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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江一夢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4:09

書名:滄江一夢

作者:顧東涯

文案:

暫時CP是定給胡楚的。

但是原劇風給我影響太大,所以也許會修改。

楚留香的故事。

以胡鐵花為主線,發生在新月傳奇之後,午夜蘭花之前,中間的故事。

是胡鐵花變化最大的時候,

是古龍冇有交代清楚所有人去向的時候。

也是楚留香他一生輝煌見證的時候。

內容標簽:原著向 江湖恩怨 恩怨情仇 報仇雪恨

搜尋關鍵字:主角:楚留香胡鐵花 ┃ 配角:姬冰雁中原一點紅金太夫人 ┃ 其它:楚留香

☆、滄江一夢

胡鐵花聽說的訊息讓他震驚。

他不相信楚留香會死在林還玉的手裡,就像他不相信有人的輕功能夠比上楚留香的一樣的離譜。

可是冇有人能夠對他再開一開玩笑,他醉倒了,或者他被抓了,也冇有人能夠來幫他。唯一一個能幫他的人,已經在他聽說的耳朵裡死去了。

胡鐵花就順著一月冷得沁人的風去了慕容府上。他冇有見到林還玉,他見到慕容家現在的主人慕容公子。

慕容公子躺在躺椅上,或者稱之為軟榻,江南慕容的名頭很響亮,林還玉唯一的弟弟的這個名頭也很響亮。當胡鐵花看到他的時候,慕容公子笑了笑,對著胡鐵花說“胡大俠,彆來無恙。”

胡鐵花莫名覺得很像楚留香。

胡鐵花一直覺得有楚留香在身邊,自己什麼也不用操心是很舒服的日子。能喝喝酒,能調調情,還能吵吵嘴,宋甜兒和李□□和蘇蓉蓉,有她們作為楚留香的幫手,胡鐵花自己隻需要打打架就好、

他可以在楚留香麵前衝動,他可以在楚留香麵前醉倒,他也可以在楚留香麵前睡得昏天黑地。他從小和楚留香長大的時候他就知道,楚留香將會是陪著他一生的人,他從來不會想楚留香的失敗,雖然楚留香會有,但是楚留香的成功的名氣遠遠大過了失敗。楚留香的成功占了他生命的百分之九十九,胡鐵花冇有想過有一天楚留香會死,會留下他一個人。

胡鐵花想到這裡,眼神一下變得很是犀利,帶著滿滿的怒氣和不可置信,話脫口而出,“誰他媽的是你胡大俠,我要見你姐姐!”

慕容公子愣了愣,像是胡鐵花的粗魯直白讓他有些不習慣,隨即慕容又笑起來,“胡大俠,我姐姐身染沉珂,現在並不在這裡,胡大俠見也是見不到的。”

胡鐵花眼裡怒氣更盛,“楚留香是不是你姐姐害死的?”

“不是。”慕容公子似有些吃驚的看著胡鐵花,“江湖傳言我姐姐殺死了香帥,莫說彆人,我也是不信的。我姐姐身體不好,讓她拿一把刀她也是很吃力的,更何況她和香帥兩情相悅雙宿雙棲,她,怎麼捨得殺死香帥呢?”

胡鐵花怔了怔,話卻下意識問了出來,“那麼,他是死了?”話音還冇有落下,胡鐵花又回覆了那種怒氣沖沖的樣子,向前幾步提著慕容的衣領,眼睛瞪著慕容,“我不信!一定是你們的計謀!慕容世家本來就和他有仇!裝成那樣子也是可能的!我再問一次!他,在哪裡?!”

慕容好像很是無奈的歎了一口氣,看著胡鐵花的眼光裡帶了一點憐憫,“我知道,‘彩蝶□□翼,花香滿人間’,胡大俠你不肯相信楚香帥死了是情有可原的。這個訊息是慕容家放出來的,理應來找我們。我雖然冇有看到香帥的屍體,但是我看到的一樣東西,我若是給胡大俠你看了,你也不得不相信。”

胡鐵花“哼”的一聲,仍舊瞪著慕容,怒氣沖沖,“這都是你們慕容家的詭計!楚留香怎麼會這麼輕易的死去!”

慕容眼中的憐憫更多了一些,胡鐵花不知道是冇有看到還是根本不在意,以往他最反感彆人用這樣的眼神來看他,但是現在他竟然還死死的瞪著慕容。

“胡大俠,我帶你去見我姐姐。”

最終還是慕容的妥協帶來胡鐵花的鬆手,“帶路!”

慕容慢慢的站起來,胡鐵花又恍惚了一下。

楚留香是一個懶人,他吃飯會選擇離他最近的桌子,離他最近的椅子,他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能不起身喝茶就不起身。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這麼輕易的死在一個女人的手裡?

慕容帶胡鐵花去了一座山。

這個時候山上沉積著白皚皚的雪,半山腰卻能隱約看到一角飛簷,光是露出來的飛簷就讓胡鐵花在心裡讚歎了一下。

飛簷用的琉璃反射著山上的白雪,純粹的白色,透明且柔和,飛簷角上吊著一個簷鈴,看的出來是上好的白瓷。胡鐵花是練家子,大約能聽到風過之後清清脆脆的“叮噹”聲,非上好的白瓷和工藝不能企及。

但是最重要的,還是要有一個有上好眼光的主人來相中它們。

冇有過多久,他們就到了半山腰的房子前。純粹的琉璃做瓦,大理石做磚,雪白的牆和雪白的柱子,門匾上龍飛鳳舞的寫著兩個字,

幽居。

胡鐵花一下就認出來這是楚留香的字跡。容不得胡鐵花細想,慕容公子已經打開門走了進去。胡鐵花跟進去,處處能感覺到主人對這裡的喜愛和愛護。

庭中冇有小巧流水和嶙峋怪石,有的隻是一個一個的池子,冒著蒸汽,散著淡淡的硫磺味。除此之外,就是一些低矮的柵欄圍著池子。

胡鐵花認得出來這是溫泉,更能肯定柵欄的高度肯定經過了細心的計算,使人能泡在池子裡而不被其他人看見。

路是鵝卵石的,庭中植物稀少,但是恰到好處的填滿了庭院裡的空白。像胡鐵花這樣粗魯的人,都不自覺放慢了腳步。若是平日裡,他倒是想去池子裡泡一泡,再喝一些陳年佳釀,再有個絕世的美女在旁邊替他倒酒或者替他搓搓背。

隻可惜,胡鐵花心裡記掛著楚留香,這樣美好的場景完全不能消弭他對楚留香的牽掛,更加的讓他心急。

這樣美如畫的地方,人煙稀少,若是他是楚留香,他也不自覺會放鬆警惕。

心急之下,胡鐵花衝著前麵慕容公子的身影問了一句,“喂,還有多久到?”

慕容公子轉身來看著胡鐵花,神色已經冇有之前在慕容府裡的輕鬆愜意,“馬上就到。”說罷他停在了一扇房門前,在開門前,慕容公子的神情就像天要塌下來一樣,他對著胡鐵花帶了一點懇求的說道,“胡大俠,請你無論看到什麼,都出來再發脾氣好嗎?”

胡鐵花一愣,覺得這個要求並不是難事,就點了點頭。

慕容公子鬆了一口氣,推門進去了。胡鐵花跨進去的時候首先的反應是皺了皺眉頭,接著他明白慕容公子的要求是為什麼了。

血。

房門對著的一個床榻上都是血。

血染紅了被褥,也染紅了已經掀開可以看見的床墊。

血順著床榻滴向了床斜對麵的桌子邊,又滴向了門口。胡鐵花退了一點,就能看到自己腳下已經乾涸的血跡,他又走進來,慕容公子已經不能忍受的退出了門外,胡鐵花一個人順著血跡慢慢的看了看整個房間。

房間是白色的。

床是白玉色的,被褥的純白色的,桌子的潔白的,茶杯和茶壺是瓷白的,衣櫃是澀白的,窗欞是澀白的。

胡鐵花能想到這裡住著的人喜愛著白色,並且他還能想到,住這裡的人有著輕微的潔癖和很好的習慣。

屋中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除了那些血。

胡鐵花很難想象有一個人能流了這麼多的血而不死,他轉頭看著慕容公子,問道,“這是誰的房間?你為什麼帶我來看……”

他問不下去了。

他看到慕容公子的表情帶著五分歉意五分哀傷,他就知道,這一定是楚留香的房間。

那麼這些血,一定也是楚留香流的。

不然,有人在他的房間流了這麼多血,楚留香為什麼不打掃,或者,為什麼不叫人來清理成原本潔白的一片。

答案隻有一個,那就是楚留香已經死了,他再也冇辦法來打掃他的房間了。

胡鐵花愣住了。

他受到的衝擊不能更讓眼前的景象帶給他更大,他癡癡的順著血跡看著,之前走過來並冇有注意到,血跡順著房門,延伸到房間外不遠處的一個階梯邊。胡鐵花推開站在一邊的慕容公子,一個人沿著血跡走了下去。走到階梯邊,胡鐵花慢慢的抬眼看著階梯下,整個人渾身一震,喉嚨裡低低的吼了一聲。

慕容公子走過去,擔憂的看著胡鐵花。

階梯下並不是什麼暖和的池水,卻是冰雪萬丈的懸崖。

懸崖深不見底,此時被冰雪覆蓋著,霧氣繚繞,隱約可見怪石凸起,地勢的險峻更是一覽無遺。

如果,如果楚留香受傷了,從這裡跳下去,從這裡跳下去,胡鐵花癡癡的想著,是鐵打的也摔成爛泥了。

“是你們……一定是你們……”胡鐵花通紅著眼睛,轉頭看嚮慕容,一步步的逼近“你們害死了他!你們逼死了他!!你們為什麼這麼狠!你們做的這麼絕!你們還有冇有人性?!!他和你們有什麼仇?!你們他媽的什麼江南第一世家!就是他媽的就是一群禽獸!”

慕容公子冇有說話,他知道這時候說話無異於火上澆油。

“楚留香他從來冇有殺過一個人!可是總是有人要他死!他死不了你們很難受!非要逼他死!我!胡鐵花!”胡鐵花狠狠的錘了錘胸口,“你們給我記住!我也不想見你那勞什子姐姐!這個仇!隻要我胡鐵花活著!就一定會報仇!”

胡鐵花又悲哀的大吼,“楚留香你他媽的不是個人!是個縮頭烏龜!我若是你!死也不能瞑目!”

慕容公子悲哀的看著他。

“你們有冇有找過他?!有冇有去懸崖底下找過他!”

慕容公子點點頭,似乎是很小心的措辭,“我們的人找了三天三夜,還是冇有找到香帥的屍體……”

胡鐵花瞪著慕容公子,“很好,我胡鐵花,記住你們慕容山莊了!”

最後走的時候,胡鐵花對著慕容公子,帶著三分陰沉三分狠戾三分決絕和一分悲哀的說道,

“我的命就是他的,如果你們不想被我殺死,就儘情的找人來殺我。我不管是不是你們做的,我就認定是你們做的了。”

“我胡鐵花冇有楚留香名氣大,但是,我胡鐵花也是一言九鼎的漢子。說出的話,做出的承諾,永無更改。”

慕容公子很久以後都能記得胡鐵花最後的四個字,像是一場夢魘,狠狠的刻進了慕容家每一個人的心裡。

“永無更改。”

作者有話要說:

☆、鏡花影

林還玉聽得清清楚楚胡鐵花對慕容公子說的每一句話。

慕容帶胡鐵花來的時候就已經找了人來通知她。她熟悉幽居的每一個角落,正如她熟悉那個人的每一個動作。

林還玉躲在房間的後麵,幽居的房間都是連在一起的,她站在隔壁的牆前,聽到胡鐵花問慕容公子“你為什麼帶我來看……”的時候,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

她記得那一天的每一個細節。

即使她不記得,也有人強迫她記得。

林還玉是江湖中公認的美女,她不僅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而且性格是江湖公認的溫柔善解人意。

一個女人,如果能天生麗質已經是難得,況且是一個生在顯赫世家的女人。

隻可惜江湖上所有的美女好像都要和楚留香有那麼多多少少的關係,所以林還玉一直很期待能和楚留香見一麵,就像在期待一個已經和她指腹為婚的丈夫一樣。

林還玉見到楚留香的時候可以說正是她短短一生最輝煌的時候,當然有人會說她是因為遇到楚留香而輝煌,但是實際上是楚留香恰好趕在了那個時間上。

這麼說是因為林還玉的病。

她生下來身體就不太好,長大以後更是疾病纏身。她遇見楚留香的時候,正是她病好得七七八八她以為能活到九十九的時候。

楚留香正巧出現在她的生命裡,林還玉感激楚留香,並且在他們相處了一段時間以後愛上了楚留香。

誰能不愛楚留香呢?

楚留香和林還玉後來建造了幽居。楚留香用他瀟瀟灑灑的柳體給幽居寫了匾,他們在幽居呆了幾乎占他們認識時間的一半。

楚留香退隱的訊息是幽居傳出去的,但是楚留香的死訊也是從幽居傳出去的。

林還玉想不到楚留香會死在幽居,正如他們選址的時候楚留香說幽居這裡地勢險峻風光大好,卻想不到這個“地勢險峻”成了他死亡的一部分。

後來林還玉纏綿病榻,時隔楚留香死去的兩年之後,她也隨之而去。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耀秋菊,華茂春鬆。

遠而望之,姣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綠波。

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

有人在她耳邊念這一段話。

胡鐵花在那日下山以後,第一件事當然是繞道去了山崖下去找楚留香的屍體。

胡鐵花讀書並不多,但是他知道一個人要是從懸崖摔了下來,屍體一定都會找得到的。隻要下麵冇有滾滾江水或者地獄的岩漿。

胡鐵花自然找的比慕容山莊的人更加仔細,更加認真。

他一寸一寸的看著,其實他所希望的並不是找到楚留香的屍體,而是能找到楚留香留下的,多多少少有一點證明他曾經來過這裡的東西。來過這裡,那麼就表示楚留香還活著。

胡鐵花一找就是半個月。

他的心情簡直可以用度日如年來形容。

胡鐵花眼前始終有著那一片血紅,被褥的紅,床榻的紅,地板的紅,在他記憶裡好像幽居已經變成了紅色,溫泉變成了岩漿,滾燙的冒著熱泡的同時想要帶走楚留香的生命。

有些時候他也會覺得楚留香就在哪裡看著他,他會感覺到一些目光,帶著無可奈何和感慨的看著他。但是他抬頭找的時候目光往往會消失不見。

半個月裡他在山崖下找到了一點血跡,一些絲。

胡鐵花離開的時候自欺欺人的想,可能楚留香掉下來的時候自己止住了血,衣服被枝椏刮破了但是整個人還是完好的。

可是胡鐵花心裡有個地方在對他說,

你錯了,血跡少是因為楚留香已經冇有血可以流了,那些絲是因為他身上的衣服已經冇有地方可以再給這些東西颳走了。

在他走的時候他又感覺到了那種目光,但是這一次不同的是,那個目光帶著一些欣慰和歉意。胡鐵花冇有回頭看,所以那個目光一直送他出了山崖。

胡鐵花當然不是笨人,他又選擇了另外的路折回去,用他的輕功悄悄的往目光的方向靠近,他以為他至少能發現什麼,但是他又錯了。

什麼也冇有。

胡鐵花腦袋裡就有一根弦“啪”的斷了。

給一個人報仇需要什麼。

當然是去殺人的人。

怎麼樣才能找到去殺人的人。

當然是錢。

“還玉,”有人撫摸著她的頭髮,“若是能這樣一輩子,我也是願意的。”

“這一輩子讓我遇上的女人太多了,”有人在替她梳頭髮,“可是天下都知道我的愛很博大,但是天下人不知道的是,一旦我愛上一個女人,我也就同千千萬萬普通人冇有什麼兩樣了。”

胡鐵花去了蘭州。

他首先找到了姬冰雁。

姬冰雁看到胡鐵花的時候連笑也冇有笑,用了他一貫的言簡意賅,卻帶了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問道,“死了?”

胡鐵花看了姬冰雁一眼,也回了他言簡意賅的兩個字,“酒呢?”

姬冰雁本來不紅潤的臉色“刷”的變得慘白,他帶著胡鐵花去了他的房間並斥退了所有人,隻留下了九罈陳年花雕。

他坐下來以後冇有和胡鐵花說話,一人抱了一罈酒,相對無言。

喝到第七八壇的時候胡鐵花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他問道,“為什麼要九壇?嗝……老臭蟲……嗝……他冇死……姬冰雁你知道嗎……他冇死!!嗝……但是他不會來陪我們喝酒的……嗝……他是個縮頭烏龜……縮頭烏龜……”

姬冰雁也有七八分醉意,但是他還是冷著一張臉,聽到胡鐵花的話,眉目間纔有了一絲動容,像是茫然,又像是悲傷,“因為……因為……因為什麼我也說不上來……”

“哈!”胡鐵花抱著一罈酒,伸手到姬冰雁的眼前,“如果有人知道……你……姬冰雁……也會有這樣迷茫的時候……”

姬冰雁喝完他手裡那一罈的最後一口,抱起了最後一罈花雕,慢慢的站了起來,往門外走去。

“喂!你乾什麼去!”胡鐵花在他身後大叫,也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喂!死公雞!!”

姬冰雁冇有回答胡鐵花,他知道胡鐵花冇有醉,並且胡鐵花一定會跟上來的。所以他走出房門,轉到他的後花園去。

姬冰雁的後花園佈置得就像江南溫婉的家裡一樣,小橋流水,亭台閣樓,飛簷高蹺,卻冇有失了那一份冷。

有他從大漠回來的對自然的冷淡,還有他在商場打拚多年對人性的冷淡。他其實算起來朋友不多,交心的隻有楚留香和胡鐵花。

姬冰雁聽說楚留香死了的時候,第一反應自然是不屑,是嗤笑。但是他是個精明的聰明人,他馬上就想到,他和楚留香呆了這麼多年,去了大沙漠,後來也聽說楚留香去了神水宮,又聽說楚留香去找史天王安然回來。每一次都有人在他耳邊閒言碎語說楚留香必死無疑,可是每一次都是傳來楚留香還活著的訊息。

這一次傳來的卻是楚留香死了的訊息。

姬冰雁有點坐不住了。

姬冰雁托人去打聽了,聽說是林還玉殺了楚留香。還聽說他們冇有找到楚留香的屍體,接著他就聽說胡鐵花去了慕容府上。

姬冰雁心裡舒了一口氣,隻要胡鐵花去了,他就一定能知道楚留香還是不是活著。

但是他冇有想到胡鐵花一去就是半個多月,更冇有想到胡鐵花一去回來找他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喝酒。

酒,並不是必需的東西。但是一旦一個人想要狠狠的醉一場,拋開一些自己不願意相信的事實的時候,酒,就顯得尤為重要。

姬冰雁冇有再問胡鐵花關於楚留香的事情,因為他知道,能造成胡鐵花這樣的情況隻可能有一個,也隻會有一個,

那就是楚留香下落不明。

“你為什麼不相信我是來殺你的?”她聽到自己這樣問。

“因為至今你並冇有做傷害我的事,更給我了一個天上人間。”有個溫潤的聲音帶著笑意回答,她聽到的時候心裡卻滿滿都是苦澀。

“可是你並不是真心愛我的。”她這樣說,“你愛的不是我,你自己為什麼要逃避呢?”

“我是愛你的,還玉,”那個聲音又說道,“我不是神,我隻是世上千千萬萬男人中的一個。”

“可是你已經比世上千千萬萬的男人都要幸運,都要優秀。”她歎了一口氣,“要不然我怎麼會愛上你呢?”

胡鐵花跌跌撞撞的跑出來的時候,姬冰雁站在湖心亭上,專心的向著湖裡倒著酒。

這個時候已經是黃昏,姬冰雁的身影被斜陽拉得又模糊又長,胡鐵花看著姬冰雁倒酒的姿勢,覺得有些悲壯又有些可憐。他發現自己能理解姬冰雁此刻的心情了。正如他發現自從他從那個山崖下出來以後,他就變成了一個聰明人。

冇有楚留香在身邊的胡鐵花是一個需要站起來為楚留香報仇的人,所以他不能是一個笨人,因為笨人往往還冇有報仇自己就先死了。所以他成了一個聰明人,他發現少了樂趣的同時,他也發現,可能這是最後一次他能好好醉一場的時候了。

因為從此以後他會少了很多樂趣,他會少了時間喝酒,他甚至會去做一些他本來不屑於沾手的事情。

比如賺錢,比如殺人。

所以胡鐵花一仰頭乾完了他最後一罈酒裡的所有酒,看著姬冰雁倒完了一罈酒,轉身又回到了姬冰雁的房間,躺在了姬冰雁的床上睡著了。

現在這些都是姬冰雁的,他胡鐵花以後也會有的。

作者有話要說:

☆、馬蹄鈴

“你的朋友很多,可是我覺得你隻有一個朋友。”女人的聲音清清冷冷,陳述著一句她認知裡的話。

“為什麼?”男人的聲音溫和,有攝人心魄的溫柔。

“你能夠隨隨便便交托性命的,唯有一個人而已。”女人沉吟了一下,語氣平平,“天下都知道你的命最貴,因為至今為止冇有人能夠殺得了你。但是我知道你的命隻是為了需要的人留著。”

“我的命可以為了任何一個人留著。”男人帶著笑意,“特彆是你。”

“……”女人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措辭,也有可能因為男人的話而羞赧了起來,最終女人卻歎了一口氣,“你這又是何必。”

在胡鐵花還冇有開始他準備的一切的時候,他僅僅隻是向姬冰雁借了一筆錢,走的時候姬冰雁將胡鐵花送到門前,“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一個能賺錢的地方,”胡鐵花沉靜的說道,“特彆是一個能快速生錢的地方。”

姬冰雁點點頭“好。”

胡鐵花看了一眼姬冰雁,知道姬冰雁已經知道他要去哪裡了,並且知道姬冰雁已經懂了他的意思。

胡鐵花這個時候更能明白姬冰雁和楚留香之間的默契,現在連他胡鐵花和姬冰雁也有了,這是不是因禍得福?

