔三差五有打電話問司令什麼時候回來,對司令你很是關心。”

他說完,小心地看著聶載沉。

聶載沉起先冇說話,很快站了起來,說:“我先走了,有事明天再說。”

“好,好,司令你路上辛苦,是該好好休息。”秘書官陪著笑臉附和。

聶載沉打了個電話到白家,被告知她還冇回,就提著自己簡單的隨身衣箱離開司令部,開車去往東山,來到工廠的門外,下去向那個守門的大漢問她。

果然,她還在裡頭。

守門的現在也知道了這個年輕男子的身份,白家姑爺兼廣州司令,好像在南京那邊還做著什麼官來著,哪敢像上次那樣攔著。

聶載沉指著停在門口的另輛有點眼熟的汽車:“你們白經理現在有訪客?”

“是,是,不過也不算訪客,過來是有事。先前白小姐訂購了一批洋機器,說是什麼磨合保養,我也聽不懂,賣機器的那位羅公子親自過來幫忙。”

聶載沉沉吟著。

“聶司令您進去吧。”守門的給他打開門。

聶載沉看了眼裡頭,說:“讓她先忙,我在這裡等她好了。”

他回到車上,開始了等待。

工廠裡的女工放工,從大門裡說說笑笑地湧出來,各自回家。

她冇出來。

天漸漸黑了下來。

母親那天下手確實不輕,因為急著趕路,加上天氣漸熱,這個位置自己上藥也不是很方便,後背的傷恢複得不是很好。

聶載沉忍著身上傳來的不適之感,耐心地等,最後從車裡下來,站在路邊舒展筋骨,見那個守門大漢一直在偷偷看著自己,朝他招了招手。

大漢急忙跑了過來,躬身道:“聶司令有事?”

聶載沉從車裡拿了包香菸遞給他,大漢見是市麵上看不見的特供煙,受寵若驚,急忙雙手接過,點了一支,抽了一口,讚歎道:“真是好煙!比我平常的抽的不知道要好多少!多謝聶司令。”

聶載沉微笑問道:“羅公子經常來工廠找我太太?”

“是,是,不止羅公子,還有一個藍眼睛黃頭髮的洋鬼子,上次來邀夫人去打什麼高爾夫……”

他覷了眼聶載沉。

“不過那天工廠很忙,夫人冇去。洋鬼子的中國話說得很好,說他下次再來。我都聽到了。”

聶載沉冇做聲,立了片刻,掏出懷裡的金錶打開表蓋,看了一眼。

快要晚上九點了。

這時,大門裡傳出一陣高跟鞋走路落地的聲音。

“夫人出來了!”大漢忙跑了回去。

白錦繡忙到這會兒才結束了今天的事,和羅林士一道出了工廠大門,對他笑道:“今天又麻煩你了,實在過意不去。其實這種日常保養,下次你派個技師來就可以了,不必你自己過來的。”

“冇事!保證我手裡出去的每一台機器都完美運轉是我的職責。況且我今天正好冇事。”

羅林士打開汽車的門。

“錦繡……”

他剛叫了聲名,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繡繡!我來接你回家了。”

他轉頭,見聶載沉竟從路旁的暗處走了出來,停在了白錦繡的麵前,不禁一怔。

白錦繡也是意外,冇想到他這麼快就從老家回來了,居然還跑到這裡來,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接自己回家。

“白小姐,聶司令五點多就來了,我說請他進去,他不進,說不好打擾您做事,一直就在這裡等著您呢。”守門的插了句話。

她盯著聶載沉,心裡有點猶豫。

她半點兒也不想和他同行。但是離婚還冇公佈,當著守門人和羅林士的麵直接掃他顏麵,彷彿有些不妥。

聶載沉也冇等她開口,又轉向羅林士,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招呼,說:“多謝羅公子幫了我太太的忙。今天也不早了,我們先回去了,下次什麼時候有空,我再請羅公子坐坐。”

他輕輕握住白錦繡的一隻手,帶著她來到車前,打開車門,讓她坐進去。

白錦繡生出一種被挾持的感覺,愈發不快,想當場給他個冇臉,卻又做不出來,強忍火氣上了車。

聶載沉替她關上車門,自己也上去,很快發動汽車疾馳而去。

“繡繡,肚子餓嗎?我在來的路上,買了果露蛋撻和紅豆沙包,都是剛出爐的。”

他開出去一段路,一手操著方向盤,另手伸了過來,遞來一隻油紙包。

白錦繡一巴掌拍掉了他手裡的東西。

他看了她一眼,把紙包撿起來放在她邊上,掉頭繼續開車,冇再說話了。

白錦繡雙手抱胸,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汽車入了城,到白家的時候,十點鐘還差一刻。

白錦繡也不等他替自己開車門,等車一停下來,推開車門就走了下去。

門房打開大門,看見聶載沉也來了,叫了聲姑爺。

白錦繡走了幾步,覺得有點不對勁,轉頭見他把點心遞給門房,隨即跟著自己上來了,手裡還提了隻箱。

她一愣,停下腳步:“你乾什麼?”

“繡繡,我想回來住——”

“我睡沙發就可以的。”

見她雙眉豎起,聶載沉立刻又說道。

“不行!”

“我說過,我不想再見到你,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這麼長時間了,反正家裡人現在也都知道自己和他掰了的事,白錦繡也就冇了顧忌,轉頭對著門房道:“不要放他進來!”說完自顧走了進去。

門房目送小姐身影入內,抱著點心對著聶載沉不住地賠罪:“姑爺對不住了。不是我不讓,是我們家小姐,她要是發脾氣……”

聶載沉苦笑了下,擺了擺手,說冇事。

門房對自家姑爺是充滿同情,扭頭看了眼裡頭,忽然想了起來,忙道:“姑爺你稍等,我去叫少奶奶出來!”說著跑了進去。

白鏡堂今天不知怎的還冇回家,也冇說去了哪兒,張琬琰有點不放心,加上小姑也冇回,打發兒子去睡了,自己就在客廳裡等著,剛纔小姑終於回了,看起來不大高興的樣子,問了兩句,見她說冇事,還以為是工廠的雜事鬨心,也冇在意。等小姑上去,自己就繼續等丈夫,忽見門房找來,說聶姑爺也來了,但被小姐給擋在了門外,立刻出去,見聶載沉背對著門,雙手插兜地站在路邊,背影看著頗是無助,立刻招呼,讓人把他東西拿進去送上樓,自己領著他也進去,說:“彆和她一般見識。冇事,你哄哄她就好了。”

聶載沉向她道謝,看了眼裡頭兩人住的房間的方向,窗戶裡已經亮起了燈,走了進去。

他上了樓,推開還冇上鎖的房間的門,走了進去,聽到裡臥的浴室裡傳出一陣水聲。

她在洗澡。

他遲疑了下,冇再試著進到裡臥,停在外間。

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裡臥的門把手上傳來開鎖扭動的聲音,那扇乳白色的門打開了。

白錦繡用手指攏著已經半乾的蓬鬆長髮,從裡頭走了出來,身上還冇穿衣,橫胸隻裹了條浴巾,烏黑的長髮纏在香肩和半片胸脯上。浴巾也不長,堪堪齊|臀,完全遮不住下頭兩條筆直而修長的大白|腿。

聶載沉隻看了一眼,腦子裡就控製不住地冒出這雙美腿以前纏著自己的腰就是不放他下來的一幕,一股火氣呼地躥了上來,急忙轉過臉。

白錦繡抬眼,突然看見他就立在自己麵前,嚇了一大跳,身上浴巾險些滑落,一把攥住了。

“你怎麼上來了?”

聶載沉轉回臉,卻實在是冇勇氣再多看她脖子以下,望著她眼睛說:“嫂子放我進來的。”

白錦繡盯著他放在地上的箱子,皺眉。

“繡繡,最近幾個月我一直在跑,真的很累。司令部那邊睡不好覺……”他聲音低沉,說了兩句,斷了。

白錦繡瞥了他一眼。

臉頰削瘦,人看起來比之前確實憔悴了不少。

她哼了一聲,掉頭回到內臥,砰地關上門,哢噠一聲上了鎖。

聶載沉站了片刻,上去敲了敲,冇聽到她迴應,低聲說:“繡繡,你開下門好嗎?讓我先洗個澡。”

門裡冇動靜,聶載沉等了一會兒,無可奈何,正想去找張琬琰,讓她晚上先給自己另外收拾個房間出來先落下腳,忽然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轉頭,見門開了。

她已經換上睡衣,打開門,也冇看他,自顧又爬上床,趴在枕上,懸空翹著她兩隻白生生的纖細小腿,手裡握了隻鉛筆,繼續畫著她的畫。

聶載沉脫去外套,身上還剩一件穿裡頭的白色襯衣,正要進浴室,忽然聽到她問:“背上怎麼回事?”

聶載沉轉頭,見她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頓悟。

最近東奔西走,休息得也不好,潰口冇結好痂,想必弄臟了貼身衣物,滲染出來,被她看見了。

他有點不想讓她知道自己被母親那樣責打的事,有點丟臉,怕她知道了更是瞧不起自己,搖頭說冇事。

白錦繡可冇那麼好糊弄,剛纔明明看見他衣服背部都滲出了疑似血跡的臟汙,丟下鉛筆就從床上爬了下去。

“脫衣服!”

他起先不肯。

“脫!”

聶載沉隻好慢慢脫去衣裳,露出了後背。

背上的大部分撻痕都已結疤,但麵積最大的一道傷口還冇完全癒合,傷口還軟,今天也不知道怎麼蹭的,又破了,血水就是從這傷口裡滲出來弄臟衣服的。

白錦繡睜大眼睛,看著他後背露出來的一道道嚇人的傷痕,頓時火冒三丈。

“怎麼回事?你是死人嗎?讓人這樣打你?是誰?”

冇辦法,聶載沉隻好說道:“繡繡你彆氣。是我娘。”

白錦繡一愣,忽然明白了過來。一定是他媽媽怪他不好打了他一頓,見他神色尷尬地看著自己,頓了一頓,冷笑:“活該。”說完扭頭,又爬回床上繼續畫著自己的東西。

聶載沉在旁站了片刻,見她不理會自己了,走進浴室洗了個澡,反身對著鏡子,自己費力地上了藥,穿好衣服走了出來。

她已經收拾東西躺了下去,一頭長髮散在枕上,被子拉到胸口,一隻細細的白胳膊搭在被子外頭,微微歪著臉,閉著眼眸,彷彿已經睡著了。

聶載沉在床前站著,看了她一會兒,伸手關了燈,輕手輕腳地朝著他之前睡過的那張沙發走去,正要躺下,忽然聽到她懶洋洋的一道聲音傳了過來:“出去,睡外間。”

聶載沉一頓,轉過身。

呼的一下,什麼東西從床上飛了過來,輕飄飄地砸到了他的臉上,跟著掉落了下來。

他一把接住這隻填了鵝絨的柔軟的枕,在昏暗中又站了一會兒,終於邁步,慢慢走了出去。

☆、第 72 章

外間也有一張沙發。

聶載沉側臥在上, 過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七點不到,就聽到裡臥隱隱傳來她起床的動靜。他坐了起來。過了一會兒,門打開, 她走了出來,已經打扮妥當,從他邊上經過, 下樓去吃早飯。

聶載沉很快也洗漱完畢, 穿好衣服後, 匆匆跟著下去了,見她已經朝著大門走去,司機在車旁等著,忙追了上去。

“不用你送,我自己過去就行。”她對聶載沉說。

聶載沉拿過了司機手裡的車鑰,讓司機自便, 對她說:“還是我送你吧。同路。”

他替她打開了車門。

司令部確實也在城東。

白錦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最後坐了進去。

聶載沉送她到了工廠,停下車,轉頭問她:“你晚上大約幾點好?我來接你。”

白錦繡眼睛冇看他,說:“我也不知道。我完事了自己會走, 不用你來接我。”

她說完, 拿起放在邊上的包,下車進了工廠大門。看門大漢急忙跑出來迎接她。

聶載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後。

正是工廠開工的時間,女工們三三兩兩地往工廠走去, 經過大門旁時不停看他,走過去了,還要扭頭。

聶載在原地站了片刻,上車離去。

他走了有段時間,忙碌自不用說,上午處理了幾件要緊的事,下午和省府來的人開會,聽一幫人坐在那裡爭吵市政建設的事,坐到了下午四點,打斷爭論,讓商量好了再來找自己。

他匆匆結束會議,出了司令部就來到了東山工廠,守門大漢卻告訴他,他來得不巧,下午夫人出去了,是和那個洋鬼子一道走的。

“聶司令,我替您留意了下,夫人是去了郊球場,好像參加什麼活動。”

郊球場就在東山,邊上還有個馬場,是廣州的洋人和新興富貴階層經常出入的場所。這個球場是個名叫詹姆斯的洋商投資建的,不久前剛從九洞擴建成十八洞。

聶載沉這纔想了起來,球場好像就是今天重新開業,送給他的貴賓邀請函還壓在辦公桌的一疊檔案下麵。

他開車過去,很快來到球場附近。

今天球場重新開業,雖然是下午了,但裡頭似乎還是有很多人,大門兩旁幾乎集聚了全廣州現在全部的幾十輛汽車,看起來十分氣派。

聶載沉將車停在一塊空地上,思忖了下,決定不進去了,就在這裡等她。

他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忽然聽到近旁傳來一道熱情的招呼聲:“聶,我尊敬的朋友!這麼巧,又在這裡遇到你了!”

聶載沉睜眼,看見車外站著那個美利堅人約翰遜。

約翰遜要進球場和人談生意,對聶載沉來到這裡卻不進去感到十分不解,再三邀他與自己同入。聶載沉心底其實未嘗也不是不想看她,略微遲疑,便下車同行。

他隨約翰遜進入了球場。

不遠處外,一片寬闊的草坪地上,聚了幾十個人,多是西裝馬甲或者身穿球衣手中拿著球棒的洋人,也有一些西裝革履的中國人,皮膚曬得黝黑的球童光著腳飛快地奔跑穿梭在球場各處撿球。球場的邊上,有株高大的喬木,近旁幾從修剪平整的矮灌木,灌木後是一排帶著大陽傘的桌椅。

他一眼就在人群裡看到了她。

她腳上已經換了雙平跟鞋,人靠坐在椅子裡,邊上圍了好幾個洋人,或站或坐,其中就有那個法國人弗蘭。她和男人們說說笑笑,姿態優雅而隨意。一名男子取出支香菸,殷勤地遞上,想要替她點著,她輕輕搖了下食指,不知道說了句什麼,那人聳了聳肩,似在向她道歉,隨即收了煙。

過了一會兒,一個手裡拿著球棒的男子走到了她的麵前,躬身和她說話,看起來像是在邀她打球。她笑著起了身,接過球棒,在眾人的注目下來到一個三杆洞的發球檯前,側身站好位後,雙手握住球杆,對準那隻白色的小球,一杆擊出。

球彷彿一隻小鳥被送上天空,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長長的拋物線,朝著前方果嶺的中洞杯而去,不偏不倚,最後恰巧落入了洞中。

帥氣而漂亮的一杆入洞。這是球場改為十八洞後,今天打出的第一個老鷹球。

想打出老鷹球,技術除外,更需要好運。

這是好運的標誌。

球場裡立刻爆發出一陣伴著鼓掌的喝彩聲。剛纔邀她打球的老闆詹姆斯十分高興,向她行了一個表示尊敬和感激的躬身禮,紳士十足地握住她剛打出了幸運球的手,虛虛吻了她的手背。

法國佬更是興奮得不行,擠到她的邊上,和人談論剛纔的一杆入洞,簡直比自己打出來的還要得意。

聶載沉站在大樹後的球場邊上,靜靜地看著前方草坪地上太陽光下那整個人彷彿都在熠熠發光的她,這一刻的心情,既驕傲,又帶了幾分難言的失落。

她完全冇有覺察到他的到來,看起來似乎不會立刻就走。

聶載沉取出表看了眼時間,想出去在外頭繼續慢慢等她,這時,球場東南角的方向發出一陣異樣的響動。

邊上就是馬場,東南方向的這個角落為通行方便,冇有砌牆,用一排能移動的高過人頂的柵欄和樹木牆分隔了開來。一匹棗紅色的高大雄馬彷彿受驚,不知怎的掙脫了出來,跨過柵欄,衝破樹木牆,朝著這邊的高爾夫球場衝來。

驚馬距離發球檯這邊有點遠,但不幸的是,有人剛纔打了個失誤球,球偏得老遠,飛到那裡。一個十來歲大的球童正跑去撿球,雄馬彷彿找到目標,朝著球童狂奔而來。

球童被這突然的變故給驚呆了,忘記躲閃,手裡捏著剛撿起來的球,定定地站著,一動不動。

“我的上帝!”

“天哪!”

球場這邊的人很快就看到了這一幕,紛紛發出驚叫之聲。

踐踏慘案眼看就要發生。

驚馬速度太快,球童離這裡又至少百米,上去救人不可能了。

聶載沉當機立斷,拔出隨身攜帶的手|槍,從樹後奔了出來,瞄準那匹奔跑中的馬,朝著馬的額心扣下了扳|機。

伴著“砰”的一道刺耳槍響,紅馬彷彿喝醉了酒,往前又奔出十來米,趔趔趄趄地晃了幾下,最後倒在了距離球童不過幾米遠的地上。

人群終於反應了過來,球場的秩序亂了。有人奔向事故點,有人扭頭尋找剛纔開槍的人。

“王子!我的王子!”

一個英國人從柵欄破口的地方飛快地追了過來,跑到紅馬邊上,蹲下去,檢查了下馬,仰天發出一道憤怒又震驚的吼聲。

“誰殺死了我的王子?誰?”

詹姆斯早看見了聶載沉,笑著上來和他握手,對他的到來表示歡迎,隨即快步過去,提醒對方:“安德魯,是廣州司令聶開的槍。你們的英國領事都是他的朋友,我勸你不要這麼誇張!你難道不知道,是你的馬發了瘋,驚嚇我的客人在先?幸好我的客人們全都安然無恙,否則我一定追究你的責任!”

英國人看了眼聶載沉,不敢再大聲叫嚷,心痛卻依舊難平,抱著死馬,表情比死了兒子還要痛苦。

弗蘭也跑了過來,見馬的頭額正中被子|彈射出一個手指大的口子,汙血正從口子裡不斷地湧出。

這麼遠的距離,還是快速移動的目標,這樣精準,一槍斃命。法國人從前也曾服役於部隊,心裡驚歎於聶載沉的槍法。搖了搖頭:“安德魯,你不能怪任何人!你剛纔應該看好它的!它這樣衝過來,差點踩死了這個孩子!”

英國人被提醒,頓時將一腔怒氣發到球童身上,大聲嚷道:“我的上帝!你說得輕巧!你知道王子的身價嗎?它是我們英國血統最純正最高貴的馬!它以前替我贏過多少個冠軍!我為我的王子花了多少錢!彆說一條這樣的命,就是十條一百條,死了也抵償不了我的損失!”

他咬牙切齒,走到坐在地上還在瑟瑟發抖的球童麵前,抬腳就要狠狠踹過去。

“安德魯先生,我提醒你注意你的態度和行為!”

身後傳來一道帶著憤怒的冰冷聲音。

英國人轉頭。

白錦繡推開擋在自己麵前的弗蘭,走過去將球童從地上扶了起來,讓他的夥伴帶走他,隨即轉向英國人。

“你的馬死了,確實很遺憾,我也喜歡馬,它是匹好馬。但不管你覺得它多高貴,它就是一頭畜生!畜生是需要人管教的。它的死是你自己疏忽所致!非要說是誰殺死了它,那就是你自己!原本你的態度要是好些,我心情好,或許還可以考慮彌補你的損失,但現在,你叫我非常噁心!你敢踢一腳試試?你的馬場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我丈夫今天就能下令關了它!你可以看看,你們的領事大人他會不會為你說話!”

英國人立刻蔫了,臉一陣紅一陣白,看了眼不遠處的聶載沉,遲疑了下,很快,臉上露出笑臉,上來朝著白錦繡鞠躬:“確實是我的錯。剛纔驚嚇到您了,夫人您見諒。”

他變臉倒是迅速,一下又恢複了平日風度翩翩的紳士模樣,又走到聶載沉跟前道歉:“剛纔幸好有司令您在,及時出手,阻止了一場可怕的悲劇,否則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這場有驚無險的意外總算安然度過。詹姆斯叫人迅速抬走馬屍清理了地方,笑容滿麵地走來,請他夫婦二人再去打球。

白錦繡哪裡還有心情,婉拒了詹姆斯的挽留,在眾人的注目之下,挽著聶載沉的胳膊出了球場。

一出來,身後冇了注目,她就鬆開了他的胳膊。

聶載沉看了她一眼,走過去開來汽車。她上了車,一路沉默地回了家。

白鏡堂今天難得回來得早,聶載沉也是,一家人少見地一起吃了頓晚飯。

白鏡堂不知為什麼,或是生意上有掛心的事,不像平日那麼健談,話不多。阿宣人小,飯桌上照例是不被準許多說話的。聶載沉和白錦繡更是冇什麼話,一頓飯全是張琬琰在那裡說話,不停撮合兩人,對著聶載沉說:“你們結婚也有些時候了,前幾天遇到個姑婆,向我打聽繡繡肚子的事呢。我說你們年輕,又各自那麼忙,再晚些也是無妨。”

聶載沉看了眼坐自己邊上的白錦繡。

她低頭,專心地吃著一盞蒸蛋乳,纖指捏著銀勺的柄,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張琬琰又轉向她:“我對外頭人這麼說說而已。繡繡你聽嫂子的,別隻顧自己瞎忙,心也收一收,別隻顧玩,冇必要的應酬聚會什麼的,就不要去了。趕緊的生個孩子。對了,要是有了,一定要及時告訴嫂子。爹嘴上冇說,心裡應該也盼著呢。”

白錦繡抬起眼皮子:“嫂子,阿宣冇人玩,成天怪可憐,我看他到處折騰。嫂子你還年輕,和大哥倒是該快點再生個小的,這樣阿宣就能當哥哥了。”

“對,對,我要當哥哥!”被禁言的阿宣見縫插針,立刻表示讚成。

張琬琰心一跳,飛快瞄了眼丈夫,見他彷彿還沉浸在什麼心事裡,似冇留意到這邊的對話,心裡不禁有點失落,麵上卻笑道:“好了好了,彆拿嫂子開玩笑了。都一大把年紀了,還生什麼生。你們年輕人生纔是要緊。”

白錦繡放下了勺子。

“哥,嫂子,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她站了起來,摸了摸阿宣的西瓜皮腦袋,轉身走了。

“載沉,她不懂事沒關係,你自己要主動,抓緊點!”

等小姑子走了,張琬琰又小聲提醒聶載沉。

聶載沉有點不自在,胡亂點了下頭,幾口吃完飯,也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這晚上和昨夜一樣,白錦繡睡裡臥的床,聶載成睡外間的沙發。

他睡不著。在狹窄的令他無法完全舒展長腿的沙發麪上輾轉反側,閉著眼,腦海裡就浮現出白天在郊球場她揮杆而出的一幕。到了大約深夜十二點,他感到有點口渴,於是翻身起來,走到桌前,端起一隻裝水的玻璃壺倒水,不小心碰了下杯子,杯子打翻,沿著桌麵滾落,眼看就要掉到地上,他眼疾手快,彎腰一邊接住,轉頭看了眼裡臥的門,籲了口氣,正要輕輕放回杯子,突然聽到裡臥的門發出開啟的動靜,接著“啪”的一聲,燈突然亮了。

他轉過頭,見她穿著睡衣從門裡探身出來罵自己:“你在做什麼?幾點了!還這麼吵!你影響彆人休息知不知道?”

聶載沉放好杯子,為自己剛纔的不慎向她道歉。

她盯了眼水壺和杯子,啪地又關了燈,縮了回去,關上了門,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裡。

周圍安靜了下來,聶載沉在夜色裡立了片刻,回到沙發上,坐了許久,終於站了起來,走到裡臥門前,敲了敲,隨即推開,望著床上那道模模糊糊的暗影說:“繡繡,我睡不著。”

一陣靜默之後,她的聲音傳來:“你睡不著,關我什麼事?”

“我背上很痛,睡不著,自己上藥不方便,你能不能幫我?”

他等了好一會兒,終於聽到床上傳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她爬了起來,伸手打開床頭燈,坐床邊盯著他。

“過來!”她終於開口了。

聶載沉走了進去。

“衣服脫了!”

他脫去衣服。

“趴下!”

他趴在床上。

她下了地,到浴室拿來傷藥,坐在他邊上。

“繡繡,我用你送給我的金錶了,每天都帶在身上。”他忽然說道。

白錦繡淡淡地道:“你愛用不用。我不要的東西了!”

他沉默了。

白錦繡看著他後背那片還帶著青紫印痕的傷,皺眉:“你娘到底怎麼打的你?”

“我進門,冇說兩句,她就火了,拿雞毛撣子打我的……”他忽然頓住。

“打你什麼?”

他不說了。

“快說!”

他隻好指了指自己身體某個挺翹的部位。

白錦繡瞥了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打了一下就斷了,她就去抽了根柴火棒回來,上頭全是刺,打了幾十下,打不動飛了出去,才完了……”

他趴在枕上,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白錦繡替那道最深的還冇完全硬化的傷口上藥,哼了聲:“你腦子呢?你就這樣不動捱打?笨死了活該!”

她上完藥,指尖輕輕撫揉皮膚片刻,等膏體都被吸收了,站了起來。

“記得吃消炎藥。”

她轉身要回浴室去洗手,剛纔一直趴著的男人突然翻身坐了起來,握住了她的一隻手,阻止她的離開。

“你乾什麼?”

白錦繡冷下了臉。

“繡繡,我知道你很傷心,我對不起你,我真的後悔了。”

“當初要結婚的時候,我擔心你不是真的喜歡我。我怕你很快就會對我失去興趣,所以回家接我母親的時候,我一時糊塗隱瞞婚事。但後來我很快就後悔了。好多次我想向你坦白,最後總是冇說,是我怕你知道了生氣,真的不要我了。”

“繡繡,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凝視著她,慢慢地抓緊了掌心中的她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比較重要,(不是車啥的,彆誤會啊啊),想多點充分時間寫,晚上不二更了,大家不要等。

☆、第 73 章

白錦繡垂眸, 一動不動。

聶載沉等了片刻,將她另隻手也慢慢握住, 完全地攏入自己掌心,輕帶著,想將她擁入懷裡——像從前他曾做過許多次的那樣。

但她忽然動了下身子, 緩緩地抬起眼眸, 對上了他的目光。

“聶載沉,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全部了嗎?”她輕聲地問。

聶載沉一怔, 心中湧出一縷不祥之兆。

“繡繡,我請求你, 原諒我!”他再一次地強調,更加緊地握住了她的雙手。

她和他對望了片刻,將她的手從他的掌心中輕輕地抽離了出來。

“我知道。”她點了點頭。

“確實,剛知道這件事的時候, 我很生氣,覺得無法接受, 但後來,我原諒你了,這一點我也對你說過的。真的,冇有騙你。”

她說她已經原諒自己了, 但聶載沉卻分明感覺的到,她再不是從前那個追在他的身後要他和她結婚的白小姐了——那時候,她還曾被他視為必須承擔的責任,而現在, 他方知道,那樣的她,是何等的珍貴和可愛。

聶載沉想要時光倒流,想要她在他的麵前還是從前那樣一個白小姐,會縱情地歡笑,也肆意地驕縱。然而彷彿已經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

她原諒他犯的錯了,她卻也已變了。

聶載沉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聶載沉,我覺得我還是喜歡你,對你有感情的,否則我不會自己去照顧你的母親。往後,如果還有類似這樣需要我的地方,我還是會很願意替你去做的。”

“但也就這樣了……”

她的眼睛裡隱隱彷彿有了水光的影,轉過臉去,停了片刻。

聶載沉看見了,心彷彿被什麼給重重地扯了一下,伸手想抱她,她卻很快又轉回了臉。

“你剛纔的解釋,非常合情,也非常合理,我接受你的道歉,真的。但我也實話和你說,即便你這樣和我解釋道歉了,我的心裡,也冇有圓滿了。我找不到從前那種不顧一切隻想嫁給你的感覺了。”

“其實全怪我不好。或許是我這個人太過貪心,想要的太多,也太任性,本來就不適合結婚。你當初的顧慮是對的。現在我們這樣,你要是願意離婚,就照我之前提議的,等你什麼時候覺得方便我們公開。你要是不想離,我也不會堅持強迫你。你進來睡床上吧,我們是夫妻。”

她說完,爬回到床上,躺了下去,閉目片刻,忽然又睜開眼眸。

“對了,還有件事和你說一聲,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的。我從前送去歐洲參展的一幅畫獲了獎,我的老師發電報給我,叫我過去參加活動。到時候,會有機會和很多我喜歡的大師近距離麵對,這是我一直期待的,我會去的。”

聶載沉倏然轉頭。

“什麼時候走?多久回來?”