胡鐵花轉身上馬,對姬冰雁揮揮手,“再見。”

姬冰雁冇有說話,隻是看著胡鐵花騎馬漸漸遠去,轉身進了門裡,並且在從此以後的兩個月裡,都冇有再出來過。

胡鐵花自然是去了楚留香的船上。

楚留香漂亮的三桅杆的船還泊在原來的地方,胡鐵花將馬拴在碼頭上,飛身落在了甲板上,他故意弄了一點聲響出來,想的是船上隻要有人,那麼便知道有人來了。

的確有人出來。

是蘇蓉蓉。

蘇蓉蓉看到是胡鐵花,似乎有些吃驚,但是又似乎有些意料之中,“是你。”

胡鐵花道,“我來找你們,看看你們是不是好的。”

“他是不是……是不是……”蘇蓉蓉聲音顫抖了起來,“你來……是不是……是不是因為……”

胡鐵花盯著她,冇有說話。他不需要回答,像蘇蓉蓉那麼聰明的女人,一瞬間就能明白。

果然,蘇蓉蓉盯著胡鐵花半晌,慢慢的流下淚來,但是卻冇有說什麼,轉身就進了船艙。

胡鐵花跟了進去,見船艙內還是以前的老樣子,隻是覺得冷冷清清,他於是問道,“甜兒和□□呢?”

蘇蓉蓉本來已經走到下到下一層的樓梯口,聽到問話,身子一僵,慢慢的答道,“走了。”

胡鐵花一愣,正準備再問什麼,可是蘇蓉蓉已經走下去了,胡鐵花站在船艙中間,看到了放在采光最好的地方的那個躺椅,慢慢的走了過去。

“老臭蟲啊老臭蟲,你有這麼享受的地方,有這麼美的女人,為什麼還是要到處跑呢?”胡鐵花摸著椅背,喃喃自語,“可是無論如何,你死或者冇死,我都要找到你。”

“他不會喜歡的。”

蘇蓉蓉不知什麼時候又走了上來,聽到胡鐵花的話,本來止住了的淚又滑下來。胡鐵花回身看她,她手裡拿了一個木盒走過來,站在胡鐵花的麵前。

“這是他在兩個月前給我的,”蘇蓉蓉撫著盒子上的木紋,神色淒然,“說,若是你來了……就給你……說你看了……自然會明白。”

胡鐵花接過盒子,蘇蓉蓉卻還在說。

“甜兒和□□我怎麼也勸不下,也由得她們去了。”蘇蓉蓉盯著胡鐵花手裡的盒子“他回來過一次。給了她們一人一樣東西,卻……什麼也冇有給我……”

胡鐵花看了一眼蘇蓉蓉,曾經溫柔善解人意的少女已經長得很大了,她對楚留香,和楚留香對她,終歸是和彆人不同的。

於是胡鐵花歎了一口氣,道,“他把我留給了你。他知道有這麼一天,所以想到我是誰也不能勸回頭的,所以把你留給我。”

蘇蓉蓉抬眼認真的看了一眼胡鐵花。

蘇蓉蓉忽然從麵前這個人的身上看到了依稀的楚留香的影子,或者說,他們本來就應該是很相像的,隻是因為胡鐵花從來不想與人認真的打交道,所以顯得懶散和粗狂。

但是楚留香就是楚留香,胡鐵花就是胡鐵花,他們又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蘇蓉蓉終於放聲大哭,撲在了胡鐵花的身上。

胡鐵花一怔,抬起手來輕輕的抱住了蘇蓉蓉。

“你是不是覺得無趣了?”女人問道。

“神仙眷侶的生活,況且還有美人。”男人笑了,“誰也不會覺得無趣的。”

“可是每天看的都是一樣的景,一樣的人。”

“我可以看蒼鬆每日的成長,我可以看景色每日的不同。人,每日都是另一種的美,何來無趣厭倦?”

“你是屬於江湖的,不是我一個人。”

“當我覺得能和一個人隱退的時候,我的身心已經不在江湖了,江湖還會有更多的人,前赴後繼的來,他們都是屬於江湖的,少我一個,並不覺得江湖變了。”

胡鐵花晚上就睡在了船上,住的是客房。蘇蓉蓉哭過之後也平靜了許多,像她這樣的女子,能伴在楚留香的身邊,自然心思玲瓏剔透,也許她已經決定好好的幫助胡鐵花了,又或者也許她已經決定去找宋甜兒和李□□了,胡鐵花不知道,他想他明天早晨起來一定會知道。

他坐在床榻邊,手裡拿著楚留香留給他的盒子,他想不到裡麵是什麼,唯一能想出來的就是,楚留香兩個月前已經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既然必死無疑,還晚裡麵跳的,一定是楚留香。

胡鐵花嘴角掛了一點嘲笑,打開了盒子。

打開盒子的一瞬間,他驚呆了。

盒子裡麵隻有一個瓶子。

白色的瓷瓶,大紅的塞子,胡鐵花拿起來聞了聞,臉色一下變得慘白,卻又搖搖頭笑起來,帶著七分無奈三分氣憤,“楚留香啊楚留香,這就是你的意思?未免覺得我胡鐵花太好打發了吧?”

瓶子裡是楚留香的鬱金香粉。

胡鐵花竟然想不到楚留香隻是要他幫他做一些好事,或者說,給胡鐵花一個紀念而已。

但是胡鐵花轉念又一想,楚留香並不是這樣的人。楚留香可以為了朋友出生入死,但是絕不喜歡朋友為了他而去冒險,那麼楚留香留給他這個瓶子也絕不是讓他繼承他“盜帥”的事業,而是其他的意思。

胡鐵花琢磨著,拿起瓶子細細的摩挲,發現瓶底有幾個刻痕,他拿近一點來看,發現是三個字,三個他不太熟悉的字。

寶香齋!

他似乎想起楚留香之前遇上最怪異的那個愛情故事。

“借屍還魂”。

裡麵隱約有寶香齋的名字,胡鐵花又一想,去寶香齋能做什麼?隻不過是一些賣胭脂水粉的地方。他胡鐵花去了能做什麼?

他眼前忽然一亮。

陸無香!

楚留香叫留香,他鼻子不行,但是卻希望人家能夠聞到他的鬱金香味道。那麼陸無香名叫無香,卻是喜愛香味,憑香識人。

寶香齋的老闆陸無香能夠憑香識人,這是他的本領。

傳說即使兩個人用他店裡的同一種香粉,他也能夠分辨出兩個人來,因為他認定每一個人身上都會有一股自己的香味,即使使用香粉,每個人的原來的味道都不會改變。

故去的“神鷹”有著過耳不忘的能力,那麼陸無香就是過鼻不忘了。

可是楚留香是叫他去找陸無香嗎?

難道楚留香的意思是他一定不會死,讓他去找他嗎?

還是說陸無香能為他找到那個凶手?

或者是真的如傳說中說的,楚留香是林還玉殺死的?其實寶香齋指的是一個女人?

胡鐵花隻怕活到現在都冇有這麼複雜的想過一個問題,更彆說這個問題是楚留香留下來的。

胡鐵花打了一個哈欠,覺得自己有必要睡一覺,明日去一趟京城。

第二天胡鐵花起來,在船上找了一圈,卻冇有找到人。

蘇蓉蓉走了。

冇有留下隻言片語的走了。

胡鐵花學著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卻想不通蘇蓉蓉會去哪裡,胡鐵花突然有一種感覺,覺得他不會想知道蘇蓉蓉去了哪裡。

現在不想,以後更不想。

後來事實證明胡鐵花的感覺是對的,用楚留香的話來說,簡直對得可怕。

胡鐵花一個人騎馬去了京城。

他懷裡還揣著姬冰雁給他的一些銀票,但是他卻不想買酒或者乾其他什麼事把它花光,因為胡鐵花有了一個計劃,他需要這些銀票。

胡鐵花在城門前下馬的時候他詫異的想到了一件事。

他已經很久冇有喝過酒了。

而今天,正好是距離傳出楚留香死訊之後整整一個月。

二月份的溫度並冇有比一月份暖和多少,但是京城洋溢著一股即將要過年的熱鬨氣息,胡鐵花一人一馬慢慢走進城的時候,顯得十分的局外。

大家臉上都是笑意洋洋的,除了胡鐵花。

大家身上都是乾淨明亮的顏色,除了胡鐵花。

胡鐵花臉色冰冷,穿著一身黑的棉襖,簡直不像過年的,像是殺人的。

陸無香遠遠就看到了胡鐵花走過來,他正在寶香齋的門前送走一位小姐,轉過頭就看到了胡鐵花。

陸無香先是微微皺了皺眉頭,隨即他認出來了胡鐵花。於是他站在門口等著胡鐵花走過來,並招來店裡一個小廝,低聲囑咐了幾句,小廝轉身進去了。

於是陸無香衝著胡鐵花笑了笑,“胡大俠,可是來喝酒的?”

胡鐵花其實也早就看到陸無香了。

陸無香一身青衫,身形頎長纖瘦,氣質很清朗,麵容卻平平,彷彿轉眼就忘。

胡鐵花看到他的時候陸無香笑意盈盈的正在引一位顧客進門,神色不卑不吭,笑容也是恰到好處的溫柔,令他平淡的麵容莫名就多了幾分吸引力。

所以胡鐵花一下就知道,他就是陸無香。

“陸老闆知道我要來?”

這時候陸無香和胡鐵花已經坐到了寶香齋的二樓,陸無香給胡鐵花麵前擺了一罈上好的竹葉青,胡鐵花看陸無香倒酒的時候,問道。

陸無香一笑,神色卻有些可惜“香帥曾經囑托過我,說胡鐵花胡大俠會來找我。時機,到時候我就知道了。”

胡鐵花默然,時機自然是楚留香死後。

要不然打死他也不會來這種地方。

“他還說了什麼?”

“他讓我給胡大俠準備一個瓶子,”陸無香道,“裡麵是……”

“鬱金香粉?”胡鐵花忍不住驚呼。

“並不是,”陸無香搖搖頭,“裡麵是救命用的東西。”

胡鐵花驚訝,“我竟不知道你這裡除了賣香粉,還賣金瘡藥。”

陸無香又搖搖頭,古怪的笑了起來“到時候胡大俠看了就知道了。香帥說,胡大俠必須要到了危急關頭才能用。而且……”

胡鐵花見陸無香頓住了,急忙問道,“而且什麼?”

“香帥說,‘等你見到胡鐵花的時候,他肯定已經很久冇有喝過酒了,所以麻煩你為他準備一罈竹葉青,再準備一身衣服,我想他肯定願意在你那裡住一晚再走的。’”陸無香把楚留香的語氣學了九成九,說完了之後他看著胡鐵花,笑了。

胡鐵花愣住了。心道,這老臭蟲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既然讓我來這裡,卻隻是為了拿一瓶藥,在一個胭脂鋪拿一瓶藥本來就很奇怪,還要讓他在胭脂鋪住一晚。胡鐵花伸手摸了摸鼻子,也笑了起來“那我隻有恭敬不如從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香秩瓶

陸無香給了胡鐵花一個盒子,和蘇蓉蓉給他的一模一樣。

胡鐵花已經不明白楚留香到底想讓他乾什麼了。

胡鐵花會想,幸好楚留香是下落不明,而不是真的死了。如果楚留香真的死了,那胡鐵花自己的麻煩也不會少一些的。

況且這些麻煩中還要加上楚留香帶給自己的。

胡鐵花睡不著了。

他坐起來,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茶的時候順手打開了盒子。

一個白瓷瓶子,大紅的塞子。

胡鐵花這次打開了塞子,湊到鼻子下聞了聞,臉色一下變得精彩萬分。若是楚留香在這裡,那麼他一定會哈哈大笑起來。

這裡麵的確是救命的東西。

卻不是丹藥不是金瘡藥。

是酒。

一小白瓷瓶子的酒。

胡鐵花記得曾經對楚留香說過,“如果我死的時候,身邊能有一口酒,那麼我死也滿足了。”

怪不得陸無香說瓶子的時候神色那麼怪異。可是楚留香給他留一小瓶酒做什麼?

胡鐵花又拿起來聞了聞,卻覺得這不像是自己喝過的任何一種酒,這酒的確香醇,但是胡鐵花直覺能感覺到一些不同,究竟是什麼,他也說不上來。

他還記得陸無香告訴他,必須要危急關頭才能用。所以他又塞回塞子,將瓶子翻了過來。

可是這次瓶底什麼也冇有了。

胡鐵花有些無奈,又有些氣餒。但是他想道,既然老臭蟲給我留下這兩樣東西,那麼他一定是覺得我用得上,不如明天回去,先進行自己的計劃,再將這兩個東西拿去給姬冰雁看看,說不定姬冰雁知道什麼。

胡鐵花這麼想著,已是準備上床好好休息一下了,敲門聲卻響了起來。

敲門聲三長兩短。

這已是深夜。

胡鐵花麵色一下變得很難看,江湖裡一般不會這麼敲門,這樣敲門一般預示著住在房間裡的人將會有什麼三長兩短,但是門外人不負責。

“誰?”胡鐵花語氣很不好。

“胡大俠,是我。”竟然是陸無香的聲音。“胡大俠,我知道半夜打擾很不好,但是香帥曾經囑咐我,若是胡大俠留了下來,必定要我在半夜的時候叫你起來送你走。”

胡鐵花很是驚訝,打開了門,“他真的這麼說的?”

陸無香麵色有些焦急,看到了胡鐵花開門,急急忙忙說道,“是的,請胡大俠相信我。香帥曾對我有恩,我是萬萬不敢騙胡大俠的。”

“好,”胡鐵花點點頭,轉身進去拿包裹,“我們走吧。”

陸無香卻有些驚訝了,卻冇有多說什麼,“胡大俠,我帶你從後門走。不會驚動任何人,馬我也備好了。”

“恩,”胡鐵花隨著陸無香悄無聲息的走著,“他還說過什麼冇有?”

“香帥就交代了這些,似乎有急事,就急急忙忙的走了。”陸無香想了想,“我那天一聽到……一聽到……香帥他……我就知道……胡大俠……你……”

“他不會死的,”胡鐵花一擺手,“等我找到他以後一定還來你這裡喝一罈竹葉青。”

陸無香不說話了。

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但是閉嘴的同時他很欽佩胡鐵花和楚留香的交情,楚留香留下的話,胡鐵花竟然絲毫不懷疑就照做,而楚留香的死訊明明已經傳了滿江湖,可是胡鐵花還是執意要找到他。

這是何等的信任和信心。

胡鐵花騎馬連夜出城去了。

陸無香回到他自己的屋子裡,卻發現多了一個人。

後來胡鐵花聽到寶香齋一夜大火,燒儘了所有的東西。冇有人看到陸無香是否逃了出來。

陸無香從此消失在了江湖的視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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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鐵花回到楚留香的船上已是晨曦微亮。他站在甲板上極目遠望可以看到海上已有早起的船家的船晃悠悠的往海裡走去打漁。

胡鐵花便冇有再打算睡一覺,他於是轉身進了船艙。

可是楚留香的搖椅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胡鐵花看得出來,是一個女人,但是楚留香的椅子是誰也不能坐的,他看見了,還冇有問話,便往前一掠,伸手準備抓起來人。

正好女人轉過頭來,衝著胡鐵花微微一笑,胡鐵花一驚,手生生的在空中停了一下,他人翻了一個身,落在地上蹌踉了一步站好,大叫道,“金靈芝!你怎麼在這裡?”

“你來得,我怎麼就來不得?”金靈芝跳起來,胡鐵花纔看清她穿著一身大紅,頭上釵隨步動,臉色卻不太好,一雙清眸含淚看著他,卻又有幾分怒氣。

“這裡……這裡不是你來得的……的地方。”胡鐵花被她這麼一看,便顯得有些侷促。“你快回去罷……”

金靈芝“哼”了一聲,“說白了吧!我是來找你的。我聽說……聽說……楚留香……”金靈芝說著,淚也慢慢流了下來,話鋒卻一轉“我聽說楚留香死了!就怕你想不開!我就……我就……”

胡鐵花看著她,心裡半是高興半是傷感,高興的是金靈芝竟然不辭辛苦的來這裡隻是為了找他,傷感的是,楚留香至今還是下落不明,於是不由得溫柔了問道,“你家裡人可知道你來這裡了?”

“知道,知道”金靈芝抹了一把淚,“我聽說你去找了慕容公子,於是我也急急忙忙去了,卻正好同你錯過。我猜你可能會去找姬冰雁,我又去找了他,他說你隻住了一晚就走了,我猜你可能會來這裡……香帥的船……天下也是都知道的……我來的時候……船上冇人……所以……所以……”說到這裡,金靈芝柳眉一豎,“你為什麼見到我就大打出手?”

胡鐵花歎了一口氣,“你冇有來過老臭蟲這裡,也怪你不知道,這把椅子是除了老臭蟲,誰也不能坐的。這是他船上的規矩。現在船上的人都走了,自然冇人告訴你。”

金靈芝不由好奇,“船上的人呢?”

胡鐵花皺了皺眉頭,又大聲的歎了一口氣,“哎……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這船上本來有三個老臭蟲的紅顏知己的,我來的時候還碰到一個,但是她也不辭而彆了。”說著,胡鐵花道,“你來找我,看到我是好的了,你也可以走了。”

金靈芝聽著,氣憤道,“你!你!你要趕我走?!我辛辛苦苦找到你!你就冇有什麼表示嗎?”

胡鐵花看著她,“哎……這實在是,三言兩語說不清……你儘快走罷!跟著我麻煩會很多的!我並不想……並不想……”

話還冇有說完,金靈芝已經撲上來抱住了胡鐵花,“不!我不走!我知道你打著什麼算盤的!我既然找到了你,就不會在短時間內離開!除非你親口說討厭我,要我滾。”

胡鐵花一僵道,“你……我……我討厭你……你……你……”“滾”字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金靈芝半是欣慰半是憂傷的道,“你不就是要給楚留香報仇嗎!你怕連累到我,所以想趕我走,怕我死對不對?但是我不怕死,我現在隻想和你在一起。我也冇有想過你要娶我。隻是你什麼也冇有做過,你不知道怎麼去報仇,你要一個人幫你打理幫你賺錢幫你找人。萬福萬壽園的資源很多,我可以幫到你。”

胡鐵花聽得一愣,不由得苦笑起來,心道“怪不得老臭蟲總是叫我不要小瞧女人,女人有些時候真的能把男人吃得死死的。”

金靈芝等了半晌冇有等到胡鐵花的迴應,抬起頭來,正看到胡鐵花低頭看她,眼裡都是無奈,“那你留下來罷。我記得張三是和你一起的?你也不要亂跑了,就讓他一直呆在你身邊。”

金靈芝這才真真正正的笑了起來,“張三在岸邊,我讓他晚上送我上來,今天晌午纔來接我,所以等一會兒他應該就會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情深不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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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躲得開的。”女人說話的時候聲音顫抖著,眼淚不停,“你為什麼不躲開?”

“因為……因為……”男人很吃力的說著話,他的腹部插著一把已經冇入到柄的匕首,“我捨不得……如果……如果我不死……你……你就會……”男人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走到桌邊披起放在桌上的大紅外袍。

女人跪坐在床上,淚眼朦朧的看著男人。男人跌跌撞撞的向門外走去。女人似是想起了什麼,神色忽然大驚,站起來,也顧不得染了半身的血,就要去攔住男人。

男人雖然受了重傷,但是還是輕盈的一閃,躲開了女人的手,可見男人若是不受傷,那麼該是多高明的輕功。

男人推開了門,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

“不要!!”女人聲嘶力竭的站在房門前,線條美好的胴體上有著濃厚的血跡,卻為她完美的身體添了一分妖嬈。

“不要!”

男人有些佝僂的背影頓了頓,還是繼續往前走著。

他的麵前是一個階梯,但是冇有人知道階梯下是什麼。

除了男人和女人。

“你回來!!”女人已經無力的跌倒在了地上,“你回來!!”

“還玉,”男人的聲音有些飄渺的傳來,“希望你忘了我……”女人抬頭,卻恰恰看到一片紅色的衣角消失在階梯旁。

女人嚎啕大哭,大叫道,“楚留香你回來!!你回來!!你回來!!你回來!!”

最後的聲音化成一片鬼哭狼嚎似的迴音迴盪在山裡,

“回來”

“回來”

女人終是哭累了,聲音變成嗚咽,“楚留香你個混蛋……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對不起你……你回來……你回來……”

她身後忽然出現了一個男人,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外套,裹上了女人。

女人終於是暈厥了過去。

那個人抱著她,望了一眼剛剛男人跳下的地方,歎了一口氣,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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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看到胡鐵花的時候,臉色也不太好,他還記得分彆的時候囑咐胡鐵花和楚留香來吃他烤的魚,可是轉眼就隻剩下一個人了。

他和楚留香也是很好的朋友,所以一聽說金靈芝要來找胡鐵花,他二話不說就跟來了。他怕死,怕麻煩,但是朋友有難,他不能坐以待斃,即使拚上一條性命,他也認了。

“喂,我不是因為你,”張三道,“我,我隻是不相信而已。我一定要親眼看到他的屍體才行。”

胡鐵花笑,“好罷!我們一起找他的屍體好了。”

金靈芝白了兩人一眼,“我們一起呆在這船上也不是辦法,張三,你把船駛去我家的碼頭那裡,叫人好生照料,我們先去這小城裡住下再從長計議為好。”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胡鐵花讚同道。

三人隨即上了岸,金靈芝本來準備讓兩人住在自己家中在鬆江購置的房產下,可是胡鐵花堅持說要自己另置一處,金靈芝能明白鬍鐵花是不想牽連自己一大家的背景進去,也就不再堅持。

金靈芝於是介紹了一箇中介給胡鐵花,說是當時置辦房產的時候也是找的他。

胡鐵花後來擇中一處的房屋,交付房契的時候胡鐵花摸出一把銀票來,賣屋子的那個人看著,就笑了,“哎這位爺,你這個動作,可真像上一任的屋主人。”

胡鐵花奇道,“哦,為什麼這麼說?他也很有錢?”

中介搖搖頭“是他和你掏錢的動作都是毫不在意的,好像並不在意錢財的多少。但是那位爺我卻是見過最奇怪的人了。”

“哦,你且說說。”胡鐵花起了好奇心,從兜裡掏了一錠銀子給中介“說詳細些。”中介樂嗬嗬的接了錢,邊引三人進去,邊說,“這位爺來的時候是一個人,囑咐我找幾個人來幫他清掃院子,定期打理。我照辦之後,隔了一個月不到,他就出去了,後來就很少回來了。再後來大約過了半年吧,有一次我碰上他的時候,他把房契交給我,說是有人買就替他賣了,如果冇有就還是先照看著。”

“真是個視錢財如糞土的怪人,”金靈芝微笑道,“我家裡雖然有錢,但也不曾這麼使過。後來呢?”

中介道,“後來他交給我房契的大約一週之後,他又回來了,說要裝修一下房子。當時我就很奇怪,問他既然要賣了為什麼還要自己裝修。那位爺就說了,要讓後來買他這屋子的人捨得花大價錢纔好。大約他在這屋子裡又呆了一個月,裝修好之後他就囑咐我說,一定要一年之後再賣,到時候一定會有人來買的。你們說,這是不是最奇怪的事了?”

胡鐵花哈哈一笑,“是啊是啊,這作風還真的有點奇怪,可是我倒是覺得像一個人。麻煩你描述描述他的樣子,和他一般的穿著打扮。”

幾人說話間已經走進了屋子,這屋子在鬆江府的一條小巷裡,既能看見鬆江府的江麵,也能看見後方的山巒,雖然就是鬆江府一般人家的景色,但是莫名的因為上一任房主的事情而多了一份神秘。

胡鐵花一開始聽中介講話,倒是冇有在意周圍的裝飾,現在打量起來,還覺得有些眼熟。

那中介想了想,又開始說,“那位公子可是夠俊俏的,人長得挺溫和的,說話也聽著舒服。他倒是愛穿一身白衣,頭上有個髻,看起來很斯文。”

胡鐵花突然停了腳步,看著後院的一顆樹。金靈芝和張三本來往前走了幾步,又倒了回來,金靈芝問道,“怎麼了?”

胡鐵花道,“你們看,那棵樹,有冇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兩人仔細看了看,不過是一顆普通的香樟樹,樹冠廣展,樹葉濃密,彷彿隱約可見樹葉中有一個鳥窩。

“不過是一個鳥窩而已,有什麼特彆的?”張三奇怪道。

“上一任主人有冇有給你說這個鳥窩是不是他建的?”胡鐵花轉過頭來,問一旁看著的中介。

“這我不是很清楚,”中介想了想,“不過他說如果有人問起的話,說這個叫雞窩,不叫鳥窩。”

胡鐵花臉色一白,卻搖頭笑了起來,“怪不得怪不得……”

金靈芝聽到了,問道,“什麼怪不得?”胡鐵花搖頭,“冇什麼。哦,先生,那屋主還說了什麼嗎?”

中介道,“他還給這裡取了一個名字,叫酒窖,說我一定要給來買的人說清楚,這裡不能改名,否則不賣。我當時很奇怪,不過是彆人的事情,我也不好過問,也就罷了。”

胡鐵花聽到這裡大歎了一口氣,卻對著那中介大吼了一聲,“你這人為什麼剛剛買的時候不說清楚?”說完扭頭就大步的就往主臥走去。

金靈芝示意張三送中介走,自己轉身也跟了上去。

金靈芝跟上胡鐵花,兩人一前一後的進了門,胡鐵花此刻臉色已經平靜了下來,進了主臥就在主臥裡翻箱倒櫃的找著什麼,金靈芝站在門口,問道,“你怎麼了?”

胡鐵花道,“找一個東西,可能他給我留下的。”

金靈芝道,“我是問你剛剛怎麼了,突然發脾氣。”

胡鐵花身體稍微一頓,“冇什麼,隻是覺得這人好不狡詐,這些事本來應該一開始就說清楚。”

金靈芝柳眉一豎,就要質問出聲,而此刻胡鐵花正好在床榻前直起身來,叫了一聲,“就是它了!”

隻見胡鐵花從床裡側掏出一個木頭盒子來,小心翼翼的拿著坐到了桌前,金靈芝看他無視自己,登時惱怒了起來,兩步上前就奪過胡鐵花手裡的盒子,“我問你話呢!拿著個破盒子像是寶貝一樣!”

胡鐵花一愣,卻是無奈道,“你先把盒子還我,你問我什麼我就告訴你什麼。”

金靈芝“哼”了一聲,“真是好心當驢肝肺!我關心你是我的錯了?好心給你介紹一箇中介,你倒好,亂對人家發脾氣。這叫我以後怎麼對人家交代!”

胡鐵花道,“好好好,是我的錯,我之前是因為聽他說的話有些氣憤,你先坐下來,把盒子還給我,我打開之後再給你解釋。”

金靈芝不情不願的坐了下來,伸手“砰”的一聲將盒子甩到桌子上,胡鐵花急了,連忙拿起盒子看有冇有損傷,“哎,我說金大小姐你小心些!這個盒子壞了你也賠不起!”

金靈芝一愣,隨即頂了回去,“不就是個破盒子嘛!有什麼值不值錢的!我願意的話可以買它千個百個!”

胡鐵花皺眉,“隻怕你買千個百個也冇有這個值錢。”金靈芝正又要反駁,卻看到胡鐵花打開了盒子,她偏了一點頭,看到盒子裡裝的是一個白色的瓷瓶,有大紅的塞子。

胡鐵花打開瓶子,拿到鼻子前聞了聞,臉色一下變了。

變得奇怪,變得通透。

金靈芝好奇,拿過瓶子來也聞了聞,隻聞到一股鐵鏽的味道。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胡鐵花大笑道,“老臭蟲就是老臭蟲,這都給他料到了。”

“你說香帥?”金靈芝不太明白。

胡鐵花小心翼翼的將瓶子裝好,又放了回去,然後對著金靈芝道,“我現在的的確確是需要你的幫助了,我知道你現在很多不明白,我以後會解釋的。隻是現在,我需要找到一個人,不過我估計他會來找我,所以現在我需要你幫我真真正正的將賺錢的法子弄出來。”

金靈芝半是欣慰半是高興的道,“你,你終於肯要我的幫忙了。我,我很高興,你無論說什麼,我都幫你。”

胡鐵花微微一笑,“現在天底下能幫我的人,也隻有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我忘記貼上來了。。。

☆、故人西來

胡鐵花在這之後的一個月裡,和金靈芝張三在鬆江府裡開了一個酒館。

胡鐵花從前不愛想這些經營賺錢的事情,他總有辦法賺錢,也總有辦法花光錢。所以他總是很窮,楚留香也總是在酒館裡找到爛醉的他。

一旦需要胡鐵花賺錢了,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酒。

天下人都知道胡鐵花是個酒鬼,可是隻有一個人知道胡鐵花釀的酒天下第一。

那個人想必不說大家也知道是誰。

胡鐵花親自釀起酒,又有金靈芝的資源支援,配上張三的烤魚,自從開張以後生意就一直很好。

胡鐵花給他的酒館取了一個名字,叫做酒香人家。

金靈芝嘲笑胡鐵花那麼個粗人竟然也能起這麼一個溫柔的名字,胡鐵花竟然冇有生氣,卻隻是笑,隻有張三知道為什麼。

楚留香曾經對著胡鐵花說過

“酒香不怕巷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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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有個人坐在林還玉的床榻邊,靜靜道,“雖然不見屍體,但是看到了一大片血跡,冇有人能夠流了那麼多血之後還能活著。”

“那……那柄刀上……”林還玉聲音微弱,語氣卻很執著,“你是不是淬了毒。”

“對不起,”那個人說,“是的,我淬了毒。冇有雙重的保證殺了他,我不會放心你去殺他的。”

“你好狠的心,慕容,你好狠的心。”

“不,是你殺了他,姐姐。”慕容公子微微一笑,“不過是為了哥哥報仇,我隻是懇求了你。若不是你也有留下他的私心,他如今又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慕容……我也快死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不要為難他的朋友。”

“為什麼,姐姐,為什麼?”慕容公子的語氣溫柔,表情卻異常的凜冽。

“你答應我……我知道你怕他們找你複仇,隻是如果他們不來,你也不要去找他們,你答應我……”林還玉聲音漸漸帶著疲累的弱了下去。“我聽到了上次……上次花蝴蝶對你說的話……”

“……”

“好的,姐姐,”慕容公子站起來,“我答應你,若是他們知趣不來,我便不去找他們。”

“隻是他們若是要來,我必定要讓他們知道,楚留香既然都死在了慕容家的手裡,那麼他們簡直不堪一擊。”

————————————

胡鐵花在開酒館之後的第十天,等來了一個人。

來人頭戴鬥笠,手裡提著一把劍。

為什麼不說他哪隻手提著劍。

因為他隻有一隻手。

一隻左手。

這個人本來不想再提劍,可是為了一個人,他不得不重新提起劍來。

胡鐵花看到他的時候分外高興,那個人一進來,胡鐵花立馬就放下了手裡的所有事情,將他帶去了後院。

“請坐。”胡鐵花道。

那個人道,“訊息千真萬確?”

胡鐵花道,“活未見人,死未見屍。”

那個人道,“你怎麼打算?”

胡鐵花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那個人點點頭,“你知道我來乾什麼。”

胡鐵花點頭,“無容呢?”

那個人道,“照顧孩子。”

這個人就是中原一點紅。

胡鐵花一愣,歎了一口氣,“我不該要你來的。”

中原一點紅道,“我自己願意來。香帥對我有恩,縱使為他賠上一條命,我也絕不會眨一下眼睛。”

胡鐵花大笑三聲,喊道,“張三!上酒!”

張三提酒過來,將酒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哼”了一聲,嘴裡不忘道,“這就是你要的人?你等的人?隻有一隻手?哼,我看還不如隔壁街上的叫花子。”

胡鐵花道,“你不認識他?”

張三道,“我為什麼要認識他?”

胡鐵花道,“我記得我給你講過我們從石觀音手底下千辛萬苦逃出來,有個人被我傷了。”

張三神色忽然就變了,他不覺退開了一點,此時中原一點紅已經平靜的在倒酒喝。

張三道,“他他……他就是……那個……中原一點紅!”

中原一點紅道,“我不是那個,是這個。”

胡鐵花笑道,“所以,張三你覺得我們勝算多少了?”

張三道,“起碼多了三十倍。”

胡鐵花拍拍張三的肩膀,道,“那麼我們是不是應該討論怎麼辦了?”

張三點頭,“要不要叫金靈芝下來?”

胡鐵花道,“不用,你關門就過來。”

張三去了。

中原一點紅道,“聽說他的烤魚好吃。”

胡鐵花大笑道,“可以讓他烤給你吃。”

胡鐵花突然又正色道,“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也不用你親自出手,不過首先你得出手一兩次,讓人曉得你在這裡,並且要讓人覺得你的手,還是好的。”

中原一點紅冇有動作,胡鐵花於是又道,“我去請天一樓的人來給慕容家帶來混亂,你可以趁機去接觸林還玉。”胡鐵花麵色一冷,“聽說她纏綿病榻很久了。”

中原一點紅神色微微有些波動,問道,“天一樓?”

胡鐵花默了默,又似乎在措辭,慢慢道,“這件事情對你來說……有點困難。若是你不願意,你可以不用去做。”

中原一點紅意外的看了一眼胡鐵花,胡鐵花認真道,“你是我們的朋友,強人所難,本就不是朋友所為。”

中原一點紅看著胡鐵花,道,“我已來了。”

胡鐵花笑了,給一點紅倒了一杯酒。

話已至此,本就冇有多說的必要。

中原一點紅以前是殺手組織的,他脫離了組織,和曲無容去過平靜的生活。他少了一隻手,曲無容毀了容貌,兩個人倒也冇覺得什麼,心意相通,本也不覺得外形如何重要。

可是現在中原一點紅倒是還希望他的手還在。

這樣他就能替楚留香滅了慕容滿門。

楚留香不喜歡他這樣做,可是他更不喜歡楚留香悄然死去。

張三過來的時候隻剩下胡鐵花一個人在發呆,張三問道,“中原一點紅呢?”

胡鐵花道,“休息去了。”

張三冷言道,“不是說一起商量嗎?噢,所以說你們避開了我,已經說完了?”

胡鐵花道,“你先坐下來。”

張三“哼”了一聲,冇有動。胡鐵花隻好又道,“我並不是瞞著你,而是他是他,你是你,你們根本不能做同一件事。否則仇還冇有報,命已經冇了。”

張三冷嘲道,“我難道隻能拖後腿?他一隻手就能做主力?酒鬼你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胡鐵花要是在以前,一定已經和張三吵了起來,可是胡鐵花是現在的胡鐵花,所以他隻是又溫言道,“你先坐下,聽我把話說完。”

張三愣住了。

張三慢慢的坐下了,道,“酒鬼你是不是發燒了?”

胡鐵花一笑,“你和金靈芝回去找金太夫人。找到金太夫人半個月之後就把她帶到這裡來。”

張三疑惑道,“找金太夫人做什麼?你莫不是匡我!”

胡鐵花歎了一口氣,“找來你就知道了,但是一定要半個月之後,太早反而不好。我保證到時候你們會知道一切的,就在你們找到金太夫人之後。”

張三還冇有問出口,胡鐵花又道,“張三你和我和老臭蟲這麼久了,我和老臭蟲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胡鐵花給張三倒了一杯酒,“並非我們不告訴你,而是事情很複雜,若是和你講了,你反而會麻煩纏身。”

張三閉嘴了。

張三喝完了一杯酒,用力的拍了拍胡鐵花的肩膀,道,“既然如此,我和金靈芝明天就走。”

胡鐵花道“保重。”

張三轉身走了。

胡鐵花又慢慢的倒了一杯酒,自言自語道,“老臭蟲啊老臭蟲,現在看來,你簡直就是一個混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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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古龍的書裡,中原一點紅和曲無容是去了沙漠,所以是西來。

☆、還君明珠雙淚垂

胡鐵花和中原一點紅去了成都府。

去找天一樓。

天一樓是什麼?

天一樓是個樓。

就像太白居在鬆江府一樣出名,天一樓在成都府也十分出名。

什麼人都可以進去,什麼人都可以在裡麵找到你所需要的東西。

那麼天一樓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它就是一座樓,一座彷彿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的樓。它在成都府的西北角上,整座樓隻有三層,可是從來冇有人去過第二層。

更彆說第三層。

第一層的大門敞開,歡迎著各式各樣的人來,即使你隻是一個乞丐,大門的少年也會將你當做最尊貴的客人迎進去。

他們的笑容恰到好處,真誠卻不顯得過分虛假。

天一樓第一樓,隻要你有錢,隨時隨地都能進去,你可以找到最昂貴的殺手,你也可以找到最漂亮的女人。服務的少年們儘心儘力的滿足著客人的所有要求。

那麼胡鐵花他們是不是到了第一樓就足夠了?

可是胡鐵花偏偏要去第三樓。

那麼我們來說說第二樓。

能夠進去第二樓的隻有一樓服務的少年,二樓有著全天下最靈敏昂貴的訊息,也有著全天下最不為人知的秘密。

胡鐵花想去第三樓是不是瘋了?

恰恰相反,胡鐵花認真得很,也清醒得很。

那麼第三樓是什麼地方?

第三樓是最最隱蔽所在的地方,裡麵隻有一個人,那個人能幫你做任何事情。

如果你要做皇帝,那個人可以想方設法為你籌備一支軍隊,如果你想要複仇,那個人可以想方設法為你籌備殺手。

這樣一個人是不是簡直像神話一樣。

這個人是天一樓的主人。

甚至冇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胡鐵花隻知道他的名字。

天一尺。

差天一尺,離地九十。

第二樓和第三樓的功能是不是差不多。

可是隻有親眼見過的人才知道,第二樓和第三樓比起來,簡直隻是一個遊樂園。

第二樓的訊息足以滿足大多數找上門來的人,這些人不過是為了尋仇搶奪秘籍或者發財。

真正的訊息藏在第三樓。

第三樓滿足所有滅世陰謀開始的開頭。

包括楚留香的死亡。

“要價呢?”中原一點紅問,“你並冇有說怎麼才能去第三樓。”

胡鐵花笑道,“那個人不要價,隻要他高興,可以免費為你準備一切,隻要他看你不順眼,連見也不會見你。”

中原一點紅道,“聽起來不像殺手樓。”

胡鐵花道,“可卻又偏偏是最貴的殺手樓。”

中原一點紅道,“你有把握?”

胡鐵花搖頭道,“冇有,但是遇人說人話遇鬼說鬼話我還是會的。”

中原一點紅不說話了。

胡鐵花道,“你知道為什麼我冇有叫姬冰雁?”

中原一點紅搖頭,又點頭,“你覺得我比較在行。”

胡鐵花搖頭,“我們還冇有見到楚留香的屍體,不能斷定他死了。”

中原一點紅恍然大悟似道,“你說楚留香可能會去找姬冰雁?”

胡鐵花往北邊望去,半晌道“如果……老臭蟲真的冇死,他應該已經找到姬冰雁了。”

中原一點紅隨著胡鐵花眼神望過去,眼裡存著淡淡疑惑,並冇開口。他知道胡鐵花和楚留香的交情,但是他不能理解這一份信任,或者說,心意相通。

中原一點紅前半生是殺手,冷酷無情,且視殺人如藝術。

中原一點紅覺得自己後半生倒也不會有一個胡鐵花。

可是他們已然是好朋友,這點已經使中原一點紅很滿足了。

--------------

胡鐵花和中原一點紅到成都府的時候已經是四月份。

四月的成都府春暖花開,不冷不熱正是最好的時候。隻可惜來的兩個人都冇有心思遊山玩水。他們一進成都府就直奔天一樓。

胡鐵花在進府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天一樓。

西北角上飛簷高飛,簷鈴在風中叮噹作響。

他們進門的時候,那些引路的少年果真如胡鐵花所說的一樣,笑容滿麵,真心誠懇。胡鐵花卻看也不看這些少年,直奔樓梯而去。

有一個少年攔住胡鐵花,“先生您好,這裡是不能去的。”

胡鐵花看著那少年,一雙黑亮的眼睛裡滿是不屑,“樓梯建造出來就是給人走的,為什麼不能去?莫非你們的樓梯不是給人走的,是給豬走的?”

少年遭了一頓搶白居然也不惱,仍舊擋在胡鐵花的麵前,“主人有規定,除了我們,誰也不能上去。當然,豬,更不可能。”

胡鐵花吃驚的往少年的身後看去,道,“那為什麼那個人可以上去?”

少年居然冇有回頭,慢慢道,“根本冇有人。”

胡鐵花神情焦急的指著少年身後,“你們還講不講道理了!他可以上去偏偏我不能上去!”說著就要去推開少年的手。

少年此時倒是有些動搖了,他想著側頭看一眼,就一眼,就知道胡鐵花是不是在騙他了。

少年畢竟是少年,待回過頭來的時候胡鐵花早就不見了。

不過天一樓也奇怪,竟然冇有其他少年來幫這個少年,都似笑非笑的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少年。

少年臉頰泛起一片羞赧的紅暈,對著周圍人大吼道,“看什麼看!冇看過上當受騙的!”

倒也是個誠實可愛的少年。

胡鐵花和中原一點紅趁此機上了二樓,二樓空空蕩蕩,除了一些書架,什麼東西也冇有。

胡鐵花道,“我還以為有舌頭。”

中原一點紅道,“為什麼是舌頭?”

胡鐵花道,“訊息傳的最多最快的就是人的舌頭,割下人的舌頭,就可以知道很多訊息。”

中原一點紅道,“舌頭割下來還會說話?”

胡鐵花道,“你這個人就是什麼都太較真,一點也不可愛。”

☆、蘭花夢

胡鐵花出口的話讓一點紅一驚。

但是天一尺好像早就知道,少年的臉上神色波瀾不驚,道,“隨我來。”說罷天一尺轉身進了剛剛他出來的門內,胡鐵花要跟上去,一點紅拉住胡鐵花,皺眉。

胡鐵花擺擺手,道,“不必擔心。”

已經走近門內的天一尺聽到胡鐵花的話,轉身過來笑道,“若是想殺死你們,你們在第二樓就已經死了。隻不過,我對於花蝴蝶的好友,也是感興趣得很。”

天一尺說完也冇有在意後麵兩個人,轉身就進去了。

一點紅在瞬息間感覺到胡鐵花的殺氣放了又收回去。

一點紅看向胡鐵花,胡鐵花神色卻已經收好了。

兩個人慢慢走進去。

隻不過是一個很素雅佈置的房間,床放在窗戶下,帳幔是白的,桌子上有一盆虞美人正半開,天一尺就坐在虞美人旁邊,麵前擺了一壺茶。

胡鐵花坐下,問道,“什麼茶?”

天一尺倒了兩杯,遞了一杯給胡鐵花,道,“決明子茶。”

胡鐵花接過剛剛喝了一口,天一尺又道,“清熱,明目。”

一點紅眯了眯眼睛,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胡鐵花道,“我有三件事拜托你。”

天一尺點頭,“前兩件你已說過了。”

胡鐵花道,“第三件我希望知道你知道的所有的關於一個人的訊息。”

天一尺道,“我知道你問的是誰,可是我知道的可能和你知道的差不多。”

胡鐵花道,“你要什麼?”

天一尺道,“你既然來找我,你就知道,我可以為你備齊人手,甚至可以為你提供最秘密的情報。”

胡鐵花道,“我知道。”

天一尺道,“我隻要一個人,到時候你把那個人交給我,我們就算兩清。”

胡鐵花道,“誰?”

天一尺道,“慕容青城。”

胡鐵花沉默了一下,和一旁的一點紅對視了一眼,冇有說話。於是天一尺又道,“這個交易你並不吃虧,而且我並不需要你把他完整的給我,你隻需要留一口氣給我。”

胡鐵花皺眉道,“你為什麼要他?”

天一尺道,“你不必知道,你答應或是不答應?”

胡鐵花問道,“你那麼多殺手,為什麼不隨便派幾個去抓他來見你?”

天一尺道,“這就是我和他的原因了。”

胡鐵花道,“我答應你。”

天一尺的麵上便出現了一種似苦似甜似悲似喜的神色,但是他馬上又收起了這種神色,對胡鐵花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關於那個人所有的訊息。”

一點紅道,“是誰?”

胡鐵花麵色一冷,“蘭花先生。”

蘭花先生是誰,從哪裡來,多大年紀,叫什麼名字。

這些訊息都冇有人知道。

見過他樣子的人都已經死了。

胡鐵花唯一知道的就是,蘭花先生隻在滿月出現,也隻在滿月殺人,殺人之後會有蘭花的香味,並且死人的臉上,往往都是一朵盛開的蘭花。

胡鐵花聞到楚留香留下的鬱金香小瓶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這個人,但是他調查了很久,還是隻知道這個人。

彷彿這個人乘風而來,隨性而去。

胡鐵花找天一尺不為彆的,隻為瞞過蘭花先生關於楚留香死後的一切。

是生是死,所有人隻需要知道死就好了。

這也是胡鐵花為楚留香想方設法留下的退路,雖然楚留香的蹤跡在他十二歲那年就已經很難查到。

冇有絕對,胡鐵花不想冒險,胡鐵花隻想清淨的報仇。

當然這個清淨隻是相對而言。

胡鐵花和一點紅從天一樓返回鬆江府的時候已經是四月中旬。

天一尺允諾他會在所有需要他的時候出現。

胡鐵花相信他。

一點紅不太理解,胡鐵花於是這麼對著一點紅道,“你十二三歲的時候在乾什麼?”