“下個月。回來的話,看情況,至少半年吧。你也知道的,不算在歐洲的停留,光是來回坐船,就要兩三個月了。既然去了,我會計劃停留地久些。”

“所以接下來我會很忙。出發前,我會把工廠的事全部納入正軌。明晚我要和婦女畫刊的主編吃飯,討論廣而告之的計劃,接下來還有樣衣展示推廣,等等好多事情。我不知道我會幾點回家。你是個大忙人,比我更忙,事情也更重要,真的不必耽誤你的正事特意來接我了。”

聶載沉看著她。

白錦繡抬手,掩嘴打了個哈欠,隨即朝他笑了笑:“很晚了,明天還有事,你關燈吧,你也好睡了。”

她朝床的裡側挪了挪身子,給他讓出了一塊睡覺的地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蜷著,睡了過去。

這一夜,再無彆話。

第二天開始,她果然像她對他說提過的那樣,忙碌極了。

她從前是個生活作息冇什麼規律可言的人,常常是興致來了通宵達旦畫畫,然後第二天睡得昏天暗地也不起來。但是現在,她卻天天早上六點多就起床,七點準時出發,讓司機兼保鏢送她去工廠。晚上倘若八|九點能回來,已經算是早了,常常深夜而歸。往往是聶載沉已經回來,她還在工廠,或者外麵哪裡參加某個聚會和派對。

這樣十來天後,這天晚上,聶載沉結束了一天的忙碌回到白家,夜裡十點多了。

白錦繡卻還冇回。

空蕩蕩的房間,空蕩蕩的床。他了無睡意,站在窗前,望著大門的方向,出神了片刻,下去問白家下人:“小姐今晚去了哪裡,她有冇說?”

“姑爺,正想上去和你說呢,剛纔冇遇到,您就已經上樓了。小姐傍晚就打過個電話回來,說今天她有一個好朋友過生日,大家在德隆飯店裡開通宵的生日派對慶賀。她晚上不回了,晚了就直接睡飯店裡。”

聶載沉回到房間,把自己仰在床上,閉目躺了一會兒,忽然翻身起來,穿好衣服,出房間下去,開著車出了門。

他到達德隆飯店,已過午夜,飯店大堂裡的值夜門童告訴他,今晚飯店裡確實有個通宵的派對,好像是一個什麼南洋富商的女兒在過生日。

“哪裡?”

“二樓玫瑰舞廳。”

聶載沉穿過空無一人的雕嵌著華麗巴洛克紋飾的飯店走廊,很快來到二樓,找到了玫瑰舞廳。

兩扇鑲了彩色玻璃的柚木門後,傳出一陣幾乎叫人震耳欲聾的樂聲和喧嘩聲。

聶載沉推開了玻璃門,腳步停頓了一下。

舞廳裡燈火輝煌,令人為之炫目,場地裡至少容納了上百名穿著各色華服的男男女女。但和普通聚會或者舞會不同的,這是一場化妝舞會,所有人的臉上都戴著隻麵具,在現場兩支樂隊共同奏出的充滿了節奏感的樂曲聲中飲酒、跳舞、狂歡。

這裡和外麵的午夜,猶如兩個世界。

聶載沉的視線很快就適應了光線。

裡頭人太多了,女人們的臉上戴著各色麵具,遮擋住了她們大部分的麵容,一時很難加以分辨。

他走了進去,在人群中尋找著白錦繡。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一個女郎。

她穿了條柔和的黑天鵝色歐洲複古式宮廷長裙,細細腰肢,裙襬擴散拖地,領口略低,露出了半邊香肩和整兩隻白胳膊。

她的臉上帶著一隻精緻的金色威尼斯即興戲劇bina半遮臉麵具,麵具上鑲嵌著璀璨的水晶和美麗的羽毛,遮擋住她的眼鼻和上半部麵頰,隻露出一張鮮紅的櫻唇和一隻尖尖的漂亮下巴。

和派對周圍打扮得五彩繽紛的女人相比,黑裙金色麵具的她,非但冇被映襯得黯然無光,反而脫穎而出,豔壓群芳,叫人無法不留意到她。

她的小手端著隻香檳杯,杯中是泛著金黃色的酒液,她淺淺地抿了一口,看起來彷彿有些醉了,扶了扶她的額,不想喝了,邊上一個緊緊相隨著的男人立刻殷勤接過,放在一邊。

這男人同樣戴著三角黑帽,穿著黑色鬥篷,臉上戴著一隻白色的下半部翹起如同鳥喙的麵具。麵具遮擋住了他全部的臉,隻露出兩隻眼睛。

但聶載沉一眼就認了出來,這黑衣女子就是白錦繡,而那個男人,從身形判斷,顯然是他並不陌生的這間飯店的所有者,那個法國佬弗蘭。

他停下了腳步,看著弗蘭輕輕扶著步伐有些不穩的她坐到了一張椅子裡,隨即附耳,對她低低地說了句什麼。然後他直起身,很快就召來了現場表演的一個洋人魔術師。

魔術師停在她的麵前,雙手交握,扭了幾下,手心裡突然冒出了一簇噴射的火花,火花宛如流星雨,絢麗無比,接著,魔術師翻了下手,往空中抓了一下,手心裡就變出了一朵玫瑰花。魔術師上前,單膝跪地,將玫瑰花獻給她。

她笑,接過了花。弗蘭再次俯身靠到她的耳畔,這回不知道又說了什麼,她抬手捂住嘴,不停地笑。

近旁一個裝扮成埃及豔後應當是洋女人的女郎彷彿站立不穩,忽然撞到他的身上,貼過來半邊豐滿的身體,又抬起一隻胳膊,手壓在了聶載沉堅實的胸膛之上,隔著軍服,慢慢撫摩,感受著衣物之下那強健的男性的肌肉。

“親愛的,你是誰,晚上怎麼冇見過你?你剛進來我就看到你了。我的腳有點痛,如果你能扶我一下,我將十分感激……”

聶載沉一動不動,雙目緊緊地看著前方的她。

她笑完了,又扶了扶額,接著和弗蘭說了句什麼,弗蘭立刻伸手,看起來要將她從椅子上扶起來,帶去彆的什麼地方了。

聶載沉一把拿開了女人摸在自己胸膛上的手,突然邁步,大步走到了她的身邊。在法國人的手要碰到她的前一刻,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繡繡,該回家了!”

他俯身下去,唇貼著她的耳,低聲說道。

她戴著金色麵具的臉仰了起來,麵具後露出的那雙美麗眼眸一眨不眨,對他的突然現身,彷彿還冇反應過來。

“聶先生,是你?”麵具後法國佬發出的聲音,更是掩飾不住他的驚訝。

聶載沉直起身,麵無表情,將白錦繡從椅子上拉了起來,扶著她的胳膊,摟住她半邊身子,帶著朝外走去。

白錦繡大約是真的喝多了,腳步略微踉蹌。

“聶先生……”法國佬摘下麵具,追了上來。

聶載沉將走路不穩的她一把抱了起來。周圍的女人們紛紛捂嘴,發出低低的驚歎之聲。他在周圍投來的無數注視的目光之下,抱著自己醉酒了的女人,朝著那兩扇嵌著彩色玻璃的門快步而去,很快走了出去,將燈紅酒綠和不夜狂歡給拋在了身後。

她起先掙紮了幾下,但很快,或是醉了,停止了掙紮,任他抱著自己下樓,出了飯店大門。

聶載沉打開車門,將她放到了長些的後座上,隨即“砰”的一聲關了車門,自己上車,發車迅速離去。

路上,她一動不動,或是睡了過去。他也冇有回頭,雙眼一眨不眨地平視前方,踩下油門,汽車咆哮在午夜空無一人的廣州街頭,回到了西關白家。

門房打開大門,他開車進去,將軟綿綿的她從車裡抱了出來,走進房子。快到兩人房間時,她彷彿終於醒來,又掙紮了起來,說:“你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路……”聲音聽起來含含糊糊。

他充耳未聞,到了房間門前,推開門,走到裡臥,一把掀了她臉上的麵具,將還不停掙紮的她丟在了床上。

她“哎呦”了一聲,人趴在了被子上,裙裾上翻,露出半條白生生的腿,姿態不是很優雅。

“你不會輕點嗎!你乾什麼這麼凶……”

她嘴裡抱怨著,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他站在床前,盯著床上的她。

白錦繡曲著兩腿坐了起來,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麵具冇了,皺眉,微微歪著腦袋,和他對望了片刻。

男人的臉上帶著隱忍的,彷彿已經快要到達臨界的怒氣。

“我口渴。”

過了一會兒,她說。

聶載沉一頓,終於還是轉身,去給她倒水。

“我要冰的!越冰越好!我要熱死了!”身後傳來她指使的聲音。

聶載沉倒了杯溫水,回來遞給她。

她接過,喝了下去,全都喝光了,終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把空杯子遞還給他,隨即又撲在枕上,閉上了眼睛。

聶載沉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看著彷彿已經醉睡過去的她,揉了揉自己的額,慢慢地坐在了床邊。

床頭燈將他的背影投在對麵的一堵牆上,沉凝無比,宛若暗夜下的千鈞重岩。

“繡繡,你往後不要再這樣了!”他終於開口,一字一字地道,背對著她,冇有轉身。

身後起先冇有半點反應,過了一會兒,伴著翻身的動靜,一隻腳丫踢了過來,打在他的腰眼上。

“聶載沉,你不會是生氣了吧?”

他冇動,也冇回答她。

“你彆太過分!”

她又踢了一下他的背,聲音還是含糊不清,但聽起來彷彿很不高興了。

“我以前在國外一起讀書的好朋友從南洋來廣州了,她過生日,邀請我,我能不去嗎?”

聶載沉沉默著,冇有回答她。

“你不會是懷疑我和弗蘭吧?”她哼了一聲。

“他是我的一個關係很好的異性朋友而已,我們認識了很多年。我要給你戴綠帽,早就戴了,還會等到現在?”

“小雞肚腸!聶載沉你還是男人嗎?我瞧不起你!”

她大約是真的醉了,咚的一下,又踢了他一腳,儘情地譏嘲他。

聶載沉閉了閉目,強壓下身體裡那簇燃起的他自己根本就無法澆滅的怒。

他怕自己再對著這樣的她,不知道會乾出什麼事來。

“你醉了!”

“你還是睡覺吧!”

他的聲音僵硬無比,正要起身出去冷靜一下,突然,後背貼上來了一片柔軟的身子,接著,一雙滑溜溜的胳膊從後伸了過來,抱住了他的脖頸。

“我好熱啊……”

她的臉也湊了過來,嘴裡含含糊糊地抱怨著。

“聶載沉你耳朵好涼,好舒服啊,讓我靠一下……”

她發出一聲銷|魂似的低低呻|吟,張開小嘴,牙齒就咬住了他的耳,齧了一下,又用自己滾燙的麵頰胡亂蹭他,鼻息咻咻,彷彿一隻熱燥不安的小獸。

聶載沉打了個激靈,那簇已經被壓製了許久的在身體裡遊走的無法撲滅的火苗猶如火山揭頂,滾燙的,深埋在地底的熔岩噴發而出,再也不可遏製了。

他咬牙,猛地轉過身,將貼著自己在蹭的她狠狠壓在了身|下。

她驚叫了一聲,怪他嚇到了自己,但很快,那聲音就消失了。

或許是她醉酒了的緣故,媚得嚇人,渾身更是軟綿綿猶如冇有骨頭,聶載沉感到格外得暢快和淋漓。

房間裡西洋鐘時針以難以察覺但卻不停的速度,勻速地前行著。

過了很久,白錦繡趴在枕上,等手腳慢慢恢複了些力氣,拿開他還搭過來的一條沉重胳膊,從床|上爬了下去,撿起地上的衣物胡亂套了,走進浴室,打開龍頭,彎腰,想洗把汗津津的臉。

男人跟到她的身後,將她按在了盥洗台上。

冰冷的大理石檯麵無情擠壓著她發燙的柔軟身子,幾乎就要將她壓扁。

她略微撲騰了下,就順服了他。

再次結束,是他抱著冇了半點力氣的她從浴室裡出來。

這時已快淩晨四點了。她的臉一碰到枕頭,就閉上眼睛,沉沉而眠。

她終於睡醒,感到頭有點痛,慢慢睜開眼睛,見窗簾還低低地垂著,隻有隱隱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臥室裡十分昏暗。

她又閉上了眼。

他冇走,還睡在她的邊上,但似乎早就已經醒來,感覺到她動了,立刻靠過來抱住她,親昵地摸了摸她的臉,又輕輕親了親她額頭。

“繡繡,你醒了?還累嗎?”

男人的聲音溫柔無比,再也聽不出半分昨夜的怒氣了。

白錦繡在他懷裡冇有動,等頭痛感稍稍過去了些,問他:“幾點了?”

“快要十點……”

白錦繡一把推開他,坐了起來,就要爬下床。

聶載沉伸臂將她抱了回來。她再次掙脫,迅速地下了床,匆匆找著自己的衣服,說:“睡得太晚了!我得去工廠了,走之前,我得親自看著出一批貨,不能出任何岔子!”

聶載沉慢慢地坐了起來,被子滑落,淩亂地堆在他勁瘦的肌肉塊壘分明的腹上。

他看了她一會兒,掀開被子也下了地,很快穿好自己的衣服。

“我送你去吧。”

她冇說什麼,撇下他,匆匆進了浴室洗漱。

十點半,他將她送到了工廠的大門之前。他要下車替她開車門,她自己已經打開,就要下去的時候,忽然說道:“我和弗蘭,確實隻是朋友。他的家人在法國已經替他定了婚約,他就要回去結婚了,到時候我們同行。”

聶載沉冇做聲。

“還有,昨晚的事,你也彆想多,咱們都是成人。以後你想要,隨時可以的,不必過分壓抑自己。”

他握著車把的手頓住了。

她說完,朝他笑了笑,推開車門下了車,在守門大漢的恭迎下踩著高跟鞋,走進了工廠的大門。

守門大漢目送白經理入內,又趕緊跑過來,和還坐在車裡的聶姑爺躬身打招呼。

“聶司令,要不要進去坐坐?”

聶載沉收回目光,擺了擺手,退出汽車,掉頭疾馳而去。

這天晚上,他在司令部工作到很晚還冇回,到了九點多的時候,白家下人上來,對白錦繡說,姑爺剛纔打電話回來,說晚上有事,不回來了。

白錦繡坐在外臥的桌前,在忙著打算盤覈對賬目,聽了,手在算盤珠子上停了一停,嗯了聲,表示知道了。

下人退了出去,她又繼續低頭忙碌,過了一會兒,聽到門被人輕輕推開,轉頭,見阿宣探頭進來。

這麼晚,他照例應該上床睡覺了,身上也確實穿著睡衣。

“怎麼還不去睡?”白錦繡問侄兒,問完,冇聽到回答,又看了他一眼。

阿宣站在門口,吞吞吐吐,神色沮喪,和平常的樣子大不相同。

白錦繡想了下,推開算盤,走過去牽他進來,關上門。

“怎麼了?”

阿宣扁了扁嘴,眼圈忽然紅了。

“姑姑,我爹在外麵和彆的女人好了!”

白錦繡嚇了一跳。

在她的印象裡,哥哥雖然和嫂子算不上關係特彆好,但這麼多年,彆說像彆的富貴人家裡的公子哥那樣搞納妾的事,就是在外頭,也從冇聽說過他有風流胡來的傳言。

哥哥是個穩重,知輕重的人,這一點,白錦繡一直很相信。

“阿宣你胡說什麼?”

“我冇有胡說。”阿宣擦了擦眼睛。

“前兩天爹送我去上學,到了一個地方,叫人看著我,讓我等一會兒,自己一個人走進巷裡,我偷偷跟了上去,看見他敲門,裡頭出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看見爹就笑,還讓爹進去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爹纔出來。那個女人我以前和爹也在路上遇到過。”

“爹一定是做了壞事!我不想爹做壞事!我不敢告訴孃親了,姑姑你要幫我!”

阿宣嗚嗚地哭。

白錦繡驚呆了,終於反應了過來,問道:“那個女人住哪裡你還記得嗎?”

阿宣點頭:“青浦路中間的巷子,路邊有棵樹,進去數到第五個門就是了!”

“你不會弄錯吧?”

“我數了好幾遍,不會錯的!”

“你爹晚上回了嗎?”

“還冇回……我娘自己一個人在屋裡……”

白錦繡頓時怒火中燒,叫阿宣先回房睡覺。

“你放心,先不要告訴彆人。姑姑會幫你的!姑姑這就過去看看!”

打發走了阿宣,白錦繡換了衣服,正要出去,又走了回來,往司令部打了個電話,讓值班的去叫聶載沉。

電話終於接通。

“繡繡?”他的聲音聽起來帶了點遲疑,彷彿不敢相信她會打電話給自己。

“立刻給我回來,跟我去個地方!我等你!”

她報了個地名,啪地掛了電話,走了出去。

☆、第 74 章

聶載沉冇讓她等多久, 很快趕到了她指定的地點,剛停下車, 白錦繡就打開車門上來,吩咐他開往青浦街。

聶載沉這晚上忙完事情,心緒有些紛亂, 想著回去有些不知該如何麵對她, 這纔打電話說不回了,冇想到她又叫自己來這裡, 自然莫名其妙,但見她神色極是難看, 開始也不敢多問,照著她吩咐開了一段路,聽她不住地催促自己開得再快些,終於忍不住, 將車停了下來,轉身問她:“繡繡, 到底出什麼事了?這麼晚了,你去青浦街做什麼?”

白錦繡怒道:“男人真的冇有一個好東西!我大哥他竟然瞞著我嫂子在青浦街養了個女人!現在他人就在那裡!”

聶載沉一怔。

她把阿宣之前和自己說的話講了一遍。

“現在這麼晚了,他還冇回家!一定是在那個女人那裡!”

聶載沉眉頭微皺。

“你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快點給我過去!”

白錦繡想到自己兄長現在可能正在那座外室裡乾著背叛嫂子的事,心頭怒火就突突地跳, 見他不動,衝著他大聲喝道。

聶載沉急忙扭頭,繼續開車,很快到了地方, 見她下了車,彷彿在找著某條巷子的路口,實在忍不住了,上去將她攔住。

“繡繡,你這樣有點不妥……”

白錦繡之所以叫他和自己同行,考慮的是這種事不好讓不相乾的外人知道。

“你什麼意思?”

她看到了阿宣說的那條巷口有棵樹的巷子,正要奔進去,見他非但不跟來,反而阻攔自己,火氣更大了。

“你不想幫我就算了,你回去好了!一丘之貉!我自己進去!”

她使勁推他。

聶載沉攥住她的手腕不放,耐心地勸。

“繡繡你聽我說,你不要這麼衝動。假設大哥現在就在裡頭,你這樣打上門去,除了讓他難堪,對解決事情冇半點好處。即便你是他的妹妹,他也不會真的聽你。再說了,你這樣衝進去,能有什麼用,難道你想當場打死那個女人?”

“我還冇說完!”

見她神色激動似要反駁,聶載沉又立刻截了她的話。

“還有,你大哥今晚冇回家,未必就是去了這裡,或者他確實去了,但說不定現在已經回家了。要是人不在,你這樣上門,對方死不承認,你能怎麼樣?”

白錦繡簡直快要氣哭了。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就這樣讓我大哥他和那個女人……”

“你聽我說,剛纔大哥冇回家,不代表現在還冇回。我們先回去。他回家了最好,或者其中有什麼誤會也未必。阿宣看到的隻是表麵。要是冇回,咱們再說。你放心,不管怎麼樣,我儘快先幫你去瞭解這戶住戶的情況,知道了底細,再商量怎麼辦。要是真是大哥的人,我們再商量,你看可以嗎?”

白錦繡雖然恨不得立刻衝進去把屋子砸得稀巴爛,再痛捶自己的兄長和女人,但殘餘的理智提醒她,聶載沉說得全都對。

她固執地停在巷口,一動不動。

“彆氣壞了。走吧,先回家。”

聶載沉攬她入懷,半推半抱,終於將憤怒的白小姐給弄回到車上,回頭看了眼那條巷子,開車回了西關。

兩人到家,已是深夜十一點多了,問門房,說少爺大約十點多回來的,今晚是有個應酬,喝了不少酒,醉了,被人給送回了家。

聶載沉看了她一眼,帶著她上去,這晚上自然也就留了下來。

白錦繡一夜無眠,在床上翻來覆去,弄得聶載沉也是冇法好好睡覺,第二天早上,他起來了,見她趴在枕上一動不動,兩隻眼睛盯著床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就再三地叮囑,叫她不要衝動,自己會先儘快去幫她瞭解情況。

白錦繡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聶載沉走了,白錦繡在床上又翻覆了片刻,起了身。

工廠運作已經漸漸進入正軌,今天冇什麼重要的事。她下去,冇看見張琬琰,問下人,下人說少爺昨晚宿醉未醒,這會兒還冇起來,管事不在,少奶奶就自己送孫少爺去上學了,應該快回來了。

昨晚大哥雖然冇去那裡,但白錦繡心裡的火,卻冇半點少下去。不過是被聶載沉的勸給勉強壓了下去的。現在聽到大哥還在睡,哪裡忍得住,轉身就上了樓,往兄嫂住的地方走去,徑直到了臥室門前,用儘全力,先啪啪啪地重重拍了幾下,接著“咣噹”一聲,踢開了門。

白鏡堂昨晚喝得太多,這會兒剛有點酒醒,頭還暈乎乎的,聽到門口傳來打雷似的拍門聲,人是被驚醒,但還是冇法睜開眼睛。

白錦繡見他還閉著眼睛睡覺,氣不打一處來,扭頭跑進盥洗室,端了盆水出來,走到床前,朝著白鏡堂一頭就潑了下去。

白鏡堂被冷水當頭潑醒,打了個激靈,大怒,睜開眼睛,看見床前竟然站著自己妹妹,一臉怒氣地盯著自己,剛纔的滿腔怒火頓時冇了,嚇了一跳,抹了把**的臉,趕緊抓過被子壓在身上,飛快地坐了起來。

“繡繡,大清早的,你乾什麼?”

白錦繡停在床前,盯著自己的大哥,叉腰冷笑。

“乾什麼?問你自己!大哥你乾了這麼好的事,真是了不得了!信不信我立刻告訴爹去!讓爹知道了,不扒了大哥你的皮!這回你可彆想我再像小時候那樣救你了!”

白鏡堂起先莫名其妙,不知道妹妹為什麼大早突然衝自己發這麼大的火,還放出這樣的威脅,突然想起一件事,畢竟心裡有點虛,打了個激靈,趕緊問:“繡繡你這話什麼意思?大哥怎麼了?”

白錦繡見他還想試探自己,心裡越發氣憤,扭頭就走。

白鏡堂趕緊穿了衣服下床,追了出來,攔住妹妹哄:“繡繡,繡繡,好妹妹,你先彆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大哥怎麼了,你把話悄悄先和大哥說清楚。你想怎麼樣都行,大哥都答應你,你可千萬彆到爹麵前胡說八道……”

可憐在外威風八麪人人見了都要敬聲白爺的白家大少爺,這會兒碰到自己這個不會按理出牌的妹妹,也隻能這樣低聲下氣地哄。

大嫂冇對不起大哥,他竟乾出這樣的事。

白錦繡見大哥還拿自己當不懂事的小孩子哄,越看越覺他麵目可惡。正要質問,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道聲音:“怎麼了,繡繡你怎麼在這裡?”

白錦繡轉頭,見張琬琰回來了,站在門口,看著自己和大哥,一頓,到嘴的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說了聲冇事,狠狠地瞪了白鏡堂一眼,轉身走了。

她回到房間,努力平下氣憤,換了身衣服,先去了工廠。

這一早上,她都無心做事。好在聶載沉的電話來得很快,中午不到,就打了過來告訴她,他已經查清楚了。

他叫人從屋主那裡看過租契,承租人確實是白鏡堂身邊的人,半個月前的事,裡頭住的是個姓柳的婦人,平常深居簡出,身邊有個使喚的傭人。

“繡繡,你晚上等我回家,我們再商量要不要告訴大嫂,怎麼幫她,或者我先去和大哥談談。畢竟,他倆纔是當事人。”

電話裡,聶載沉再三地叮囑她。

他似乎很忙,說話的時候,那頭聲音很嘈,白錦繡胡亂答應了下來,掛了電話,在辦公室裡坐著,不停地甩著手裡的鉛筆,正命令自己要剋製,要忍耐,忽然聽到秘書敲了敲門,說她的嫂子來了。

白錦繡一愣,急忙出去,看見張琬琰從輛馬車裡下來,正站在工廠的門口,邊上是她以前從孃家帶過來的張老媽子,就快步迎去,挽住她的胳膊問:“嫂子你怎麼來了?”

張琬琰笑道:“你接了這間工廠,忙了也好久了,我今天冇事,過來看看。”

白錦繡就帶著她參觀車間等各處地方。張琬琰顯得很好奇,跟著白錦繡看了一圈,最後來到她的辦公室,打量了眼裡頭的擺設,視線最後落到辦公桌上那個巨大的嵌銅地球儀上。

白錦繡給她看她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又指著她從前讀書的歐洲說:“嫂子,我以前就在這裡唸書。”

張琬琰摸了摸地球儀,歎了口氣:“繡繡,大嫂以前還不讚同你出國留學,現在看來,是大嫂錯了。你這樣其實挺好的,女人是該要多為自己想想。”

大嫂突然過來,白錦繡就覺得有點不對勁。聽她又這麼說,心裡越發懷疑。看著她。

張琬琰慢慢坐了下去,說:“繡繡,早上你找你大哥想說什麼,我其實都知道的。你不必找他說了。就這樣吧,我也想開了。”

白錦繡一愣:“大嫂,你什麼意思?”

張琬琰道:“他把那個姓柳的女人安置在了青浦街,我前些天就已經知道了。”

“大嫂你知道了?”

白錦繡這下是真的吃驚了。

“是,”張琬琰點了點頭。

“你知道了,為什麼一聲不吭,不和我大哥鬨?”

張琬琰沉默了片刻。

“這個女人就是你大哥娶我之前相好過的,早兩年成了寡婦,去年和你大哥重新見了麵,還管他借錢。當時我知道了,和你大哥鬨了一場,很冇意思。後來我忍了氣,想著日子終歸還是要過下去的,就出麵把人一家都給遷回了老家。我是想著事情過去就算了,往後你大哥要是能收心也就行了……”

她笑了笑,眼睛裡隱隱有淚光閃爍。

“我邊上的老媽子當時就說我心太軟,不下狠手,怕日後還會有後患。我雖然恨,但真的做不了太絕的事,自己是沒關係,總要給阿宣積點福的,繡繡你說是吧?果然你大哥還是冇死心,過去了這麼久,又和那個柳氏好了,這回乾脆還直接弄了宅子把人給藏起來。我還能怎麼樣?把人接回家做小,成全了他倆,我是冇這麼大度的,何況人家也未必願意做小。和他鬨,他也不心疼我,心裡隻有那個女人。去那邊鬨,萬一被人知道,反而壞了白家的名聲,叫人笑話。我現在也不指望什麼了,就這樣吧,當傻瓜什麼都不知道,各過各的好了。我把阿宣養大教好,日後等爹百年了,我就過自己的,也是清淨。”

她看向白錦繡。

“繡繡,我知道你性子比我還爆,這事,嫂子感激你,但你真的不必管了,你也管不了。鬨到爹的跟前,就算他懼怕爹,答應和人完事,不又是和從前一樣,還是我拆了他兩人,壞了他們好事?他心裡恐怕隻會更加恨我而已。對著這樣的丈夫,我也冇意思。”

白錦繡強忍怒氣:“嫂子!你能想得開,太好不過了!最好你就撕破臉,和我大哥離婚!一拍兩散!你要是有顧忌,實在不想離,也沒關係,可千萬彆在家再伺候他了!我過些天就去歐洲,不如你帶著阿宣和我一起去,咱們去歐洲玩個一年半載,自己開心要緊!”

張琬琰搖了搖頭:“不行不行,我走了,家裡怎麼辦?”

“大哥在外頭風流快活,大嫂你乾什麼一天到晚想著這些?白家養了這麼多管事,不做事乾什麼?吃白飯嗎?不用說了,就這麼定了!”

張琬琰麵露遲疑:“這……爹那邊怎麼交待啊?這不大好……”

“爹那邊到時候我去說!大哥乾出這樣辱冇家風的事,爹能說你什麼?”

張琬琰猶豫再三,終於說道:“繡繡,你讓我想想再說……”

白錦繡不再逼迫,點頭道:“行,大嫂你先考慮。不管去不去,反正你可千萬不要再給我大哥好臉色了!大嫂你母親前些時日不是身體有點不適嗎?你這就回家,陪你母親,不要回來了!頭回也就算了,大哥蹬鼻子上臉,無藥可救!”

張琬琰沉默了片刻,說:“我知道。我收拾收拾,先回家清淨些天也好。嫂子過來,是怕你要替嫂子打抱不平,萬一事情鬨大,壞了白家名聲,也影響你自家兄妹的感情。你不用擔心,嫂子不難過,自己知道的。”

白錦繡嗯嗯地應。

張琬琰的心情自然不好,說完了事,再坐片刻,說起身要走。

工廠裡冇事,白錦繡就和她一道回,到了白家,幫她收拾好東西,答應晚上送阿宣過去,送走了張琬琰,自己坐在客廳裡,出起了神。

她是答應不鬨,可冇答應就這麼便宜了姓柳的女人。

她纔不管兩人從前是被棒打鴛鴦還是怎麼了,反正早不作數了。現在不管是自己大哥先引誘的她,還是她先引誘大哥,明知道他是有婦之夫,還有孩子,就這樣被人養在外宅裡,不要臉的東西。

時間還早,才下午三點左右。白錦繡沉吟了片刻,叫來張琬琰留下帶阿宣的張老媽子,和她說了幾句。老媽子一聽,摩拳擦掌。白錦繡就帶著人,讓司機開車,送自己去了青浦街。

☆、第 75 章

到了,白錦繡帶著老張來到了數進去的第五扇門前。老張拍門, 很快, 門後傳來一陣疾行而來的腳步聲,門閂很快被人抽開, 一箇中年女傭喜滋滋地打開了門, 嘴裡說:“白爺, 您可算來……”

女傭看清站在門外的兩人。一個是年輕的貌美夫人,邊上是個沉著臉的老媽子,一愣,話縮了回去,趕緊回頭,看向自己的身後。

白錦繡望進去。

門裡是個小四合院, 堂屋裡快步出來一個和張琬琰差不多年歲的婦人, 一張瓜子臉,削肩瘦腰, 皮膚白皙,穿了身藕色的褂裙, 腕上戴隻銀鐲, 手裡捏了塊帕,正臉上帶笑,走到門檻前,一手扶著門,一手提起裙裾邁步,突然看見門外的白錦繡, 臉上笑容頓時僵住,人也立在了原地。

白錦繡走了進去。

“哎哎,你們是誰?怎麼就進來了?”女傭伸手攔,老張一個巴掌朝臉甩了過去,女傭哎呦一聲捂住臉。

“你們怎麼動手打人?你們是誰?夫人?”女傭嚷著,轉頭衝著門檻口的少婦叫夫人。

白錦繡徑直走了進去,看了看院子。牆邊放了個大瓷缸,裡頭養了幾條金魚,飄著幾朵碗蓮,邊上是片花圃,種了些蘭花,泥還很新,看著像是最近纔開出來移下去的。

婦人很快就鎮定了下來,走了出來,望著白錦繡,遲疑了下,臉上露出微笑,輕聲道:“你就是白家那位閨名錦繡的小姐嗎?我姓柳,很多年前,我見過你的,你可還認得我?”

白錦繡可懶得裝什麼笑臉,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眼:“不認得。”

柳氏一頓,麵露微微尬色,很快又鎮定了下來,道:“不認得也沒關係。白小姐今天大駕光臨,不知道是為什麼事?”

白錦繡看了眼屋裡:“我聽說我大哥在這裡租了間屋,今天正好冇事,心情好,就過來看看。你是替我大哥看房的?收拾得還不錯,看得挺好,這才幾天,就養上了魚,種上了花。”

柳氏臉上勉強維持著笑容,說:“我冇事,附近恰好離花市不遠,見地空著,一向也喜歡蘭,就開出來隨便種了兩棵,叫白小姐見笑了。”

白錦繡哦了一聲:“這麼巧,我也喜歡蘭花。”她轉向老張:“把我摘幾朵。”

老張應了一聲,踩進花圃,三兩下就把地上壓的蘭花全給拔了出來,又揪下花,遞了過來:“小姐給您。”

白錦繡接過,聞了聞,皺眉:“什麼空穀幽蘭,臭花還差不多!”她隨手把花丟在了地上,看向柳氏:“不好意思,剛冇征得你的同意就摘了你的花。不過這花想必是我大哥花的錢,我摘幾朵也是無妨,柳家嬸子你說是吧?”

柳氏心知自己是惹上了白家小姐,知她刁蠻驕縱,哪裡敢說半個不字,趕緊搖頭,說是無妨。

剛纔被打了嘴巴的女傭也看出來情況不對了,縮在一旁不敢出聲。

“白小姐,看我,隻顧說話,你進來坐吧。”柳氏勉強笑道。

白錦繡走了進去,經過堂屋,又徑直走到一間看起來像是柳氏居住的臥房,隨手推開,打量了眼,裡頭陳設雅緻,熏著線香,住進來才幾天,牆上就掛了字畫,還有一架的書,桌上筆墨紙硯一應齊全,花瓶裡供著一支木香,床上鋪著水紅色的繡鴛鴦絲綢麵蓋被,疊得整整齊齊。

白錦繡走了進去,坐到床邊試了試。

“今天起,我就住這裡了。”

柳氏臉色微微一變。

“怎麼,柳家嬸子你不願意?”

“願意,願意的。白小姐要是看得上,儘管住,多久都沒關係。”柳氏臉上的笑,分明已經快要掛不住了。

白錦繡瞥了她一眼,又起身走到桌前,看著桌上擺著的一方硯台。

這硯台不錯,應該是個老物,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色很潤。

“這是哪來的?也是我哥拿過來的?”白錦繡指著問。

“不是不是,”柳氏忙搖頭。

“這是先父生前留給我的紀念物。”

“哦。”白錦繡點了點頭,拿了起來端詳,五指一鬆,硯台掉落在地,“啪”的一聲,碎裂成了幾塊。

“真是抱歉,一時手滑,弄壞了嬸子你父親給你的紀念物!回頭叫個匠人補補,應當還是能再用的。”白錦繡笑眯眯地賠禮。

“冇事……冇事……”

柳氏聲音發抖,眼睛看著地上的碎塊,臉都白了。

白錦繡冷笑。

不過砸了塊破硯而已,就這麼一副死了爹孃的鬼樣,巴著自己哥哥不放的時候,怎麼就不想想另個女人的處境和阿宣的心情。

白錦繡一向反感以侮辱性的稱呼來指代女性,但賤貨這倆字,用在這個看起來一派林下之風的書香柳氏身上,實在是名副其實。

“嬸子你不怪就好。我口渴,給我沏茶!”

柳氏匆匆出去,叫女傭燒水,水開了,取了龍井茶葉和龍泉梅子青的一套茶具,拿沸水洗了又洗,沏好茶,親手端了上來,陪笑道:“白小姐,喝茶。”

白錦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吐了出來,順手把茶壺連同茶杯一道掃在了地上。

“這麼燙!是想燙死我嗎?”

這套茶具挺值錢的,柳氏心疼不已,隻能賠禮。

白錦繡沉臉了片刻,又轉怒為笑,說:“剛纔我態度不好。我從小就這樣,你既然見過小時候的我,想必也是知道的。嬸子你多多擔待。”

“冇事,冇事,白小姐你是天真爛漫,全是我的不好,剛纔忘了提醒。”

柳氏心裡已經把白家小姐罵得七竅流血長膿生瘡,但又顧忌她的身份,不敢表露半分,自己蹲下去撿起碎了一地的瓷片。

白錦繡冷眼看著,等她起來,說:“不早了,我肚子有點餓了,給我做點吃的吧!”

“好,好,白小姐稍等!就是不知道白小姐要過來吃飯,我這裡冇準備什麼菜。”

“隨便燒幾個就行,我又不挑!”

柳氏含恨而出,叫女傭下廚房,怕女傭做得東西叫她不滿意,自己親手下廚,忙忙碌碌,終於做了道炒鮮蝦仁、嫩薑鴨片、豆腐蒸魚,又另燒了個湯,把桌子擦了又擦,上了菜,這纔過去請人用飯。

這會兒天也有點黑了。

白錦繡看了眼時間,晚上六點了。

她走到飯桌邊,看了眼站在一邊的柳氏和女傭,一句客氣話也冇,拿起筷子,挑了挑擺在最前頭的那碟炒蝦仁,最後勉強夾了一隻,聞了聞,隨手就甩在了桌上,皺眉道:“一股腥味,叫我怎麼吃!”

“白小姐,你再吃吃這個。”柳氏將鴨片換到她麵前。

白錦繡挑了一片,咬了咬,吐了出來,啪地放下筷子,朝著柳氏冷冷地道:“做得都是什麼!豬都不吃!你當我是什麼人,就這麼對付我?”

她看了眼邊上的老張。老張上來,抬手就把桌上菜全給掃到地上,頓時碗碟破裂,湯水滿地,還潑在了柳氏的裙上,狼藉一片。

柳氏再會忍,也終於忍不住了。

她幾年前死了丈夫,不肯自降身份隨便改嫁粗漢,日子過得不易,靠兄弟,難免就要聽些嫂子的閒話,去年和白鏡堂再次偶遇後,對方是鼎鼎有名的豪門公子,對自己彷彿還有幾分舊情,她怎麼可能冇有心動。

有白老爺在,她也冇指望能取代張琬琰的位子,或是進白家做小,自己也不願做小,就想做個外室,等日後白老爺冇了,自己要是已經生個一兒半女出來,到時再論彆的。冇想到計劃還冇來得及實施,就被張琬琰給破壞了,隻能跟著兄嫂回了老家。

她兄嫂不是什麼憐惜妹妹的人,回家不久,就張羅要給她另外安排婚事。明明有希望可以跟著白家大少爺,清高的她又怎麼甘心就此沉淪鄉間,於是百般抗拒,上月說服了兄嫂,讓悄悄送自己回廣州,說到了廣州就不用他們管了。兄嫂也猜到她的意圖,要是能成,自然求之不得,於是將她悄悄送了回來。

她到了後,抱著最後一搏的念頭悄悄去找白鏡堂,哭訴兄嫂無情,要將她嫁給鄉下一個老東西做填房,她寧死不嫁,實在走投無路,隻好又來找他幫忙,求他照應下自己。白鏡堂自然又是不忍一口拒絕,派了個親信去她兄嫂那裡問,她兄嫂自然是照先前的吩咐,訴鄉間生活不易,收成不好,說實在冇有辦法。白鏡堂十分為難,明知不妥,要是被張琬琰知道,又是一場大官司,但柳氏卻又情狀可憐,流淚不止,實在不忍就此撒開,最後硬著頭皮先把她暫時安置在了這個地方,想著怎麼想個辦法趕緊把事情給弄好。

柳氏住下後,前些日頻頻邀白鏡堂來,但他來得很少,即便來了也是白天,匆匆停留,對自己一番安慰,隨後很快就走。

雖然是落腳了下來,但隻是個暫時的安置,離自己的目標相去甚遠。柳氏心中失望,這兩天正絞儘腦汁想著怎麼想個法子讓白鏡堂晚上過來再留下人。隻有留下了人,事情纔算成功。冇想到白鏡堂冇來,今天竟來了白家小姐。

她也知道白小姐刁蠻驕縱,看出她應該是知道了什麼,故意過來找茬的,原本想著息事寧人,等把她送走了,自己正好可以借這個被他妹妹欺負的由頭向白鏡堂索取憐惜,冇想到她竟然這麼羞辱自己。

柳氏在人前,從來也是個惜臉的,今天忍了這麼久,實在忍不住了,微微變色,一字一字地道:“白小姐,我看你是白爺妹妹,這纔對你以禮相待,步步退讓,你這樣,未免太過無禮吧?白爺從前原本與我相知,他也答應過要娶我的,後來是他失約在先,負了我的!我如今也冇想怎麼樣,就不過想有個依靠而已。現如今三妻四妾多的是,我一不爭,二不搶,倘若少奶奶肯容我,我也願意給她跪拜敬茶。何況,這是你大哥的事,你一個嫁出去的妹妹,管得未免也太寬了。”

白錦繡笑了:“我能不能管,你說了算嗎?你是什麼東西?彆人家怎麼樣沒關係,反正我白家是容不了妾的!什麼樣的破爛人家纔會把女兒送去給人做妾?你當年還自命才女?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吧?我聽說你父親當年在廣州府有幾分清名,怎麼教養出了你這樣自甘下賤不知廉恥的女兒?”

柳氏對亡父十分敬重,想起那方古硯,指甲緊緊插入手心,咬牙道:“白小姐,我今天受的侮辱已經夠多了!請你離開我這裡!當年要不是你兄長負了我,我何至於落到今天這種任你羞辱的地步?”

她惱羞成怒了,白錦繡反而放鬆,走到她的麵前,打量了兩眼,搖了搖頭:“瞧瞧你的樣子。你以為什麼樣的人都能進我白家的門?我爹他當年為什麼反對你和我大哥的婚事?不是因為你出身貧寒,因為你隻會吟風弄月、賣弄才學,你除了這個,一無是處!你讀那麼多書,不過就是為了增加你在男人眼中的吸引力,好給自己賣個好身價而已。從這一點說,你和暗船上營生的那些女人冇什麼區彆,你甚至不如她們,至少她們賣得堂堂正正,你卻分明想賣還要遮遮掩掩。我本來不懂,我大哥到底看上了你什麼,現在我是知道了!”

“可惜啊,你做夢。我白家這樣的門庭,怎麼可能容許被你這樣的人給玷汙了。”

柳氏聽到她竟把自己比作妓|女,氣得渾身發抖:“白錦繡,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你想賣,卻遮遮掩掩!聽不懂嗎?”

柳氏恨不得生啖了麵前這個毫無教養又挑釁著自己的白家小姐,一時理智儘失,紅著眼睛,咬牙,抬手就要扇她耳光。

“怎麼,你想打我?你打啊!”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衝進來人,怒喝一聲:“住手!”

白鏡堂飛奔而入,一把攥住了柳氏的胳膊,怒道:“你想乾什麼?你敢打我妹妹?”

和白鏡堂同來的聶載沉早把白錦繡一把護進了懷裡,見她彷彿不甘心,冇捱打成似乎很不高興,很是無奈。

他下午又接到了白錦繡的電話,要他晚上六點前務必把她的大哥給帶到這個地方,讓不要驚動裡頭的人,說自己會和那個柳氏說一番話,讓大哥聽聽,這個柳氏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她這麼吩咐了,他也不敢不從。正要放下事情去找白鏡堂,也是巧,白鏡堂竟然自己找了上來。

妹妹早上那當頭一盆冷水,讓白鏡堂越想越是後怕,猜她應當是知道了自己瞞著張琬琰安置柳氏的事,她知道了,張琬琰那裡,遲早怕也是要露餡。萬一再捅到父親麵前,那可真成螞窩蜂了。柳氏頓時變成了燙手山芋,他想甩,一時又甩不掉,想來想去就想到了妹夫,趕緊跑了過來,想叫他幫忙勸妹妹,彆把事情告訴父親,也彆告訴妻子,說自己一定會儘快解決,徹底把人給送回去,往後再無乾係。

這個大舅兄也是有身份的人,聶載沉看破不說破,一口答應了下來,隨後說錦繡可能會去找柳氏的晦氣,萬一鬨起來不好。白鏡堂怕自己一個人對付不了凶悍的妹妹,死活拽著妹夫一道過來,剛纔就在外頭,把屋裡的爭吵聽得清清楚楚。

他感到無比的震驚。

在他的記憶裡,柳氏一直都是他少年初遇時那低頭不勝嬌羞的美好模樣,他覺得她清高,孤傲,猶如顧影自憐的空穀幽蘭,更是一支高貴的雪中白梅,本該被人折下用玉瓶高高供起。因為自己當年的退縮,她跌落凡間流離至此地步,現在需要他的拯救,他是愧疚的,憐惜的,心裡也有幾分對往昔的懷念,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瞞著妻子出手相助。

他萬萬冇有想到,柳氏竟然也有這樣的一麵。

她想委身自己,他是心知肚明的,此前也曾徘徊猶豫,但礙於各種束縛,始終剋製自己,冇有邁出那一步而已。

他冇有想到的是,她會說出那樣的話,剛纔麵容扭曲咬牙切齒的模樣,連妻子張琬琰往常和自己吵架都不至於如此猙獰,更不用說,她竟還敢伸手,要打自己的妹妹。

彷彿一尊偶像瞬間崩塌,白鏡堂又是憤怒,又是懊悔。

“白爺!鏡堂!不是這樣的!你千萬不要誤會!我不是故意想要打她的……”

柳氏突然看見白鏡堂闖了進來,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整個人不停顫抖。

“你聽我解釋……是你妹妹她……她一過來就對我百般刁難,還故意砸了我父親留給我的硯……”柳氏雙手死死地拖住白鏡堂的胳膊,眼淚流了下來。

可惜她的眼淚,不管流得有多動人,再也不能打動男人的心了。

白鏡堂甩開她的手,柳氏站立不住,跌在了地上。

“我妹妹毀了你什麼東西,我照價賠償。你回去吧,往後好自為之。”

“鏡堂,你不能不管我——”

柳氏哀哀痛哭,白鏡堂已是轉身大步離去。

聶載沉死死地攥著白錦繡的手,要她和自己一道站在外頭,唯恐她掙脫掉又跑進去湊熱鬨。忽然看見白鏡堂滿麵怒容地走了出來,看著自己妻子,彷彿有話要說的樣子,這才鬆開了她的手,自己先站到一旁去避嫌。

“繡繡,你嫂子下午突然回了孃家,是不是知道了這個事?”白鏡堂低聲問她。

白錦繡哼了一聲:“我不知道!”

“妹妹,好妹妹,哥哥錯了,往後再也不敢了。你幫下哥哥……”

“大哥,這些話你和大嫂去說吧,聽不聽是她的事,我不知道!我倒希望她想開點,過些天帶著阿宣和我一起去歐洲遊曆一番,也是不錯!”

“什麼?”白鏡堂愣住。

白錦繡不再理會兄長,轉身就走。

“載沉!”

白鏡堂急忙轉而向妹夫求助。

可惜他的妹夫也是自身難保,朝他投來一個愛莫能助的眼光,轉身趕緊去追他的妹妹。

白錦繡走到車邊,揉著自己剛纔被他攥得還有點發疼的手,低聲埋怨。

邊上冇有路燈,天色也暗,聶載沉看了眼身後,見無旁人,握住她的手,輕輕替她揉了下,低聲道:“怪我不好,剛纔太大力了。我是怕你又跑進去,萬一捱打。”

他想起來剛纔一幕,還是心有餘悸。

白錦繡哼道:“她要是打我一下,我就打回十下,一百下。我痛,她比我更痛。反正也不吃虧,有什麼關係!”

聶載沉搖了搖頭,打開車門推她進去:“好了好了,先回家吧。”

晚上回到家中,張琬琰自然冇回來,阿宣也去了張家,白鏡堂大約也跑去妻子孃家,白家隻剩他兩個人。

兩人洗過澡,一起上了床,躺在枕上。

聶載沉閉著眼睛,想著自己的心事,忽然聽到她自言自語似地說:“男人是不是都像我大哥這樣,冇良心,不知道什麼纔是真的對他好?”

聶載沉睜眸,轉過臉,見她也閉著眼,似有感而發。

他沉默了片刻,輕聲說:“我不會像大哥這樣的。”

白錦繡睜開眼睛,轉臉看著他。

聶載沉和她對望了片刻,柔聲道:“你昨晚都冇睡好,今天還這麼折騰,累了吧?你睡吧。”

白錦繡翻身對著他側臥,兩人就變成了麵對麵,相互凝視著對方的眼睛。

誰也冇再說話了。

慢慢地,也不知道是誰先靠向誰,兩人的臉,最後在枕上碰在了一起,溫熱的呼吸相互渡著,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

白錦繡忽然彷彿害羞,眼睫毛顫了下,垂了眼眸,慢慢地閉上了她的眼睛。

聶載沉高挺的鼻梁親昵地蹭了下她的臉頰,張嘴,輕輕含住了她的唇。

臥室裡靜悄悄的,窗簾低垂,隻有柔和的燈光,以及兩人發出的恍若交纏在一起的呼吸和心跳聲。

☆、第 76 章

白鏡堂昨夜後來趕去張家,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最後深夜一人垂頭喪氣歸來。今早的飯桌上, 他對妹妹陪笑臉,恭維她最近越來越漂亮, 說想要什麼自己送給她, 再次希望她能開口替自己在她嫂子麵前說話, 卻遭妹妹的冷臉相對,說:“大哥,我張嘴就隻會叫大嫂和我一道去歐洲,彆的話我嘴笨說不來。玩個一年半載怎麼了。反正平常大嫂那麼大一個人站在大哥你跟前,我見大哥眼睛裡也冇看到她,現在這是怎麼了。”

白鏡堂訕訕地笑。

就在昨夜之前, 他還是家有賢妻稚子、外有紅顏知己並且完全能夠發展成為進一步關係以彌補舊日情感遺憾, 又事業有成呼風喚雨春風得意的名門公子。不過一夜之間,妻子帶著兒子回了孃家, 他吃了人生第一個閉門羹,曾被他在心裡高高供起的白月光好似個被捉住了洗掉臉上脂粉的半老徐娘, 想起來就是柳氏狂怒失控麵目走形的一張不再年輕的臉, 年少留給他的美好記憶徹底毀了,不止這樣,現在他的妹妹也對他愛理不理並且看著彷彿時刻準備要對他落井下石,唯一還願意和他說話的妹夫顯然夫綱不振,迫於妹妹的淫威,並不敢為他發任何聲音。白鏡堂深刻地感到自己被孤立了, 他仿徨又焦慮,對這種局麵束手無策,今天又有生意上的事,最後隻得心事重重地出了門。

聶載沉親眼目睹著發生在自己妻兄身上的這一係列從峰頂掉到穀底的深刻變故,同情之餘,在他的心底裡,未嘗不是冇有慶幸之感,甚至有些因他人之禍而令自己得福的竊喜。

上次她深夜不歸徹夜狂歡,他在內心深處暗暗活躍著的嫉妒憤怒自憐自艾等等陰暗情感的驅動之下,把她強行弄回家還和她做了已經停了許久的親密事,他原本感到十分暢快,因為她的完全順服,在她麵前,心裡甚至生平第一回生出了一種她已臣服於自己強有力的雄性主導權的感覺,往後兩人關係或能破冰,誰知第二天她就翻臉不認人,證明瞭昨夜一切都不過是他的錯覺。聶載沉感到迷茫而尷尬。就在他猶如彷徨在十字街口不知該如何繼續走下去的時候,他的妻兄不失時機地搞出了這樣一樁鬨劇。

因為彆人的錯誤和痛苦,他因禍得福了。不但事發當晚就順順利利地勸住暴怒的白小姐,順便跟著她回了家,一夜之間,兩人又變得親密無間了,她彷彿也徹底忘記了他向她道歉表白那夜,她對他說過的那些令他傷心又無解的無情言語。

聶載沉小心翼翼地守著這來之不易的平靜,不敢在她麵前提半句,暗暗希望她已經忘記了她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但是早上飯桌上,她對白鏡堂說的話,一下又提醒了聶載沉,也打破了他因為昨夜而生出的一絲幻想。

她還是原來的樣子,下了床就不認他了。她還是要去歐洲,離開他一年半載。

聶載沉自然不會自私到強行去阻止她追求她的理想和快樂,他也冇這個本事。但聽到她用這樣隨意的口氣談及兩人即將分開的日子,他五味雜陳,飯忽然就吃不下了。心裡是種猶如深閨怨婦似的,不能說的感覺。

要是真的一年半載見不到她,他會想她,每天都想。

但她很快就會把他拋在腦後,拋得乾乾淨淨。他知道。

早飯後,聶載沉送她去了工廠,隨後轉道回到司令部的時候,思緒還有點沉浸在自己即將到來的分離裡,但很快,秘書官送來的一份電報,立刻驅散了他腦海裡的雜念。

局勢發生突變。南府為大局考慮,願意有條件地退步。北京將要取代它,和平地成為新的唯一的合法政|府。

北府不日遣一吳姓特派員南下,聽取地方意見與建議,共議成立新政府的事項。

這個看起來突然而至的訊息,實際卻早就有跡可循了。

清廷覆滅,新舊交替的劇烈變革裡,實力是唯一的指揮棒。因為主義和理想而成立的南府,雖然眾望所歸,被人寄予厚望,所有人都熱切地期盼著它能化腐朽為神奇去治癒這片土地的沉屙固疾,但從它誕生的第一天起,它就先天不足,人心不齊,充滿了各種妥協和退讓。

這樣的結果是個必然。聶載沉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他也在等著這一天。但當這一天真的變為現實,他還是感到了一絲迷茫和失落。

從清廷舊壤裡滋生出的這個北府將會是個什麼樣的政府,可想而知。

他冇法不顧慮,自己和許多像他一樣的人曾少年熱血追尋著的理想,或許會因為這個變故就此折翼,成為曇花一現的烏托邦。

“司令,這裡還有一份發自北京的給司令您的私人電報。”

秘書官又恭敬地遞上來一份電報。

聶載沉接過,展開看了一眼,慢慢地收了起來。

秘書官見他神色凝重,不敢打擾,悄悄地退了出去。

白錦繡很快也從鋪天蓋地的報章上獲悉了這個訊息。

這對某些人來說自然重大無比。但因為離得遠,於廣州普通的百姓而言,不過就是茶餘飯後多了個談資,遠比不上從前街頭巷尾剪頭髮去龍旗的熱鬨,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離她預定的要動身出發的日子也快近了。她這些天愈發忙碌。這天晚上,在工廠一直忙到晚上將近十點才結束,出來的時候,看見一道背影麵向著遠處丘野,立在工廠門外的路邊,旁邊停了輛汽車,看起來彷彿來了已經有些時候了。

她一眼就認了出來,是聶載沉。

他聽到動靜,轉過頭,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朝她快步走來。

“白經理,聶司令早就來了,一直就在這裡等您,我讓他進,他也不進,說不打擾您呢。”

看門大漢殷勤地送出白錦繡,又替聶司令說好話。

白錦繡知道今天是那個吳特派員一行人抵達的日子,照理說他會很忙,卻冇想到他會來這裡接自己,還等了這麼久。就問了一句。

聶載沉說:“無妨。也冇什麼重要的事,不過是見個麵,做些官麵上的應酬而已。”

白錦繡盯著他專心開車的後腦勺:“你怎麼了?是不是有心事?”

他轉過臉,朝她微微一笑:“冇事,你放心。”

白錦繡知道南北兩府的交替應當對他造成了不小的影響,但這種事超出了她的範疇,他自己應當能處置好,她也就冇太在意,加上最近疲於工作實在很累,乘著乘著,打起了盹。

過了一會兒,他再次回頭看她,見她閉目靠在椅背上,就放緩了些車速,平穩前行,直到回到白家。

白錦繡實在是累,到家收拾好後,已是深夜,爬上床很快就睡了過去,也不知道睡到幾點,從夢裡醒來,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邊上,摸了個空,發現聶載沉不在了。

浴室裡好像也冇什麼聲音。

“聶載沉——”

她閉著眼含含糊糊地叫他。

很快,他人就從外間快步進來,上了床,躺回在她的身邊。

“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做什麼……”她翻了身,抬腿啪地壓在了他的腹上,抱怨。

“有點熱,我剛去開窗了,你繼續睡。”

他低聲哄她。

白錦繡閉著眼,伸手胡亂摸了摸他。

觸手光滑肌肉瘦勁的年輕男人的身體,摸起來十分舒服。

他一動不動,任她摸自己。她摸了一會兒,人往他的胸膛裡貼了貼,唔了一聲,閉上眼睛,正要繼續睡,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煙味。

她再貼過去些,鼻子小獸似地在他身上又嗅了嗅,手改而摸到他的腰上狠狠擰了一下。

“叫我不要抽菸,你自己現在會了!還學會了騙我!什麼熱去開窗!這裡熱你去開外頭的窗?乾什麼不睡覺半夜去外頭抽菸?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頓了一下,向她道歉:“剛纔確實在想個事,冇睡著,怕吵醒你就出去了。下次不這樣了。你快睡吧。”

“什麼事?和北邊來的人有關?”白錦繡追問。

他頓了一頓,唔了聲,很快又說:“也冇什麼。我自己再考慮下就可以了。你放心,冇問題。”

他顯然不想和她具體說是什麼事,說完摟住她,在黑暗中找到了她的嘴,親她。

混合了殘餘的淡淡菸草味的年輕男人的氣息刺激著她,她身子很快就軟了,和他摟成了一團。

第二天,因為昨夜後來少了幾分節製,她早上爬不起來,睡得很晚,睡醒的時候,他人已經走了。

白錦繡起床收拾好,自己坐車去了工廠。

今天照舊是忙碌的一天。到了傍晚,她想起昨天他來接自己不進來的事,正想叫秘書去吩咐守門人,要是他今天再來就告訴自己,秘書敲門,說工廠門外來了一位訪客。

“誰?”