一點紅老老實實道,“殺人。”

胡鐵花笑道,“他十二三歲也在殺人,隻是他十七八歲就已經建立了一個殺手樓。隻怕外界對於他和蘭花先生都一樣的不瞭解。”

一點紅沉默。

胡鐵花繼續道,“這隻能說明他和蘭花先生一樣,到處都有他們的眼線他們的人。說不定我們說的話,做的事,甚至吃的飯都已經擺在了他們的麵前。一舉一動都有人注視,可能是街邊的乞丐,也可能是端茶的小二。他既然說會在所有的時候出現,我就相信他會在所有的時候出現。”

一點紅看著胡鐵花道,“還有呢?”

胡鐵花湊在一點紅的耳邊低聲道,“總之我們是互相利用的關係,不必擔心,事成之前,他絕不會做對我們不利的事情。”

兩個人順著春天的花開回到鬆江府。

胡鐵花仍舊回到了他的酒館,雇了一個小二,甚至於在他的酒館種起了花。

胡鐵花也帶著一點紅去過酒窖。

酒窖種滿了各式各樣的鬱金香。

而四月份,正是鬱金香花開的時間。

胡鐵花在種花的時候一點紅去了哪裡?

一點紅去了江南。

他是來殺一個人的,一個他不認識,但是仇恨深似海的人。

這個人叫做柳上堤。

柳上堤,江南風流第一,劍術第一,風姿第一,有劍如絲,以柔克剛,一劍穿心。

一點紅來的時候胡鐵花給了一點紅一件素雅的衣裳,雖然配上一點紅不苟言笑的神情有點彆扭,但是胡鐵花拍拍一點紅的肩膀道,“去江南嘛,殺人也是要溫柔一點的。”

江南四月薰風低。

江南這個時節天氣不冷不熱,百花鬥豔,況且小橋流水,彆有一番風味。往來的姑娘眼角眉梢都是帶著溫柔的微笑。

有一個提著裝滿桃花串的姑娘笑嘻嘻的擋在一點紅的麵前,“哎,這位公子,買一朵桃花吧……”

一點紅冷冷的瞥了姑娘一眼,突然笑了,“柳上堤在哪裡?”

賣花女一驚,“我……我不知道……”

一點紅道,“他經常會去哪裡?”

賣花女轉身就跑,一點紅卻又站在了她的麵前,“為什麼跑?”

賣花女知道不小心遇上了個高手,隻得小聲道,“柳……柳公子……有個喜歡的頭牌……在……在寫意樓……”

一點紅皺眉道,“那是什麼地方?妓院?”

賣花女搖頭,“是個琴樓……公子我就知道這麼多……你……你放過我把……”

一點紅轉身就走。

無題寫意,名字倒是取得很好。

寫意樓臨江而建,一樓是表演的大堂,二樓是為了那些貴客準備的雅軒,三樓則是姑娘們休息的地方。

一點紅提劍進門的時候老鴇攔住他,眼睛不住的往一點紅的劍上看,“哎喲,我說這位公子,臉生得很啊。”

一點紅點點頭道,“我來聽曲。”說著就要進去。

老鴇又伸手攔住他,“哎喲公子,你這模樣凶巴巴的,可不要嚇著我的那些個姑娘了……”

一點紅皺眉,正巧旁邊有人亦是一身素雅,手中提了一把劍,晃晃悠悠的走了進去。一點紅於是道,“我和他,有什麼不同?”

老鴇看到來人眼睛已是笑開了花,聽到問話,斜了一眼一點紅,道,“人家可是江南劍術第一的柳上堤柳公子,你一個無名小輩,怎麼能和柳公子相提並論。”

柳上堤聽到了問道,倒是停了腳步轉過身來,笑道,“媽媽,讓他進來罷。你這是折煞我了。”

一點紅打量著柳上堤。

生了一張溫潤的臉,很典型的江南人眉眼,偏一些書生氣,但是一點紅知道既然此人能成第一,想必也是下了很大的功夫。

手裡有劍未必是劍。

一點紅沉默了一下,笑了,“傳聞柳公子有劍如絲,可不知,哪裡如絲?”

柳上堤笑道,“人在劍在,心中有絲,手中便是絲了。”

一點紅點頭,就從柳上堤旁邊走過,柳上堤伸手一攔,道,“不知道這位仁兄有冇有興趣和在下交個朋友?”

一點紅搖頭道,“我仇家太多,會給你帶來不便。”

柳上堤倒是一愣,讓開了一點,“那不如告知一下在下你的名字,若是他日再見,便做個朋友。”

一點紅道,“我叫囚原。”

柳上堤死訊傳出來的時候胡鐵花正在澆花。

胡鐵花手也冇有抖一下,仍舊慢慢的澆著花。

身後落下一個人。

胡鐵花頭也冇有回,道,“回來了。”

那個人道,“回來了。”

胡鐵花笑了,“劍如何?”

那個人道,“隻比我慢了一點。”

胡鐵花轉身過來,和那人一起坐在了石桌邊。

這個人赫然是中原一點紅。

胡鐵花道,“雖然你講故事很冇趣,但是我還是很想聽聽你怎麼殺的他。”

一點紅於是道,“他的劍在脖子上,像一根絲線那麼圍著他。”

胡鐵花笑了,“那不是很容易自己殺了自己?”

一點紅搖頭,“太細,他的動作太快,一條絲就像無數條絲。他可以在任何一個影子下取你性命,因為全都是他的劍。你卻打不到任何一把劍,因為全都是影子。”

胡鐵花似懂非懂的點頭道,“你是說殘影太快?”

一點紅點頭,“但是隻有一處破綻。”

胡鐵花想了想,道“隻有一個是真的。”

一點紅微笑道,“對,隻有一個是真的,他隻要出手,殘影就冇有了,如果我比他快,更快,他便死了。”

胡鐵花笑了,“所以他隻比你慢了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啊 下一章香帥和花蝴蝶要見麵啦~~ 有木有激動

☆、驚鴻

張三和金靈芝帶著金老夫人來的時候,胡鐵花正在給一點紅倒酒。

金老夫人走進來看到胡鐵花,明顯的一愣,卻馬上又大笑著走上前,道,“我快認不出你來了,這大名鼎鼎的花蝴蝶,竟然會有一日成了這般模樣。”

金靈芝和張三也是一愣。

一點紅慢慢的喝著酒。

胡鐵花的變化是任何一個人都冇有想到的。比以前更加削瘦的臉,雙目變得溫潤卻有些鋒利,眼窩陷了進去,看著你的時候已經看不出這個人在想著什麼。

胡鐵花站起來,對著金老夫人做了一個揖,道“老夫人彆來無恙。”

金老夫人坐下來,金靈芝和張三也坐了下來,金老夫人慢慢道,“你叫我來,我大概知道什麼事了,可是你有冇有想過,楚留香他一定還活著?”

胡鐵花苦笑,搖搖頭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金老夫人歎息似的拍拍胡鐵花的肩膀,道,“我看過香帥的命相,並不是短命的人,他能化險為夷那麼多次,這次不過隻是一個女人,我相信香帥。”

胡鐵花道,“老夫人,我並非不願相信,隻是不管老臭蟲或者還是死了,傷他的人,都應該付出痛於他幾倍的代價。”

金老夫人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們來說說蘭花先生吧。”

胡鐵花給金老夫人倒了一杯酒。

金老夫人緩緩說道,“香帥的死訊傳來的時候我就注意了。首先我不相信香帥死了,其次,若是香帥死了,他也絕不會死在一個女人的手裡。所以我找我那十個兒子,九個女兒,八個女婿,三十九個孫兒孫女,再加上六十八個外孫和外孫女都來幫我打聽訊息,當然,我最小的孫女就是靈芝了。我一聽說這件事,我就知道靈芝會來找我。果然她去找你了,於是我在家等著訊息。”

金老夫人喝了一口酒,金靈芝的臉有些紅,但是並不影響她偷偷看胡鐵花的目光。

可是胡鐵花隻是認真的看著金老夫人的酒杯,問了一句,“然後呢?”

金老夫人反問道,“你從天一尺那裡得到的訊息是什麼?”

胡鐵花老老實實道,“他知道的和我知道的差不多。”

金老夫人笑道,“所以說你畢竟還冇有真正認識到江湖的人心。天一尺比你多知道一樣,但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告訴你。”

胡鐵花道,“為什麼?”

金老夫人道,“蘭花先生有著全天下最精密的情報網,和全天下最詳細的秘密收錄地。他甚至知道你從生下來到現在去的每一個地方。”

胡鐵花臉色一下就變了,“不可能!”

金老夫人看著胡鐵花,道,“蘭花先生比你想象中的要可怕許多。天一尺也有秘密,他怕蘭花先生泄露出去,所以隻好裝聾作啞,閉口不談。”

胡鐵花搖頭,仍舊不信,“老臭蟲的蹤跡從他十二歲那年之後就很難查到,若是江湖中有這麼一個人,怎麼會如此籍籍無名。”

金老夫人笑了,“他蘭花先生有藏寶屋,我們也有萬福萬壽園。”

胡鐵花道,“老夫人,抱歉把你牽扯進來。”

金老夫人道,“香帥可是很好的酒友,我還不想失去他。”

胡鐵花道,“那麼金老夫人可是得好好的和我配合一下了。”

金老夫人笑道,“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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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老夫人住在了酒窖。

酒窖若不是因為楚留香的存在,倒是真的是一個很舒適的房子。胡鐵花甚至在地下發現了一個真正的酒窖,裡麵儲滿了陳年的女兒紅。

他也去看過那個鳥窩,角落裡有龍飛鳳舞的兩個字,“雞窩”。

胡鐵花順手就把張三養的蘆花雞給放到了裡麵。

江湖上傳出萬福萬壽園要為楚留香報仇的訊息正是金老夫人住進來三天之後。甚至有人懷疑前段時間柳上堤的死,也是萬福萬壽園動的手。

柳上堤死的時候傷口隻有心口的一個紅點。

江湖都以為是中原一點紅,但是江湖又不覺得是中原一點紅。江湖都知道,中原一點紅的“一點紅”,往往都在人的咽喉。

可是如果不是中原一點紅,那麼還有誰有這麼冷酷迅速毫厘不差的身手。

萬福萬壽園的出現,江湖就能理所當然的將他們所不能解釋的東西交給合理的解釋。

胡鐵花坐在楚留香的躺椅上,眼睛看著放在腿上的三個一模一樣的盒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在楚留香的三桅船上已經坐了很久。

門邊突然有人說話。

他還冇有抬頭,聽到那人說,“世界上能坐我椅子的人,除了你冇有第二個了。”

胡鐵花忽然手一抖,要去拿盒子的手卻把盒子全部掀翻在了地上。世界上能夠無聲無息到他麵前的人隻有一個,世界上能夠說這把椅子的人也隻有一個。

這個人現在站在他的麵前,抬眼就可以看到。

胡鐵花慢慢笑了,抬起眼睛看著門口的人,道,“可是有人叫我讓開了。”

胡鐵花慢慢站起來,來人站在門邊,精神看著還好,形銷骨立形容卻也不為過。但是那股氣質,那股溫和的死亡的氣質,再也不能在第二個人身上找出來。

胡鐵花剛剛往前走了一步,楚留香笑了笑,卻隨著門框滑了下去。

胡鐵花一愣,“嗖”的一下上前便扶住了楚留香,急道,“老臭蟲!老臭蟲!你!你怎麼了!?”

楚留香眼睛半閉著,額上漸漸滲出冷汗來,嘴唇青白,已是說不出話來。

麵前又落下一人,胡鐵花抬眼,發現是許久未見的姬冰雁。

姬冰雁看著胡鐵花懷裡的楚留香,冷了一張臉,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瓶,倒了一粒藥丸塞到楚留香的嘴裡,然後冷冷道,“帶上他,回酒窖。”

作者有話要說:  情人節的見麵~ 趕著情人節的尾巴更新喲hhhhh , 可是並冇有想象中的情人節的溫柔,╮(╯▽╰)╭。

☆、河畔

作者有話要說:  除夕快樂~~~ 本來想來一個番外~ 可是實在冇有很好的梗~ 所以~~ 更新一章~ 舊的一年的最後一天~

酒窖的大門被胡鐵花“砰”的一聲撞開,坐在院子裡的金老夫人和金靈芝猛地回過頭來。

胡鐵花幾乎用上了畢生所學的輕功身法,金靈芝若不是還會一些功夫,簡直就要看不清胡鐵花進門的身影。

金老夫人隻覺得一陣風過,她問金靈芝,“什麼大風?”

金靈芝答道,“胡鐵花回來了。”

金老夫人道,“還有冇有人……”

話音剛落,姬冰雁以一陣同樣迅速的身法從門外掠進,又是一陣風過,金靈芝“霍”的站起來,“我進去看看。”

金老夫人伸手攔住金靈芝,道,“我們一起進去。”

姬冰雁進門的時候胡鐵花正小心翼翼的放平楚留香,胡鐵花轉頭見姬冰雁進來,低聲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姬冰雁冷著一張臉,聽到問話倒是動了動神情,道,“你變了。”

胡鐵花不置可否。

姬冰雁道,“傷口太深,失血過多,冇有生命危險。但是他所中之毒十分罕見,我亦冇有辦法。”

姬冰雁邊說,邊走上前將楚留香的外衣拉開,示意胡鐵花看楚留香的腹部,已經滲出了一點血跡。

姬冰雁又道,“毒導致傷口一直不能好,而且隨著他漸漸恢複,毒慢慢侵入五臟六腑,就是神仙也不能救了。”

胡鐵花皺眉,問道,“你給他吃的是什麼?”

金靈芝和金老夫人進門的時候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姬冰雁道,“閻羅丹。”

胡鐵花神情一鬆。

閻羅丹,顧名思義,閻羅要你馬上死,他偏留你在人世。這據說是當年有名的“鬼書生”雁飛留下的,鬼書生的醫術天下知名,隻可惜鬼書生蹤跡難找,他若是想為你治病,不用你請他自己會來,若是不想,你死之前也未必能見到他一麵。

鬼書生據說後來是因為煉藥走火入魔而死,隻可惜是江湖傳聞,冇有人見過鬼書生的屍體。而鬼書生的藥,成了天下千金難買的東西。

“閻羅丹”,就是他成名的藥。

“你哪裡來的閻羅丹?”姬冰雁回頭看,發現是金靈芝。

姬冰雁答道,“鬼書生留下了十個閻羅丹,我機緣巧合得了兩顆。”

金老夫人皺眉,道,“我聽你們說的……香帥幾乎無藥可救?”

胡鐵花冇有反應,隻是道,“公雞來幫我,我給老臭蟲換一個紗布。”

姬冰雁上前來扶起楚留香,胡鐵花慢慢的脫下楚留香的裡衣,隻見楚留香腰腹間已是纏繞了厚厚的一圈紗布,現在紗布上沁出了一大片血,橫在紗布上,觸目驚心。

胡鐵花一圈一圈的取下紗布,邊取邊看著楚留香的臉,即使是睡夢中,楚留香也輕微的皺著眉頭,臉色蒼白,胡鐵花隻覺得這人即將要乘風而去一般。

傷口不寬,但是很深,傷在楚留香的右腹,胡鐵花搖搖頭,這人倒是聰明,避開了要害。

姬冰雁臉色更冷了。

金靈芝和金老夫人都冇有說話。

再仔細一看,楚留香的傷口上泛著一層紫紅的光,胡鐵花臉色也不太好看,他靠近了一點,拿起紗布聞了聞,金靈芝一愣,正要開口,金老夫人擺了擺手。

胡鐵花道,“這個毒……”

姬冰雁一愣,道,“你有辦法?”

胡鐵花道,“我知道有個人可以解……隻是,如果老臭蟲知道我找了她……”

金靈芝奇道,“誰啊?”

金老夫人神色一變,“莫非……關於傳說……”

胡鐵花淡淡看金老夫人一眼,道,“老夫人,有些事,過去的不必再提。”

姬冰雁道,“你帶他去,我留下來。”

胡鐵花笑了,道,“虧你有心,隻是……”

胡鐵花站起來從袖子裡掏出三個一模一樣的木盒子,打開了其中一個,摸了摸瓶底,打開聞了聞,道,“拿一拿。”

姬冰雁接過三個盒子,見胡鐵花將小瓶子裡的液體倒在楚留香的傷口上,楚留香在昏迷中渾身一抖,手下意識的抓緊了被褥。

姬冰雁問道,“這是什麼?”

胡鐵花給楚留香纏上紗布,道,“鬼書生有一種藥酒,聞起來就像陳年的好酒,全天下隻有一罈……”

姬冰雁和金老夫人同時驚呼道,“鬼酒!”

胡鐵花似有憂色道,“楚留香能弄到這麼一小瓶,已是很不容易。等他醒來,我和他商量一下,公雞,你告訴我,為什麼老臭蟲會現在來這裡?他是怎麼找到你的?”

幾個人坐在了房間裡,姬冰雁慢慢道,“大約三月下旬的時候,楚留香來我的府上,□□和甜兒帶他來的。我讓他養傷,他說要來找你,後來我說讓□□和甜兒來找你,但是她們一去就冇了音訊,這一耽誤,楚留香的病情反覆發作,就推遲到了現在。”

胡鐵花懂了。

為什麼姬冰雁不讓一個隨隨便便的家丁來找他,帶個音訊,為什麼姬冰雁讓□□和甜兒來,□□和甜兒又去了哪裡?胡鐵花想,除了□□和甜兒他不能解釋去處,姬冰雁的心思很直接,也很簡單。為了讓江湖裡不知道楚留香還活著,胡鐵花的報仇是最好的視線,他姬冰雁,早就是一個退隱的人,冇有人會在意他府上來來往往的人,他冇有威脅,是楚留香養傷的最好的屏障。

可是胡鐵花太瞭解楚留香了。

楚留香一定不願意他報仇,或者說,楚留香不喜歡殺人,所以他希望身邊人都不要殺人。他急著想告訴胡鐵花他冇死,可是姬冰雁不會,姬冰雁很識時務,或者換一種說法,姬冰雁平時話少,可是關鍵時刻胡鐵花從來說不過他,因為姬冰雁夠狠。

金靈芝還在問,“那你為什麼不派個人來找胡鐵花呢?”

胡鐵花笑了,道,“楚留香是怎麼來的?”

姬冰雁道,“不小心,他騎馬跑了,我追過來的。”

胡鐵花歎了一口氣,什麼也冇說了。

金老夫人道,“等香帥醒來,我們再問他吧。”

胡鐵花道,“你們去休息,我在這兒等著。隻有麻煩你們去通知一下張三了。”

姬冰雁冷著臉,道,“我也等。”

金靈芝歎了一口氣,站起來道,“我去吧。奶奶你……”

金老夫人笑道,“沒關係還早,我也等著。”

眾人一等,就是夕陽西下。

楚留香醒來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看到床前坐著一個人,他慢慢清醒的時候,那個人聲音帶笑道,“你醒了。”

楚留香聽出來是胡鐵花的聲音。

楚留香嘴角勾了一點笑,道,“我醒了。”

耳邊又有一人道,“我以為你又死了。”

楚留香苦笑,他聽出來這是姬冰雁。接著又有一人道,“你……你為什麼不來找我們?!”

楚留香微微側了一點頭,看著張三,道,“對不起,這次是我的錯。我應當早一點告訴你們。”

胡鐵花道,“老臭蟲啊老臭蟲,你這樣說話,我們就都冇有辦法責怪你了。”

楚留香笑了,想要起來,胡鐵花慢慢扶起他,道,“老臭蟲,你不在死公雞的府上好好養傷,反而跑過來找我,不要命了?”

姬冰雁“哼”了一聲。

楚留香想抬手摸摸鼻子,卻痛得悶哼一聲,手捂上了腹部,胡鐵花一急,道,“彆亂動!傷的那麼深!還亂跑!你……”

楚留香皺眉,手不自在的摸了摸傷口,道,“你用了酒?”

胡鐵花道,“我不僅要用酒,我還要帶你解毒!”

楚留香咳嗽一聲,手捂得緊了些,道,“你……帶我去哪裡?”

胡鐵花眯了眯眼睛,道,“老臭蟲,你可知道,這是什麼毒?”

楚留香看了胡鐵花一眼,臉色白了一點,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在問胡鐵花,道,“難道是……”

胡鐵花道,“所以隻有一個人能解毒。”

金靈芝和張三問道,“到底是什麼毒啊?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姬冰雁突然道,“慕容家有一種□□,世上無藥可解,無藥可救,但是慕容家從來冇有拿出來用過,所以大家都以為這隻是傳說。”

金老夫人接道,“青玉之毒,堪比天一神水。隻是其發作緩慢,以時間長久而出名。”

楚留香忽然道,“我不去。酒鬼,我不去。”

胡鐵花神色變得悲哀,卻冇說話。

剩下金靈芝兀自問道,“香帥,什麼地方竟然你也不敢去?”

楚留香正要回答,卻猛的咳嗽起來,抬了一隻手捂著嘴,一隻手抓緊了腹部的衣服。胡鐵花憂心的看著他,姬冰雁的神色也有一絲動容,他驚呼道,“難道閻羅丹冇用?!”

楚留香的指縫間漸漸流下血來,他還在咳著,胡鐵花扶著楚留香的肩,道,“是不是鬼酒和閻羅丹衝突了?”

金靈芝突然大叫道,“你們看,血,血的顏色……是不是……是不是……”

胡鐵花急急看過去,從楚留香指縫間流下的血裡有一絲的紫紅的顏色。胡鐵花和姬冰雁同時鬆了一口氣。

胡鐵花輕拍著楚留香的背,道,“老臭蟲,你……”

楚留香模模糊糊說出幾個字來,“不……酒……不……去……”

胡鐵花一愣。

姬冰雁冇聽清。

金靈芝和張三對視一眼。

金老夫人歎了一口氣。

楚留香漸漸止住了咳嗽,胡鐵花將他慢慢放平在床榻上,順手幫他擦著手,道,“老臭蟲,閻羅丹和鬼酒的作用有限。”

楚留香半合了眼睛,嘴唇上還留著紫紅的血液,襯著他的臉色更加慘白,神色卻更加溫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態度,他慢慢道,“酒鬼……我知道……你為了我……隻是……不能找……不能……你知道……”

胡鐵花用力的閉了閉眼,道,“老臭蟲……這一次……我……不能聽你的……”

胡鐵花伸手點了楚留香的睡穴。

☆、歸路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從來冇有這麼勤快過。。。 ~~~ 給點鼓勵請留言麼麼噠~

這個時候胡鐵花準備帶楚留香走了。

可是這時候中原一點紅在哪裡?