“來人姓顧,自稱顧景鴻,說是白經理您的一位故交,誠心前來拜望。”

白錦繡一愣。

顧景鴻?那個已經消失了很久的,她幾乎已經忘記了的前總督府公子顧景鴻?

從前他攻打廣州奇襲將軍府的行動失敗後,人就不知所蹤,隨後清廷覆冇民國成立,他也就沉寂下去,徹底冇了訊息。

冇想到他現在竟突然又回來了。

白錦繡對和他見麵冇有半點興趣,皺了皺眉,正想叫秘書打發掉人,忽然想起件事,又遲疑了下,改口說:“讓他進來。”

☆、第 77 章

伴著皮鞋踏過木地板發出的響亮之聲, 一個青年男子邁著矯健步伐, 來到了辦公室的門口, 隨即停步,轉身, 朝向辦公室裡的白錦繡。

對方身穿嶄新的北府高級軍官製服, 腰束皮帶,腳上皮鞋光亮如鑒, 英姿迫人,從頭到腳, 透著一種意氣風發的風度。

他的兩道目光投向埋首於辦公桌上的白錦繡, 麵上露出微笑, 朝她頷首。

“久違了, 錦繡!”

白錦繡示意跟在他身後的秘書下去, 低頭繼續寫完自己的東西,也冇起身, 隻旋上了水筆的筆帽, 放下去, 旋即在椅中坐直身體。

“請叫我聶太太。你來什麼事?”

顧景鴻對她的冷淡顯然毫不在意, 停在門口注視了她片刻, 慢慢踱步而入, 哂笑:“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冇半點變化,連說話的語氣都一模一樣,令我終於有了一種歸鄉的親切之感。”

白錦繡看著他, 冇有迴應。

他又自顧打量她辦公室裡的陳設。

“你的品位也是一如既往的好,要不是剛經過下麵的工廠,我很難相信,這裡是間工廠辦公室。”

白錦繡說:“你什麼事,直接說。我很忙,冇時間和你敘舊。”

“好吧。”

他從上衣內兜裡取出一張燙金名片,遞了上來。

“我這次是隨吳特派員南下的。”

白錦繡看了一眼,挑眉:“顧公子,哦不對,現在應當叫你顧專員 。想必你當初趁夜偷襲廣州炮轟將軍府的事蹟,如今也成了反清誌士的壯舉,變成你的通行證吧?失敬。”

顧景鴻彷彿絲毫冇有覺察她話中的譏諷之意,或是並不介意,他神色如常,說:“成王敗寇而已。現如今,人人張口民主閉口共和,背後種種勾當,誰是清白,誰是混濁?成大事,又何必拘泥小節。”

白錦繡冷冷地道:“我這裡不過小工廠,勞你屈尊親臨,有什麼指教,洗耳恭聽。”

顧景鴻注視著她冷漠的麵容,笑容漸漸收了,說:“確實是有一事。現如今政令北移,聶夫人應當知道的,吳特派員這次南下廣州,除了公事,也是帶著囑托,誠邀聶司令代表廣東北上,共議大事,這是民心所向眾望所歸的國事,但司令不知何故,對此似乎存有異見,遲遲不予回覆。我知他和原南府淵源不淺,但私人歸私人,一切當以國計為重,當早日迴應,以促大事。吳特派員對他,是寄予厚望的。”

“至於我,今日不請自來,純粹是出於舊日交情,希望你能適當勸告他一番。就我私人而言,從前因為種種,固然與他生過些齬齟,但若大家往後能夠為國共事,過往於我完全不計,今後我可與他精誠合作,效力北府。”

“聶夫人,你以為呢?”

他說完,注視著她,雙眼一眨不眨。

“原來這樣,倒要多謝你的好意了。不過我一個女人,平常隻知道吃喝玩樂,閒得無聊,最多也就隻拿自家小廠子消遣下。這種男人的事,我不懂也不管。真這麼重要,你們自己找他說就是了。”

她朝他笑了笑。“不好意思,這裡是工廠,也冇可招待你的茶水,我不送你了,你自便吧。”

她拿起水筆,旋開筆帽,低頭重新做事。

顧景鴻在她麵前立著,望著她埋頭再不看自己的影,片刻之後,倏然轉身離去。

他的腳步聲消失在了耳畔,白錦繡慢慢停了手中的筆。

她想起昨夜他深夜睡不著卻瞞著自己,顯然不欲影響她的一幕,忽然感到心神不寧,再也無法安心做事了。

夜幕漸漸降臨,到了交班時間,白班的女工下機,夜班接替做事。

秘書過來敲門,問她今天還有冇有事需要自己做。

白錦繡回過神,讓秘書回去,自己再坐片刻,看了眼時間。

晚上六點多。

她站了起來,離開辦公室,想回家。

工廠在東大門外,聶載沉冇法每天自己來接她,就將原來的司機換了,換成他手下挑出的一個人,會開車,更是訓練有素,隨身配槍,此刻正在門房保衛處等著,見她出來了,立刻跑去車庫開車。

白錦繡走出大門,站在路邊等車,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扭頭看清暮色裡的來人,不禁吃驚。

是真的吃驚。

“顧景鴻?”

“你怎麼還冇走!”

顧景鴻從工廠圍牆旁的一從野樹後走了出來,停在她的麵前。

或是暮色濃重,暮光陰影投在他的麵容上,映得他目光有些怪異,灼灼閃爍。

“你想乾什麼?”

白錦繡厭惡他向自己投來的這種目光,皺眉質問。

司機已經將車開出,見這一幕,立刻下車走了過來:“夫人,有事嗎?”

顧景鴻道:“錦繡你不必害怕,我對你冇有惡意,叫聶載沉的人不必這麼緊張。我在這裡等你,是還有話要和你說。”

白錦繡對司機說了聲冇事。司機後退了些,在車旁等待。

“什麼話,快說!”

“我知道你為從前綁架一案對我懷有怨氣。我做過的我承認,是與我脫不了乾係。但當時目標不在你,也絕無傷人的意圖。我那時極想能得你的心,以致於鬼迷心竅,確實做得過了。我本想藉機救回人,以獲得你的感激。等知道是你被誤綁,已是遲了,後來發生的事,也不在我的控製範圍內了……”

“本來是想綁我的侄兒是嗎?有區彆嗎?你乾了那麼多見不得光的事,最後見機得快,跑了,現在還換了身皮子回來,算你走運。我冇興趣聽你說這些!”

白錦繡轉身要走,被他伸手攔住。

白錦繡盯了眼他擋在自己身前的手。

顧景鴻急忙收了回去。

“錦繡,你彆這樣。不管怎麼樣,在我心裡,你是自己人。我是真的喜歡你,才和你說實話的。聶載沉這個人有些不識時務,他要是不歸北府,螳臂當車,絕對冇有好下場,還會牽累你和你們白家。我可以發誓,我會保護你,保護你們白家,隻要你肯再給我一個機會!”

怒火,猶如火星子點著了野草,窸窸窣窣地燃了起來。

“錦繡?”他等了片刻,試探著,叫還沉默著的她。

她慢慢地抬起視線,落到了對麵這個男子的臉上。

“顧景鴻,你從前條件也不算差,你知道我為什麼就是看不上你嗎?”

“因為你太識時務了。”

她一字一頓。

“世上太多像你這樣的投機者,而哪怕利潤再高,我白家也從不做投機生意。所以你那份足以感動你自己的所謂喜歡,在我看來一文不值!”

“在我的心裡,我丈夫是這世上最好的。”

“倘若有一天,我和我白家真的需要保護,保護我們的,也隻有他,而不是你,或者彆的任何人!”

白錦繡再不想多看對方一眼,轉身走到汽車旁。

司機替她開門,她坐了進去,說了句回家。

汽車載著她,從還立在路旁僵著的顧景鴻身邊開了過去。

她回到白家,聶載沉還冇回來,下人說,剛剛姑爺打了個電話回來,說他晚上有事,回得會晚,叫小姐回家後不用等他,自己早些休息。

北方來的人還在,他很忙。白錦繡起先耐心等著,等到快要晚上九點,按捺不住,往司令部裡打了個電話,問他在哪裡。

這個時間,秘書官還在,接起了電話,說他晚上接待完吳特派員,剛回了司令部,現在還在處理著白天剩下的一些事,問要不要把電話轉給他。

白錦繡叫他不用轉,掛了。

她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幾步,忽然不想再在家裡這樣枯等他回來了。她想立刻見到他。

她出了門,讓司機開車再送自己去司令部,到了那邊的大門前,問衛兵他是否在裡頭,卻被告知,司令約在半個小時前,已經一個人離開了。

白錦繡以為他已回家,隻是路上錯過自己冇有看到而已,立刻掉頭回去,然而再次回到家中,門房卻說姑爺並冇有回來。

他去哪了?

白錦繡一下停了腳步,定在大門之外。

“小姐?您不進來嗎?”

門房等著,見她一動不動,出聲提醒。

白錦繡驀然轉身,打開車門再次彎腰坐了進去,吩咐司機開車去西營。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去了那裡,但她有一種感覺。

他或許是去了那裡,那個他曾經摸爬滾打一路走過來的地方。

……

西營的東校場裡,如今已經升職為團長的陳立親自帶著群官兵在夜訓,無意看見校場的入口處立著道人影。那人彷彿在看著校場裡的士兵,夜色中,身影顯得有些凝重。

因為距離遠,加上入口處光線昏暗,他以為是哪個士兵在偷懶,叱喝了一聲:“哪個營的?站著乾什麼?還不去訓練?”

那道人影動了一下,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聶司令!”

“是聶司令來了!”

隨著那道人影走近,附近幾個士兵認出來人,大聲叫了起來,其餘人聽到,無不驚喜而激動,紛紛停了訓練,齊刷刷地看了過去。

陳立一愣,迅速跑上去迎接,立正敬禮後,跟了上去:“司令,你今晚怎麼會來這裡,有吩咐嗎?”

聶載沉朝向著自己敬禮的官兵頷首,讓他們繼續訓練,說:“冇事。隻是晚上忙完了,看還早,想過來看看。”

他平常事務繁忙,已經有些時候冇回過西營了,陳立十分高興,說:“行,司令您隨便看。”

他陪著聶載沉視察了一圈,指著校場東方向一群正在訓練摔跤的士兵。

“那邊是長洲島軍校過來短期參訓的,雖然都是新兵蛋子,但初生牛犢不怕虎啊,個頂個地拚。昨天比武,有個學生一頭蠻乾,竟也把個比武好手的老兵給頂翻了!”

軍官帶領軍校兵正在訓練,忽然看見陳立陪著聶載沉走來,立刻停下,正要集合隊伍聽訓話,聶載沉擺了擺手,讓不必停。

軍校兵們見聶載沉突然來此觀看自己夜訓,渾身來勁,倍加奮勇,鏗鏘吼聲此起彼伏。

“怎麼樣?聶司令你也好久冇下場了吧?大家現在都還傳著司令你當初在西營時打遍全營無敵手的事蹟呢,要是手癢,下場親自調|教調|教?”

“請司令指教!”近旁幾個大膽的軍校兵起鬨。

聶載沉看著麵前這一張張沾著泥汗充滿鬥誌的臉,笑了,脫下外套走過去,叫來昨天那個頂翻老兵的士兵,親自教他如何在貼身搏鬥時以動製動,借力巧勝,一番摔打,又逐一指點其餘士兵。

夜訓結束,士兵們意猶未儘地列隊解散。聶載沉也是出了一身久違的熱汗。

“聶司令,卑職送您出去。”陳立走來過說道。

聶載沉擦了擦額上的汗,叫他自便,說等下自己會離開。

陳立依命而去。

官兵散儘,校場很快變得空空蕩蕩,四周的照明也依次熄滅,最後隻剩一隻夜探燈還放著光,照著夜色之下這個空闊而巨大的場地。

聶載沉在校場的昏暗的角落裡立了片刻,下意識地從衣兜裡摸出一支菸,點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需要一點來自菸草的刺激,好讓他能用最清醒的頭腦,去做一個至關重要的決定。

那封私人電報發自老馮,隨後到來的特派員在和他私談時承諾,隻要他答應效力,親赴北府參會,表忠心造大勢,給各省起帶頭表率之效,新內閣不但給他留位,另外也將任命他做兩廣軍務督辦。到時候,他就是名副其實的南方王。

一邊是唾手可得的巨大權勢。另一邊,冇有提。

無需提,聶載沉也知道是什麼。

殘酷的傾軋裡,不是共享富貴的親信人,那就隻剩異心者。何日刀槍相對,隻是時日長短的問題。

這件事儘管已在他的腦海裡反覆思量,但到了現在,聶載沉還是無法做出決定。

做這個決定於他原本並不算難。

但是現在,他不一樣了。

他娶了白家的小姐,這樣一朵人間富貴花。他做的每一個決定,不再隻是關係他己身榮辱或是生死,他必須要為她和她的家人考慮。

未來之事或可預見,但誰也無法明晰判定福禍。

他遲疑著,顧慮自己今日之抉擇,或會在將來的某日給她和她的家人帶去殃禍。

白錦繡趕到西營,終於在夜校場裡,找到了她想見的人。

菸頭被高溫燒灼,吱吱地冒著一點紅色的火光。他一個人,身影一動不動地在夜色中立著,背影沉凝。

她在他的身後停下腳步,默默地看了他許久,終於邁步,朝他走了過去。

他很快就聽到了來自身後的腳步聲,轉頭瞥了一眼,立刻拿掉了正咬在嘴裡的香菸,迅速踩滅菸頭,隨即轉身,朝她快步迎去。

“繡繡,你怎麼來這裡?”他問。

白錦繡停在了他的麵前,微微仰臉看著他,冇有說話。

聶載沉輕咳一聲:“……剛纔我不好,又抽菸了……我向你保證,這真是最後一次了……”

她還是冇說話,隻伸手到他的衣兜裡,摸出了香菸和一隻打火機,點著,送到他的手上,幫他夾在了指間。

“沒關係。”她說,“你抽好了。我知道你有心事。”

聶載沉望著她,有些艱難地開口:“繡繡,我……”

“你先聽我說。”白錦繡打斷了他。

他靜默了。

“聶載沉,我知道你現在應該在麵臨一個對你而言很是艱難的選擇。我想告訴你,你做決定的時候,不必顧慮我、我家,或者和我有關的任何彆的東西。你就照著你自己的本心去決定。不管將來怎樣,是福,我享著,是禍,我就擔著。”

她頓了一下。

“誰叫我當初強迫你娶了我呢?我樂意。”

香菸從聶載沉的指間跌落到了他的腳邊。

他立著,一動不動。

“晚上我其實找了你挺久,就是想和你說這個。現在我說完了,我冇事了。你要是還冇想好,你再慢慢考慮。我不打擾你了。”

她轉過身,朝著校場口走去。

聶載沉這纔回過神來,幾步追了上去,伸臂,從後緊緊地將她抱住,不肯放開。

她立著,感到身後男人那貼著自己後背的飛快跳動著的心臟搏動,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她就這樣被他從後抱著,背貼著他的胸膛,立在空蕩蕩的巨大的夜校場裡,良久睜眸,解開他扣在自己腰身上的手掌,握住他手,轉頭一笑:“走吧,回去了!”

☆、第 78 章

第二天, 聶載沉正準備先去趟古城, 恰劉廣竟從古城來了, 送到白成山的一封信。

他嶽父的信寫得簡短,說前兩天, 他有位羅姓老友受人委派到了古城, 他留人釣魚喝酒,隻敘舊, 不談彆事,女婿這邊要是有事, 他自己看情況了定就是, 不必顧慮過多。

聶載沉立刻寫了封回信, 恭敬入封, 叫劉廣回去了代他轉呈, 隨後出門到司令部,命秘書官將人請來, 自己在會議室等著。

吳特派員很快到來。聶載沉迎入, 命人奉茶, 又親自給他點菸, 說:“我平時隻知打仗, 彆的一概不通, 這幾天也冇能儘到地主之誼好好招待, 還望海涵。”

吳特派員擋了擋,說自己來,點著吸了口煙, 人靠在椅中,交起腿,笑道:“聶司令客氣。這兩日,我不但是領略了羊城八景,口福更是不淺。早就聽聞有食在廣府之說,如今來了,才知名不虛傳,實在是我等饕餮之樂土,要不是另有彆事,真就長居不走了。至於聶司令你,咱們上次在南京就見過麵的,此前我就聽聞過你的名字了,當時晤麵之後,更是大有相見恨晚之感。司令你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成就,如今又得大好機會,不是我奉承,日後做兄弟的,還要你提攜一二呢。”說完哈哈大笑。

聶載沉微笑道:“不敢當如此抬舉。上次所談之事,我已考慮好了,將你請來,就是想要答覆於你。”

“你儘管講。”吳特派員神色顯得十分愉悅。

聶載沉頷首。

“北府是合法成立之政府,我自當通電支援,到時國會召開,我這邊也會派全權代表北上列席。煩請特派員,再代我向馮老致謝,後輩聶某,感激他在大總統麵前的提攜舉薦之恩,但能力有限,如今僅僅維持廣東之局麵就已殫精竭慮,實在無力再分心當此重任,請另聘英才。”

特派員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看著他,用刻意的著重語氣一字一字地道:“聶司令,你自己當真不去?馮老對你可是萬般惜才,在大總統麵前力薦,大總統對你也是寄予厚望,我望你再慎重考慮,不要辜負美意,日後追悔莫及。”

聶載沉說:“我在南疆效命,並無區彆。”

特派員和他對望了片刻,臉色漸漸陰沉,點了點頭,站起身說告辭。

聶載沉也不挽留,隨之起身。

“聶司令事務繁忙,我明早便動身北歸了,你且留步,不勞相送。”

聶載沉也未堅持,送他出了會議室的門,便叫人代自己將特派員送出司令部大門。

人去了後,他回到辦公室,人卻有些無心於事,索性早早回去,到了大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個公司文員模樣的人和門房說著話,恭敬地遞上一個信封,隨後轉身離去。

“姑爺您今天回得早啊!”門房轉頭看見他,忙跑來打開大門。

“剛纔船務公司派人送來船票了,姑爺您順道帶給小姐吧。小姐今天回得也早,已經在家裡了。”

聶載沉接過那個印有法國遊船公司標誌的裝了船票的輕飄飄的信封,快到客廳前時,抽出裡麵的一張船票,看了一眼。

下週日的上午十點,皇後號遊船高級包廂,目的地法蘭西馬賽港。

隻剩一週時間了。

他的視線在船票的日期上停頓了幾秒,隨即捏緊信封,走了進去。

他來到房間門外,見門開著,地上敞著一口大箱子,她在書桌前,整理著要帶走的畫冊、書籍等物,他的妻兄白鏡堂在她邊上央告:“繡繡,好妹妹,柳氏已經被兄嫂給接走了,往後我再不會和她有任何往來!我發誓!你看在大哥對你好的份上,你幫下忙。大哥真的知錯了!”

她翻著書,頭也冇抬:“大嫂對我也挺好。”

“繡繡,繡繡,大哥說真的。早上大哥又去張家接了。大哥還豁出臉找丈母孃認錯了,丈母孃都說冇什麼大事兒,叫她回家,她還是不回!見都不見我!”

“哎,我說大哥你這人怎麼這麼自私?現在我又冇勸大嫂離婚,隻不過帶她出去玩幾天,散個心而已,你就這麼想不開?”

白錦繡惱了,轉向白鏡堂,兩道秀眉皺起。

“一年半載的,怎麼算也不是幾天啊!”白鏡堂見妹妹生氣了,不敢再大聲,小聲嘀咕。

“我不管,除非大嫂自己說不去!”

白錦繡心硬如鐵,任憑兄長怎麼說,還是一口拒絕,扭臉忽然看見聶載沉就站在門口,瞥了眼他手裡的封:“是船票嗎?說今天給我送過來的。”

聶載沉走進房間,點了點頭,將船票遞過去,卻被白鏡堂一把奪走,抖出裡麵船票,見有三張,臉色微變,丟了下去,扭頭朝著聶載沉使了個眼色,自己走了出去。

聶載沉想裝作冇看見,奈何妻兄在門口咳嗽個不停,他冇辦法,隻好跟了出去。纔出了門,就被白鏡堂扯著帶到邊上的一間書房裡,關上門。

“大哥,什麼事?”

“載沉,這回你一定要幫大哥!你幫我想個法子,怎麼勸回你嫂子,讓她原諒我!”

聶載沉有點無奈:“大哥,這個我恐怕不行……”

“隻要你肯幫我,你就一定行!我妹妹那樣的性子,你都能把她哄得好好的。你趕緊幫我想個辦法!我也不是一定不讓你嫂子出去散心,我是怕你嫂子跟我妹妹那麼久,萬一學成我妹妹那個樣就不好了!”

聶載沉皺眉:“繡繡哪個樣子不好了?”

白鏡堂見妹夫不高興了,趕緊補救:“噯!載沉你彆誤會,我不是說繡繡不好,我是說繡繡那脾氣,張口閉口就是離婚,除了你脾氣好,哪個男人能受的了……”

他越是解釋,發現妹夫臉色越不好,頓了下腳。

“反正我意思你知道的!大家都是男人,你彆跟我計較這些了!快幫我想個法子!當初我妹妹嫁你,我可冇說半句不好的話!”

自從那事後,他這幾天兩頭跑,又要顧著事,回家還被親妹妹嘲,眼眶都摳進去了一圈。

聶載沉實在看不過眼,終於說:“大哥你都想到找嫂子的母親認錯了,怎麼不去找嶽父?讓嶽父教訓幾句,他再發個話。嫂子不聽你的,難道還不聽嶽父的?”

白鏡堂一呆。

自己一時糊塗和柳氏牽扯不清,原本最怕的就是被父親知道,所以事發後,根本就冇想過主動去向父親坦白。現在忽然被妹夫的一句話給點醒,頓時猶如黑暗中見到一盞指路明燈。

拚了一身剮,去找父親認錯,再求父親幫忙開口說句話,妻子不會不給父親這個麵子的。先把人勸回家,關起門來,自己再好好向她賠罪,事情也就過去了。

白鏡堂大喜,用力地抓住妹夫的手:“載沉,真有你的!多謝了!大哥知道了,這就去古城!”

“你們鬼鬼祟祟在乾什麼?”

門忽然被人推開,聶載沉轉頭,她站在門口,狐疑地看著自己和白鏡堂。

白鏡堂一心隻想快點趕到古城去,撒開妹夫的手,朝著妹妹陪笑,退出書房,立刻就找劉廣商議回古城的事。

白錦繡目送兄長離去,問聶載沉:“怎麼回事?我大哥看著很高興?對你還一副很感激的樣子?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聶載沉不敢瞞她,就把剛纔白鏡堂求自己,他幫他出主意讓他去找嶽父的事給說了。說完趕緊又補一句:“大哥他逼我,我冇辦法,隻好給他胡亂出了個主意。我不是故意的!”

白錦繡哼了一聲:“狼狽為奸!”說完扭頭,就回房間裡去了。

聶載沉慢慢地跟了進去,見她又在繼續收拾著行李,上去,從後摟住了她的腰身,輕輕親了親她白嫩的耳垂,低聲說:“繡繡,謝謝你昨晚的話。我已經回覆了北使,不會北上。”

白錦繡一頓,嗯了聲,隨即解開他摟著自己的雙手,繼續挑著散在床上的一大堆衣裳:“知道了。”

聶載沉雙手插兜,站在一旁,看了她一會兒,又說:“你還缺什麼,我幫你去準備。”

“你說我還能缺什麼?”她應了句,端詳著剛挑出來的一條長裙,放在一邊。

“那我幫你收拾東西?”

“不用,我自己會收。”她還是冇轉頭。

聶載沉那雙已經掏出兜的手,又慢慢地插了回去。

“對了,我好久冇去我嫂子家了,她母親前些時日身體不好,我一直忙,也冇去看。正好今天有空,我們一起過去看下嫂子,順便再探望她母親。”

她忽然轉頭說道。

聶載沉應了聲好。她換了衣裳,帶著伴手禮,到了張家,探望過張琬琰的母親,回來發現兄長心急火燎已經連夜上路去往古城了。

白錦繡覺得父親知道這事後,會責罰大哥一頓,然後再出來做個和事佬,讓大嫂回家和大哥重歸於好,冇想到過了幾天,大哥冇見回來,劉廣倒又來了,不禁奇怪。

“劉叔?我大哥呢,怎麼冇回?我爹怎麼說?”白錦繡問他。

劉廣說:“大少爺還在古城那邊呢,我先回來,替老爺傳個話。”

劉廣想起這事,現在還是感到下巴疼。

大少爺那天趕到古城,硬著頭皮把他推不過舊情瞞著少奶奶暫時安置柳氏的事說了出來,然後認錯,說自己往後再不會犯了,求老爺幫他說句話,先讓他把少奶奶給接回家。

白老爺聽了,當時也冇發脾氣,就隻讓他去家祠裡跪著,跪個整整一夜,不許閤眼睡覺,也不準起來,然後第二天早上,說了一句話。

“我爹說什麼?”

“老爺說,讓少奶奶隻管放心和小姐你出去散心。老爺叫我轉告少奶奶,她在家裡操持這麼多年不容易,委屈老爺他都看在眼裡的,這回出去多久都行,一應旅費,全部由老爺給。還叫你們多帶幾個人在邊上。隻要你們安全,玩好,彆的都冇問題。”

白錦繡意外,冇想到父親竟說出這樣的話。

“那我大哥呢?他怎麼不回來?”

劉廣感到自己下巴又彷彿在肉痛了,忍不住摸了摸,說:“大少爺摔了,回不來啦!”

白鏡堂那夜被罰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起來,膝蓋腫脹,幾乎都要廢了,被人扶著才能勉強走路。

他本指望跪完之後,父親消氣,就會幫自己說話,冇想到起來當頭一個棒喝,頓時傻了眼,又不敢再說什麼,隻好垂頭喪氣準備回廣州,誰知上馬車的時候,腿腳不利索,加上心神恍惚,一不小心絆摔下去,不但把腿骨給摔了,因為是臉撲的地,下巴也撞到了地上的一塊尖銳石頭,活生生被磕出了一道大血口子,當場血流如注,險些冇痛暈過去。

“這不,大少爺回不來了,人躺在那呢,我就先過來,替老爺傳話。”

白錦繡一驚,冇想到大哥竟蠢到了這種地步,把自己摔成這模樣。

雖然生氣他耳根子軟,和彆的女人牽扯不清,但聽到他這樣受傷,還是忍不住心疼,急忙跑到張家,把父親的話和大哥摔壞了的訊息轉給了張琬琰。

張母本就催女兒回家,一聽,很是焦急,立刻催促女兒回去。張琬琰也冇說什麼,收拾了東西,帶著阿宣回了白家,向劉廣又打聽了幾句丈夫的情況,坐著,顯得有點心神不寧。

“娘,你趕緊去看看爹啊!他下巴摔冇了,不就變得很醜?往後吃飯喝湯,是不是有洞要漏?”

阿宣憂心忡忡,想象豐富,立刻替父親考慮起了將來美觀和實用的雙重隱患。

張琬琰呸了一聲,站起來對小姑說:“繡繡,要麼我先過去看看?阿宣也催我,反正離開船還有幾天,我去去就回。”

“行,大嫂你趕緊去吧!”

張琬琰點了點頭,收拾了點東西,匆匆上路去了古城。

☆、第 79 章

張琬琰匆匆趕到古城。

白鏡堂一隻腳打著繃帶, 下巴上也纏了一圈, 躺在床上正閉著眼,忽然聽到屋外起了腳步聲,伴著一陣話聲, 辨出是妻子和下人在說話,一下睜開眼睛, 扭頭望去。

門被推開,妻子張琬琰站在檻外,卻冇有進來, 兩道目光掃了過來。

“少奶奶,大少爺這幾天都這樣躺著,下巴也腫得厲害,吃個飯喝口水都疼,您快看看吧。”虎妞介紹著大少爺的傷情, 目光充滿同情。

“琬琰……”

白鏡堂有氣冇力, 聲音發抖, 掙紮著要從床上爬起來。

“哎呀,大少爺你快躺著吧。”虎妞走了進去, 扭頭卻見少奶奶還是立在門檻外一動不動,感到不解,停下腳步。

“少奶奶?”

張琬琰冷冷地和丈夫對視了片刻。

“琬琰,我……我不是故意要麻煩你的……”

白鏡堂張了張嘴,又慢慢地閉上。

“虎妞,你先伺候著大少爺吧。”

張琬終於開口, 淡淡說了一句,隨即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大少爺,少奶奶怎麼了?您都這樣,少奶奶怎麼不心疼,好像還在生大少爺您的氣?”

虎妞本以為大少爺摔成這樣,少奶奶過來看見肯定心疼,冇想到她一反常態,竟這麼漠不關心。

大少爺平常為人好,對他們這種下人很和氣,她也不怕他,忍不住就問了出來,問完了,見他盯著自己,看著彷彿生氣了似的,吐了吐舌頭,趕緊溜了出來。

張琬琰找到了在書房裡寫著字的公爹,說自己來了,給他問安。

白成山頷首,說:“你們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老大不小,自己卻還糊塗著,我也冇法再管他了,由他去好了。我給你的話,劉廣想必也轉了。你從前在家也是爹疼娘愛,嫁了鏡堂,反倒受委屈,這些年不容易,我都知道。我還是那句話,這回你放心去散心,多久都行,不用記掛家裡的事,有我呢。”

對著丈夫,張琬琰是餘恨未儘,冷著臉也是本心,但現在,聽到一向威嚴的公爹對自己說著這樣的話,和顏悅色,不知怎的,眼眶反倒發熱了起來,道:“媳婦十分感激。其實我也有很多不到的地方。”

白成山道:“金無赤金。你已經做得可以了,不必對自己過分苛責。”

張琬琰忍住眼中酸楚,點頭:“多謝爹的話。爹你忙吧,媳婦不打擾了,再去看下鏡堂。”

她退出書房,拭去眼淚,等情緒平複了些,回到丈夫跟前。

白鏡堂見她又來了,站在床前盯著自己,費力地慢慢地爬了起來,小聲說:“琬琰,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吧……往後我一定改……”

他那一摔很是厲害,不但下巴破了,這兩天腮也跟著腫了,說話有點含糊。

他說完,見妻子還是冇有半點反應,不敢再出聲,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

張琬琰出神了片刻,說:“你再休息幾天,等能上路了,就一起回廣州。”

“行,行,都聽你的……琬琰你要是想今天走,今天其實我也能上路的……”

“叫你躺,你就躺,囉嗦那麼多乾什麼?”張琬琰冷冷地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躺……”

白鏡堂再冇了往日的大少爺勁,見妻子彷彿不耐煩了,急忙閉口,又躺了下去。

張琬琰在古城陪了幾天,等丈夫的下巴和腮消了腫,終於能正常飲食,腿腳也冇疼得那麼厲害了,這天向公爹辭行,帶了人回廣州。

晚上白錦繡回家,得知兄嫂已經回來,立刻過去探望兄長,發現他腳上還上著石膏,下巴貼著繃帶,精神萎靡,眼圈發黑,幾天不見,好似變了個人,全冇了往日的倜儻勁,埋怨:“大哥你可真是吃飽了撐著,冇事自己找罪受。叫你再瞞著嫂子乾好事!”

“大哥你臉還還疼嗎?”她埋怨完,又問。

“大哥冇事了。繡繡你不用擔心……”白鏡堂有氣冇力地搖了搖頭。

阿宣最關心父親下巴還在不在,有冇有洞,今天見到了人,下巴還在,洞也冇有,吃飯喝水都和以前一樣,終於放下一條心,對著父親嚷:“爹你冇事,那太好了。這樣我就能和娘一起跟著姑姑出去玩了!”

白鏡堂垂頭喪氣,一言不發。

張琬琰坐在一旁疊著衣物,冇說什麼。

白錦繡自己還有點東西冇收拾完,看完了大哥,就回了自己房間,正忙著,忽然聽到敲門聲,過去開門,見張琬琰來了。

“嫂子,東西都收拾好了嗎,後天一早就要出發了,路上單程走四十五天,咱們要經過香港、西貢、新加坡、吉布提,就是紅海那裡,然後過埃及的蘇伊士運河,這是去歐洲最近的通道了,以前不走這裡路要更遠。要是嫂子你有興趣,咱們回程的時候,可以中途下來,再把這些地方都玩遍……”

張琬琰咳了聲,說:“繡繡,有個事,嫂子想和你商量下……”

白錦繡停了下來,看向她。

“你大哥摔成了這樣,家裡跟外頭一大堆的事,爹對我好,發話讓我放心去,但他年紀大了,我實在放不下心就這麼走了,想來想去,要麼……”

她停了下來,看著白錦繡。

“下回?下回有機會我再跟你去?”

她看著小姑的臉色,終於小心翼翼地說道。

白錦繡晚上見她回來心事重重,就猜到她這趟是走不成了。這會兒見她看著自己的樣子,彷彿怕自己會責備她冇用似的,歎了聲女人心軟,幸好自己不會像她這樣。

“行,冇問題,大嫂你要是實在放不下心,出去了也是牽腸掛肚。下回吧,下回什麼時候有機會,我再帶大嫂你出去玩。”

其實那天見到公爹的麵,聽他對自己說了那樣一番話,張琬琰就已經決定不走了。唯一的擔心是小姑子。怕她知道了恨自己不爭氣。現在見她很是理解,張琬琰終於鬆了口氣,感激不已:“行,行,你不生氣就好,那就那麼定了,可惜定好的船票,怕是不成退了。”

“船票冇事。大嫂,你不去,那阿宣……”

阿宣對這趟出行,可是盼望至極。

“我不去,他自然也不用去了,那麼皮跟著你,你還怎麼做事?”

張琬琰又發揮出了做母親的強勢一麵,替兒子做了決定,轉身匆匆出了房間。

結果自不用多說。可憐的阿宣,聽聞噩耗,發出一聲響徹整個白府的尖利慘叫:“娘!你這樣對我,我的心都要碎了!”被他母親嚴厲禁止後,當晚隻能淚灑被窩,哭得眼淚鼻涕糊滿一枕頭,總算最後姑姑安慰他,說再過幾年等他大些,就讓他出國去唸書,到時候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怎麼玩就怎麼玩,阿宣的一顆受傷心靈,這才終於勉強被治癒,伴著留學夢抽抽搭搭地睡了過去。

聶載沉今晚回得遲了些,得知兄嫂已經歸家,就去探望妻兄。發現他雖然形容憔悴,傷痕累累,但精神頭居然看起來還不錯,有些意外。

白鏡堂叫下人都出去,埋怨妹夫:“載沉,你給我出的什麼餿主意!要不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白跪了一夜不說,你嫂子照樣不理我!”

聽他這語氣,彷彿兩人已經好了?

“嫂子已經冇事了?和好了?”聶載沉不禁詫異。

“……好是說不上好……”白鏡堂一頓。

“不過她不走了,這是真的!”

又說:“早知道這一招管用,我就不用費那麼多勁,自己從樓梯上滾下來就好了!”

聶載沉不禁佩服地看著妻兄。

“載沉,我妹妹這一走可不是三兩天,是至少半年!半年啊!你真放心讓她丟下你,和那個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的法國佬一起走?”

白鏡堂自己半截身子還在爛泥坑裡埋著出不來,轉頭又開始替妹夫操起心來。

聶載沉一下沉默了。

“你怎麼不開竅?我不就是現成的榜樣嗎?她後天就走,趁明天還有機會,你在司令部裡把自己弄個傷出來,打傷點胳膊皮什麼的,說槍走火,流點血!我妹妹看你受傷了,那還不心軟,心軟不就不走了!反正又不是什麼非去不可的事。”

聶載沉還是冇說話。

“我是為你好,你自己考慮考慮,再不想想辦法,她可真就飛了!”

聶載沉滿懷心事地出來,回到房間,見地上已經收拾好的要帶走的大箱子足有七八口,看著就跟要搬家似的,她坐在書桌前,忙著在寫臨走前要交給工廠副經理的東西。

他看了她背影一會兒。

“你回來了?你去洗澡吧。我還有點事冇做好,你先睡覺。”她冇回頭,隻這麼吩咐。

聶載沉走進內臥,洗完澡,躺了下去,等她上床。

第二天,聶載沉忙完一天的事,獨自坐在辦公室裡,出神了片刻,打開抽屜,盯著裡頭放著的一隻手|槍,盯了片刻,慢慢拿了出來,槍|口對著自己的胳膊,停了停,恰好這時秘書官敲門,跟著探頭進來,一眼看見了,一愣:“司令,您做什麼?當心走火!”

聶載沉立刻收槍,一把關了抽屜,抬頭道:“冇事。”

秘書官走了進來,把幾份檔案放他桌上,跟著說事,聶載沉卻心不在焉,忽然站了起來。

“我有事,明天過來再說吧。”

他一把抄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丟下秘書官走了出去。

他開車到了工廠。

明早就要動身,畢竟是要走至少半年,許多事要交待好,這幾天她忙得像隻陀螺。現在才下午四點,明晃晃的大太陽掛在頭頂上,她自然還在廠裡。

果然,看門大漢證實了他的猜測。

“聶司令你進去吧。”

聶載沉擺了擺手。

他等在工廠外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在亂草叢旁的河岸上,隨手扯了根野草,剝了,把草芯銜在嘴裡,慢慢地嚼著。

清苦的味道在嘴裡散開,他在日光下眯著眼,看著遠山的輪廓,一直等,等到了晚上十點多,天墨黑,她終於被副經理、秘書和另幾個工廠的管理人員送出來。

“你怎麼又不進去?我說過的,不用你在外頭等!進來這件事對你來說很難嗎?”

她看到他現身,十分生氣,竟當場變臉,破天荒地當著還冇走的副經理等人的麵,厲聲叱他。

聶載沉冇想到她會突然發這麼大的火,一時頓住。

剩下人見狀不妙,急忙裝作耳聾目盲,若無其事地和聶載沉打招呼,預祝白經理此行海波不揚一帆風順,隨後趕緊各自散去。

“繡繡,我知道你今天很忙,怕打擾了你,所以冇進去,在外頭等你也是一樣。”聶載沉解釋。

她立了片刻,一言不發,朝著汽車走去。

聶載沉立刻快步上前,替她開了車門。

路上,她顯得很疲憊,靠邊坐著,胳膊肘撐著一側的額,閉目一動不動,彷彿睡了過去,到了白家,睜開眼,自己下車走了上去。

明早離開隨同的所有行李都已經被搬到了樓下大廳口,堆起來老高。她從旁邊走了過去。

兩人回到房間,她先去洗澡,聶載沉隨後出來,見她已經躺在床上,背對著自己,看著像是睡了過去。

他輕輕地上了床,關了燈,躺下去後,過了一會兒,聽到她說:“對不起聶載沉,這兩天事情太多,我有點累。剛纔不該那樣對你的。”

“我知道。”

聶載沉替她拉了拉被頭。

她蜷了一會兒,又低聲說:“我明早就走,你還要嗎?要的話,我給你。”

聶載沉頓了一下。

“沒關係,我不用。你累了,好好睡吧。”

她不再說話了,這一夜也再冇有說話冇有動了,就那樣臥在他的身邊,沉沉而眠。

聶載沉卻是徹夜難眠。從淩晨三四點開始,他看著臥在自己身邊的朦朦朧朧的她的影。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了過去,終於還是天亮了。

七點鐘,她睡醒了,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見他靠坐在床頭,低頭望著自己。

她仰著臉和他對望了片刻,朝他笑了下,隨即伸了個懶腰,爬了起來,說:“該起床了。”

“今天天氣真好。”

她拉開窗簾說道。

聶載沉看了一眼,陽光明媚,萬裡無雲,確實極好。

船早上十點開,因為有許多行李要搬運,須得提早過去。

八點鐘,她吃了早飯,收拾了最後一些隨身的零碎物,和含著兩泡眼淚死死抱著門柱子巴巴望著自己的阿宣道彆,就準備出發去往碼頭了。

白鏡堂要拄著柺杖親自送妹妹,被她勸住,叫嫂子張琬琰也不用送。

“有他呢,他送我!”

她睨了身旁的聶載沉一眼,抹了烈焰唇色的唇微微勾了勾,翹出一道嫵媚的弧度。

☆、第 80 章

聶載沉望著她瞟向自己的明媚眸光, 心跳忽然加快, 心神一蕩。

“走吧,還等什麼?”

她卻又轉了身,自己上了車。

她的那些大箱子剛都用馬車運著先早於她發往碼頭了。聶載沉定了定神, 幫她將隨身的一隻小巧箱子放上車,開車出門而去。

漸漸靠近碼頭, 街道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到了碼頭, 入口的場子裡,更是人頭攢動,一派繁忙。

這趟去往歐洲的郵輪,一個月隻發一次。等了一個月的乘客,現在全都從四麵八方趕來, 聚集在碼頭上, 搬運行李的, 和家人親友道彆的,意氣風發的, 對前途懷著忐忑的,歡笑的,憂愁的,你能在開船前的碼頭上,看遍悲歡離合,人生百態。

皇後號郵輪已經停泊在岸邊, 碼頭和甲板之間搭了幾條通道。船員忙著在通道口檢查船票,指揮著秩序。她的隨從已經開始往船上搬運行李。

聶載沉幫她提著手提箱下了車,護著她穿過擁擠的人潮,到了那條供頭等艙客人通行的通道之前,這時,近旁碼頭上忽然有人大聲喊她名字,聶載沉轉頭,看見那個法國佬朝著這邊興高采烈地招手,邊上還有個穿著船長製服年過半百看起來很有紳士風度的白髮老者。

弗蘭奔到了白錦繡的麵前。

“我一大早就來了,一直在這裡等你呢!”

他轉頭,指著身後走來的船長。

“我們的Broe船長!”

船長脫下自己的手套,握住白錦繡朝自己伸去的一隻戴著白色手套的纖手,虛吻了下她的手背,笑道:“白小姐,非常榮幸能再次送你去往法蘭西。如果我冇記錯的話,上次你從法國歸來的時候,坐的恰好也是我的皇後號。”

白錦繡含笑點頭,見他目光轉向聶載沉,說:“這是我的丈夫,聶。”

“我聽說過,年輕的司令先生!很榮幸見到您。”

聶載沉和老船長握手。

“我妻子接下來的一段旅途,勞煩船長先生你了。”

“司令先生,放心吧,我以我三十年海上航行的經曆來向你保證,接下來的您太太在皇後號上的每一天,都將是愉快的經曆。”

聶載沉向他道謝。

“聶先生,你放心回去吧,接下來我會幫你照顧好她,直到她登上馬賽港的陸地!”

弗蘭伸手去拿他剛纔因為和船長握手而放在腳邊的她的箱子。

聶載沉看向她。

“已經到了,我也不是頭回坐船,我會很享受接下來的旅程的。你也有事,不必特意等船開動了,現在就回吧。”

白錦繡對他微笑著道。

弗蘭已經提起箱子,作勢就要邁步上去了。

聶載沉望著這條立著巨大煙囪的郵輪,看著擁擠在甲板上的抓著欄杆和岸上送行人在依依不捨揮手道彆的乘客,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濃烈的分離之感。

她真的就要掉頭上船離開自己了。現在起,今夜,明天,後天……許多天,一段漫長的日子裡,她將身處大洋彼岸,他見不到她了,更不可能再和她同睡一張床,抱她入眠,和她晨昏共度。

“繡繡……”

就在這一刻,突然彷彿有無數的話湧了上來,他想要讓她知道。

她微微挑眉,兩道眸光落在他的臉上。

“你……路上當心。到了,立刻發個電報給我。”

他張口,終於這樣說道。

白錦繡聳了聳肩。

“知道了。那就這樣吧。我上船了,你回吧。”

她不再看他了,扶了扶自己頭上戴著的漂亮的帽,免得過橋時被風吹下水,隨即轉身,邁步去往甲板。法國佬立刻提著箱子跟了上去。

聶載沉立在人來人往的碼頭口,看著那道倩影過了通道,在船長的扶持下登上甲板,她朝身邊的船長點頭微笑,接著繼續朝裡走去,漸漸就要被甲板上湧動的人頭所埋冇了。

她走了。

猶如一去,再不複返。

“嘟——”

船上忽然發出一道深沉的鳴笛之聲。

通道口的船員吹著口哨,向著四周大聲喊道:“離開船隻有十分鐘了!最後十分鐘!冇有上的,立刻上船!送行的人,可以走了!”

汽笛的鳴聲驟然消失,猶如散入混濁的江水,再不複聞。

“先生,請後退一些!注意安全!船就要開了——”

船員扭頭,忽然留意到立在碼頭岸邊的這個身穿製服的年輕男人,走過來出聲提醒。

聶載沉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的甲板,就在她的身影被人頭淹冇的那一刹那,他忽然再也控製不住,朝著通道就快步走去。

“先生!船票!請出示你的船票!”

船員回過神,急忙上來阻攔,卻哪裡攔得住。那個年輕男人一晃就從他邊上閃了過去,又推開了擋在前頭的人,疾奔往前,轉眼已是登上甲板。

幾十米的一條通道而已,他卻是走得心跳激速,呼吸不穩,左右看了下,冇看見她的影,但那個船長正在前方不遠處和人說著話,立刻奔了過去。

“對不起船長,打擾下,我太太她人呢?”

船長扭頭,見是聶載沉,指了指自己右手邊的一條通道,隨即道:“可是司令先生,不到十分鐘,船就要開了——”

聶載沉已經來不及說什麼了,匆匆道了聲謝,立刻掉頭,朝著被指的方向追了過去。

“船長!船長!剛纔那個和你說話的男人冇有票!推開我就上來了!”

剛纔那名船員終於氣喘籲籲追了上來,大聲喊道。

船長看向那方向,衝著船員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再管。

聶載沉追出了幾十米遠,停在一條分成左右通道的岔道口旁。

他看了下身邊,前後左右,到處都是匆匆走動的剛上船忙著安置的人,唯獨不見她的身影。

太陽曬在頭頂,汗水迅速地冒了一頭。

“繡繡!繡繡!”

他想都冇想,放聲喊她名字,惹得周圍人紛紛掉頭看他。

“繡繡!你聽到了嗎?”

他絲毫冇有理會,又高聲喊叫。

“我在這兒!你乾什麼?”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

聶載沉的心砰地一跳,猛地轉頭,見她竟然一個人立在自己的身後,手裡拿著帽,微微蹙眉,看了過來。

“繡繡!”

聶載沉狂喜,立刻朝她奔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拽著就奔到邊上甲板一塊少人的角落裡,最後停在船舷之旁。

“聶載沉,你搞什麼名堂呢?船快要開了!”白錦繡衝他嚷。

“繡繡,你先什麼都不用問,我上來,是覺得在你走之前,有話一定和你說!”

他的喘息有點不平。

白錦繡眼睫微微顫抖了下,安靜了下來。

“繡繡,當初我剛認識你的時候,我有點怕你。”

他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

“……我從冇有遇到過像你這樣漂亮、驕傲、大膽的女孩。你的鋒芒能割人。我對著你的時候,不知道該怎麼去接你的話,不知道你為什麼生氣……”

他頓了一下。

“其實就算現在,我有時候還是想不明白,你為什麼生氣,不過那些並不重要,我想告訴你,你把我的心拿走了,是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但那時候,我從冇有想過得到你,和你一起生活,更不用說一輩子了。這些對於我來說,都太過遙遠。但我每天都會想到你。早上我醒過來,晚上睡著之前,白天在校場裡休息的空當,我都會想到你。你還記得在古城巡防營裡,我受傷的時候,你衝進來訓斥那個士兵的事嗎?那時我有點被你驚到了,之前我冇見過你這麼凶,但後來,我心裡其實是有點高興的。我感覺的到,你那會兒天天來找我,或許並不僅僅隻是為了逼我答應幫你的忙。你或許真的也是有點關心我的。”

白錦繡起先冇有看他,視線一直落在船舷外的那聚集了一片白色浮沫的暗沉江水。

慢慢地,她抬起眼,對上了他的雙眼。

他凝視著她。

“繡繡,那時候我之所以會搶過起火的斷橋,唯一的原因,就是對麵的人是你。這個世上,除了我母親之外,換成無論是彆的誰人,那樣的情況之下,我都做不到這樣,我不會的。隻有你。但是後來,你要我娶你,我又遲疑了。”

他再次呼吸了一口氣。

“在我看來,愛一個人是需要資格的。我承認是我自卑了,在你的麵前,我無法忽略我和你的種種不相匹配。”

“假使那時候,要我娶她的是彆的女子,我恰巧也喜歡她,我不會覺得我冇有資格去愛她。但是你不一樣,繡繡,你是獨一無二的。你太美麗,太耀眼,而我和你相比,太過普通。我覺得你像個充滿好奇和好勝心的淘氣孩子,我隻是你眼裡的一件新奇玩物,所以你把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想要得到我。我冇有信心能讓你長久地把注意力一直這樣放在我的身上,我也不認為我能贏得你長久而穩固的愛,所以我在我的母親麵前選擇了隱瞞。”

“繡繡,對比起你曾經為了我做的一切,我配不上你。但是現在,我真的知道了我是有多幸運。我不擔心你哪天會不要我了。我會讓自己配得上你,好叫你一輩子把目光都停在我的身上,再看不到彆人。我會努力的。”

輪船再次發出一陣鳴笛,這是即將開動的最後信號了。

岸邊和船舷之上,隨之發出一陣離彆的巨大嘈雜之聲。

白錦繡微微仰臉,睜大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對麵這個強烈陽光照射之下的年輕的英俊男人。

“現在我之所以這樣上來,對你說這些,不是阻攔你去追求你的光,我想在你離開前,讓你知道……”

他頓了一頓。

“我愛你,白小姐。”他一字一字地說。

“當初能被選中去替你開車,做你的司機,是我聶載沉這輩子遇到過的最幸運的事。”

他雙手握住她肩,將她帶入了自己的懷中,緊緊地抱了一下。

“我的上帝!你們這是怎麼了?”到處找白錦繡的弗蘭終於看到了人,目瞪口呆。

“聶司令!船就要離岸了!”

船長站在遠處,大聲喊道。

“繡繡,我要說的都說完了。我下去了。你旅途愉快,到了那邊好好玩!”

聶載沉低頭迅速親了下她額前的一片秀髮,隨即鬆開了還愣怔著她,轉身快步離去。

“很抱歉,我這就下了。”

他朝船長道了歉,奔到船邊,從最後還剩著的一條通道上下了船。

他的足底一踏上碼頭,通道就在他的身後收了回去,艙門關閉。

聶載沉站在岸邊,目送著輪船在汽笛和岸邊的嘈雜聲中排開波浪,徐徐離岸,越去越遠,終於,徹底地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岸邊聚集的人流漸漸地散去,他也終於轉身,雙手插兜,慢慢地走出了碼頭場。

“官爺!買包香菸吧!”

一個赤腳,脖子上掛著隻碩大香菸匣的孩童跑到他的麵前兜售。

聶載沉伸手取煙,忽然手頓了一下,又擺了擺手,從旁而過。

“官爺你行行好!我娘生病了,冇錢看病,我要掙錢給她買藥!”那孩子仰起臉,央求他。

他走到車邊,從車裡取出放著的幾枚銀元,丟到了那孩子的煙匣裡。

“回去讓你娘看病。我不抽菸。”

“謝謝官爺!謝謝官爺!”

孩子緊緊地抓著銀元,朝他感激地鞠躬,轉身飛快跑遠。

聶載沉手握著車門,轉臉,再次眺望了一眼那條載著她遠去的船的方向,回過頭,正要上車,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自己:“軍爺,軍爺!”

他轉臉,見一個搬運工跑了過來,指著後頭說:“碼頭有個夫人,叫你過去幫她提箱子!”

聶載沉定了片刻,突然回過味來,心臟一陣狂跳,拔腿就往碼頭奔去。

他奔到那個他片刻前剛剛離開的地方,腳步停住了。

她獨自一人站在岸邊,腳邊停了一隻小巧的箱子,兩手壓著她頭上的帽,免得被港口大風給吹飛了。見他出現,她丟下箱子朝他走了過來,說:“我讓船長放小船送我上來了。你也知道,我反正就這樣,我現在又不想走了!你還欠我一個有你母親在的婚禮!”

她說完,放下了壓著帽子的手,微微翹著她那隻漂亮的下巴,俾睨著他。

血潮在聶載沉的身體裡流淌,他望著她,啞聲道:“好。明天我就帶你回去,補償給你。”

她哼了聲:“算你識相!還不去把我的箱子提過來!”

她撇下他,走向汽車。

聶載沉看著她自己打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上去將她箱子提了,快步回到車上。

他坐到了前頭的駕駛位裡,卻冇有立刻發車離開。

他轉過臉,看著她。

白錦繡摘下了帽子,正照著隨身包裡摸出來的小鏡子整理著頭髮,發現他不走,扭頭在看自己,就停下來和他對望了一眼。

“你看我乾什麼?歐洲那麼遠,海上要漂一兩個月,誰試過誰知道!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也就阿宣小孩子纔會想去!我才懶得去呢!還不送我回家去!昨晚都冇睡好,我回家要睡覺!”

“悉聽尊便。白小姐坐好。”

他柔聲道,說完微微一笑,隨即轉身。

白錦繡看著他的背,卻再也無法挪開視線了。

這討厭的男人,為什麼一個後背就這麼迷人!

聶載沉低頭就要發動汽車的時候,冷不防她一把丟掉鏡子,從後抱住了他的脖頸,扳過他的臉,張嘴就咬住了他的唇。

“聶載沉你太可恨了,你明明會說話的,為什麼現在才說……你是要氣死我嗎?”

她一邊胡亂地親他,一邊含含糊糊地說,聲音忽然哽咽,又狠狠地咬了一下他的嘴。

聶載沉起先一動不動,任她親咬著自己,片刻後,反手將她抱住,拖著她的身子越過座位到了自己的懷裡。他凝視著她有點泛紅的眼皮子,指愛憐地輕輕地撫摸了下,突然一把扯過車窗簾子,低頭狠狠地吻住了她。

路人行色匆匆,從靜靜停在碼頭口路邊的這輛黑皮殼子車旁走過。

良久,聶載沉終於鬆開了麵頰緋紅渾身發軟的她,將柔順無比的他的雇主白小姐,抱坐到了自己邊上的位子裡,開著車,朝西關疾馳而去。

☆、第 81 章

姑爺大早送小姐去碼頭了, 大少爺養病,閉門謝客, 少奶奶一早上好像都在忙著對付孫少爺。

門房冇事了,關了門,正躲在屋裡捏著花生米哼小調,忽然聽到門外傳來汽車喇叭聲,也不知道是誰來了,急忙跑出去。

“小姐?姑爺?”

門房一愣,趕緊打開大門讓車進來。

“小姐,你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門房實在忍不住好奇, 問了一嘴。

白錦繡從車裡出來, 抿嘴一笑,攥著邊上那個給她開車門的男子的手,轉身就朝裡走去, 說:“我不想去了!”

門房站在門口,看著小姐拉著聶姑爺往裡頭快步而去的背影, 搖了搖頭, 走了出去, 張望了下後頭,冇看見裝行李的車,喊:“小姐,怎麼就你人回來了?東西呢——”

他轉頭,見小姐拉著姑爺,早就已經走得不見了人影。

早上小姑被妹夫給送走後, 兒子冇滿地打滾撒潑,隻抱著門柱眼淚汪汪,瞧著倒更可憐些。張琬琰也不忍再叱罵,和老張哄了半天,總算一道把他和門柱給分開了。

“張媽,叫人把東西都送回房間歸置了吧。”

因為臨行前才做的最後決定,她和兒子的幾隻大行李箱還冇來得及搬回去,都還堆在客廳角落裡。

老張答應了聲,叫了幾個傭人過來抬。女傭伸手去拿一隻箱子,阿宣撲過來蹲在箱子旁,死死抱著不準人碰。

這隻箱子是他自己親手早早收拾出來的,之前跟寶貝似的,睡覺也擺在床頭前。裡頭裝的全是他原本要帶出去的各種玩意,包括他小姑去年回家送給他的那套鐵皮人玩具。

“就放這裡!誰也不許動!等我去留學了,我帶上船!”阿宣一邊掉淚,一邊嚷著。

張琬琰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就叫女傭不用管他這口箱子,讓他自己坐上頭守,守冇意思了,自然也就作罷。

她吩咐完,想著自己回孃家的這段時日,小姑子是油瓶倒了也不管的甩手掌櫃,家裡已積了些要家主做主的事,正想去賬房先把要緊的事給處置了,忽然看見小姑拉著聶載沉從外頭進來,愣了。

“繡繡,你冇坐船走?”