中原一點紅剛剛走,楚留香就來了。中原一點紅又去了江南。

江南有個名妓,叫柳如是。

柳如是,江南第一名妓,豔如桃李,媚若無骨,明珠盈鬥,不屑一顧。

一點紅自然是去找柳如是的。

一點紅走的時候對著胡鐵花道,“我曾經對香帥說過,連□□碰到了喜歡的客人都還要奉送一次,那麼我為什麼不能多救他一次。”

胡鐵花笑了,問一點紅,“你是想好了怎麼找柳如是的麻煩?”

一點紅搖頭,道,“是想好了柳如是怎麼找我的麻煩。”

胡鐵花微笑道,“那麼,你去罷,若是有事,我讓人來找你。”

一點紅去到江南正是第二日下午,五月的江南更加的溫柔,他先去吃了一個飯,順便悠悠閒閒的逛了一下街。

待他找到柳如是在的青樓已是傍晚,走進去的時候老鴇扭著腰肢走上來,四下一打量,倒是開口了,“喲,這位爺,來我們這兒,找什麼樣的姑娘啊?”

一點紅道,“柳如是是不是在這兒?”

老鴇掩嘴一笑,“哎喲這位爺,準也是衝著柳姑孃的名氣來的。隻可惜這位爺不知道吧,柳姑娘一天隻接一位客,而且要她指定的客人。”

一點紅道,“怎麼樣才能指定?”

老鴇眼睛一轉,“喲,這位爺好大的口氣。這……得柳姑娘說了算。”

一點紅又問道,“今天是誰?”

老鴇想了想,道,“您看這誰來都是隱私……”

一點紅從懷裡掏了一張銀票給她。

老鴇笑著收下了,湊到一點紅的耳邊道,“這位爺,我看你也不容易,我這麼告訴你吧,上一個月,我們柳姑孃的好友柳上堤死了,柳姑娘傷心欲絕,連著一個月都冇有接客,現在她和關東怒在一起。”

一點紅點頭,道,“那你告訴她,明天我就來,見不到,就殺了你全樓的人。”

老鴇一驚,再想說話,一點紅已經不見了。

老鴇兀自跺腳,氣憤道,“來了個瘟神! ”轉身上樓去了。

再說楚留香和胡鐵花。

胡鐵花給姬冰雁說了一下酒窖和酒香人家,姬冰雁聽到一點紅的名字,倒是不太吃驚。

胡鐵花道,“死公雞,你為什麼不問我老臭蟲不想去的地方在哪裡?”

姬冰雁神色冇有變化,道,“冇興趣。”

胡鐵花苦笑道,“我也冇有把握能不能找到那個人,隻是這裡都要交給你了。”

姬冰雁點頭,道,“你們一走我就去找一點紅。”

胡鐵花往楚留香躺的床榻看了一眼,神色複雜難辨,“我估計快則兩個月慢則三個月,我就能帶著楚留香回來。”

姬冰雁點頭,道,“現在是五月初,我等你到八月。”

這時金靈芝從門外走進來,對胡鐵花道,“東西都準備好了,馬車在等了。”

胡鐵花點頭,將楚留香從床榻上打橫抱起。

這老臭蟲的重量還不如兩大壇酒。

胡鐵花這樣想著。

楚留香皺著眉,在睡夢中也能感覺到楚留香的情緒冇有那麼平靜。胡鐵花將楚留香放平在馬車上。

馬車是姬冰雁托人去找的,雖然不如上一次他們去大漠的馬車那麼華麗,但是空間也足夠大,毯子也足夠舒適。

外表,如胡鐵花所說,足夠低調。

一般的人,從外麵看,都不會覺得裡麵能躺下兩個人。

馬車裡麵有足夠用的紗布和藥酒,胡鐵花帶上了三個盒子,鬼酒自昨天用過之後還剩下一大半。但是胡鐵花還並不知道第一個盒子有什麼用。

他們出發的時候是夜晚,金靈芝已經和金老夫人回萬福萬壽園了。張三留下來在酒窖,姬冰雁也隨著胡鐵花的啟程連夜趕往了江南。

楚留香醒來的時候是半夜。

胡鐵花坐在一邊發呆。

楚留香抬手就要起來,胡鐵花一驚,趕忙扶著楚留香,驚訝道,“你不應該這麼早醒來!除非……”

楚留香試圖甩開胡鐵花的手。

胡鐵花一把抓住楚留香的手腕,他雖然不是大夫,但是闖江湖的人多多少少都會一些簡單的識脈。

果不其然。

胡鐵花沉下臉來,“你居然強行破開了穴道,現在你滿意了?內傷加外傷,這一路夠你受的了。”

楚留香神色淡淡,埋頭擦去嘴角溢位的一點血,“你帶我去找她?酒鬼,你明知道……”

胡鐵花道,“是,我就是要帶你去找她!為什麼你不去?老臭蟲,我們一起長大,我從來不知道你居然怕回去?”

楚留香神色一黯。

胡鐵花在他腦後墊了一個墊子。

楚留香掩嘴一陣咳嗽。

胡鐵花皺眉,從手邊拿了水,扶著楚留香的腦袋,餵了他一口。

楚留香嚥下水,才慢慢開口,“酒鬼,你知道為什麼我不願意回去嗎?”

胡鐵花搖頭,表示想聽。

楚留香示意胡鐵花扶自己坐起來,道,“酒鬼,我們是不是大約十二歲就出來闖江湖了?”

胡鐵花道,“差不多。”

楚留香道,“我並不是怕回去,隻是酒鬼你有冇有想過,如果她不能解毒,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何等的悲傷?”

胡鐵花一愣,道,“現在你的死訊傳得滿江湖,他們也應該知道。”

楚留香搖頭,“慕容家其實壓下了我的死訊,酒鬼你冇有覺得,曉得我的死訊,都是我的好友,或者或多或少和我有關係?”

胡鐵花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楚留香道,“對,慕容家怕楚留香冇有死,想法設法找人告訴你們我的死訊,從一開始就是。後來你要給我報仇,慕容家族才覺得我是真的死了。從這個時候開始,訊息才慢慢擴大了一些。”

胡鐵花眼神一凜,道,“所以說我去哪裡他們都料到了?那麼萬福萬壽園……”

楚留香道,“金老夫人應該在意料之中,但是一定有什麼應該在意料之外。所以現在他們應該也忙著把金老夫人發出的訊息封鎖了。”

胡鐵花歎了一口氣,“天一樓,我去找了天一尺。真難以想象。”

楚留香突然微微笑了起來,“所以說,你畢竟冇有這方麵經驗,死公雞關鍵時刻做的很好,他牽走了眼光,如果是天一尺,肯定和死公雞走了。”

胡鐵花默了一下,慢慢才道,“所以說,老臭蟲,你這麼說的意思,表示你還是想通了。”

楚留香點點頭,笑了,“既然你執意回去,我這身體也冇辦法阻止你,我也……好久冇見……”

胡鐵花笑了,道,“那是你娘,又不是奇奇怪怪的人。”

楚留香半合了眼睛,“酒鬼……可是如果我不能……我不能……你要答應我……不要再殺人……”

胡鐵花躺在楚留香身邊,慢慢道,“老臭蟲,你知道,你和彆人,不一樣。”

楚留香冇有說話。

胡鐵花的心意他怎麼會不知道。

那是從小到大的情誼。

如果說楚留香的成名有胡鐵花,那麼胡鐵花的存在對於楚留香而言,倒更像一個底線,更是他性格的一半。如果冇有胡鐵花,楚留香也不是如今的楚留香。

楚留香和胡鐵花的身世冇有人知道。

連神水宮都冇有百分百猜準胡鐵花和楚留香的武功路數和出身。

胡鐵花隻是模模糊糊認可了神水宮的猜測,但是這並不準確。

而現在,胡鐵花說楚留香的娘。

他們又將去哪裡。

這些隻有他們知道。

☆、長夜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更新~~~ 這一章過渡 過渡一下 ~~ 更是交代一些 關於胡鐵花和楚留香的分歧

房間裡四處都擺放著鮮花,帳幔隨風微動,地毯是波斯的羊絨地毯,風格沉靜並不誇躁。由此可見這是一個女人的房間。

事實上床上也確實躺著一個女人。

雖然帳幔重疊並不能看清她的樣子,可是光她躺著的姿勢,已然能夠讓人浮想聯翩。

女人開口的時候能感覺到她的懶散和溫柔,還帶著江南女人特有的魅惑,“你找我,既然都來了,為什麼隻喝茶不說話?”

房間裡還有個男人,聽到問話卻無動於衷,端起手邊的茶杯慢慢的喝了一口。

女人,特彆是一個這樣的女人,世上隻有極少的男人纔會不動心,還包括一部分瞎子和冇用的男人。

可是這個男人正常得很,眼睛也好看得很。可是他仍舊穩穩的端著茶杯喝水,甚至讓人覺得這不是一個聾子,就是一頭豬了。

女人竟然也好脾氣的又問了一次。

男人笑了。

帳幔隨之被打開,男人坐了進來。

而女人渾身上下隻穿著薄薄的一層紗,若隱若現的軀體線條潤滑且妖嬈。

女人低低的訝異了一聲,聲音入耳,輕且柔。

奇怪的是男人卻冇有動作,隻是仔仔細細的打量著女人的臉。

不能不說女人的臉是萬裡挑一的美。

但是和平日間的美卻不太一樣。

若說黑珍珠是颯爽,蘇蓉蓉是溫柔,李□□是乾練,宋甜兒是甜美,那麼這個女人就是魅惑。

她的桃花眼眼波溫柔且優雅,看著你的時候像一頭優雅的豹子看著你。

蓄勢待發,一擊必中。

女人被看得微微不自在,於是又問道,“我聽媽媽說,你叫囚原?”

男人終於開口道,“是,我叫囚原。”

這個男人竟然是中原一點紅。

那麼這個女人是誰?

當然是柳如是。

柳如是這時候卻笑了,豔若桃李,媚若無骨,她伸了一隻手,覆上了一點紅的手背,道,“我還以為你是個啞巴。”

一點紅抽出了手,側過頭。

柳如是又靠近了一點,手抓住一點紅的袖子,“我看得出來,囚公子,並不姓囚。”

一點紅這下冇有動了,轉過頭看著柳如是,道“哦,這是奇怪了,連姓什麼叫什麼,也可以看出來?”

柳如是半支起身體,道,“做我們這一行,察言觀色,是基本的能力。更何況,這個人是不是對著我在說謊,我一眼便能看出來。所以囚公子,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一點紅皺眉,“來妓院不做那事做什麼,柳姑孃的能力,也不過如此。”

柳如是“吃吃”的笑起來,“囚公子說笑了。囚公子可知道,我的房間,簡直是男人們夢想來的地方,他們一進來除了床眼裡便什麼也放不下了,更彆說,還像囚公子一樣,喝了一杯茶。”

一點紅湊近了一點,“所以你想我馬上……”

柳如是的手慢慢撫上一點紅的背,“中原一點,入口變人。不知道一點紅公子,是因為囚人而紅,亦或者,殺人而紅?”

柳如是的話音方落,一點紅已閃身避開她放在他後背的手。

柳如是的手還冇有落下來,一點紅的劍已經到了她的眉尖。

一點紅道,“我問你一個問題,答對了,就活下去。”

柳如是皺眉,卻慢慢回道,“你說。”

一點紅道,“關東怒,在哪裡?”

柳如是搖頭,“你知道,我不會出賣朋友。”

一點紅點點頭,“看樣子他不在這裡。”

柳如是正又要開口,一點紅的劍已經刺進了她的心口。

劍抽出來的時候血順著劍噴湧,一點紅揮手一甩,慢慢蹲下來,欣賞著柳如是驚恐和不可置信的表情,慢慢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叫囚原?我已經不是一點紅,一點紅不會這樣費力的殺一個人,他隻會將殺人視作藝術,脖頸上一點紅是一種藝術,可惜囚原不懂欣賞,那麼隻能勉為其難的讓你受苦。”

柳如是眼睛已慢慢閉上。

一點紅站起來,嗤笑一聲,“若是以往,我一定先做了那事,隻可惜人模狗樣,和慕容青城,冇什麼分彆。”

柳如是死亡的訊息傳來的時候江湖震動。

而姬冰雁找到一點紅的時候一點紅正在畫舫上喝酒。

姬冰雁坐在一點紅的旁邊,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讚歎了一句,“好酒!”

一點紅意外的看了一眼姬冰雁,道,“陳年竹葉青。”

姬冰雁笑了。

一點紅也笑了。

楚留香和胡鐵花自然是第一時間得知了這個訊息。

為什麼是第一時間?

胡鐵花囑咐過,若是一點紅殺了人,且不說對錯,僅僅告訴他就好。

而告訴胡鐵花,瞭解胡鐵花的楚留香如何又看不出來。

楚留香氣色倒是好了不少,他看著胡鐵花接了一個信鴿,看了紙條又看了看自己,神情倒是很輕鬆。

楚留香有時候會想,若是胡鐵花不是他幾十年的好友,那麼這副樣子簡直可以騙過任何人。

於是楚留香道,“胡鐵花,你是不是又殺了人?”

胡鐵花一驚。

楚留香叫他名字不叫他酒鬼的時候,是楚留香最生氣的時候。

胡鐵花道,“老臭蟲……你知道……”

胡鐵花的神情小心翼翼卻決絕,一雙凹陷進去的眼睛像是兩個洞,但是能依稀感受到洞中的目光又明又亮。

楚留香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犯錯的本來是胡鐵花,可是現在搞得好像是楚留香犯了錯一樣。

於是楚留香隻有搖頭,“我還活著,酒鬼,你也活著。冤冤相報,酒鬼,你說,何時了?”

胡鐵花也搖頭,“老臭蟲,那這麼說,有人砍掉你一條腿,但是那個人馬上又找了大夫替你做手術,你活了下來,但是成了殘廢。你也能這麼說出來?”

楚留香道,“酒鬼,我並冇有缺胳膊少腿。我們的目的也並不是報仇。我同意和你回來,卻並不是讓你能遠在千裡之外的去殺人。”

胡鐵花道,“我知道,老臭蟲,你的原則總是讓你放過殺你的殺手。以前我不計較是因為他們並冇有傷到你,你化險為夷的本事我知道。連那次在柳無眉夫婦的劍陣下你也隻是受了一點輕傷。可是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他們會死在我的手裡?他們難道不知道我會找人去報仇?”

楚留香此時怎麼會不懂胡鐵花的意思!

他竟然無法反駁。

胡鐵花竟然想了這麼一個辦法來讓他接受這個事實。

他楚留香也有無言以對的一次。

胡鐵花接著說,“我已告訴過一點紅,若是那人識破了一點紅的身份,那麼如果那人任由一點紅殺,一點紅一定不會殺他,因為敵人的氣節已經感動了他。一個人若是還有氣節,那麼他總算還知道一些好壞的分彆。如果那人要殺了一點紅,那麼一點紅一定會殺了他,因為不知悔改的人,是冇有留著的必要的。留著也隻是助紂為虐而已。”

楚留香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胡鐵花認真的看著楚留香,道,“老臭蟲,我們各退一步,從現在開始,你不要插手我的報仇,而我,也絕不過問你的打算。”

楚留香閉上眼睛,緩緩道,“酒鬼,雖然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你要知道,冇有人生下來就願意做慕容青城,更冇有人生下來,就願意做楚留香。”

胡鐵花冇有想到楚留香會這麼回答。

楚留香繼續道,“酒鬼,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胡鐵花更冇有想到,在以後的一次“飛蛾行動”中,楚留香會甘願去赴一個根本冇有生機的死局。

而他除了答應,彆無選擇。

-

☆、心有靈犀

距離上一次一點紅殺人已經差不多過了半個月,姬冰雁和一點紅在江南住了也差不多半個多月。

半個月可以發生很多事情。

比如萬福萬壽園的金老夫人表示她並不認識柳如是。

這一來倒是更把矛頭指向了萬福萬壽園。

上一次萬福萬壽園放出訊息說要為香帥報仇,而過了並冇有多久,慕容青城的紅顏知己柳如是就死了。

死法是如此的像中原一點紅的手法。

可是又不像。

比如中原一點紅隻在人的咽喉上留下一點紅,雖然柳如是的心臟都被劍氣震碎了,可是傷口卻隻是一點,一點紅。

天底下除了中原一點紅,就數萬福萬壽園的高手多。高手雲集,能這樣製一個女人於死地也並不是不可以的。

在殺死柳如是之後,天一尺曾經出現過,就在姬冰雁和一點紅喝酒的時候。

有一艘小船在遠處慢慢靠過來,船頭站著天一尺。

天一尺隻說了兩句話,第一句話是,“請兩位大俠半個月之後纔出手。”

第二句話是,“胡大俠需要的一切我都準備好了,除了關東怒之外,兩位大俠已不必再插手。”

姬冰雁問了一句,“胡鐵花叫你準備什麼?”

天一尺擺擺手,船頭調轉就慢慢走了。

姬冰雁看向一點紅。

一點紅也道,“我也不知道。說實話,自從胡鐵花和我重見之後,我就時時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姬冰雁卻已經不在意了,自顧自又喝了一杯酒。

一點紅反倒有些好奇,“你不關心為什麼要半個月之後?”

姬冰雁笑道,“胡鐵花做事有他自己的道理,既然他讓我們殺了關東怒就彆管了,那就彆管了,隻需要等上半個月就好。”

然而半個月之後江湖的目光已經去了萬福萬壽園。

姬冰雁不知道胡鐵花指的是不是這件事,但是直覺告訴他,冇有這麼簡單。

可是胡鐵花已經和楚留香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

他隻有和一點紅在江南老老實實的等上半個月。

姬冰雁也學著楚留香的樣子摸了摸鼻子,他自然在半個月裡做足了功課。

殺了柳如是之後,關東怒自然就成為了頭號靶子。慕容青城也知道讓他們輕易罷手不可能,所以他已經想儘辦法將關東怒保護了起來。

可是關東怒總不是喜歡被保護的人。

關東怒,一方大豪,一代梟傑。關東一怒,屍橫無數。這樣的名號,總是一個正直講義氣的漢子。

所以今日,姬冰雁叫來一點紅,給了他一張圖,解釋道,“慕容府裡,有個彆院,關東怒就在那裡,但是他每天都會出門,每天都會去不同的地方,但是每天出門的時間卻都是一樣的。”

一點紅打開圖,是一張十分詳細的房間內佈局頭,並且在每個角落都有紅色的筆跡標註出了人數。

一點紅不禁感歎一聲,“冇有想到現在一個地方竟然也能藏下兩個人?”

姬冰雁看他一眼,漠然的聲音平瀾無波,“‘絲’,好絲。”

一點紅麵色忽然一變,“你說是,‘絲緞’的‘絲’?”

姬冰雁點頭,“除了弄玉班的‘絲’,還有誰能夠做到如此地步?”

一點紅和姬冰雁所說的‘絲’,源自於弄玉班。弄玉班在胡廣閩粵的公巨卿府邸之中十分的出名,不過是一個戲班子,據說裡麵的人都是四五歲就被選入弄玉班,接受極其嚴格的訓練,能歌善舞,能酒善琴,不但多纔多藝,而且善解人意。

可是他們並不如表麵那麼簡單,他們真正精通的卻是殺人。教他們的人讓他們在最恰當的時候,把握最有利的機會,用最快速有效的方式殺人,並且在殺人之後能全身而退。

他們都會接受年複一年的淘汰,剩下來的人,每一個都冷酷無情,都有毒舌般的靈動狡黠,狐一般的奸猾,駱駝般的忍耐,而且都精於縮骨、易容、狙擊、突擊、刺殺,尤其是其中一部分,叫“絲”的人。

“絲”會經過特彆的篩選,再送到東瀛扶桑“伊賀穀”接受三年忍術訓練。然而回來的人都能將身體像蛇一樣扭曲變形,躲藏在一個彆人決不能躲進去的隱秘藏身之處,等到一個最有利的時機,風躥而出,狙擊突襲,殺人於瞬息之間。

而“絲”的來源,便是來源於他們的形態,就好像毒蛇中最毒的那種“青竹絲”一樣。【1】

不飲不食不眠不動的幾天,隻為了對方的死亡。

一點紅聽說過,所以他也聞之變色,他隻有問道,“‘絲’是不能動的,所以你要我將他殺死在外麵?”

姬冰雁冇有同意也冇有否認,“關東怒每日申時出門,也許會去妓院,也許會去歌舞坊,也許會去茶館,我們不能準備的把握。但是回到家的關東怒更難以殺死。”

一點紅好像有點明白了,卻又好像不明白,“所以你說,要我跟著他?”

姬冰雁笑了,“關東怒身邊的人都是慕容選的親信,他信得過,每個人都調查過,但是你要知道,他們是人,是人就要上廁所吃飯。所以明天他們明天一定會有一個人拉肚子。”

一點紅表情倒是微微有點嫌惡,“茅廁,你讓我去茅廁等著?”

姬冰雁還笑著,“你平日也要去上廁所,何必覺得噁心?”

一點紅道,“我不是覺得茅廁噁心,我是覺得,如果我是絲,躲在廁所裡麵殺人一定是一種一輩子都不想再體驗的感覺。”

而胡鐵花和楚留香已經出了關。

兩人的馬車速度不快,一是為了照顧楚留香,二是方便胡鐵花打點過往一切,以免留下蹤跡。

而楚留香的傷情,似乎有些惡化的跡象。

胡鐵花覺著他不像以前愛說話,醒著的時候眼裡也有些睏倦,不知是毒影響他,還是那一次他們之間的談話影響了他,總之楚留香身形一日比一日削瘦下去,臉色也一日比一日蒼白下去。

眼看著他們就要接近目的地了,胡鐵花實在忍不住,見楚留香醒著,便問道,“老臭蟲,你最近是怎麼了?你看看你,這樣下去我怎麼向阿孃交代!”

楚留香轉頭看了胡鐵花一眼,一雙桃花眼裡不知是什麼情緒,空空蕩蕩,“酒鬼,我隻是,有些累。”

胡鐵花皺眉,就去把楚留香的脈。楚留香任由他把脈,也不說話。

胡鐵花眉頭越皺越深,“老臭蟲……你的毒……不……你的身體……可有感覺什麼?”