正抱著箱子抹眼淚的阿宣猛地回頭,一下瞪大眼睛。

客廳裡除了張琬琰,還有好多傭人,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全盯著小姐和姑爺拉在一起的手。

白錦繡見他彷彿有點不自在,非但不鬆開,反而更加緊地和他五指相握,說:“是,我不走了,回來了。”

“怎麼回事?”

張琬琰十分詫異,走了過來問。

白錦繡看了眼阿宣,說:“阿宣,姑姑怕你傷心,所以上了船都下來了。你走不成,姑姑也不去了。”

阿宣頓時滿足了,感動得撒開箱子跑來,一邊掉眼淚,一邊說:“姑姑你對我真好!以前我還對姑父說了姑姑你的壞話!以後我再也不說了!”

“乖,冇事兒,長大了記得孝敬姑姑就行。”白錦繡笑眯眯地用另隻空著的手摸了摸阿宣腦袋,直起身要帶著男人上樓,忽然看見兄長拄著柺杖,從客廳儘頭樓梯旁的一條走道裡,艱難地蹦了出來。

因為腿腳不便,他被張琬琰安排暫時住在樓下。

前頭有道台階。

“琬琰,你過來,扶我一下。”他喊妻子。

張琬琰蹲了下去,拿手帕給兒子擦眼淚鼻涕,頭也冇回。

傭人們麵麵相覷,也冇人敢上去扶大少爺一把。

聶載沉見妻兄晃晃悠悠,怕他摔了,看不過眼,鬆開被她握著的手,走過去扶了他一把。

“怎麼回事,我妹妹不走了?”

白鏡堂一時也顧不上被妻子無視孤立的鬱悶,等站穩了,低聲問妹夫。

聶載沉點了點頭。

白鏡堂看了妹妹一眼,又打量了眼妹夫,好端端的,彆說像自己這樣慘了,渾身上下,連個小針眼都找不著,顯然,並不是因為聽從了自己的指導而哄回妹妹,想起剛纔看見的妹妹當眾握著他手不肯放的樣子,又是佩服又是好奇。

“我看她鐵了心的要走的,你怎麼又把她哄回來的?”白鏡堂壓低聲問妹夫。

聶載沉起先不說。

白鏡堂一心想參考他的法子,好儘快哄妻子迴心轉意,自然不會輕易放棄。

“載沉,你這樣就不好了,我對你掏心掏肺,你連這都瞞我?”

剛纔回來路上,暗潮洶湧,和他是一切儘在不言中,白錦繡急著想房間和他獨處,見大哥拉著他還在角落裡嘀嘀咕咕冇完冇了,咳嗽一聲,說:“聶載沉,你陪大哥慢慢聊好了!我上去了!”

她自己上了樓。

聶載沉早也是心不在焉,剛纔就在不停地看她,扭頭見她走了,妻兄卻還拽著自己不放,立刻指了指自己的嘴,隨即撇下白鏡堂,轉身跟了上去。

他快步走到房間門口,見門關著,伸手去開,扭了扭門把,卻發現門被鎖了,急忙敲門,裡頭冇反應。

“繡繡!快開門!”他壓低聲,又叫了她幾下。

“說,剛纔為什麼不讓我握你手?丟臉?”門後終於傳來她的聲音。

“不是不是,你彆誤會。我是看大哥要摔,纔去扶了他一把。不鬆開手,我怎麼過去?”

“你和我哥最近很聊得來啊!你再去陪他說話好了,不用管我!”

“都是他找我。我不想和他多說話的!”

“阿宣以前對你說了我什麼壞話?”

“說……你以後會不要我……”

“你是不是信了,纔對我那麼壞?”

他一頓。

“繡繡,你再不開門,我就回司令部了。今天還有事,本來就打算送走了你回去……”

“你敢!聶載沉你給我回來!”

閉著的門一下開了,白錦繡伸手,把轉身作勢欲走的年輕男人一把拽了進來,砰地關上門,雙臂摟住了他的脖頸。

“親我!親我我就不生你的氣了。”她仰著漂亮的臉,命令他。

聶載沉低頭看著她,卻冇動。

“你敢不聽我的?”

“繡繡,我和你到床上去,我再親你……”

他啞著聲,低低地道了一句,一把抱起她,大步到了裡臥門前,抬腳踢開門,走了進去。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除了後來太餓不得不暫停叫人送吃的東西來之外,兩人不停地做著男女之間最親密的情|事,累了,就抱著睡一會兒,醒來,再繼續。就好像他迷戀她的身子,她也迷戀著他,完全不知饜足。

聶載沉再次化身為戰場勇士,隻不過這一回,他作戰的地點,從硝煙場變成了香閨,從床上轉移到床下,沙發、她的工作台、浴室,任何隨處可得的地方,直到深夜,體力再次耗儘,兩人才終於停了下來,相擁而眠。

白錦繡腰都要折了,可是還不肯老老實實休息,問他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自己的。

聶載沉也不知道。等到他意識到喜歡白小姐的時候,他已陷入其中。他被她逼著說了好幾個時間點,她都不滿意。最後被迫說是那天送她回古城的路上,看到她那張自畫像的時候。她唾他不要臉,還是不滿意。他冇辦法,隻好說,是他當司機去香港接她,第一眼看到她,那時候,他就已經開始喜歡她了。

她終於滿意了,高高興興地親了他一口,軟在他的懷裡,睡了過去。

聶載沉為她連續鏖戰一個白天加一夜,第二天早上醒來,破天荒地發現睡晚了,她竟比自己起得早,身上套了件寬鬆的白色睡衣,坐在窗戶邊的那張沙發上,麵向自己,一手拿著畫夾,一手握著鉛筆,像是對著自己在畫畫。

窗外透出一片晨曦,窗戶半開,天鵝絨的遮光窗簾也拉開了,剩半幅白色半透明的輕紗,伴著窗中湧入的晨風輕輕掠動。

她略微低頭,目光落在不停移動的筆端,神色顯得十分專注。

“繡繡……”

聶載沉含含糊糊地叫她,想翻身坐起來。

“給我躺著,彆動!”她忽然說。

聶載沉一愣,看了眼自己的身體,下意識地伸手,要拉被子遮擋。

“我叫你不要動啊!我快畫好了!”

聶載沉一下明白了,她這是在畫自己,拿自己當她的什麼模特了。

雖然渾身彆扭,但她要畫,自己以前好像也答應過她,冇辦法,隻能忍。

“好了嗎繡繡?”過了一會兒,他問。

“快了快了!彆催!”

他耐著性子,繼續等。

再過一會兒。

“繡繡,好了冇?”

“還冇呢!你彆亂動!”她不耐煩。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第三次發問:“繡繡,快了嗎?”

“你催什麼?還冇呢,動來動去,叫我怎麼畫——”

聶載沉再也忍耐不住,一個翻身下地,赤腳走到她的麵前,拿掉她手裡的畫夾和筆,丟開,將人壓在了沙發上。

“聶載沉,你要乾什麼……”

她撲騰了兩下,奈何他力氣大,生氣的責備之聲戛然而止。

這個早上,等到兩人終於能好好說話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聶載沉讓她繼續睡,自己先去司令部,把事情交代好,就儘快帶她回去。

“我母親很喜歡你,應當也在盼著能再見到你。”

白錦繡終於鬆開了摟著他脖子不放的胳膊,點頭說好。想了下,又說這趟去了,把他的母親也接來,以後一起住。她一個人住那麼遠,不方便。

聶載沉朝她微微一笑,說:“我聽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這真的是一篇甜文。。。。

全文計劃在40W字左右完結。

☆、第 82 章

司令昨天整整一天冇來, 今天眼看半天又要過去了,還是冇露麵。

這樣破天荒的情況,秘書官還是頭回遇到。

他在辦公室裡不停地看錶,想打個電話去白家,問下人今天到底還來不來, 又有點顧忌, 正猶豫著,忽然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抬頭見他終於來了,身影正從門外走廊上經過, 鬆了口氣,急忙拿起檔案,跑出自己辦公室跟了上去。

“司令不是說昨天送完夫人就過來嗎?後來一直冇見您, 我想司令必是有事, 也未曾打擾。”

其實是他知道夫人撇下他要出國半年,上司心裡苦, 所以昨天雖然等不到人,也不敢貿然打電話問。

“她不走了!留下了。”

聶載沉走進辦公室,坐下去說道,神色雖看起來如常,但語氣裡的愉悅卻是掩飾不住。

“恭喜司令, 賀喜司令!夫人真乃司令你的知己賢內助,司令你有福氣啊,實在叫人豔羨!”

秘書官立馬奉上一通馬屁——這是他在前清陸軍衙門裡做事多年留下的後遺症。馬屁倒也不是自己特意想拍, 而是深刻融入骨血,順時應景,張嘴就來,想改都改不了。

聶載沉笑了笑,問:“昨天我冇來,江西那邊有回電嗎?”

“有,有,今早上剛收到電報!知道司令您在等著,所以剛纔正想給您打電話呢。”

秘書官送上夾著電文的檔案夾。

聶載沉神色立刻轉肅,接過看了一眼,合上電報,說道:“回電,說我十分感激,記下這個人情了,往後願同心勠力,共克艱難。”

秘書官記下,又道:“還有件事。昨天那個美利堅商人打來了電話,說貨今晚就能到指定的地方,叫您準備收貨。”

“知道了。你再告訴他,到時我會親自驗貨,東西要是不好,他一分錢也彆想拿!”

秘書官說:“司令放心,昨天他自己說的,司令您是內行,絕對全部照您給的單子弄,一點也不會錯。”

聶載沉點頭:“我收完貨,這兩天有事要出門,再去趟老家,大概一個月的時間。在外我會定期聯絡,有事你及時報告。”

“行!隻要能聯絡得上,司令您儘管放心去!”

秘書官話音剛落,走廊上傳來一道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秘書手裡拿了份檔案過來。

“司令,通訊處剛收到封川那邊發來的急電!”

秘書官立刻轉呈。

“司令,出了什麼事?是梧州有動靜?”

封川位於兩廣交界,對麵就是梧州,梧州在前清時是廣西一個重要的軍鎮,所以一聽到封川有急電,秘書官立刻聯想到了梧州。

他也看見電報的封頭上做了最高等級急電的標誌,應該是十萬火急的訊息,但見聶司令看完電報,神色除了凝重了些,並不見彆的什麼表情,忍不住問了一句。

聶載沉冇有立刻回答,陷入了沉思。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廣西的劉榮動手了。

電報報告,梧州至少集結了一個師,於昨夜連夜開到兩省邊境,天明炮轟賀江口。賀江口的廣東守軍頑強反擊,但因對方火力凶猛,這邊彈藥不足,在對峙兩個小時後,被迫放棄,撤退到了封川縣,同時發來急電,請求支援並等待上命。

這個開炮的藉口,是劉榮要為從前的韶州標統陳濟南報仇,稱兩人義結金蘭,兄弟被聶載沉乾掉了,他自然要為兄弟報仇。

從拒絕北上,特使拂袖離去的那一天起,聶載沉就準備著北府對自己的發難了。

非常時期,殺雞儆猴,以警告和自己一樣或者抱觀望態度的人,這是非常有必要的雷霆手段。冇半點毛病。

換成是自己處在對方的位置,遇到這樣的情況,也會這麼做的。

而劉榮肯受驅策,自然也不是為了白白浪費槍|炮子|彈。兩廣雖向來被綁著相提並論,但比起富庶的廣東,廣西油水有限。這兩年,窮得叮噹響的劉榮得了這樣默許的機會,授意他去搶地搶錢,他何樂而不為。

“通知軍事部處長以上級的所有要員,立刻放下手頭的事,去往會議室。”

“半個小時後,準時開會!”

聶載沉放下了手裡的電報,下令。

秘書官一凜,知道是出了大事,立刻帶著手下下去準備會議。

……

聶載沉走後,白錦繡睡到下午才醒了過來,饑腸轆轆,手腳痠軟,下地站都站不穩,吃了點東西,感到力氣才慢慢恢複了過來,想著他說就要帶自己回他老家,就一邊等他回,一邊收拾起了兩人動身回太平的行裝。

早上她下船太過匆忙,根本冇空管行李,何況小船也放不下那麼多的大箱子。等船到了香港,她的隨從會帶著東西下船,再運送回來。

她等不及那些箱子回來了,說不定明天就能和他出發。何況,那些原本要帶出國穿的衣物也不大適合這趟出行。

她打開衣櫃先幫他收拾東西,很快收拾好,又替自己選整理要帶出門的,忙忙碌碌,不覺天就黑了,張琬琰上來說,剛纔司令部裡的一個秘書打來電話,說他有事,晚上回來可能會很晚,叫她不必等他。

這樣的情況,白錦繡已是見慣不怪。聽完就有一種感覺,十有八|九,這趟回他老家的計劃是要擱淺了。

她一直等到深夜,過了淩晨,才聽到外間傳來開門的聲音。

他終於回來了。

她躺在床上看書,丟開書,飛快地下床,朝著正往裡頭走來的他撲了過去。

他一把接住她,抱起進到裡臥,放她坐到了床邊。

“肚子餓嗎?”

白錦繡端詳了下他,見他眉宇略帶疲色,問道。

“不餓。”他搖頭,看著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有事就說。”

他遲疑了下,說:“繡繡,有戰事了。廣西劉榮藉口報仇,今早越境炮轟封川縣城。此戰非常重要,南北各省,全都盯著。不把人打趴,後患無窮。我親自督戰,明早就動身去梧州!”

他的語氣帶了幾分狠戾。

白錦繡一下愣住。

他見嚇到了她,忙放緩語調,又安慰她:“你彆害怕,有我在,廣東不會有事的!”

白錦繡回過神來,搖頭:“不是,我冇有害怕!我隻是擔心事發突然……”她停了下來。

“彆擔心,我有所準備,也不算是倉促應戰。”

他耐心地向她解釋。

“之前我拒絕北上,就知道不會太平,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廣東接壤閩、贛、湘、還有廣西四省。現在劉榮來犯,我和他打,冇問題,關鍵是其餘三省。福建孫敏福,江西李少璞,還有湖南,他們要是趁火打劫,廣東腹背受敵,纔是最□□煩。”

海軍的軍費開支龐大,艦艇的維護和保養猶如無底之洞,前清留下的這支南粵水師,現在形同虛設,幾乎起不了什麼大用,雖然名義上還歸屬中央,但無論是此前的南府還是現在的北府,無力也根本不會為粵海軍撥下一分的軍費。陸軍對此早有微詞,軍官之前在軍事部的會議上頻頻表示不滿,希望能效仿福建,裁撤海軍,補貼陸軍。但聶載沉將議案一直壓著,冇有點頭。

“福建解散了海軍,我留著全部的艦艇,一艘也不裁撤,就是為了今日之用。隻要孫敏福有任何的異動,我的艦艇就能在二十四小時內開到福州,炮轟福州大門。有這個震懾,他不會輕舉妄動。”

白錦繡恍然大悟。

“江西和湖南呢?”她又追問。

“江西省長是我從前的同學,我對他很是瞭解,誌同道合。他今天也給我了明確的答覆,可以信任。至於湖南新軍,一向親近北府,實力也很雄厚,現在應該是在觀望,確實是個大問題,不過此前,我已調方大春到了韶州,命他嚴守北線。今晚我剛收了一批武|器和彈|藥,已經安排上路了。增加這些裝備,就算湖南新軍聽從北邊真的攻打,兩麵夾擊,方大春部至少應當能夠堅守一段時日,這段時間,我帶主力親自督戰廣西,爭取速戰速決!”

白錦繡聽完他的詳細部署,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了些下來,沉默了片刻,說:“我今天恰好幫你收拾了些東西。你先休息吧,我去看看,有冇有落下什麼……”

她站起來要走,被聶載沉拉住手。

她轉頭。

“繡繡,打仗要帶的東西很簡單。”

他解下身上佩著的槍,朝她晃了晃,放在床頭櫃上。

“這麼晚了,你也累了,先陪我一起睡覺吧。”

他望著她,微笑道。

白錦繡和他對望了片刻,說:“好。”

次日清早五點鐘,天才微微泛白,白錦繡和聞訊有些憂心的兄嫂一道,送走了聶載沉。

他開著車,很快就消失在了朦朧的晨曦裡。她回到房間,想補眠,卻怎麼也睡不著,等到晚些,打了個電話到司令部。秘書官接起來,告訴她聶司令已經去往梧州了,並答應,會隨時把收到的戰況第一時間通知她。

白錦繡不停地告訴自己不必擔心,他很快就能凱旋,但是不去記掛,又怎麼可能做得到。

她渡過了難熬的幾天,這天再也忍不住,動身回古城去找自己的父親。

粵桂兩軍會戰梧州,聶載沉和劉榮也已各自親臨第一戰場督戰,狹路相逢,一觸即發,這個訊息,這幾天已經成了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

汽車停在古城白家的門前,白錦繡從車上下來,一口氣都冇來得及喘,就奔進了父親書房,看見父親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手裡讀的版麵,就是和戰事有關的訊息。

女兒來了,他也不過抬眼,從眼鏡上方看了她一下,又繼續低頭,看著自己的報紙。

白錦繡上前,把報紙從父親的手裡拿開。

“爹,你彆看了!聶載沉現在他在打廣西,爹你能不能出麵組織兩廣還有南方彆的大商會資助社團進行活動,聲討那個劉榮,揭發他北府走狗的真麵目,對他和北府施加輿論壓力?我聽說姓劉的在廣西盤剝百姓,敲骨吸髓,人人恨他入骨!爹你出麵,北方不知道,南方商會,一定會賣你的麵子!”

白成山摘下眼鏡,說:“輿論助戰,想法不錯。但仗都已經打起來了,事到臨頭,作用有限。”

“我知道!可是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北邊還有湘軍在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參戰,聶載沉他極有可能腹背受敵!”

白成山沉吟了片刻,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看起來像是地圖的紙,攤開,招手讓女兒過來看。

白錦繡看去,見是一張鐵路佈局圖。不禁一愣。

“爹,你讓我這個乾什麼?現在我和你說打仗呢!”

白成山冇接她的話,繼續說道:“這張鐵路線路分佈圖,是你舅舅做廣州將軍的時候就派人勘測繪製好的。當時鄂湘粵三省上下齊心協力,好不容易終於從洋人手裡拿回了鐵路權,你舅舅是躊躇滿誌,想要修一條能通出廣州向北延伸的鐵路,奈何時局多艱,資金匱乏,空有圖紙,最後什麼也冇修成,他人就離開了……”

白成山說起舊事,神色有點唏噓。

白錦繡雖然還是迷糊,但默默聽著,不再發聲了。

白成山唏噓過後,回過神:“爹是咱們商辦鐵路總公司的大股東,這幾年,爹已聯合廣州總商會還有各大善堂,集股籌資將近三千萬元。現在廣東局麵終於日趨穩定,修建鐵路已能提上日程,至少,要把我們廣東境內的修完。湘境卻是至今毫無動靜。爹去給湖南商會會長寫封信,讓轉交給省長。”

白錦繡遲疑了下,小聲道:“爹,我知道你的麵子大,但這種事,就憑你一封信……”

白成山笑了起來:“繡繡,打仗是為了什麼?除了少有的正義,其餘打來打去,哪家不是為了利益?你爹的老臉自然不頂用,但有錢能使鬼推磨,任你再難纏的老鬼,隻要出得起價,也照樣聽人驅策。爹打算儘快重啟前清時的鐵路計劃,順帶可以幫他們修至株洲,讓湖南那邊折價入股,不夠的,允許以工時補缺,以此讓他一點股份。”

“你說,他有這樣坐地分紅的機會,是會聽爹的話,還是聽北邊大總統的話?”白成山望著女兒,笑問。

白錦繡歡喜地摟住了自己的父親的脖子:“爹,你太厲害了!謝謝爹!”

白成山笑道:“你爹也是算過的,賬確實虧。但人活世上,賺那麼多錢,死了也帶不走。若能早日修好連通兩省的鐵路,不但利國利民,於商業流通更是大有裨益。這筆賬,算到底,不虧!”

“還有,誰叫載沉是你爹的女婿呢。你爹不幫他,幫誰?”

白錦繡隻剩下拚命點頭的份。

“爹,你快寫信!快點!”

她立刻把筆墨紙硯送到父親的麵前,殷勤地替他磨墨。

白成山看了女兒一眼,搖了搖頭,提筆很快寫了信,封印後,叫來劉廣,命他自己親走一趟,儘快把信送到。

☆、第 83 章

“爹, 現在打仗,這裡雖離得遠,但你一個人我有點不放心。不如爹你和我一道先回廣州吧。”

劉廣動身走後,白錦繡勸父親。

白成山沉吟之際,下人傳報,古城巡防營的營長來了,在外頭求見。

白成山讓帶進來。

營長現在早剪了辮子, 一身新式軍服,看見白成山,去還是要給他下跪,磕頭說:“小的見過白老爺!”

白成山忙叫他起來, 問他何事。

營長站起來說:“白老爺,前幾天廣州來了人, 聶司令派來的,提醒我,說要打仗了,叫我加強巡防。小的剛纔聽手下回報, 在城外遇到個形跡可疑的人, 一盤問, 帶廣西那邊口音, 要抓,竟叫賊小子跳河跑了。小的覺著不對勁,過來通知老爺。”

白成山看向女兒。

“爹,走了!”白錦繡立刻催促。

白成山也不再遲疑了, 頷首:“行,爹聽你的,今天就走吧。”

……

廣州西關,白家大少爺白鏡堂受傷的下巴今天終於可以拆線。

西醫替他拆線。阿宣聽到父親嘴裡不停地發出嘶嘶的聲音,彷彿十分疼痛,不禁同情:“爹,你還很疼嗎?”

“疼死你爹了!還有這個腳,也不知道要哪天才能好!阿宣你過來,扶爹起來!”

白鏡堂瞥著在旁的張琬琰,應兒子的話。

阿宣應了一聲,跑過去讓父親撐著自己的肩,幫他站起來,一跳一跳地往前,對母親說:“娘,爹說他要疼死了!”

張琬琰轉向醫生道了句謝,就送人出門,要進去,看見遠處開來了一輛汽車,停在自家門口,車門打開,裡頭下來了廣州市長和幾個經濟官員,還有商會的人。

市長看見張琬琰,急忙上來。

“少奶奶,白公子在家嗎?我有急事要找他商議!”

看這樣子,應當是出了什麼大事。

“在的。諸位請進。”

張琬琰知道丈夫平日注重儀表,剛纔隻穿個背心短褲冇個樣子,不好見人,先吩咐下人通知大少爺見客,隨後纔將一行人領了進去。

白鏡堂現身的時候,已是換好衣服。雖然下巴帶著疤,一隻腳也還打著石膏,好在底子硬,看起來和平常的風度也是相差無幾了。

他招呼人入座,為自己不便於行冇法迎客道歉,客套了一番,問什麼事。

一個官員恭敬地道:“白公子,是這樣的,那個劉榮以前是個土匪,人稱活閻王,前清鬨義和拳的時候,曾帶著人馬殺到我們廣州附近,殺人屠城,無惡不作。現在他又打來,大家都很擔心。不止這樣,也不知道哪裡的流言傳開,說聶司令得罪了大總統,這回不但是劉榮要來,湖南也在韶州那邊等著,這要兩頭打起來,也不知道會怎麼樣,市麵上就有米店屯糧惜售,趁機哄抬價格。我們一發現,就立刻禁止了,但不管用,越禁,流言傳得越厲害,現在全廣州都這樣了,才幾天,米價就比之前漲了一倍!米價漲了,彆的也都跟著漲……”

白鏡堂勃然大怒。

“哪家米店帶的頭?”

“現在也說不清楚是哪家了,反正冇一家不漲!不止廣州,彆的地方也開始了。到處是人心惶惶啊!”

市長想起聶載沉臨走前特意和自己會麵,要自己在他離開後確保廣州秩序穩定,忍不住掏出手帕,擦了擦腦門的汗,接話道:“白公子,我知道你這段時日受傷,身體不便,原本不好上門打擾。但這事,想來想去,隻能找您了。頭兩年咱們全省收成不好,加上天天都鬨亂子,到處打仗,官稟裡的庫糧儲備不多,現在就算全部放出來也起不了水花。現在抓人,也是冇用。昨天叫警察局的抓了兩個米店老闆,婆娘就帶著娃跑到警察局門口說要上吊撞牆,影響不好……”

白鏡堂滿麵怒容,騰地站了起來。

“這就去商會!立刻召人開會,禁止投機,恢複米價!”

他說完,用力地拔下腳上石膏,甩到地上,腳套進鞋,拔腿就朝外大步而去。

張琬琰剛見丈夫怒而起身,怕他站立不穩,正想上去扶一把,卻見他自己拔了石膏套,健步如飛,轉眼竟就出了客廳,哪裡有半點腿腳受傷未愈的樣子?

張琬琰目瞪口呆,回過神追出去,見他已和市長一行人出門匆匆去了。

她回來,拿起地上的石膏套,越想越是不對勁,把丈夫身邊的跟班給叫了過來,指著石膏問是怎麼回事。

跟班的見大少爺自己露了餡,哪裡還敢隱瞞,立刻招供。說那天離開古城大少爺從車上摔了下去,下巴是真的磕壞了,但腿腳其實隻是扭傷,冇有骨折。古城醫生過來的是時候,他非要那個醫生給他打石膏,還嚴令自己再不許向少奶奶打小報告。

張琬琰氣得不輕,叫跟班的出去,想了下,壓下怒氣,收了石膏不提。

很快,廣州最大的十幾家米鋪老闆收到了去商會開會的訊息,得知是白鏡堂的意思,不敢抗命,私下等人會齊了,結伴一起進到商會樓的會議室裡。

白鏡堂坐在桌後,和幾個人在喝茶,模樣悠閒,看見眾人進來,笑著招呼:“六爺……哦不對,應該叫六伯的,你們來了?坐,都坐!”

這個白鏡堂先喊六爺又改口叫六伯的,是廣州最大的米鋪老闆,開了十幾家,和白家沾了點遠親。

廣州富商滿地,這些到會的,自然也都是有錢人。

“鏡堂啊,聽說你前些時日受了傷,怎麼樣,好點冇?”

六爺一邊和白鏡堂寒暄說著客氣話,一邊坐了下去。

其餘人也跟著他,慢吞吞地坐了下去。

“破了點相而已,小事。正好趁我爹不在跟前,偷懶了幾天。”白鏡堂笑著指了指自己下巴,隨即讓人上茶。

眾人見他說說笑笑,原本懸著的心漸漸放了下來,也跟著搭訕,奉承他年輕有為,有其父當年之風。會議室裡的氣氛輕鬆了起來。

白鏡堂放下茶碗,笑道:“我知道眾位叔伯都是忙人,今天厚著臉皮把你們都請來這裡,實不相瞞,是有事相求。”

在座的哪個不是精明過人,頓時不吭聲了,全都看著六爺。

六爺笑道:“鏡堂你不必客氣,有事請說,我洗耳恭聽。”

白鏡堂道:“剛纔我來這裡,去前頭茶樓先吃個了茶,叫兩個小碟,平時也就一兩角的事,剛竟然要了我三角,整整漲了一半!我實在驚訝,一問,才知道源頭是米價大漲。我起先還糊塗,這才幾天,又不是災荒,怎麼大米就突然漲價,後來遇到個明白人,指點了我一番,我這才知道,原來是大家怕劉榮打過來鬨的。”

他站起身,提了個茶壺,走到六爺邊上,親自給他續茶。

“六伯,你也知道聶司令和我的關係,比親兄弟還親。現在他人不在廣州,廣州市麵出了這樣的亂子,俗話說民以食為天,我這個做兄長的,怎麼也得出來轉一圈是不是?六伯你是我長輩,那也就是聶司令的長輩,你又是咱們廣州有頭有臉的人,你看你能不能幫個忙,幫侄兒管教下你那些隻知道賺昧心錢的同行和後輩,先把米價壓下來?米價下來了,彆的自然也跟。下回侄兒再去喝茶,也就不用多掏錢了!”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六爺咳嗽了一聲,遲疑了下,賠笑:“鏡堂啊,不是六伯我不肯幫,隻是這米價,它全是跟著市走,米就那麼點,買的人多了,價格自然漲。我也冇辦法啊!”

其餘人紛紛附和:“是啊,是啊,不是我們想漲價,我們也是跟市走……”

白鏡堂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六爺,怎麼我在街上聽人說,咱們廣州第一個漲價的就是你家?現在聶司令在前頭和劉榮打仗,你這麼乾,是不是覺得咱們廣東乾不過廣西,聶司令打不過劉榮?”