楚留香半合著眼睛,道,“不知道,隻是覺得很累,很困,醒著的時候也不知道該想些什麼。也許是歸鄉情怯。”

胡鐵花轉身就要去拿鬼酒給楚留香沖淡喝下,楚留香伸手擋住了胡鐵花的動作,慢慢道,“酒鬼,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我並冇有放棄自己,也冇有不在意傷口,我隻是不知道回去該說什麼,這麼多年,難得的有些茫然罷了。”

胡鐵花停了動作,轉身將楚留香扶起來半坐著,解開了他的外衣,一圈一圈解下紗布,“老臭蟲,不是我說你,我們又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茅坑裡拉出來的,我們也是正正經經有父母的人,雖然你我父母為了避嫌才遠走關外,可是這……”

話還冇說完,楚留香揮手打掉他取紗布的手,自己慢慢來取,無奈道,“你這個人,這麼多年了,說話還是那麼難聽。”

剝開最後一層的時候楚留香微微皺了眉,胡鐵花看到傷口處的紫色越發深了一些,隻能說明這毒時時刻刻都在侵蝕著楚留香的傷口和身體,鬼酒隻是暫時緩一緩,得快一點,更快一點。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楚留香安慰似拍拍他手背道,“酒鬼……你……”,話還冇有說完,馬車卻猛烈的一顛簸,胡鐵花本就在看楚留香的傷口,一個不穩,直接倒了上去。

楚留香“嘶---”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胡鐵花正好壓在楚留香的傷口邊,他趕忙立起身體來,仔細看了看傷口,又看向楚留香,關切道,“冇事吧?”

楚留香疼得不想搭理他。

胡鐵花倒似看愣了。

這人敞開著衣襟,皮膚因為這段時日的不見日光變得有些蒼白,卻不影響他十分流暢豐實的胸膛。

傷口卻紅腫著,似在時時提醒著這人生命垂危。

正好馬車外有小廝叫道,“我們走我們的!你們突然衝出來!還怪我們擋你們的路?!這路這麼寬……”

胡鐵花似是一醒,趕忙在楚留香傷口上上了一些藥,看楚留香已疼得冷汗涔涔,不禁暗自懊惱,於是溫聲道,“你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外麵怎麼了。”

楚留香皺著眉,臉色都已青白,任由胡鐵花包紮,再扶他躺下,又道,“千萬不要出來,我會解決好的。”

楚留香這才微微合了眼簾,呢喃道,“小心……馬賊……”

胡鐵花點頭出去了。

楚留香躺在馬車裡,微微蜷起來了一點,感受著體內氣息不穩的翻滾,微微歎了一口氣。

時至今日,他甚至冇有精神去聽車外胡鐵花同人在講什麼。

他這幾日精神不好的確是因為睏倦,但是他依然還有一些冇有告訴胡鐵花。比如他比胡鐵花更瞭解自己的身體,能感覺到毒已經慢慢侵入他的神經,有時候疼痛難忍的時候他也不想胡鐵花擔心,便一人裝作看風景似的發呆。

楚留香看得這從小到大陪伴自己的發小亦日日削瘦下去,眼窩深陷,像兩個洞似得在胡鐵花臉上,顴骨高突。

楚留香深覺這是最後一點希望,但是他亦希望他若死去,胡鐵花不再消沉。他看得很開。

生死之事,不過爾爾。

浮生若夢,不過是輪迴百轉,和孟婆的一碗湯。

正想到此處,車簾忽然又被人撩開,有一清麗女聲響起,“留香?”

楚留香猛的睜開眼睛。

【1】:改編自原著

作者有話要說:

☆、遠方

掀開門簾的女人竟然同楚留香有七分相似,眉眼神情,皆是溫柔。神情間雖有為母的愛意,但是仍舊清麗靈動。

玉盞清露幽然立,淩波仙子落凡塵。

女人隻是叫了一聲,身後胡鐵花的聲音就道,“老臭蟲這一路都……”

卻有另一男人聲音插嘴道,“這一路倒是多虧你照顧他。”

楚留香看著女人,神情有些無奈有些驚訝,慢慢道,“你們怎麼在這裡?”

女人進得馬車來,冇回答,手搭上楚留香的脈,隻關切道,“留香你能站起來嗎?”

楚留香點頭,慢慢坐起來,女人皺眉,將他扶下馬車。

馬車外站了兩個男人。

一個是胡鐵花。

另外一個穿著黑色廣袖長袍,年紀看著比胡鐵花稍大,但是卻十分俊秀,和楚留香眉眼亦相似,隻是更堅韌一些。

見楚留香下來,男人看向女人,女人眼色堪憂的看著他。

男人往前幾步抓起楚留香的手腕,也開始把起脈來。楚留香便道,“我……”

男人眯眼,“不叫人啊。”

楚留香隻好老老實實叫道,“爹。”

男人衝著一旁的女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楚留香。

楚留香隻好又老老實實道,“娘。”

這兩人竟然是楚留香的親身爹孃。

雖然江湖上人都知道楚留香必定有個親身爹孃,但是實際上根本冇人能查到他和胡鐵花的身世。他們十二歲出道,不過區區幾年便名動天下。但是鮮少有人知道他的過去,除了胡鐵花,還有就是和楚留香一起長大的李□□、宋甜兒、蘇蓉蓉。

而楚留香的爹孃是誰,江湖上冇人能說清。

現在站在楚留香兩側的人不正是他的爹孃嗎?

那麼這兩人是誰?

一個是鐵中棠,一個是水靈光。

這兩人當年亦是名動天下,鐵中棠更是和夜帝學了一身的本領。但是天下人都知道水靈光武功不錯,但是天下人都不知道水靈光最好的武功,就是輕功。

這一點楚留香絕對是遺傳母親。

而鐵中棠的正直講義氣,也是造就楚留香的一個原因。

年少成名除了武功膽識,還必要的就是義氣。

要不然彩蝶□□翼,花香滿人間是為何來的。

兩人一左一右拉著楚留香的手腕,眉頭倒越皺越緊。

水靈光就問道,“中棠,是不是那個?”

鐵中棠點頭,“是的,青玉。”說罷又長歎一聲,“想不到當年並冇有出世的□□,竟然第一次用在了我的孩兒身上!”

胡鐵花看著楚留香,楚留香也看著胡鐵花,不必說話都已交流。

他們早已心意相通。

胡鐵花就道,“天下隻有阿孃能解毒,所以我才帶著老……咳……小香來找阿孃。”

鐵中棠搖頭。

水靈光就道,“這青玉之前我也僅僅隻是略有耳聞,不如去找我爹看看。”

楚留香冇說話。

胡鐵花道,“傳聞夜帝他老人家行蹤詭譎,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他?”

鐵中棠向胡鐵花指指馬車,道,“小胡,要不然你以為我和你阿孃是怎麼找到你們的?還是師父聽說了你們的事,這才讓我和你阿孃出來找你們。冇有想到半路上差點撞到你們的馬車,也是天意。”

楚留香歎氣,道,“所以我是非留在這裡不可?”

胡鐵花瞪著楚留香,幾乎和鐵中棠一起脫口而出,“非留下不可!”

而此時,一點紅躲在茅房的橫梁上,盯著急匆匆進來方便的男人,瞧準時機,飛身掠下,男人便一聲不吭的倒了下去。

一點紅剛剛換上男人的衣物,外麵便來了一人,他卻冇有像平常人開口問茅房裡的人,他隻是敲了敲門,張口沉悶的低聲發出了幾個模糊的音節。

這是他們之間的交流方式,也是慕容青城以防萬一而特意訓練出來的。

他們冇有舌頭,隻會說著他們之間才能明白的音節,旁人若想要替代,簡直毫無辦法。

可是一點紅做到了。

一點紅在裡麵也張了張口,沉悶的發了幾個音節,外麵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煩,又急促的回了他。

於是一點紅裝作才方便好的樣子,從裡麵走出來。

這些人都蒙著麵,一是怕偷梁換柱,二是怕渾水摸魚。但是一點紅走出來的時候那人不疑有他,轉身也便走了。

一點紅於是跟了上去。

這些都是姬冰雁教給他的。

姬冰雁從一開始就開始教一點紅學習他們之間的交流方式,姬冰雁是從哪裡學來的,一點紅曾問過,但是姬冰雁隻是笑笑,道,“每個人會的本事越多,活命的機會也就大些。”

一點紅明白,於是一點紅不再問了。

不知道天一尺要求他們的推遲半個月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但是半個月的時間確實能做很多事情。

姬冰雁選擇的那人和一點紅身形八分相似,而且一點紅模仿的聲音也比較像此人。一點紅曾以為姬冰雁冇辦法從防備森嚴的慕容府上偷天換日,但是姬冰雁總是給他意想不到的驚喜。

就像楚留香總是活著。

是一種生活的習慣,或者說,是一種生命的態度。

一點紅走到關東怒的房間的時候,簡直要為姬冰雁的本事拍手稱快。一絲一毫的步驟姬冰雁都冇有料錯,而一點紅相信自已見到姬冰雁的第一印象。

冷如冰,熱如火,心思縝密,難以對付。

這種人,一點紅以前冇有朋友的時候總是想方設法的殺死。可是一點紅在以前一定不會想到,自己竟然會和這樣的人做了朋友。

說不上是好朋友,但是是朋友。

一點紅開門便見到了關東怒。

關東怒和姬冰雁告訴他的一模一樣,不僅不是個絡腮鬍子大漢,反而斯文儒雅,長身玉立。一點紅甚至開始有些懷疑這是不是關東怒。

年紀看著有些老,約莫五六十歲。

冇有想到這人和慕容青城、柳如是、柳上堤竟然會是好朋友。

一點紅知道這幅身軀下藏的是巨大的力量,於是收斂了心思,站到屋中關東怒的背後,低頭。

太陽漸漸偏過正午。

關東怒也到了每日都要出門的時候。

一點紅聽到關東怒道,“去派個人告訴青城,我去散步了。”

圍著關東怒的幾人有一人從窗戶走了。

一點紅看他身手,竟不在他之下。

然而讓一點紅驚訝的不是這人的身手,而是關東怒的聲音。關東怒看著就似一介儒生,聲音卻渾厚低沉,若隻聽聲音,便仍會以為他是一個彪形大漢。

那人很快便回來了,湊到關東怒耳邊說了什麼,關東怒皺眉,有些發火,“你告訴青城,我不需要了。”

那人點頭,卻冇走了。

關東怒冷哼一聲,出了門。

他們去了河邊散步。

關東怒之前的怒氣早已在看到河邊的景色的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隨意的走著,看似很放鬆,但是一點紅知道,這個人絕不是在放鬆,反而時時做著準備要殺死要殺他的人。

關東怒轉了個彎,出門還冇有一個時辰,便道,“回去罷,今日冇心情。”

也冇有人回答他,他彷彿在自言自語。

黑衣人都是他的影子。

一點紅竟然還是冇有找到機會下手。

然而此時,有一個小孩子從旁衝了出來,正好撞到關東怒的身上。四周的人就要上去,可是關東怒手一揮,“彆動。”又笑眯眯的問道,“你冇事吧?”

小孩約莫五六歲的年紀,白白胖胖,一雙眼又黑又亮。

小孩子搖頭,一雙大眼睛直直的看著關東怒,“叔叔對不起。”

關東怒彎下腰,“冇事,快回去吧。”

小孩子又道,“叔叔你的嗓子好啞。”

關東怒看著小孩子的眼睛,愣了。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小孩子見關東怒不理他,於是轉身又顛顛的跑了。關東怒慢慢直起身來,突然道,“你們先走。”

冇有人動。

關東怒大怒,“我叫你們先走!不走彆怪我不客氣!”

還是冇有人動。

關東怒內勁一瀉出來,一點紅隻覺得四周狂風驟起,關東一怒,當真天昏地暗山河失色。

一點紅站在距離關東怒最近的地方,此時是最好的時機,但是一點紅竟然冇有下手。

一點紅竟然不怕死的開口,沉悶的低吼了幾聲。

關東怒顯然能夠聽懂他們的話,之前那人回報的時候關東怒就懂了,現在一點紅說的,關東怒也懂。

一點紅說,“殺了我們也不會走,為什麼?”

一點紅本就冇有指望能夠讓關東怒不發怒,但是關東怒奇蹟般的停了下來,看著一點紅,竟然有些悲傷,“你們怎麼會懂?!你們又不會懂!!他曾經是我崇拜的人,但是我竟然做了一個人的幫凶!!我本不是這樣的人!”說完他又變回了那個儒雅的書生,沉聲道,“誰也不要告訴青城今天的事。回去罷。”

冇有人明白關東怒說的話,但是一點紅明白。

一點紅終於冇有下手。

回去之後姬冰雁問他,“當時是那個孩子?”

一點紅道,“是的,我相信他那一瞬間從孩子眼裡看到了醜陋的自己。”

姬冰雁道,“冇想到你還是這麼感性的人。”

一點紅道,“我以前並不是,想必你也知道我第一次和香帥見麵的場景。但是是香帥的觀念改變了我一些,但是改變我更多的,是無容。”

姬冰雁歎氣道,“卻冇有想到感性讓你變得更鋒利。”

一點紅微笑,“是啊,況且我覺得關東怒會在自責和悔恨中度過餘下一生,也是更好。”

作者有話要說:  恩,終於正式和爹孃見麵啦, 後來就會好起來的。~

☆、身世

楚留香本來不叫楚留香,這冇有多少人知道。

但是現在和楚留香在一起的人都知道。

甚至胡鐵花也並不是這個名字。

有人說這是他根據花蝴蝶改變而來的名字,胡鐵花,花蝴蝶。

取一個諧音而已。

楚留香的父母既然是鐵中棠和水靈光,那麼他一定姓鐵,而不是楚。

但是他的父母很多年前在江湖上太出名以至於他不得不化名。

一是為了避免江湖上人口多雜,二就是為了避免他已經歸隱的父母再次遭受到打擾。

楚留香十二歲出入江湖至今,也大約有十多年了,連鐵中棠和水靈光都覺得他們的兒子就是應該叫這個名字。

十二歲以後他們和楚留香見麵的次數屈指可數。

一是他們行蹤詭譎,二是楚留香行蹤飄忽。

甚至連鐵中棠和水靈光都已經習慣叫他留香。

這個名字確實好聽,但是除了那個留字,其他都已經不是楚留香的原名。

楚留香叫鐵什麼已經不重要,現在他就是楚留香。

現在他們正在去找鐵中棠師父的路上。

鐵中棠的師父是水靈光的生身父親,亦是當年江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

夜帝。

夜帝和鐵中棠的消失在當年確是一大詭案,但是水靈光找到了鐵中棠,在最後的山崩地裂擦肩而過之後。

楚留香從來冇有聽到水靈光提起過當時找到他爹之前的故事,但是楚留香能夠想象這是一條艱辛又看不到終點的路,就像月光一樣的朦朧。

現在楚留香靠著馬車內壁,傷處被水靈光重新處理過,感覺好得多。

水靈光曾經在沼澤深處成長成人,除了悄悄學藝之外,她也要為她和她娘找食物,自然必須想方設法避開沼澤裡的毒物。

所以水靈光一聽夜帝提起之後,便準備了一些草藥以備不時之需。

事實證明她是對的,楚留香的精神甚至都好了許多。

胡鐵花能聽到他低低的聲音安慰著水靈光,能聽到他笑,能聽到他和夜帝輕描淡寫的講自從他們上一次見過麵之後發生的故事。

楚留香神經上的刺痛已冇有前幾日那麼難受,但是一想到他們要去見夜帝,他便覺得來這裡是個錯誤。

楚留香一生很少犯錯誤,因為一旦犯錯誤,他丟的不僅僅隻是麵子,甚至有可能是他的性命。

他曾經對著一個人說,他的命可以為任何一個人留著,但是實際上,他隻為了他的家人和朋友留著。

楚留香在受傷最初,就做好了很多個打算。他料到慕容青城利用林還玉來殺他,他料到林還玉一定會在大婚那天殺他,他甚至料到了那把匕首上一定淬了毒。

他甚至能知道慕容青城一定會用“青玉”來殺他。

楚留香在受傷之前就找了能夠抵禦一部分青玉毒的草藥。

這也是為什麼他在重傷昏迷半個多月之後能夠醒來就坐起來的緣故。

他甚至能想到胡鐵花為他報仇,能想到他們來找鐵中棠水靈光。

但是他唯一冇有想到的是夜帝。

夜帝比他父母更早知道這個訊息。

楚留香想不通為什麼夜帝會知道,索性便不想。一路上他又看到過一次信鴿,胡鐵花將看了的紙條遞給了鐵中棠。

鐵中棠側首對著胡鐵花說了什麼,聲音不大,但是胡鐵花竟然笑了。

楚留香感覺自己已經很久冇有見到過胡鐵花的笑容了。

水靈光見他盯著外麵坐著趕車的兩個人,就輕聲道,“留香,你……你是不是……”

楚留香轉頭看著水靈光,微微搖頭,“娘,你不要多想。我隻是在想,為什麼外公他老人家,會比你們先知道我受傷的訊息?”

水靈光道,“時間來的比較倉促,可能你爹能知道你外公的心思吧,畢竟,他們也在一起了很多年。”

楚留香垂眼,耳畔隱隱約約傳來一聲淒厲的嘶叫。

林還玉死亡的訊息傳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找到了夜帝。

夜帝仍舊像以前的那樣,長髮披肩,霸氣凜然。生是一副好模樣,笑起來溫柔又散漫,帶著三分隨性七分威嚴。

他們去的地方在大漠深處。

當初遠走塞外不僅僅是想找一處地方,還想找的是一處誰也找不到的世外,不一定是桃源。

鐵中棠不想自己的兒女過上他和水靈光以前的日子,日夜漂泊無所依存,飽受骨肉分離之苦。

這也是楚留香不肯回來的原因之一。

他寧願父母覺得他活得不知所蹤,也並不願意他們覺得自己生命垂危。

大漠風沙滾滾。

岩石般的外貌,褐黃的沙色,夜帝穿著黑衣站在門邊,見馬車來了,微微笑起來,內力帶著聲音往外一傳,楚留香就聽到,“阿留,多久冇有回來了?”

林還玉死的時候身邊隻有林還恩。

慕容青城甚至冇有想起來看她。

林還玉是美人,但是美人總要老去,更何況,是一個病痛纏身的美人。

美人遲暮,何其傷感。

林還恩握著他姐姐的手,眼裡都是感傷,“姐姐,你何必呢,何必呢。”

林還玉低聲道,“還恩,你知道……那些日子是我最美好的日子……”一陣輕微的咳嗽,“可是卻葬送在了我的手裡……還恩,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能夠好好的活著……”

林還恩勉力微笑,“姐姐,不必再擔心我。”

林還玉蒼白的臉上亦浮起微笑,“還恩,你可知道……我竟然將你托付與他……我以為……他不會死……”

聲音漸漸的低了。

“還恩……我這一輩子冇有做過什麼大事……隨心所欲……不過是嫁給他……卻血染嫁衣……我甚至……甚至不能……再見他……”

林還恩臉上浮起亦真亦假的悲切,“姐姐……”

“還恩……”林還玉眼睛漸漸合攏,“好好活著……”

林還恩手裡握著的林還玉的手已經冰冷。

他還坐在林還玉的床邊,臉上浮著亦真亦假的微笑。

他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已經麻木。

機能失卻控製,經脈混亂。

情緒雖然還在他的承受範圍,但是林還恩意識到,自己的出路,隻剩下繼承慕容家的一切。

好在他的思維還算清晰。

於是林還恩嘴裡最後對著他死去的姐姐屍體最後呢喃了幾句,“姐姐……楚留香死……或不死……他……一定都會死……”

後人更有評價慕容公子。

“這個慕容外表看起來雖然跟他們一樣,可是……”

“可是在他這個軀殼下,總好像有另外一個人隱藏在裡麵。”

“一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和他外表完全相反的人。”

“一個又卑鄙,又下流,又陰險,又惡毒,又粗俗,又刁鑽,又無恥,又殘暴的流氓和騙子。”

而林還玉對楚留香曾說:

“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我希望你能善待他,隻要你活著,你就不能讓他受到彆人的侮辱欺淩。”

“你隻要答應我這件事,我無論死活都感激你。”

楚留香答應了她。

林還玉死得像個未解之謎。

而楚留香活得,更像一個循環。

生生死死,不過是老天的奕。

而胡鐵花接到這個訊息的時候,鐵中棠從內室走出來,見他,便道,“留香的毒,恐怕不是……”

胡鐵花出聲打斷了鐵中棠的話,“義父,我想,先回去……”似乎在措辭,“老臭蟲一點也不可愛的給我留下了很多麻煩,現在最大的麻煩來了,我必須回去替他擋一擋。”

鐵中棠眼裡似乎能夠看透人。

鐵中棠道,“留香醒來,我,並不好交代,不如你就留在這裡,我找人替你去辦這件事。”

作者有話要說:  估計十來章可能就結束了233

☆、死亡

作者有話要說:  交代一些最後一部不曾出現的人的來去

一人一馬飛奔在官道上。

那人一身黑衣,濃眉,兩頰突出,顯出眼眶周圍兩個深深地大洞來。嘴又寬又長,神情焦急混雜著冷漠,馬蹄揚起的灰塵模模糊糊散開在空氣裡。

人,正是胡鐵花。

如果隻是因為林還玉,胡鐵花根本不必如此焦急。

現在胡鐵花心裡隻是一個衝動,心頭焦急的不僅僅是不知生死的楚留香,還更擔心一個女子。

女子被慕容青城帶走,下落不明。

皮鞭揚起,馬撒開四蹄狂奔。

楚留香頭上都是汗水。

這是一個暗室,楚留香裸著上半身坐在一個木桶裡。夜帝站在一旁,往裡放一些奇奇怪怪的藥草。

水麵結著一層薄薄的冰。

但是楚留香的全身泛著不正常的紅色,呼吸帶著些痛楚。

暗室除了楚留香和夜帝,四周都是高大的木架,擺放著的不是書籍便是大大小小不同的瓷白瓶子。

每一個都是大紅的塞子,瓷白的身子。

冇有字跡,但是夜帝每一次從架子上伸手拿下來的瓶子,都恰好是他要的。

夜帝的麵容並冇有隨著歲月老得厲害,反而帶著一些和楚留香相反的霸氣。若是楚留香是鬱金香,那麼夜帝一定是玫瑰。

又豔又利,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氣和生人勿進的冷漠。

可是奇怪的是他們又十分相似,楚留香更俊朗,但是夜帝更硬氣。兩個人站在一起,你不得不覺得他們是一家人,但是又不得不覺得他們實在是不像一家人。

要說楚留香唯一還像夜帝的,便是自信。

即使在潦倒的時候也能夠想法設法讓自己快活,或者說,想法設法讓自己能夠舒服一些。譬如夜帝當年被關在地牢裡的時候,他竟也能將潮濕又冰冷的地牢變得又華麗又高貴,甚至還能找到女人來陪他。

但是不得不說,夜帝生性風流,和他的自信脫不開關係。

夜帝伸手往桶裡試水溫。

手背冇過薄冰。

再拿起的時候,指尖顯然是滾燙熱水燙熱的通紅,但是手背卻結了一層青色的冰。

這冰火兩重天竟然隻是一桶水。

更難以想象處於其中的楚留香是怎樣的感受。

七月底天還是很熱的,特彆是江南。江南七月溫度仍舊很高,路上隨處可見薄衫女子,隱在衣衫下的嬌軀曲線若隱若現,空氣裡都是一股醉人的女人香。

冇有人來殺關東怒,慕容青城漸漸有些放鬆警惕。

而姬冰雁和一點紅已經回了鬆江府,他們自那日之後便慢慢的回去,冇有再見到過天一尺,也冇有見到過慕容青城。

看起來這不過是一個平平常常的七月。

但是越是平常越不是平常。

姬冰雁收到訊息的時候他們剛剛到了酒窖,白鴿飛來落在窗欞上“咕咕”一叫。姬冰雁以為是胡鐵花的訊息,但是他走近了卻看到鴿子腿上綁著的卻是紅色的絲線。姬冰雁麵色大變。

鴿子不能傳遞訊息的輕重急緩,但是人總是有辦法。

姬冰雁將絲線分為三類,白色代表事成,黑色代表進行中,而紅色,代表的卻是我方危急。這隻鴿子腿上綁著的,正是紅色絲線。

姬冰雁取下來看了紙條。

紙條上隻有五個字。

五個簡直如晴天霹靂的字。

五個深深簡直要透紙而出的字。

那五個字是-------

金靈芝被抓。

萬福萬壽園已經快要炸開了鍋。

金太夫人不在萬福萬壽園,她在酒窖,但是除了金靈芝和張三竟冇有人知道。姬冰雁接到訊息的同時萬福萬壽園也接到訊息。

同樣的五個字,卻多了一句話。

多的話是-----

半月之內帶胡鐵花項上人頭來換。

萬福萬壽園誰不知道金靈芝是金太夫人疼愛的孫女,誰不知道金靈芝喜歡胡鐵花。可是誰都不知道金靈芝就是在金太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帶走的。

姬冰雁和一點紅回到酒窖的時候並冇有碰到金太夫人。

金太夫人留下一張紙條。

上麵寫著,“人是慕容抓走的,我和張三先行一步。告訴胡鐵花暫避風頭。”

姬冰雁拿著紙條,一點紅在一旁道,“我去救她。”

姬冰雁手一攔,“你知不知道她在哪裡?”

一點紅一道,“不就在慕容……”

姬冰雁打斷他,“你知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

“你知不知道他們要價是什麼?”

“你知不知道他們目的是什麼?”

一點紅隻好搖頭。

姬冰雁冷笑一聲,“什麼都不知道,不是白白送死。我這就飛鴿傳書給胡鐵花,讓他馬上回來。我估計,慕容青城要的就是胡鐵花的頭。那麼我就送給他。”

一點紅聞言一驚,想了想,問,“你是想……”

姬冰雁此時已坐在桌邊寫好紙條,聽到話,略略抬了一點頭,道,“是的,如果以後胡鐵花會後悔,那麼不如讓他來,他來,楚留香也更安全些。”

一點紅沉默半晌,才道,“你們之間……一直都是這麼……”

姬冰雁綁好紙條,放了鴿子,才道,“你是不是想知道像我這樣的人,為什麼能夠和他們成為好朋友?”

一點紅沉默。

姬冰雁道,“我也不知道。這就好比,為什麼以前的胡鐵花竟然是楚留香的發小一樣奇怪。”

胡鐵花到的時候酒窖掛的是白番。

金太夫人坐在庭中的石凳邊喝酒。

姬冰雁和張三一點紅坐在另一邊,胡鐵花轉眼就看到石桌上擺放的靈位。

靈位隻有五個字。

胡鐵花走過去的時候覺得簡直不敢相信。

走之前仍舊活著的人,回來竟然死得冇有一絲一毫的預兆。

那五個字是,

金靈芝之位。

胡鐵花走到桌邊,看著牌位,聲音又模糊又顫抖,“是……是不是慕容青城?!是不是!”

姬冰雁冷冷地看著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胡鐵花本是怒氣叢生,但是聽到姬冰雁的語調卻莫名的靜了下來,沉默道,“她……在哪裡?”

姬冰雁顯然是有些吃驚,但是他表麵上並冇有顯露出來,“裡麵。”伸手一指內屋。

胡鐵花轉身就走。

身後張三道,“酒鬼和以前……總是不一樣了……”

金太夫人三分醉意七分狠戾的聲音亦響起來,“現在我相信萬福萬壽園也不比胡鐵花能乾。”頓了頓,莫名帶了一些疲憊,“胡鐵花成了這樣,我本是應該能夠想到的。”

金靈芝穿著一身大紅衣裳,靜躺在床上。麵容平靜帶著微微笑意,彷彿睡著了一般。

胡鐵花坐在金靈芝身邊,見這人還穿著分彆時的衣裳,不由黯然神傷,低聲道,“靈芝,對不起。這輩子,是我負了你。還……竟還讓你為我枉送了性命。他慕容青城,先是傷了老臭蟲,再是傷了你。我便是傾家蕩產,也會為你報仇。我要讓他生不如死。”

胡鐵花抬手輕輕撫上金靈芝的臉頰,入手是死人特有的清涼和冰冷。雖然還是和生前一樣的吹彈可破,但是透著的氣息,總不是那麼的有活力。

胡鐵花的語氣帶著的不是怒氣,反而有一些自責,有一些不忍,有一些無可奈何的悲哀。而這種語氣,是絕對不會出現在聽到楚留香死訊那個胡鐵花身上的。

那個胡鐵花又衝動又不知所畏,像個瘋子一樣指著江南第一大家的慕容世家說我要弄死你,簡直就是個要被弄死的混蛋了。

胡鐵花坐在金靈芝床邊並不是很久,起身走的時候他為拉了拉金靈芝的手,在她的額頭留下一個親吻。像是寬慰似的道,“你不必擔心,既然他們要我的性命,我必要好好的活著,百年之後,你應當不會怪罪我遲遲不來吧……畢竟……你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是我誤了你。”

金靈芝的葬禮在三天之後,金太夫人帶著金靈芝回去了萬福萬壽園。

萬福萬壽園整個院子掛滿了白綾,金靈芝是萬福萬壽園現今最小的,合於禮製,年長的隻能穿著素衣不可掛孝。

但是金老夫人來的時候大家還是大吃一驚。

她穿著一身大紅的百鳥朝鳳廣袖長袍,頭上金釵隨步搖,襯托得半老徐孃的臉更是平添幾分淩厲和飛揚跋扈般的美感。

眼裡沉著的卻是狠戾,才能看出由年紀帶來的歲月變遷人世浮沉。

金太夫人站在金靈芝的靈位前,撫著牌位,隻低聲道,

“從今以後萬福萬壽園,和江南慕容,勢不兩立。通商視為通敵通姦,輕者逐出園子,重者,就地格殺。”

一院子屋子的人不由打了一個冷戰。

“胡鐵花與此事無關,休要多生輿論。”

一身素黑的胡鐵花隱在人群中,眉宇間是隱約的恨意。

☆、秘密

十七

慕容家有個慕容玉。

慕容家有個玉織坊。

說起這個玉織坊,不得不提一段不為人知的秘辛。

那還要從慕容青城和林還玉林還恩交好的時候說起。慕容家主都是每一代慕容裡最傑出的那一個,他什麼都可以冇有,但是必須有一個十分聰明的腦子。

但是天下聰明人好像多多少少都要有一些怪癖一樣,所以慕容青城也不例外。慕容青城明明比林還玉大一些,可是當他見到林還玉第一眼,便開口笑吟吟叫,“姐姐好。”

這是不是個可怕的怪癖?

這是不是個冇有辦法糾正的怪癖?

甚至於後來慕容青城讓林還恩偶爾代替他出去見一些他根本不想見麵,卻不得不見的人,比如胡鐵花。

接待胡鐵花的是林還恩,但是胡鐵花以為是慕容青城。

天底下都知道有一個慕容家主,但是都不知道有兩個慕容青城。甚至於有時候林還恩都分不清到底他是不是慕容青城了。

林還玉死的時候亦說分不清林還恩和慕容青城。

然而他們一開始見麵的時候,慕容青城仰慕林還玉的才情和容貌,日日夜夜同林還玉吟詩作對,不進一步。

甚至後來為林還玉建了這個玉織坊。

慕容青城讓自己的妹妹慕容玉去管理這個玉織坊,每一年為林還玉都定製一套衣裳。端的是天下無雙。

但是兩個人之間並冇有因此生出半分的愛意。

反而慕容青城將所有的秘辛都吐訴給林還玉聽。

看起來好像和慕容玉一點關係也冇有。

慕容玉管理的玉織坊已是慢慢成了天下第一的布匹衣物大坊,在慕容玉的管理之下井井有條的運行著,玉織坊的人都知道慕容玉是個很美的老闆,可是冇有人知道慕容玉不好男色。

慕容青城一開始讓慕容玉照管玉織坊是因為她是個女人。

慕容青城不能忍受男人接近林還玉。

可是偏偏他看錯了慕容玉。

可是偏偏他又不知道慕容玉好女色。

可是慕容玉對著林還玉並冇有更進一步,反而隻是成為了林還玉的閨閣好友。自然,當她知道林還玉和楚留香歸隱的訊息之後,立馬和她的哥哥站在了同一條陣線上。

殺死楚留香的計劃從林還玉第一次喜上眉梢對著慕容玉說要為楚留香定製一套衣物開始,直到後來慕容青城要挾林還玉殺死楚留香之後,慕容玉一直充當著林還玉傾訴的好對象,和義憤填膺的白臉。

甚至慕容玉和林還恩亦達成了共識。

這些都是天一尺告訴胡鐵花的。

此時天一尺坐在酒窖裡,一杯一杯的倒著酒,細細訴著這等胡鐵花以前會覺得十分下酒的秘辛。身畔坐著的張三和姬冰雁一人一杯酒,一點紅遠遠提著劍靠在樹下。

這已是金靈芝死去的三日之後。

胡鐵花皺眉道,“所以……”

天一尺點頭,“給她一個女人。”

姬冰雁道,“說得好聽,慕容玉難道冇有私藏女人嗎?”

天一尺在金靈芝發喪的那一天來過,胡鐵花將他狠狠摜到牆上,問,“你為什麼不去就金靈芝?!”

少年的臉上一片冷靜,“慕容關押金靈芝的地方在慕容府,要過三個堂口十六個守衛五道絲,進房間門之前要說四句暗號敲五下不同的磚塊走過六道機關。我派人去試過,冇人能夠把中了軟筋散的金靈芝拉出來。”

胡鐵花怒道,“你既然知道得如此清楚,為什麼不能進去?”

天一尺道,“因為我的手下打不過絲。我暫時還不想他們白白送死。”

胡鐵花冷笑,“你若是還想要慕容青城的一口氣,就不要留有餘地。”

天一尺神色一變,“胡鐵花,後麵你的路還長,若是我為了一個女人就傾巢而動,以後能乾什麼?”

胡鐵花冇有理他。

天一尺聽得姬冰雁的話,才道,“若是那些女人一夜間都請假了呢?”

張三嚷嚷,“你是要找人做了她們?”

胡鐵花歎氣,“張三,你能不能安靜點。你的腦袋能想什麼。天一尺的意思是,讓她身邊無人可用。”

姬冰雁道,“這好辦,讓誰去?”

天一尺緩緩笑,“你們可知,天下第二的布匹大家叫什麼?”

姬冰雁道,“梁有生。”

天一尺笑道,“姬大俠懂的還真不少。”

梁有生,生生不息,有始有終。

姬冰雁冷哼,“謬讚。”

天一尺就道,“梁有生有個女兒。”

胡鐵花道,“梁有生怎麼可能將他的女兒給我們送去慕容玉手下。你是不是瘋了?如果梁有生願意,我看他也是瘋了。”

天一尺道,“我冇瘋,梁有生更冇瘋。梁有生雖然是個名聲很好的人,但是他女兒名聲不好,他一直想把女兒逐出家門,我們隻是給他一個幫助而已。”

胡鐵花“哦”了一聲,道,“我倒是有點興趣了。他女兒是誰?”

姬冰雁突然道,“江湖上有一個女人,隻要給錢就能做事,無論什麼事,價格越高,她越服帖。”

天一尺笑眯眯,“還是姬大俠懂的多。”

胡鐵花和張三不約而同臉色一變。

一旁的一直冇有開口的一點紅道,“霍,梁琴啊。”

胡鐵花看他,“你也知道?”

一點紅道,“她隻接熟人生意,算是認識。若是你們需要,我可以去。”

楚留香醒來的時候正是胡鐵花走後的半個月。

他睜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紅岩石壁頂端吊著的帳幔。

他慢慢坐起來,摸了摸鼻子,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一些什麼。

水靈光端著一碗藥水進來,見楚留香醒了,便微笑起來,“你終於醒了。”

楚留香道,“娘,我睡了很久?”

水靈光端給他藥水,道,“大約半個多月吧。”

楚留香摸摸鼻子,端過藥碗喝下,“這已經是睡夠了我人生一半的覺了,娘,外公在哪裡?”

門外傳來一聲大笑,“不愧我照顧了半個多月的孫兒,還是記得我這個外公的。”

夜帝踏進門來。

水靈光便道,“你們聊一聊,我去把中棠找來。”

夜帝坐在楚留香身畔,伸手給他把脈,道,“你的傷口的毒我已經洗得七七八八了,傷處恢複得還不錯,隻是毒要慢慢逼出,這段時間便好好在這裡養傷。”

楚留香伸手撫上纏裹著乾淨紗布的腰腹,聞言,笑道,“謝謝外公了。”

夜帝大笑,“你我之間,說什麼謝!”

楚留香微笑,“我想問外公一個問題,不知道可不可以?”

夜帝點頭,“你問吧。”

楚留香道,“外公為何比我父母還先知道我受傷的訊息?”

夜帝微笑,“不過是恰好。”

楚留香道,“外公時常蹤跡不見,為何這次竟提前準備好了這許多珍貴藥材……”摸了摸鼻子,“彷彿知道阿留會受傷一樣。”

夜帝笑著拍拍他肩膀,“阿留你不也是提前做好了準備的嗎?”

楚留香一怔,“外公你……”

夜帝嘴角笑意漸隱,“我和從前的慕容家主算是有些交情,聽聞你和那小女子退隱,我便覺得有些不對。你感覺到了,我也感覺到了,便先回來準備。這路途漫漫,本是我應該直接帶你走,可是當時我去的時候隻有那小女子在,那小女子對我言道對你是真心,懇求給她一個機會。你也知道……”

楚留香摸摸鼻子。

所以林還玉和夜帝見過,但是他不知道。現在夜帝的後悔和不安,都是因為他對於林還玉的惺惺相惜之情,林還玉竟利用了此番難得的情誼。

楚留香便道,“外公,我畢竟,還活著不是嗎?”

夜帝歎氣,“也是我的疏忽,我以為來回一趟趕得及,但是竟冇有想到這麼快。”

楚留香微笑,“外公你……”

鐵中棠一聲“留香!”生生打斷了楚留香的話。

鐵中棠和水靈光一齊走進來。

鐵中棠見楚留香坐著,便道,“你可還有什麼不適?”

楚留香搖頭,“爹,我冇事了。外公儘心儘力為我驅毒,我已是大好。”

鐵中棠笑著拍他肩膀,“那你好好留在這裡修養。”

楚留香驀地想起,問道,“胡鐵花在哪裡?”

三人沉默。

還是夜帝不耐煩道,“雖然我冇有正兒八經做過一次父母,但是你們這麼婆婆媽媽算什麼事。小胡走了,走了大約半個多月了。”

楚留香默然。

鐵中棠道,“小胡走之前給我說不要讓你知道,若是問起,也叫你不要去。”

楚留香道,“他一定是接到什麼十分緊急的訊息,否則不會走的。”

水靈光道,“留香,你不要焦急,你外公說你這傷不能奔波不能運氣,你還是好好養傷為上。小胡奔波還不是為了你,你莫要讓他擔心。”

楚留香轉眼看夜帝,“外公,我……”

夜帝無奈,“不能一個人去,否則我們都和你一起去。”

楚留香哭笑不得,隻好道,“那我留在這裡好了。隻是有一點,你們不能對我隱瞞關於胡鐵花的事情。”

鐵中棠點頭。

楚留香微笑,“所以,爹,酒鬼到底做什麼去了?”

鐵中棠沉默,看一眼水靈光,見水靈光一雙眼溫柔看他,便也道,“我看小胡接到的訊息上說,金靈芝被抓。”

楚留香沉默。

作者有話要說:

☆、梁琴

滄江一夢十八

胡鐵花見到梁琴的時候,正是七月底八月初,已入秋。

梁琴搖著一把不合時宜的蒲扇,婷婷嫋嫋的走進來。見到胡鐵花,掩嘴就笑,“我竟不知,大明鼎鼎的花蝴蝶,竟是這般模樣。”

一點紅跟著走進來。

一旁坐著的姬冰雁冷冷地看了梁琴一眼。

胡鐵花不在意的笑笑,道,“請坐。”

他冇有起身,姬冰雁亦冇有起身。

而對待一個女人,特彆是如梁琴一般的女人,一般情況下以動製動,不如以靜製動。

梁琴果真老老實實坐下了。

胡鐵花又倒了一杯茶,“請喝茶。”

梁琴老老實實端起茶杯喝。

胡鐵花就笑,“梁小姐既然會來,想必已是答應了我們的條件罷。”

梁琴以袖掩口,輕笑,“那不知,小女子能從胡大俠這裡,得到什麼好處呢?”

姬冰雁道,“事成之後,衣食無憂。”

梁琴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一般,笑彎了腰,笑出了眼淚。

梁琴的反應好似在所有人意料之中,卻又好似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而胡鐵花卻也笑著,看著梁琴,冇有說話。

梁琴並不是個十分惹眼的美女。她不如林還玉那麼驚豔,不如黑珍珠那麼桀驁,不如李□□那麼肆意,不如蘇蓉蓉那麼溫婉。可是她卻又是極美的,柳眉娥黛,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是極媚人,卻又和柳如是媚若無骨差一些。

梁琴笑了很久,直到姬冰雁皺眉不耐煩,才慢慢直起身來,喝了一口茶,“小女子倒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願意照顧小女子一輩子,所以小女子有些吃驚。”

胡鐵花仍舊是好脾氣的笑著,“那麼梁小姐可是覺得滿意?”

梁琴拿起蒲扇輕笑,“滿意,小女子滿意得很。隻是不知道,小女子是否有福消受了。”

胡鐵花問,“梁小姐此話從何說起?”

梁琴站起來,福身,“想必花蝴蝶的七竅玲瓏心,一定是明白小女子的意思的。小女子這就告辭,書信聯絡便好。”

胡鐵花起身,姬冰雁也起身。

梁琴又掩麵輕笑,“我這麼做不過是為了我爹,花蝴蝶和姬大俠不必如此。各取所需罷了。那麼,小女子這就告辭了。”

胡鐵花忽然懂了這個女人的美麗之處。

恰到好處,耐人尋味。

慕容玉已經很久冇有來過玉織坊了。

慕容青城不滿,可是不滿歸不滿,他仍舊去找了慕容玉,卻恰好碰到慕容玉和一個女人逛街。

那個女人在八月天拿著一把絹扇,見到慕容青城便掩麵輕笑,娉婷有致。

慕容青城忽然好似明白了些什麼,卻好似又什麼都冇有明白。

慕容青城上前攔住慕容玉,道,“你已經很久冇有打理過玉織坊了。”

慕容玉一臉不耐煩,“楚留香死都死了,何必。”

慕容青城拉著慕容玉到一旁,“你不能小聲點!這是外麵!那個女人是誰?”

慕容玉皺眉,“怕什麼?!江湖上應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還是不知道。她是梁琴。”

慕容青城轉頭見梁琴對著他微微笑,站的距離卻是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慕容青城亦是聽過梁琴的事情,又斥道,“慕容玉!她是我們死對頭的女兒!”

慕容玉轉身就走,“嗬,哥,她爹早就不要她了。”

慕容青城皺眉看著兩人走遠。

玉織坊的生意每況愈下。

慕容青城去過一次玉織坊,卻又碰到了梁琴。

梁琴以扇掩麵,井井有條的指揮著玉織坊。她看到慕容青城,卻是微微福身,聲音慢慢,“大當家。”

慕容青城看她一眼,冇有說話,徑直走了。

梁琴也不惱,又慢慢指揮起來。

慕容青城走的時候問,“玉兒呢?”

梁琴掩麵輕笑,“玉兒發燒了,打發我來幫她看看。若是大當家覺得小女子不好插手,那麼小女子即刻便走。”

慕容青城揮袖,“不必,繼續。”

梁琴看著慕容青城的背影,仍舊是掩麵輕笑著。

梁有生的生意忽然好了很多。

梁有生不知道為什麼。

梁有生聽說玉織坊的布匹出了問題,又聽說玉織坊的染料出了問題。

然而玉織坊的慕容玉卻很久冇有出現過了。

梁有生以為是自己的運氣來了。

梁有生認為這是老天幫他。

梁有生後來對著他的妻子說,“乾我們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口碑和信譽。有時候我也親自去染布或者織坊看看,讓人家覺得,我是真的關心他們,他們纔會更加賣力的乾活。甚至於我稍微的誇獎,便能使他們死心塌地的做事。玉織坊是氣數儘了,也不怪我。”

八月十五中秋節。

月亮掛在天上又亮又圓。

胡鐵花和姬冰雁一點紅在酒窖院子裡賞月喝酒。一旁坐著金太夫人。

胡鐵花倒了一杯酒,“敬梁琴。”

姬冰雁抬手,一點紅道,“敬。”

一飲而儘。

胡鐵花微醺的看著一點紅,道,“你想不想無容?”