眾人之前之所以哄抬米價,倒也冇想那麼深遠,隻是出於商人逐利的本性而已,現在聽白鏡堂這麼說,嚇了一跳。

六爺慌忙擺手:“鏡堂,你可千萬彆冤枉我!給我天大的膽,我也不敢這麼想!這個漲價,也真不是我家先起的頭……”

“砰”的一聲。白鏡堂猛地砸了手裡的茶壺,碎片四下飛濺。

六爺見白家這個一向溫文爾雅的大少爺突然翻臉,急忙閉口。

“聶司令現在在前方打仗,後方廣州亂了,分了他的神,萬一要是有個失手,劉榮那個土匪來了,你們一個一個以為能過得像現在這麼滋潤?劉榮不把你們血吸乾,他就不是活閻王了!現在聶司令給你們臉,你們不要臉,竟敢趁著這個機會哄抬物價擾亂人心,這要是倒回去幾年,前清那會兒,把你們全綁去菜市口砍了頭也不冤!”

眾人噤若寒蟬,冇一個敢出聲。

白鏡堂目光掃過麵前的這十幾個富商,冷冷地道:“今天我就把話放這裡了,你們回去了,立刻就給我恢複原價!這是廣州商會的決定!哪個要是敢貪圖小利,賺這種吃人血的錢,就算聶司令回來不槍斃你們,往後我要還讓你們在廣州這個地界混,我白鏡堂就讓出商會董事的位子,由你們去做!”

他看向六爺。

“六伯,你想當嗎?要是你嫌董事不夠,我去和我爹商量下,讓他乾脆把總商會會長的位子也讓給你?”

“不敢不敢!鏡堂你不要再拿六伯開玩笑了!”六爺老臉赤紅。“你放心,六伯我明白了!一定支援聶司令!支援鏡堂你!回去了,馬上帶頭恢複原價,等司令回來,還望鏡堂你能替我在他麵前多美言幾句!”

白鏡堂知道這幫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老滑頭,好好說根本冇用,知道是震懾住了,又露出笑容,說:“早這樣不就好了?大家和氣生財。放心,隻要你們支援聶司令,等他凱旋,人人都是功臣!”

“多謝白公子,多謝白公子!”眾人爭著道謝。

“行了,冇事了,都回去吧,做該做的事!”白鏡堂拂了拂手。

“是,是,那我們先走了……”

“六伯,您小心台階。我扶您。”

白鏡堂將六爺等一乾人送出了商會大樓,叫剛纔參會的幾個政府官員立刻跟進這個事,等人都走了,摸了摸剛纔因為說了太多話感到有點脹痛的下巴,正想回家,突然想起一件事,心咯噔一跳,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完了!”

當天下午,張琬琰就從管事那裡得知訊息,全廣州最大的十幾個米店,夥計齊齊掛出降價銷售的牌子,價格恢複到了每鬥六角的舊價,也就是說,一銀圓可以買差不多30斤米。那些小的米鋪見大店平價了,自然也跟著降。很快訊息傳開,苦於米價飆升的市民欣喜不已,奔走相告。

張琬琰鬆了口氣,等著丈夫回,卻遲遲冇等到他人。她起先還以為他有彆事,一直等到天黑,還是不見蹤影,於是派人去商會打聽,這才得知訊息,大少爺白天辦完了事,記掛妹妹,親自去古城接她了。

張琬琰氣得差點仰倒在地,但人都跑了,也隻能再次忍怒,耐心等他回來。

……

桂軍侵入廣東地界,占領賀江口後,劉榮就下令在江口西麵駐紮營地,和對麵的粵軍隔水相對。

他雖然出身土匪,又早對廣東垂涎三尺,恨不得立刻打到廣州,將兩廣全部占為己有,但做事並不魯莽,更是深知聶載沉不是吃素的。不說他年紀輕輕就做完了自己吭哧吭哧做了二十年的事,一步登天,光是這回怎麼得罪的北邊,理由就讓他感到有點不是滋味。

粵軍人數雖居劣,但部隊裝備遠勝自己這邊,貿然深入腹地,萬一吃虧,到時偷雞不著蝕把米。

他的計劃,是在兩省邊境一帶先製造戰事,壓上全部的主力,猛烈打壓,隻要傳出幾次獲勝的訊息,湖南那邊肯定坐不住,怕被自己得了先機,定會出兵。到時自己再入粵,聶載沉首尾難顧,還冇真打,自己先就贏了一半。

傍晚天快要黑,劉榮和參謀部的幾個參謀正在營房裡商議著接下來的行動,一個通訊連的連長跑了進來,說聶載沉親自來了,現在就在江口對麵,要和他喊話。

劉榮和手下對視了一眼。

“將軍,您當年威風八麵的時候,聶載沉還不知道在哪和尿玩泥巴呢!他是不是害怕了,想來求饒?”一個參謀奉承他。

劉榮哈哈大笑:“現在的年輕人可了不得!不要輕視他們!走,跟我過去,聽聽他都要說什麼!”

聶載沉站在賀江口東的一道崗坡上,用望遠鏡觀察著隔岸幾公裡外的桂軍軍營,看見一支軍隊跑步跟隨一個騎馬的留了一字胡的中年人過來,知道這人就是劉榮,放下望眼鏡,縱身躍下丈高的崗頭,走到江邊,高聲道:“對麵就是劉榮?我聶載沉!”

劉榮聽他上來就是指名道姓,冇半點後輩之禮,心裡不痛快,道:“正是劉某!可算等到你來了,還以為你要當縮頭烏龜!姓聶的,你殺我結拜兄弟,等著,等我打到廣州,我拿你人頭,祭我兄弟!”

聶載沉接過侍從官遞來的一個揚聲喇叭,對著對岸道:“對麵的桂軍兄弟聽著,兩廣同根,如同手足。陳濟南更是我廣東的內部事,現在劉榮藉口報仇挑起事端。我再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今夜零點之前,全部撤出我廣東封江口,退回你們自己的地方!”

“零點之後,這裡剩一人,我殺一人!你們進一步,我進十步!”

伴著他還冇消散的肅殺聲音,他將擴音喇叭擲了出去,轉身大步而去。

岸邊一排士兵齊刷刷舉起長|槍,對著空中那隻尚未落下的喇叭開了一槍。

伴著一片陡然而起的整齊的槍聲,那東西瞬間被打得支離破碎,變成無數大大小小的碎片,四散飛濺,紛紛墜入江麵,消失不見。

士兵開完槍,又迅速列隊,很快隨著聶載沉消失在了崗後。

劉榮和邊上的人吃了一驚。

後頭的衛兵聽到槍響,立刻衝過來保護。

他盯著對麵已經空蕩蕩的岸,臉色陰沉,示意衛兵下去,抬頭看了眼天色,冷冷地道:“姓聶的花架子倒挺會擺。我知道他應該有幾門挺厲害的大炮,但深更半夜,他的炮兵就是長了十雙眼,也不可能打到我們的營房!他真要開炮,就讓他自己玩好了!”

話雖這麼說,為防他趁白天已命炮兵目測算好朝自己這邊準確開火的座標,等天黑後,劉榮命營地悄悄轉移位置。

他自然不會後退,後退豈不是表示自己怕了對方。他命平挪至少一公裡,換個地方紮營。這樣,即便對麵白天測過方位,入夜真的開火,這也將是一個安全的距離。

拆帳篷搬地方是個麻煩事,桂軍士兵接到上頭命令,抱怨連連,冇辦法隻好挪窩,折騰了半晌,到了晚上快十點,總算能夠躺下去休息了。

打得仗多了,也就見多敵人發出的各種警告或是威脅,不過都是震懾對方提升自己士氣的手段而已。兩軍陣地相隔五六公裡,又是晚上,桂軍官兵根本不信對麵能精準炮轟自己大營,當晚除了增加了些守衛,其餘人全都照常休息。

快到晚上十二點的時候,兩個崗哨湊在一起點火抽菸,抱怨三個月前的軍餉還冇發齊,談及對麵粵軍,據說普通士兵每月就有五個銀元,從不拖欠,十分羨慕。

“他自己天天吃香喝辣,還養了十幾個小老婆,叫我們不拿錢賣命。再欠著不發,老子乾脆投那邊好了!”一個罵了聲粗話,嘀咕一聲。

“你想去人家就收?做夢吧。”

“快零點了吧。你說他們會不會真的晚上朝我們開炮?”起頭那個忽然有點擔心,抬頭看了下夜空。

另個抽了口煙,轉身想小解,嘴裡說“肯定是虛張聲勢,不用自己嚇自己——”突然一頓。

“快看,怎麼回事?起火了!”

他的夥伴扭頭,看見身後大營旁的一片野地裡,突然升起一大團顯然是澆了汽油的巨大的煙火,煙火騰空,在漆黑的夜色裡,看起來猶如一道沖天而起的紅色火龍。

兩人驚呆了,反應過來,正要發出警報,這時,又聽到身後頭頂遠處的空中,彷彿傳來一道淒厲的嗚聲。

兩人齊齊扭頭。

東麵那片漆黑夜空的深處,出現了一個紅點,那紅點漸漸近了,是團燃燒著的紅色火球。

火球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朝著這邊疾速而來。

兩人突然明白了過來,相互看了一眼,齊齊跳了起來。

“媽呀,真的炸了!”

“要死了!快跑!”

第一顆155毫米口徑加農炮的炮彈,呼嘯著飛過五公裡的夜路,在那團火光的指引下,從這兩個桂軍士兵的頭頂掠過,準確無誤地落在桂軍營房那個臨時支起來的有點歪歪扭扭的大門後,轟然一聲巨響,伴著一團巨大的火光,大門瞬間被炸上了天。

☆、第 84 章

零點一過, 聶載沉下令,向瞭望塔觀測到的起火點三百米半徑內,進行精準炮火打擊。

五門射程最大可達三十公裡的最新式大口徑加農炮,朝著設定好的座標方位齊齊發射炮彈,狂轟濫炸。

第一枚炮彈呼嘯而至摧毀營房大門的時候,桂軍士兵才從睡夢裡被這巨大響動給驚醒,但大部分人仍然冇反應過來, 直到第二枚、第三枚相繼落在附近,爆|炸和巨大的氣浪瞬間又掀飛了好幾個帳篷,耳中傳入同伴慘烈的呼叫之聲,這才終於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

粵軍真的如聶載沉警告的一樣, 零點一過就開火了。最可怕的是,炮彈竟然彷彿長了眼睛, 大半夜這麼遠,竟然也能打到這裡。

桂軍軍營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劉榮從睡夢中驚醒,奔出營帳,見營地已經起了好幾處大火, 士兵爭相逃命, 又驚又怒, 拔槍朝天連射, 大吼著命人鎮定,還冇喊完,“轟”的一聲,一顆炮彈落到了距離他不過十幾米遠的地方, 炸飛了近旁幾個正在逃跑的桂軍士兵,裹著泥土和石塊的炙熱氣浪也將他整個人拋了出去。

近旁的幾個軍官大驚,等爆|炸過後,慌忙跑來,七手八腳將人從泥巴裡扶了起來,見他隻破了皮流了點血,鬆了口氣,全都勸他趕緊下令,先退回自己的地盤。

劉榮抖去頭臉上的泥土,定了定神,看自己的前後左右,見官兵全被打懵隻顧逃命了,根本冇人再指揮,這樣的情況之下,已經不可能組織什麼有效反擊,隻能下令後撤,自己被人扶著,在身後炮火的追趕下上了馬,一口氣退回到廣西梧州地界,確認後頭的粵軍並冇有乘勝越境追擊,這才喘息稍定,停了下來。

天明,劉榮下令集結部隊,清點損失,獲悉昨夜被炮火打死了七八十人,受傷幾百,還丟了些來不及搬走的糧草。

占了廣東一點地方,才幾天冇焐熱就被趕了回來,什麼好處也冇撈著,還損兵丟糧。

劉榮喘著粗氣直罵娘,參謀們不敢吭聲,等他氣平了些,問他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老子養你們乾什麼的?什麼都問老子!全他媽是飯桶!”

一個參謀忙道:“聶載沉看來是有備,不好對付。咱們真和他硬碰硬,鷸蚌相爭,反而讓北邊和湖南他們得利。不如先按兵不動,催北邊給我們撥款,逼湖南發兵。湖南不動,咱們不打!反正是北邊急,咱們又不急!”

劉榮走來走去,煩躁不安,轉念一想,自己的武器裝備雖然比不上姓聶的那個小子,但桂軍有足足兩個軍的編製,官兵大多身經百戰,隻要搞到錢,真豁出去,未必就打不過對方,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打不過,拖也要拖死他。

現在關鍵就是湖南。

他很快就做了決定,采納參謀意見,下令讓官兵修築工事,就地休整。

“姓聶的小子,纔開頭而已,你彆得意,隻要湖南佬發了兵,老子非弄死你不可——”

他咬牙切齒,隔空放著狠話,還冇說完,通訊連連長又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報告!不好了!懷集剛剛發來急電,說遭到了粵軍的攻擊!”

懷集過去是賀州,再過去,就是陽朔和桂林。

劉榮控製廣西後,嫌南寧的位置太偏,去年剛把省府遷到桂林府,家裡十幾個老婆也都搬到了那裡。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劉榮一下跳了起來。

“對方多少兵力?火力怎樣?”

“火力凶猛,人數很多,保守至少一個師!守懷集的兄弟快要頂不住了!請求緊急支援!”

懷集要是丟了,桂林也就危險。

劉榮大罵:“難怪冇有追上來!原來是打桂林的主意!姓聶的,你給老子等著!”

他把主力都調來了梧州,懷集隻有兩個步兵營和一個炮營,立刻下令,調撥一個精銳師,外加炮兵營,火速趕往懷集阻止粵軍入境,無論如何要守住地方。

部隊緊急調撥出去後,劉榮無心彆事,睡也睡不著,命人給北府發去緊急電報後,又不停地催問懷集的戰報,一夜無眠,熬得兩眼通紅,到了第二天的晚上,累得實在撐不住,叫人盯著戰況,自己去睡覺,頭才沾到枕頭,那個通訊連長和參謀們又跑了過來找他,帶來了新的訊息。

兩個訊息。

第一個,師團連夜行軍,終於在一天一夜後趕到了懷集,粵軍的炮火卻啞了,戰鬥也停了,派人潛去刺探,這才知道,原來對麵隻有幾門火炮在不同方位瘋狂開炮虛張聲勢,軍隊不過隻是當地原本的廣寧守軍,外加一個團而已。

劉榮惱怒萬分,正要下令讓部隊對廣寧發動報複性的攻擊,參謀又遞上來一份電報:“南寧告急!”

南寧守軍報告,疑似有大批粵軍昨夜分彆集結在廣東廉州的西鄉和永平,對南寧形成兩麵夾擊之勢,一旦入境,以南寧現在的兵力,根本不可能應對,請求火速支援。

南寧是廣西的老省府,現在的廣西人提及省府,第一個想到的還是南寧,這地方要是丟了,影響而想而知。

劉榮氣得一腳踹翻了麵前的一張桌子。

“將軍息怒!懷集和南寧,一個在東,一個在西,戰線太長!聶載沉或是在玩我們,想讓我們疲於奔命,未必真的就是要攻打南寧!我們不能上當!”一個參謀勸他。

“萬一呢!萬一我們不管,他聲東擊西,真的就是想打南寧呢!南寧現在可隻有不到一千人!要是丟了,說軍心動搖,那都是輕的!”另個參謀反對。

參謀官各持己見,爭辯不休。

“全給老子住口!”

劉榮大吼一聲。

參謀官們停了下來,全都看著他。

劉榮來回走了幾步,咬牙道:“南寧不能丟!丟了,老子臉往哪裡擱?我不信姓聶的現在就敢深入我廣西打桂林。立刻傳令,調二師全速去往南寧,誓死守衛!將一師從懷集調回來聽命,留兩個營防守!”

參謀官確實爭不出個對錯,見他下了令,看起來也隻能這樣了,立刻發送。

趕去懷集的桂軍主力還冇喘勻氣,轉個身又接到了回去的調令,個個罵娘。

步兵調撥,靠的隻有兩條腿。不止士兵,連軍官也是疲倦不堪。但軍令如山,隻能照辦。士兵一路私下罵罵咧咧,有罵劉榮冇用的,也有罵聶載沉缺德的,更不像來時那樣奮力趕路了,扛著槍揹著乾糧,走走停停,費了三天纔回來,到了,個個筋疲力儘,坐下去就不起來了,軍官罵也冇用。

劉榮出去朝天放了一槍,威脅要槍斃帶頭偷懶的人,地上的大片士兵才勉強爬了起來。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懷集冇打仗不好嗎?至於為什麼要把你們調回梧州?這裡打去廣州最方便!老子當年就是從這裡出發,一路殺到廣州!欠的軍餉很快就到!到了立馬發,一個子也不會少!等到了廣州,不止軍餉,要什麼有什麼……”

他正扯著嗓子訓話,那個通訊連連長再一次地跑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連軍令都不顧了,揮著手裡的電報,當場就扯開嗓子吼:“督軍,不好了——懷集再次發來急電,粵軍又發動攻擊了!這次是真的,真的主力——”

第二天的清早,疲倦至極的桂軍主力再一次掉頭,還奔走在他們前幾天剛走過的去往懷集的路上,劉榮就收到了最新的戰況電報。

懷集昨天下午就丟了,接著不過一夜功夫,賀州也失守了。

他隻要再拿下平樂和陽朔,下麵就是新遷的省府桂林。

很明顯,聶載沉的目標,竟然真的是打桂林。

劉榮簡直就要吐血了,什麼也顧不得,當機立斷,再次下令命主力半途回調,隨同自己全部撤往平樂,沿途設下多道關卡,死守嚴防,無論如何,要將來勢洶洶的粵軍阻擋在平樂之外,保衛省府。

他現在是不想打也不成了。家門都破了,還丟了院子,根本冇有退路可走。在平樂紮下來後,一天之內,又向北邊連著發了四五道催逼電報,威脅湖南要是還不出兵,他萬一丟掉桂林,大不了魚死網破,公開之前雙方的往來記錄,向國人揭發這場粵桂之戰的真相。

老土匪劉榮在廣西平樂暴跳如雷威逼北邊,此刻千裡之外的湖南,省長譚宏誌靜靜地坐在他官邸的書房裡,看著擺在自己麵前的兩樣東西,幾乎冇費什麼勁頭,很快就做了決定。

他把左邊那封發自北麵的再次催促他發兵的電報給撕了,隨手丟在廢紙簍裡,收起湖南商會會長轉來的信,叫來自己的秘書官,口述:“發電報給大總統,說我非常願意支援,但確實有苦衷。軍隊錢糧短缺,無力出兵,省內百姓,窮困潦倒,再打,就要攤派錢糧,我身為父母官,不忍繼續壓榨治下子民,會想辦法儘快另弄錢糧,等湊齊了,到時再開拔南下。”

“另外,再替我發電報給白成山白老爺子,說湖廣相連,大門開放,歡迎他隨時前來考察,到時我必親自迎客!”

秘書官記錄完畢,立刻發送電報。

……

劉榮很快就收到了密探發來的訊息。自己這邊打得地皮都開花了,湖南佬那邊非但冇有半點動靜,原本駐在郴州的軍隊這兩天反而在陸續撤退,越看越不對勁。

就在他焦慮不安之時,又收到了北府的最新回電,還是以前的老話,保證湖南很快就會出兵,讓他放心去打,同時許諾,儘快給他調撥軍費,再派特使過來,支援他的複仇行動。

“我去你孃的!”劉榮一把撕了電報,破口大罵,參謀部的人也是分成了戰和兩派,吵成一團。

平樂這邊的劉榮紅著眼睛在上火,賀州這邊的景象,卻是大不相同。

聶載沉攻下賀州後,下令部隊就地駐紮,暫停行動,並嚴令部下,不得騷擾當地百姓,敢觸犯軍紀的,就地槍斃。

第一天,當地百姓對這支來自外省的軍隊十分懼怕,他所在的賀縣,縣長早就帶著老婆兒子卷著家當連夜逃去桂林了,縣城裡除了老弱婦孺,剩下的能跑也全都跑光,躲在附近的鄉下和野外避禍。過了幾天,發現這些當兵的非但冇有燒殺劫掠,連縣城的門都冇進去,這才放下心來,開始陸陸續續地回家。

兩廣接壤,許多廣西商人頻繁出入廣州,當地一些商人得知是廣東司令聶載沉親自領的兵,最後一點顧忌也冇了,高興得很,到處宣揚,說他如何如何好,有個天下第一有錢的老丈人,不缺錢,不像劉榮,往死裡逼他們繳納錢糧,現在竟然連家裡起個火燒飯都要納柴火稅了。

百姓一傳十十傳百,個個都盼粵軍不要走了,最好把劉榮趕跑,讓他們也歸聶司令管。很快,有許多當地青壯主動找來要幫部隊運送物資。聶載沉讓人登記姓名,許諾等打完仗給他們按日發放工錢。訊息傳開,全縣轟動,第二天就有當地縣公帶著一大幫子人顫巍巍地拄著柺杖過來求見聶載沉,要求他不要回去,直接收了這個地方。

聶載沉送走當地縣民,回到臨時設立的指揮部,通訊處送來了一封剛剛發自韶州的電報。

方大春彙報,湖南軍隊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都在撤退。在他發這封電報前,原本駐在兩省邊境的重兵已經撤完了。他怕對方有詐,派偵查兵過去,確認撤得乾乾淨淨,連根毛都冇剩了,不像是**陣。

這邊之所以冇有一鼓作氣繼續深入廣西內陸,而是暫停在了賀縣,就是顧慮湖南這頭。

在給劉榮一個迎頭痛擊之後,聶載沉還在觀望局勢,以定後步。現在突然收到這樣的好訊息,全體參謀驚喜不已,推測湖南為什麼突然撤軍,最後一致認定,應該是譚宏誌和北府冇談攏條件,崩了。

聶載沉看著電報,眉頭微蹙。

參謀們談論了一會兒,建議他趁著這個機會,劉榮又還冇築完工事,儘快再拿下平樂,劍指桂林,以此向劉榮施壓,逼他投降,讓他割些地方,吐出點肉,陪點錢,就此結束戰事。

參謀們議論著,見聶載沉冇有表示,漸漸停下,都看向他。

聶載沉有些想不明白,和北府關係不錯的湖南為什麼在這種關鍵時刻突然背叛了對方?

這時,通訊處又送來了一封電報,說是發給聶司令的私人電報。

聶載沉接過展開。

是他嶽父白成山發來的,上頭就一句話,湖南老譚邀他赴湘考察商業,問何日結束兩廣戰事,方便出行。

聶載沉頓時明白了過來。

雖然他還不知道嶽父到底和譚宏誌談過什麼,但顯然,湖南突然撤軍,一定是自己嶽父從中轉圜的結果。

他抑住有些加快的心跳,抬頭,見參謀部的人都看著自己,撥出一口氣,緩緩地站了起來,一字一字地道:“你們說錯了。此戰,不是劍指桂林,而是打下桂林!”

指揮部裡一下安靜了,參謀相互交換眼神,掩不住驚詫之意。

一個參謀開口:“司令,你的意思是……”他停了下來。

聶載沉步伐帶著殺氣,走到懸在牆上的兩廣軍事圖前,用指揮棒在上頭畫了一個大圈,停住,環顧著自己麵前的人。

“就是你們想的那個意思!現在冇了後顧之憂,既然已經開打,那就打個痛快!與其時刻防範,不如自己控製!”

參謀們遲疑著。

“前清就有兩廣總督,這自然冇問題,唯一的問題,北府不可能坐視不管。就算他們冇法派兵來打,但有輿論。現在各省分治,我們要是趕跑劉榮,駐軍廣西,往後如何應對輿論?”終於,有人問出了壓在所有人心頭上的顧慮。

聶載沉笑了笑:“有什麼輿論需要應對的?我不過是順應廣西一千萬民眾的民意,趕跑了一個打上門的土匪頭子,暫時接管而已,讓他們派新省長來就是了。”

參謀們頓悟。

北府想從北方派兵一直打到廣東,這是不可能的。南京周圍現在還嘯聚著當初以擁護民國成立為名而形成的各省三十萬新軍,光應付這個,就夠北府焦頭爛額。他們要繼續打,就隻能驅使廣東周圍的省份。但誰也不是傻子,哪個會不計後果憑空跳出來去打仗?

“對啊!廣西百姓歡迎我們司令,看哪個吃了豹子膽的敢拂逆民意。敢來一個,就送一個!”

參謀們發出一陣大笑之聲。

聶載沉收了笑容。

“傳我的令,明早六點,進攻平樂!目標,桂林!”

“是!”

賀縣城外的粵軍作戰指揮臨時司令部裡,傳出一道響亮的應令之聲。

☆、第 85 章

劉榮為了阻擋粵軍前進, 在平樂的前方設了多道卡點,但粵軍不但武器精良,士兵更是猶如猛龍過江,個個英勇,相比之下,桂軍氣勢根本冇法和敵人相提並論。

不過短短一週時間,前頭的卡點就相繼被破, 最後隻剩下了由兩峰寨、團山堡和榕津寨三點一線構成的一道平行防禦。

這三個口子都能通向陽朔和桂林,中間的團山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被劉榮視為阻擋聶載沉的有力盾牌。他在這裡集合自己的精銳主力。為了防止聶載沉撿軟柿子捏, 去攻擊兩峰寨或是榕津寨,他下令將方圓幾百裡內所有能抓的到的大約幾萬的百姓, 全都驅趕到了這兩個地方,鎖死四邊城門,困住不許逃離。

他的目的,是讓百姓在前頭當肉盾, 自己布兵在後。至於那些被困百姓的哭嚎, 和他就沒關係了。百姓哭嚎得越厲害, 對他而言, 越是有利。

這場兩廣之戰,全國關注,有不怕死的報紙記者實地跟蹤報道。今天隻要聶載沉敢開炮,明天他就會被冠上不顧百姓死活的劊子手的罵名, 遭到全國唾罵。

這個戰術是參謀部裡一個姓李的參謀給劉榮出的。果然救了他一命。原本被打得氣都快要斷了的劉榮憑了這一招,終於緩了過來。

對麵的粵軍停止了攻擊。接連響了一個星期快要把人耳朵都給震聾的炮火之聲,總算是暫時止住了。

當晚,劉榮勉強定下心神,命全體士兵就地休息,隨時準備再次應戰,自己集合參謀和手下的高級軍官商議接下來的對策。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氣味嗆人,二十多號人,圍著桌子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卻冇什麼人說話。

“全啞巴了?都給我說話!”劉榮雙眼通紅,拍案而起。

“督軍,湖南佬鬼賊,陰了我們一把,彆指望他們出兵了!北麵也靠不住!再打下去,兄弟們都是白白送死!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和聶載沉談和,咱們自認倒黴,給點好處……”

終於,有個團長站了起來說道。

“放你孃的屁!老子當年提刀上馬的時候,姓聶的小子還在玩蛋!你現在叫我向他投降?兩軍交戰,你竟敢惑亂軍心!要不是看在你跟我多年的份上,老子現在就一槍崩了你!”

那名團長急忙低頭認錯。

“滾出去!”

“是,是,卑職滾——”

正在這時,外頭急匆匆地跑進來一個聯絡官,喊道:“不好了!下頭的士兵在鬨事,要和督軍你對話!說今晚要是再拿不到之前欠的餉,他們全都不打了!”

眾人吃了一驚,頓時側耳,果然,隱隱聽到營房的方向傳來了一陣喧鬨之聲,中間還夾雜著零星的槍聲。

“他孃的,哪個敢鬨事,老子這就過去,先槍斃了!”

劉榮臉色發青,騰地站了起來,怒氣沖沖就要出去,走到門口,卻又停了下來,站了半晌,回頭命參謀長代自己去訓話平息事端。

“軍餉發不下去,我說什麼好啊?”參謀長麵露難色。

“說什麼你自己不會想?這都不行,你還當什麼參謀長?老子現在就撤了你!”

“是!是!我這就去!”

參謀長無可奈何,硬著頭皮正要過去,忽然聽到門外傳來衛兵的通報之聲:“報告!北府特使到!”

門外走進來一個青年軍官,對著劉榮笑道:“劉省長!我來遲了,望勿見怪!”

會議室裡的人大多是前清時就在廣西官場裡混的,自然認得來人,前總督府公子顧景鴻。都聽說他以前炮轟廣州將軍康成府邸想要占領廣州,結果事冇成,自己反而被迫跑路了,冇想到現在竟又露麵了,還是以著這樣的身份迴歸。

劉榮盯著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你就是特使?說吧,大總統有什麼指教?”

李姓參謀官匆匆走到他的身邊,附耳低聲道:“督軍,以百姓為肉盾阻止粵軍前行的法子,其實是顧特使叫我轉給你的!”

劉榮眯了眯眼,神色終於緩和了些,叫旁人都下去,隻剩自己和顧景鴻兩人了,道:“顧公子,我上了個大當,現在也冇時間和你們再玩虛頭巴腦的東西。我是聽大總統的去打聶載沉,出人又出力,傷亡慘重,他倒好,要錢不給錢,還和湖南佬一道陰了我,害得我現在進退兩難。現在你來,還想乾什麼?”

顧景鴻微笑道:“湖南臨陣變卦,北府也是冇有想到的。你放心,日後一定會給你一個交待!現在我來,是給你帶大總統下撥的錢。”

“多少?”

“二十萬。”

“什麼,才二十萬?”劉榮失望至極,冷笑。

“你們是在拿我當叫花子打發是吧?現在外頭士兵就在等著要錢,老子還死傷了這麼多人,你們拿個二十萬過來,塞牙縫都不夠!聶載沉的兵個個如狼似虎,等著撲上來撕咬!你們讓我落到這地步,現在拿二十萬想打發我?要是再丟了桂林,大不了我叫報紙記者,把真相公佈出來!”

顧景鴻麵上笑容消失,冷冷地道:“你敢?真要丟了桂林,也是你自己的無能!你要敢說一句不該說的話,就是真的在自掘墳墓!”

劉榮的臉色難看無比,一時說不出話來。

“行了!大總統也有難處,到處都要錢,你就多體諒下。”顧景鴻的神色稍緩。

“不是我不體諒!現在我外頭的士兵就在鬨事,等著發錢!我有什麼辦法!行!我認輸,不打了!”

“你到底要多少?”顧景鴻問。

“至少一百萬!冇一百萬,這個關過不去!”

“一百萬是吧?我給你帶來了。”

顧景鴻走到門口,朝外說道:“抬進來!”

兩個士兵抬著一口麻袋走了進來,放在地上。

“錢在裡頭,你自己看。”

劉榮狐疑,上去解開麻袋口子,扒拉開,見裡頭躺著一個暈過去的青年男子,一身西裝,戴副金邊眼鏡,看著像是富家公子。

“這就是錢?你耍我?”他忍不住又怒。

顧景鴻走來,將麻袋口紮了回去,說:“北方羅家的公子。南白北羅,兩大钜富,你冇見過,應當也聽過的吧?”

“羅家的公子?”劉榮驚訝,“你把他綁了?”

“確切地說,是劉省長你把他綁了。並且,我也已經以你的名義和羅家人談好了,他們願意支付一百萬,全部現大洋。明天中午前,錢就會運到這裡,到時候,你等著收錢!”

“什麼?你竟然說是我綁的?”劉榮又驚又怒,差點冇跳了起來。

顧景鴻冷冷地盯著他:“裝什麼好人?你不是派土匪兵去古城搞白成山了嗎?我先幫你綁個更容易到手的難道不好?現在錢就要來了,你自己看!你要不想要,可以立馬放人。不過我告訴你,仗都打到這份上了,以我對聶載沉的瞭解,就算你想收手,他現在未必也肯放過你了!”

他坐了下去,自己倒了杯茶,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你看著辦吧!”

劉榮老臉一熱,隻不過猶豫了片刻,立刻就做了決定,咬牙道:“行!我認了!”

外頭的喧嘩聲又起,一個軍官急匆匆地奔入。

“督軍,不行!參謀長的話他們不聽,鬨得更厲害了,一定要見督軍你的麵!”

劉榮立刻趕了過去,答應士兵立刻每人發放兩塊銀元,剩餘還欠的,明天保證下發,又拿自己的人頭擔保,士兵這才終於停止騷亂,陸續排隊,等著去領今晚發放的銀元。

事情終於暫時平息了下去。劉榮擦了擦汗,回到會議室裡,看了眼地上的麻袋,朝著還坐在桌邊悠閒喝茶的顧景鴻道:“顧公子,我剛纔可是拿我的人頭和下麵擔保了,明天要是發不出錢,你彆怪我對你不客氣!”

顧景鴻放下茶杯。

“這句話該我對你說!等錢到手,我希望你好好打,千萬彆讓大總統失望!”

他盯著劉榮,一字一頓地說道。

……

淩晨,參謀部和部下的高級軍官都已散去休息,聶載沉卻還是絲毫冇有睡意。

他獨自站在營房的一片空地裡,眺望著對麵遠處桂軍駐紮方向的那片漆黑夜空,思量著下一步的行動。

剛纔的會議,參謀部的人無不痛罵劉榮使用人盾的卑劣手段,但除了罵,一時也冇有彆的辦法。

聶載沉也不得不承認,對手的這一招,雖然陰險,但確實有效,阻擋住了他前進的腳步。

普通城戰,因炮轟而誤傷平民,這是無法避免的事。但現在,兩峰寨和榕津寨的兩座縣城裡,軍民混雜,擠滿了手無寸鐵的平民,自己要是下令開炮,無論這場戰事起因為何,誰對誰錯,他必定會受到全國輿論的指責。

更何況,他確實也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從這一點來說,對方的點,倒抓得頗準。

現在就隻剩下一個問題了,什麼時候強攻團山堡。

士兵從廣州長途急行跋涉到了邊境,冇整休就直接投入戰鬥,連續打了多日,已見疲倦。而團山堡不但地勢利守,劉榮也就剩這一個翻身機會,必全力以赴。

至於桂軍,更不是烏合之眾,全體嚴陣以待,這將會是一場惡戰。

“司令,有人求見!”

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侍從官找了過來通報。

“誰?”

“一個姓羅的人!說是羅林士公子的叔叔,還說司令你應當認得這個羅公子。”

聶載沉微微一怔,隨即道:“把人帶進來。”

……

羅林士的叔父名叫羅漢卿,中年人,也是西裝革履,相貌和羅林士有幾分相似,見到聶載沉,立刻遞上自己的名片。

名片上印了好幾個頭銜,上海商會會長,輪船招商局某部經理,但其中,最顯眼的一個頭銜,是最上方的北府實業部部長辦公室主任。

聶載沉看了一眼名片,問他找自己什麼事。

羅漢卿神色沉重。

“聶司令,我的侄兒被劉榮綁架了,他索要一百萬現洋,限定明天送到他的手上,我已籌集完畢,錢全部運到,但我生怕這個劉榮言而無信,明天要是收了錢,貪慾不滿,還不放我侄兒,我也冇有辦法。我侄兒人落到那種人的手裡,危在旦夕,我想來想去,隻能今夜來這裡求見你。我兄長與您的老泰山是老友,懇請聶司令看在白老爺的麵上,無論如何,出手相助!”

聶載沉不禁驚訝,冇有想到,劉榮的手竟然會伸得這麼長,把羅家的公子也給綁了。

他再次瞥了眼名片。

“羅先生,你們應當與大總統也有往來,出了這樣的事,怎麼不去找大總統幫忙?”

羅漢卿麵露隱怒,恨恨地道:“彆提了!我兄長第一時間就去見了!他話說得好聽,什麼聞之震怒,答應幫著要人,這麼多天過去了,隻派秘書回了個話,說什麼對方對他現在懷有不滿,電報都不回,一時也是難要回人,隻叫我們耐心等待!”

聶載沉聽完,不再問話。羅漢卿見他眉頭微皺,似在考慮什麼,等了一會兒,實在心焦,說:“聶司令,懇請你無論如何也幫個忙,隻要明天我侄兒能安全回來,此恩此情,我羅家人冇齒難忘!”

聶載沉擺了擺手,又沉吟片刻,彷彿終於做了什麼決定,道:“這個忙,我可以幫你,但我也有一事,想要請你也幫我。不知道你願不願?”

“聶司令請講!隻要我能做到,義無反顧!”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聶載沉將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最後道:“我會派最好的特勤作為你的隨從和你同行,隨時隨地,以生命保護你與羅公子的人身安全!”

羅漢卿起先有些遲疑,但想到若不答應,自己明天單獨行動,劉榮那種人,什麼事乾不出來,極有可能錢打了水漂,人最後也要不回來。

“好,一切全聽聶司令你的安排!我冇問題!”

聶載沉頷首,命侍從官派人帶著羅漢卿先去休息,再立刻召來參謀部和師級以上的高級軍官,連夜召開緊急會議。

眾人剛躺下去冇多久,又紛紛趕了過來,很快人就到齊,見聶載沉獨自在指揮部裡,站在那張兩廣軍事圖前,等了片刻,問道:“聶司令,突然又叫我們過來,什麼事?”

“明天正午,強攻團山堡!”

聶載沉轉身說道,目光炯炯,話就是命令,帶著叫人無法質疑的氣場。

這個決定其實讓在場的所與人都感到意外。因為晚上會議的初步看法是讓士兵先休整幾天再強攻目標,現在他卻突然又改了主意,這樣發話。

完全是出於對上司的全然信任和無條件服從,參謀官們冇有多問,立刻應是。

聶載沉這纔講述了今晚羅漢卿的到來以及因為他的到來而促使自己想到的一個作戰思路。

參謀官們聽完,目光頓時發亮,全都變得興奮了起來,指揮室也隨之忙碌,侍從官進進出出,很快,就將製定出的詳細作戰方案,逐級傳達了下去。

聶載沉最後下令,全體官兵準備作戰,天明六點之前抵達各自指定地點,等待號令,到時強攻目標。

粵軍很快集結完畢,出動之前,列隊等待最後的檢閱。

聶載沉在參謀官和侍從官的陪同下現身。

他讓身後的人止步,自己走到了士兵的麵前,隻說了一句:“明天我將和你們一起戰鬥!勝利屬於光榮革|命粵軍!”

他的話很快傳遍全營,士兵熱血沸騰,連日作戰的疲勞也不翼而飛,遵照指令,轉身奔赴戰場。

第二天中午,團山堡的高聳城樓之前,負責瞭望的桂軍士兵看見對麵路上來了一列騾車隊伍,車子總共有十幾輛,看起來彷彿載了沉重貨物,慢慢地朝著城門而來,叫來長官,長官用望眼鏡觀察了片刻,麵露喜色,命人趕緊去通知劉榮。

這一行商旅車隊終於來到城門之前,停下後,跟在旁的一輛馬車裡跳下來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人,朝著上頭喊話:“我羅漢卿!貨到了!叫你們劉省長出來接!”

很快,被劉榮派來等在這裡的副官帶著一隊士兵從門裡出來,笑嘻嘻地鞠躬,嘴裡說著辛苦,眼睛卻滴溜溜地看著騾車上裝的貨物。

羅漢卿走到車旁,掀開上頭蓋著的一層草墊,再叫隨從搬開壓在上頭的用來偽裝的裝了稻穀的麻袋,露出下麵堆疊起來的許多小麻袋,解開其中一隻袋子的口,讓對方檢查。

袋裡裝的全部都是銀元,在陽光的照耀下,發著亮閃閃的光芒。

“每袋一千塊,總共一千隻這樣的袋子,一百萬!一塊也不少!”他冷冷地說道。

副官眼睛發亮,吞了口唾沫,伸手插進袋子裡,撈出下麵的銀元,取一塊彈了下,吹口氣,聽聲後,自己隨手又檢查同車的另幾袋,檢查完,再去後頭的騾車裡看。

羅漢卿在旁冷眼看著。

副官一一檢查,終於確定這十幾輛騾車裡裝的全部是銀元,並無摻假,這才放下心,擦了擦腦門上因為第一次看到這麼多錢太過激動而冒出的汗,回到羅漢卿的麵前,笑道:“辛苦了!可以進去了!”說著,叫人把稻穀搬開,趕車進去。

“慢著!”羅漢卿阻止。

副官回頭。

“我還冇看到我的侄兒!先去把他給我帶過來,我要親眼看到他的平安,錢纔可以拿走!”

對方雖然被敲詐,卻也是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副官也不敢過於得罪,心裡罵著多事,嘴上答應,叫人進去通知。

劉榮正在裡頭等。和邊上看起來氣定神閒的顧景鴻不同,他的心情焦急而忐忑,剛纔終於聽到羅家如數把錢運送到的訊息,鬆了口氣,但自己也不想露臉,就叫副官出麵。現在聽到羅漢卿又要先見人,罵了聲娘:“再羅裡吧嗦,乾脆連老的也一塊綁了!還是這個錢來得容易!早知道該要兩百萬的!”

顧景鴻摜下手裡的茶盞,嘩啦一聲,冷冷地道:“劉省長,我警告你,照著先前說好的,錢到手就放人,你給我好好地打仗,彆他媽多事,弄得最後有錢冇命花!”

劉榮心裡貪念剛起,見他疾言厲色,一愣,打著哈哈:“行,行,顧公子,這回你給我弄來了救命錢,我聽你的!不多事!這就叫人把小的給帶出去!”

他走到門口,背對著顧景鴻,高聲命人將羅家公子帶出去,暗中卻朝手下使了個眼色。

自己反正已經把人全都得罪光了,光腳不怕穿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敲一筆,纔算夠本。

他的手下是跟了多年的心腹,一個眼神就明白意思,知道是在暗示收了錢再悄悄把人給弄回來,點了點頭,快步而去。

可憐羅林士,原本富豪人家貴公子,現在連眼鏡片也少了一片,嘴巴被堵著,手也綁著,狼狽不堪,被人推著跌跌撞撞走了出去,來到城門口,遠遠看見自己叔父來了,激動萬分,想要跑過去,卻不慎摔倒在地。

羅漢卿想去接侄兒,卻被剛出來的那個副官給攔住了,笑道:“羅老爺彆急,你要看人,人不是來了嗎。咱們先把貨給運進去再說。”

羅漢卿看著身邊的持槍士兵,忍氣吞聲,轉頭命手下將騾車趕進來。

十幾輛裝滿了銀元的騾車,慢悠悠地從城門進來,吸引了城門附近無數桂軍守軍的目光。走在最後的一輛騾車,或許是承重太過,車軸突然斷了,車身翻到一邊,車裡堆的小山似的麻袋傾覆而下,許多隻口袋紮繩被摔開,嘩啦一聲,伴著仙樂似的銀元落地撞擊聲,無數的銀幣從車裡滾了出來,堆滿一地,許多銀幣滾鐵環似的,滴溜溜滿地打滾,陽光照射,一片耀目。

桂軍士兵被這一幕給吸引住,所有人都扭過頭,雙目放光,緊緊地盯著。

“分錢啦!這是上頭欠咱們的軍餉!”

突然,也不知道哪個喊了一聲。一個士兵丟開手裡的槍,撒腿衝了過去,撲到地上,抓起銀元就朝自己衣兜裡塞。

這下熱鬨了,附近的其他人全都跟著蜂擁而上,爭先恐後地搶著地上的銀幣,唯恐自己動作慢了搶不過彆人。

搶錢的人越來越多,搶完地上的,就開始搶麻袋,後頭那輛車搶光,奔去搶前頭的車,到了最後,連城門負責瞭望的也跑了過來。

所有人都紅了眼睛,瘋了似的你推我,我擠你,無數的手抓著銀元,許多人還打了起來,亂成一團。

“住手!全給我住手——”

副官見場麵失控,大驚,喝令士兵全部停止,卻根本冇人聽。

“快,給我去阻止他們!”

他轉頭,命自己的人上去。那些人兩眼早就看得發直,衝了上去,卻不是阻攔,而是加入了搶錢的戰團。

副官麵如土色,知道場麵是完全失控了,正要去找劉榮報告,扭頭又看見身後更多的士兵正往這邊衝來,情急之下,拔出□□,朝天砰砰砰連放了數槍,嘶聲力竭地吼:“再敢搶錢,統統槍斃——”

槍聲尖銳,周圍的桂軍士兵停了一下,但不過片刻,身後那幫剛趕到的士兵發現自己來遲,地上已經冇多少剩的了,紅著眼罵了聲“去你孃的”,將副官一腳踹翻在地,眾人踩著他的身體呼啦啦地過去,朝著人堆就撲了過。

“都……住手……”

副官被士兵踩得兩眼上翻,掙紮著勉強要爬起來,突然看見一枚銀元滴溜溜地朝著自己滾來,一把抓住,看了下左右,正要偷偷藏進衣兜,就在這時,伴著頭頂一陣由遠及近呼嘯而來的嗚聲,一枚炮彈越過城牆,落到了城門後的一輛騾車之旁。

伴著一陣劇烈的爆|炸之聲,無數的銀元被炸飛,變成了一塊塊扭曲的滾燙的金屬碎片,又從空中紛紛下墜,桂軍士兵的頭頂,猶如下起一場灼熱的銀雨,爆炸點附近幾個正在搶錢的士兵也被炮彈擊中,傷者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轟——”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又一顆炸彈飛來,這次落在城頭,一下就炸塌了半個角樓。

“不好了——粵軍打來啦——”

團山堡城門的附近,突然發出一道嘶聲力竭的充滿了恐懼的呼號之聲。

……

羅漢卿昨夜帶來的這個意外訊息,讓聶載沉得了啟發,決定利用這個機會,速戰速決。

按照計劃,城門附近起亂子的時候,以隨從身份隨羅漢卿入城的特勤就將叔侄二人迅速帶走,以避開即將到來的炮火打擊。

城樓很快被炸塌,撕開了口子。天亮前就抵達附近預先埋伏起來的粵軍士兵衝入城中,槍聲猛烈而密集,那些還冇從搶錢大戰中完全回過魂的桂軍士兵根本無法抵擋。有的摟著錢隻顧逃命,有的找不到自己的槍,剩下的也如同無頭蒼蠅,城門附近被掃倒一大片人後,聞訊的劉榮才氣急敗壞地跑了出來,組織其餘部下奮力抵抗,奈何毫無士氣,勉強抵擋一番,到了最後短兵相接之時,桂軍更是兵敗如山倒。

不過半天的功夫,天黑之前,這場戰鬥就結束了。桂軍兩個軍的編製徹底蒸發。除了死傷和趁亂逃散的,大部分的桂軍主力繳械投降,劉榮被一隊親信保護著要逃往桂林,逃到陽朔,獲悉桂林已被另一支粵軍給打了下來,無路可去,也顧不得還在城裡的大小老婆,隻能倉皇轉向,逃往北方。

也曾叱吒風雲的一代賊王,就此如同喪家之犬。在去了北方後,雖也屢次想要捲土重來,奈何任憑時局動盪人物輩出,兩廣始終穩如磐石,他再冇機會東山再起,此後隻能對著聶載沉做好事後來替他送過來的十幾個大小老婆做起了寓公,幾年後小老婆們走的走,跑的跑,他也病死他鄉——這是後話。

戰鬥結束,粵軍占領了團山堡,城門附近,士兵們已經清理完了戰場。

羅漢卿帶著劫後餘生的侄兒羅林士找了過來,向聶載沉道謝。

聶載沉指著路邊由士兵持槍押著的幾輛騾車:“這是清理加上從俘虜那裡回收過來的,總數大約隻有原來的一半了。其餘或損毀,或不知下落。這些你帶回去吧。”

羅漢卿本冇指望回收贖金了。一百萬確實不是小數目,但也就當破財消災了。見最後竟收回了將近一半,已是意外之喜,自然說要謝他,稱願捐出來給粵軍充當軍費。

聶載沉道:“羅先生已你已幫了我大忙。心意領了,錢不收。你們今晚可以在這裡過一夜,明早我安排人送你們回去。”

羅漢卿感激不已,連連道謝。

羅林士站在一旁,雖然模樣還是十分狼狽,但精神看起來總算是恢複了些,看著聶載沉和自己叔父說話,遲疑了半晌,終於開口:“聶司令,這回多謝你了……”

他的話音越說越低,最後如同是在囁嚅,神色顯得有些羞愧。

聶載沉笑了笑:“不必客氣。羅公子你是我太太的朋友。應當的。”

羅林士低頭不語。

聶載沉叫侍從官帶羅家叔侄下去休息,隨即回到指揮部。

參謀官向他彙報兩峰寨和榕津寨的最新進展情況,說被困在城裡的百姓已經全部釋放,軍隊也接管了地方。現在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掃蕩廣西境內剩下的殘餘盤踞勢力。

聶載沉讓人製定詳細方案。

“已經初步製定完畢,司令您先過目。”參謀長將檔案遞了過來。

“動作很快啊!”聶載沉有點意外,稱讚了一句。

“多謝司令褒獎!司令妙計,帶著弟兄們打仗的時候,我就知道穩了,在後方無事,和手下弄了出來!”參謀長的神色有些得意。

聶載沉一笑,接過,低頭正看著,一個侍從官走了進來,報告下麵抓到了一個人。

“報告司令,剛纔一師三營營長來報,說他手下追擊桂軍逃兵追到恭城,在平川江的渡口遇到一個人,穿著民服,腳上卻是軍靴,十分可疑,就地抓捕,隨後有人認出來,說是前總督府公子顧景鴻。現人已押到,如何處置,請司令指示!”

劉榮的參謀已經招供,北邊這回來了個特使,指導劉榮作戰,肉盾計和綁架羅公子,都出自這個特使之手。此人就是顧景鴻。

聶載沉略一沉吟,放下手裡檔案,站了起來。

“我去看看吧。”

……

顧景鴻穿件破舊的尋常百姓衣服,雙手被縛,再無往日衣冠風度。聶載沉到的時候,他正被幾個士兵押解著走在城外的野地旁,忽然看見聶載沉從對麵騎馬而來,停下腳步,慢慢閉目揚頭,神色倨傲,任憑士兵嗬斥,一動不動,彷彿生根在了原地。

聶載沉翻身下馬,走到近前,叫士兵退開。

顧景鴻慢慢睜眼,盯著聶載沉道:“你來是想看我笑話嗎?要是這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他說完,又閉上雙眼,身體站得筆直,神色決然,毫無懼色。

聶載沉看了他片刻。

“顧公子,有件事我有些不解,倘若你不介意,可否告知,你身為前總督公子,當初留洋求學,初心為何?”

顧景鴻冇有應聲。

聶載沉繼續道:“赴海外留學求知,最初曾被國人視為畏途險徑,四十年前前清遣首批留學幼童時,還曾簽訂生死契約,幼童出國,懵懵懂懂。如今早大不相同了。據我所見,願遠赴洋外求學的青年,毋論身份貴賤高低,十有八|九,一腔熱血。學文的,或為拓展眼界,知新求知,或短刀匹馬,救國救民。學科學技工的,譬如被你綁架的羅公子,倡實業興國。我聽說顧公子你當初學的是政治?看你今日所為,不知道你學政治,當初目的為何。”

顧景鴻終於睜眼,哼了一聲:“聶載沉,我知道你的言下之意。你以為我當初冇接觸過所謂的新黨人?理想浮誇,不切實際!我早就看透了,中國這個社會,如同醬缸,積重難返,無藥可救。什麼主義和理想,全是空話,爭權奪利的工具而已。這回要不是劉榮這個酒囊飯袋,你不可能贏得這麼輕鬆!天要亡我我認輸,但輸的是天,不是你聶載沉!現在落到你手上,你要殺就殺,我豈會受你羞辱向你求饒?”

聶載沉道:“生逢末世國運艱難,確實是我輩之不幸,但時世動盪風起雲湧,何嘗又不是鳳凰涅槃。人活於世上,自然會有私慾,我也不能免俗。但人之所以為人,就是私慾之外知道剋製和責任。我少年時最喜讀的書,是自由齋主人梁先生的文,最喜的一篇,是他多年前見於報紙的少年中國說一文,我至今還能倒背如流。梁先生說,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國在,製出將來之少年中國者,中國少年之責任也。人各有誌,但即便不能頂天立地,也當無愧初心。”

“我不會殺你。等北邊來了人,你回去吧。往後好自為之,彆再犯我手裡!”

他命士兵將他送去會館,轉身上馬,要走之時,忽然想了起來,又回頭道:“當初我剛升標統,你給我送來過賀禮。道不同不相為謀,東西完璧歸趙,改日我叫人送還給你!”

顧景鴻看著前方那道馭馬離去的背影,僵了片刻,忽然咬牙,高聲道:“劉榮指使人去了古城,白成山或有危險!”

“我是看在從前我顧家和白家的交情的麵上,才提醒你的!”

他說完又補一句。

聶載沉倏然停馬,回頭看了他一眼,猛地掉頭,抽了一下馬鞭,縱馬疾馳而去。

他在參謀官和侍從官們驚詫的目光之中大步奔入臨時指揮部,立刻命人往廣州司令部發急電。

漫長的二十分鐘之後,報務員收到回電,迅速翻譯出來,站起來正要念,被焦急等在旁的聶載沉一把奪過。

回電說,十天之前,司令部接到白公子的急報,稱他去古城的時候,路上發現一批匪兵,懷疑是要攻擊古城,回來通知,司令部當即派了留守廣州的軍隊開去,開到,才發現古城巡防營已經解決了那幫匪兵。白老爺和夫人安然無恙,現在還在古城裡。

聶載沉拿著電報,又看了一遍,籲出一口氣,擦了擦腦門上剛纔冒出的汗,立刻出來,對著等著外頭還摸不清頭腦的參謀官下令:“剩下的事交給你們,保持通訊。我有急事,回去了!”

他說完,丟下身後的人,大步走出了指揮室。

當夜他就動身上路,一路急行,於三天後的這個黃昏,終於趕到了古城。

老城門外,夕照依舊。城門快要關閉了,幾個縣民挑著擔,急匆匆地趕著進城回家,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跑馬的聲音,扭頭,見來了一隊騎馬的官兵,全都停在路邊看著,等人漸漸近了,眼尖的認了出來,嚷道:“這不是白老爺家的那個女婿嗎?姓……姓什麼來著?好像是廣州那邊的大官?”

“姓聶!是來接白小姐的吧?前兩天我看見白小姐在這裡陪著白老爺呢。”

“怪不得。對了!前幾天咱們這裡鬨土匪,怎麼冇看見聶女婿過來?”

“有事吧?”

“再大的事,也不該不來啊!這女婿當的……”

那人嘖嘖搖頭,替白老爺深感不值,見人快騎馬到近前了,怕被聽見,忙又改口,“……說起土匪,我那天都冇看見長啥樣。那天我正好不舒服,吃了藥,迷迷糊糊躺著,等我睡醒,我婆娘跟我說城外來了土匪,我一覺的功夫,就全冇了。她想著我睡著了,索性就冇叫醒我……”

古城訊息閉塞,兩廣仗都打完了,縣民還是渾然不覺,在路邊議論著白老爺的不孝女婿,又從女婿扯到了前些天那場冇掀起半點水花的土匪亂子。

聶載沉縱馬從縣民身旁疾馳而過,入城趕到白家老宅門前,老徐出來,正準備親手點亮門口的燈籠,忽然看見聶載沉騎馬到了,十分歡喜,跑下台階迎接。

“聶姑爺你來了?”

“老爺和小姐還在後院釣魚呢,釣了一下午!”

不等聶載沉問,老徐自己又說,伸手牽馬。

聶載沉登上台階,從白家門口那隻被人生生摸成禿子的石獅旁快步走過,又跨進門檻,穿過前堂,最後來到了白成山平日釣魚的那口池塘邊,一眼看到自己嶽父和她的背影。

她穿著漂亮的長裙,坐在她父親身邊的一隻小凳子上,雙手托腮,嘴裡說:“爹,怎麼還冇魚上鉤?我都要急死了!你都釣了一下午!爹你是不是不會釣了?我來!我給你釣!”她伸出手,要去搶父親的魚竿。

“彆吵!你在爹邊上,魚都被你嚇跑了!”

“有了有了!”

白成山一把提竿,鉤子釣起了一條尺長的鯽魚。

她高興地跳了起來,搶著要去抓魚,無意扭臉,看見他竟立在不遠之處的通道上看著自己,都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一愣,說:“聶載沉,你可算回來了!”

終於又聽到她這樣連名帶姓地叫自己了。

聶載沉感到胸膛一熱:“繡繡……”

“還站著乾什麼?過來!”

她指著自己腳邊魚桶裡那條剛釣到的魚:“幫我提著!晚上我給你燒鯽魚吃!”

作者有話要說:上章看到讀者提的關於廣西首府的錯誤了,抱歉冇有查過就憑著感覺下筆了。昨晚我查了下資料,瞭解到了廣西省會的詳細曆史變遷。明清一直都是桂林,從民國成立後,1912年到1936年之間,遷到南寧,36年後,回到桂林,解放後,再遷到南寧。

雖然是架空民國,人物可以虛構,但這種地域常識,不該出現這樣的錯誤,再次抱歉,也感謝提醒的讀者。上章已經修改。

下章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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