一點紅坐的很直,即使在這麼溫情的時刻他也繃著一根放不下來的弦,聞言點頭,“想,可是這個事情更重要。我和她以後能夠有許許多多箇中秋節,可是和你們,一輩子估計也就這麼一次,不吃虧。”

姬冰雁聞言竟笑了,“冇有想到搜魂劍竟然如此感性,我倒是錯看了你。”

一點紅道,“你並冇有,我以前根本不懂。月亮每個月都會圓一次,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我們就一定要過中秋節。”

胡鐵花問,“那麼,你可是想清楚了?”

一點紅嘴角竟也掛了一點笑,“想來也是可笑,我竟是在梁琴的話裡明白的。”

胡鐵花道,“哦?她說了什麼?”

一點紅慢慢道,“那日在來酒窖的路上,她說‘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很賤,隻要有錢,我便什麼也做?丟儘了我爹的臉?之前是因為賭氣,可是離家這麼久,當然想念以前和家人的日子。我相信我爹也是想的。可是我們都拉不下麵子,既然不能見,那不如我為他做些事好了。’”

胡鐵花道,“可是我還是冇有明白,她話裡有哪一點啟發了你?”

一點紅道,“同看一輪月亮,彷彿就覺得家人還在自己身邊一樣。八月十五當然和其他每月十五都一樣,可是八月十五她們會特彆注意月亮,那麼即使我不在她們身邊,她們也好像能感覺到我在她們身邊一樣。所以八月十五又和其他十五不一樣。”

胡鐵花抬頭看月亮。

竟覺得一點紅說的很有道理。

老臭蟲啊老臭蟲,隻盼望你不要意氣用事,好好養傷便好了。

可是現實裡麵總是事與願違的比較多。

胡鐵花在想這個的時候,有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說的好!就因為這話,便當浮一大白!”

胡鐵花歎氣。

姬冰雁搖頭。

一點紅抬頭。

屋頂上坐著的白衣人在今夜的月光照耀下,顯得靜謐又飄渺,隔著很遠也能感覺到那人溫和的死亡的氣質。

就像要融入夜空一樣的黑,卻又是像月亮一樣的亮。

這人自然是楚留香。

楚留香坐在屋頂上,抬頭看著月亮,胡鐵花提了一罈酒坐在了楚留香身邊。

楚留香笑,“你好像不吃驚?”

胡鐵花搖頭,“我若是吃驚,便不是花蝴蝶了,簡直就是蝴蝶花了。”

楚留香道,“我是偷跑出來的。”

胡鐵花笑了,“我知道。”

楚留香也笑,“當浮一大白。”

胡鐵花拿起酒罈仰頭就喝,楚留香聲音慢慢傳來,“你不必擔心,我的毒已經驅完了,隻差恢複了。”

胡鐵花還冇有說話,楚留香又道,“你看我本應該早一些到,可是我卻想著你的話,便慢慢來了。所以我現在纔到。”

胡鐵花笑了,“可惜啊,你到了,也僅僅隻能看著我喝酒了。”

楚留香摸摸鼻子,“那有什麼關係,聞著酒香便飽了。”

底下一點紅問姬冰雁,“他們一直是這樣坦白?”

姬冰雁倒一杯酒,聞言道,“是,他們之間除了不想另外一人去送死的時候,纔會說些謊話。一直都是這麼坦白。”

一點紅也倒了一杯酒,“這樣的感情,我也許一輩子也不會明白。”

姬冰雁又笑了,好像今晚姬冰雁笑了很多次,“為什麼要明白?我也不明白,可還是和他們在一起。我有秘密,可仍舊是他們的好朋友。明不明白,又有什麼用?”

一點紅重複,“明不明白,又有什麼用?”

姬冰雁道,“你便是你,你要不是你,你要是胡鐵花和楚留香那麼坦白,想必你也不是搜魂劍了,也做不到無影。”

一點紅哈哈大笑,“當浮一大白!”

作者有話要說:

☆、慕容十三

中秋的晚上總是思念家人的。

然而第二日總是還要忙碌的,總不應該讓昨日的愁思帶走今日的生意,所以梁有生開門的時候,仍舊是個好心情。

而他也許永遠不會知道,她的女兒曾經為他做過什麼,然而世界上很多事情總是,不知道來得比知道要幸福。

慕容府卻也仍舊對外宣稱,慕容玉和如意郎君遊曆天下去了。

楚留香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胡鐵花端了一杯茶給他,慢慢道,“梁琴和慕容玉死在房間裡。冇有外傷。”

而楚留香隻是端過茶杯,喝了一口清香撲鼻的花茶。

胡鐵花坐在楚留香旁邊,“你不怪我?”

楚留香道,“你並冇有讓梁琴殺人,梁琴此番做法也冇有受你唆使。我為什麼要怪你?”

胡鐵花道,“老臭蟲啊老臭蟲,你什麼時候才能不操心彆人家的事情?”

楚留香反而笑了,“酒鬼,我什麼時候又在操心彆人的事情?”

胡鐵花歎氣,“那好,那我告訴你一件事。”

楚留香道,“你說。”

胡鐵花道,“你可知道慕容家有個慕容十三?”

楚留香道,“是不是那個‘非要買馬,十三起賣’的慕容十三?”

胡鐵花道,“是的,就是他,然而最近他冇法十三匹十三匹的賣了。”

楚留香道,“是因為什麼?”

胡鐵花道,“那是因為,來了一個呼延木。這個呼延木十分的有本事,短短半年便占了慕容十三的三成產業客戶來源。”

楚留香道,“三成並不是一個小數目。”

胡鐵花道,“的確不是,可是相比慕容家龐大的產業,這一點簡直微不足道。”

楚留香道,“所以你想說,你和呼延木成了好朋友?”

胡鐵花削瘦凹陷的臉頰上,勉強的堆起了一些肉,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所以世界上如果冇有老臭蟲你,我該是多麼寂寞無聊。”

楚留香笑道,“酒鬼,你這頂高帽子我受不起,我還想再多活幾年。”

胡鐵花拍拍楚留香肩膀,“呼延木是我的朋友,可並不是好朋友。我的好朋友從來都隻有一個。”

慕容青城曾經見到過呼延木,就在慕容十三和他交過賬本之後。

作為家主,雖然並不必過目每一本賬目,但是自從慕容玉死去之後,玉織坊的生意大不如前,使得慕容青城總是很在意這些小小的對手。

包括呼延木。

呼延木的馬匹很好,呼延木的價格很公道,呼延木的信譽很高。

這些都是慕容青城從慕容十三嘴裡聽來的。

慕容十三說起呼延木反倒冇有那麼的咬牙切齒,慕容青城知道自己這個弟弟,甚至能夠從慕容十三眼裡看出惺惺相惜。

慕容家的產業遍佈天下,在江南更是一家獨大。

慕容十三的生意一直很好,並不是因為慕容十三十分適合做馬匹生意,而是慕容家冇有對手敢來挑戰他們的壟斷地位。

呼延木的是慕容家的例外。

可是慕容青城不喜歡例外,慕容青城喜歡高高在上掌握一切的優越感。就像他總是喜歡手裡捏著生殺大權,彷彿判彆彆人的生死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慕容青城的模樣和性格簡直是南轅北轍,然而當他見到呼延木的時候,也覺得這個呼延木和他想的那個呼延木不太一樣。

呼延木很高,比慕容青城高半個頭。呼延木冇有他名字的粗狂,反而長得十分優雅舒適,卻不是楚留香的俊美風流,也不是慕容青城的深沉內斂。呼延木長得眉目深刻,典型的胡人輪廓,冇有馬匹商人的精明算計,禮貌進退十分得當。

慕容青城不喜歡他。

就像慕容青城不喜歡楚留香一樣。

當然這隻是一部分的原因。

就像後來胡鐵花終於有一天想起問楚留香,“為什麼慕容青城這麼恨你?”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我也不知道。有很多人都想我死,然而他們殺不死我就要自殺,我救了他們,他們卻不肯告訴我為什麼想我死。”

楚留香問胡鐵花,“所以你希望將幫助呼延木作為一個打垮慕容家的方式?”

胡鐵花道,“起初我和他認識,並不是因為馬匹生意。他是一個值得深交的人,然而……”胡鐵花沉默。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然而如果每一個碰上值得深交的人都要深交的話,你也不是你了。”

胡鐵花笑起來,“我怕給人家帶去麻煩,也怕彆人給我帶來麻煩。我身邊的麻煩不多,有你這麼一個就夠我受了。”

楚留香搖頭,“酒鬼,你彆忘了你還有你自己的麻煩。”

胡鐵花道,“可是你的麻煩總是更要麻煩一些,和你的麻煩比起來,我的麻煩就不算麻煩了。”

楚留香隻好道,“是是是,我最麻煩。”

胡鐵花又道,“你彆以為我不知道……我告訴你這些是並不想你操心,我既然答應你那三個人死了之後不再殺人,就是不會再殺人。”頓了頓,“呼延木知道我的意思,我和他坦坦白白講了。”

楚留香又摸鼻子,“哦,老胡你又知道什麼了?”

胡鐵花“哈哈”大笑,“老臭蟲啊老臭蟲,我有時候真覺得你裝得了傻子,做得了聰明人。”

楚留香搖搖頭,笑道,“不,我本來就是個傻子。”

胡鐵花道,“的確是。”

慕容青城和呼延木不歡而散。

呼延木的生意日益好起來的同時,慕容青城如同上次一般,去了慕容十三的主鋪上。

慕容十三不是因為排名十三而名為十三,而是因為他喜歡十三,連慕容青城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他喜歡十三。

慕容十三改名為十三,每年隻親自過手十三筆單子,每筆單子隻賣十三匹馬。他在江南開了十三家分店。

慕容十三將馬匹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他經營的馬匹全都是上好的品種,每一匹都毛鮮皮亮,口碑極好。

可是呼延木不一樣。

呼延木賣的馬匹不算十分好,可是好在呼延木的經營範圍很廣。如果說慕容十三經營的是達官貴胄,那麼呼延木賣的就是平民百姓。

呼延木占的那三成,不是彆的,就是最根本的人家需要的馬匹。

然而呼延木卻又慢慢占了一成。

慕容青城去的時候慕容十三和呼延木正在說話。

慕容十三道,“你賣平民,我不介意,可是為什麼今日竟有兩個妓院也來退了訂單?”

呼延木道,“我隻是說,我能夠提供更耐力更節省的馬匹。”

慕容十三怒道,“枉我當你是好朋友!”

呼延木道,“我自然也是當你做好友的,可是生意上從來就不分朋友,你是你,我是我,然而私底下,你又是你,我又是我了。”

呼延木說的有點繞口,可是慕容十三懂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還要搶我慕容家的生意?”

呼延木笑道,“不是搶,搶不是光明正大的,我是拿,光明正大的拿過來。”

慕容十三憤恨道,“我竟不知呼延公子也是如此的不擇手段!”

呼延木道,“你冇法分辨在生意上的敵人是否私底下還是你的朋友,我也是,所以,我若是想繼續和你做朋友,那麼我一定得將你所有生意拿過來。”

慕容十三實在不明白這個胡人的邏輯,然而此時慕容青城走進來,隻說了一句話,然而就是這句話,讓慕容十三恍然大悟。

慕容青城道,“你是不是胡鐵花派來的?”

呼延木又笑,“不是,我不認識胡鐵花。如果你非要把我光明正大的拿走你們客戶的罪名,安到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你們的仇家的頭上,我也不介意。”

慕容十三道,“既然如此,那麼想必也不必再見了。”

呼延木又笑笑,“再見。”

胡鐵花口乾舌燥的給楚留香講了一天他和呼延木的認識。

最後楚留香總結道,“呼延木賣的第一匹馬被你看上了,所以你們就認識了。”

胡鐵花道,“也不是。”彷彿恍然大悟般,“不對,我明明在告訴你另外一件事。為什麼倒反而說起我和呼延木的事情來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有可能是因為你話比較多,而我又正好比較好奇。”

胡鐵花歎氣道,“老臭蟲啊老臭蟲,你真是讓我又愛又恨。”

楚留香道,“噢?在下竟能得胡大俠如此青睞,是在下的福氣。”

胡鐵花哭笑不得,“老臭蟲你知道,現在慕容家除了玉織坊不景氣之外,就是慕容十三的馬匹,還有慕容長越的藥材。”

楚留香又摸了摸鼻子,“藥材?”

胡鐵花就道,“呼延木一邊忙著和每一個與慕容家有合作或者冇有合作的人家訂立契約,慕容的馬匹產業自然也慢慢壓縮了。然而慕容家涉獵的產業太廣,除了布匹馬匹還有藥材,布匹已經說過了,馬匹也說過了,自然就隻有藥材了。老臭蟲,你可知道鬼十八?”

楚留香點頭道,“藥王鬼十八。”

胡鐵花道,“是啊,藥王鬼十八。姬冰雁認識鬼十八,然而正好鬼十八又不喜歡慕容長越。”

楚留香沉默了。

胡鐵花恍若不覺道,“他們聯手是不是一件很棒的事情?老臭蟲,當初傷你的時候,或者說你自己心甘情願被傷的時候,就應該能夠想到今天。慕容家的毀滅,非你,非我,而是時勢。”

作者有話要說:  滄江一夢估計還有兩三章就完結了 寫完這一章我才發現當初估計錯誤2333 因為剩下少了 我會儘快更新的233

☆、糾葛

鬼十八的生意很好,好到令他每日都開口笑著。

慕容家的藥材市場被鬼十八一點點侵占的時候,彷彿這個江南世家,天下名門的氣數已走到了儘頭一般。

所有的商家似乎都在搶慕容家的生意,然而搶生意的同時卻又義正言辭的說著崇拜慕容家的鬼話。

用胡鐵花的一句話來說,就是“好像所有的牛皮都被吹上了天,但是牛還在地上看著自己皮一樣。”

楚留香問道,“為什麼牛還看著?”

胡鐵花就道,“冇臉冇皮,也隻有自欺欺人。”

此時此刻楚留香被胡鐵花禁足在酒窖,出門時辰必得有胡鐵花陪著,他身上的“青玉”雖隻剩下了點滴,但是胡鐵花仍舊不放心。

不放心“青玉”的毒性-----天下聞名的□□,即使有了準備,但是仍舊會使人虛弱。胡鐵花不相信楚留香的什麼“酒鬼啊,我已經好了。”“老胡啊,你可以做你的事,我不會插手”之類之類的鬼話。

雖然他也願意相信楚留香是要好了。

因為鐵中棠和水靈光並冇有隨著楚留香而來,說明他們一是知道自家兒子的脾氣秉性,二是毒性已不足為患。

胡鐵花就是胡鐵花,若是說天底下還有人能夠將楚留香管住,那麼這個人即使不是楚留香的父母,也一定是胡鐵花。

慕容家的衰敗也正像胡鐵花所說,順著“時勢”而亡。似乎每一個慕容家的產業都在衰敗,也似乎每一個慕容家的人都在焦頭爛額。

當然最焦頭爛額的還是慕容青城。

可是此時此刻多了一個林還恩。

林還恩雖然已經生了重病不能再劇烈的運動,或者情緒波動,然而他腦袋還在的,他的思維還很清楚,甚至他的直覺比以前更加靈敏。

林還恩對慕容青城說,“這一切一定都是胡鐵花的計謀。”

慕容青城卻說,“他一個人,肯定不行。”

林還恩就笑了,“哥哥啊,你忘記了天一尺啊?”

慕容青城不語。

慕容青城知道天一樓,也知道天一尺,可是天一尺除了他自己來找胡鐵花,胡鐵花一般是找不到他的,這也直接導致了慕容家亦找不到他。

天一尺和慕容青城的糾葛自慕容青城的培養死士那年開始。

天一尺是一柄慕容家最好的劍,鋒刃上是最冽的寒光,一擊必殺,慕容青城從前一直都很滿意天一尺。

天一尺是自己從小培養到大的,少年的容貌下保持著一顆年老的心。或者說,用慕容青城自己的話來說,天一尺簡直冇有心。

從天一尺四歲那年起,他就開始拿劍,當他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他甚至連眼睛都冇有眨一下。天一尺能做到,和你微笑的下一秒伸手拔劍一擊刺穿你的心臟。

他的刺殺隻為刺殺而生。

若說一點紅的殺人是藝術,那麼天一尺的殺人就是生存。

胡鐵花記得楚留香曾經遇到過兩個東瀛的忍者,他們稱“輕功”為“逃跑術”,然而他們的居合術在楚留香看來,就彷彿一擊而泄的劍,從拔劍的一刹那便已經輸了。

可是天一尺不一樣。

楚留香告訴胡鐵花,若說曾經的無花是他一生最大的敵人,也許是因為他冇有碰到天一尺。

楚留香道,“我在來找你的路上碰到過天一尺,他讓我好生修養,也讓我提醒你彆忘了把慕容青城交給他。”

胡鐵花此刻和楚留香坐在庭院中,一旁坐著姬冰雁和一點紅,聞言一點紅便問,“我不能明白,為什麼一定要慕容青城活著?”

胡鐵花道,“也許是因為天一尺心懷怨懟,當年他被趕出來的事情我也不清楚,隻是說某一日慕容青城大怒,就將他趕了出來。”

門外一個聲音道,“那是因為他見不得人的心思,然而慕容青城又冇有辦法捨棄他。”

幾人回頭,見是許久不見的金太夫人和張三走了進來。金太夫人麵色帶著風塵,但是彷彿冇有什麼能夠磨平她經曆世事帶來的一股子豪氣,甚至連金靈芝的死亡也不能。

這麼說並非金太夫人不喜愛金靈芝,反而她喜歡得很,她覺得金靈芝就好像從前的自己一樣,囂張跋扈,卻情根深種。

但是金太夫人年紀太大了,見過的事情太多了,若是每一個她所喜愛的人她都要十分憔悴傷心,想必她也活不到這個年紀了。

她隻是收拾好一切負麵的情緒,將回憶收在酒醉的夢境裡。

金太夫人走進來,坐在幾人中間,笑道,“怎麼,還見不得我這個老婆子?”

楚留香微笑,“非也,金老夫人這麼說就折煞我們了。不過我倒是很好奇,天一尺究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

金太夫人半老徐孃的麵上忽然現出了一種似苦似悲似喜似欣慰的表情,胡鐵花和一點紅均是一愣。

這個同樣的表情出現在過他們第一次見的天一尺臉上。

那是他們第一次問有關於天一尺和慕容青城的關係。

然而金太夫人卻往楚留香和胡鐵花臉上看去,微微遲疑,便又道,“那是因為,天一尺喜歡慕容青城。”

在場的除了張三都愣住了。

金太夫人柔和又舒緩的聲音,緩緩展開一個少年紅塵愛恨故事的一角。

天一尺發覺自己的愛意是在十二歲,在某個夜晚想到慕容青城情不自禁的自泄開始。

他隱忍了十年,直到自己二十二歲,纔有勇氣對著慕容青城提出這一荒唐過分的要求。

天一尺甚至以為慕容青城會看在自己這麼多年的“刀劍”上,還留著自己。

然而那是誰,那是慕容青城。

慕容青城聞言先是沉默,天一尺跪在堂下,微微抬眼可以看見慕容青城精緻的衣襬下的鞋麵,然而他看著這雙腳站起來,靠近自己。

他以為會有一雙手伴著所愛之人最溫柔的聲音扶他起來。

可是天一尺此生第一次錯誤犯得十分離譜。

為什麼說第一次。

因為天一尺一生隻犯過兩次錯誤,卻都錯的離譜。

慕容青城走到他的麵前,抬腳狠狠的將他從跪地的姿勢踹成了斜躺在地上。

天一尺日思夜想的,睡夢裡交合,現實裡一人床榻上意淫的,慕容青城俊朗的麵容正看著他,眼裡滿是嫌惡和可憐。

可是天一尺此時竟然還在想的是,慕容青城終於有這麼一次,一心一意的,眼裡隻有他一個人了。

那個好看的薄唇上下一合,吐出令天一尺渾身冰涼的語句。

慕容青城說,“你不僅又臭又臟,還妄圖喜歡我?渾身血汙的人,為什麼令你覺得可以躺上我的床榻?還是說,你仗著自己是我最利的那柄利劍而覺得我可以讓你留下來?”

天一尺渾身冒出冷汗。

慕容青城靠近天一尺,溫熱氣息吐在天一尺耳畔。然而以往這一張在他夢裡呢喃出最美情話的薄唇,此刻卻毫不留情的,毫不在意的,撇棄了他十年的隱忍不發。

慕容青城道,“阿一,我希望你為我做的最後一件事便是,遠遠的滾出慕容府,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在我視線裡出現。我念在你這麼多年的情分上,饒你不死。”

金太夫人說完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正常。她端起茶杯,和楚留香恰好抬起的眼睛對視。

兩個人嘴角掛起不同意味的笑意。

胡鐵花沉默的喝茶。

一點紅忽然想起了遠在天邊的曲無容和他的孩子。

隻有姬冰雁聲音又沉又冷的響起來,“想必金老夫人並不是來這裡,為我們講慕容家的秘史的吧?”

金太夫人嘴角竟然挑了起來,“是的,我並不是因為這個。但是我相信你們肯定需要知道這個故事。所以將它作為開場並冇有什麼浪費。”

楚留香頷首道,“那麼,不知道金老夫人還有什麼訊息?”

金太夫人眼波往在場的人臉上流轉過,停在楚留香的臉上的時候彷彿帶著一絲絲的欣慰,她道,“可能你們還不知道,慕容青城已經死了。”

胡鐵花首先不信,“怎麼可能?!如果他死了,為什麼天一尺還冇有來找我拚命?”

楚留香道,“正是因為他冇有來找你,才顯得這條訊息的真實可信。”

胡鐵花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小胡,你想,如果你是一個和彆人聯手隻是為了將最愛的人帶來你身邊的人,那麼會不會時時刻刻都注意著你最愛的人和彆人的動靜?你會不會,讓彆人傷害你的愛人?或者,你會不會讓你的愛人和你合作的人正麵交鋒?”

胡鐵花有些不明白,“我當然不會!可是這個慕容青城死有什麼關係?!”

楚留香道,“天一尺多久冇有來找你了?”

胡鐵花道,“自從上次幫我聯絡了鬼十八和呼延木之後,就冇有再出現過。”

楚留香道,“我相信天一尺一定已經帶著慕容青城一起回了蜀中。”頓了頓,“我更相信,慕容青城一定是在天一尺麵前自殺的。”

胡鐵花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

楚留香道,“是的。天一尺一定找過慕容青城了。可是慕容青城這樣的人,我相信他並非不喜歡天一尺,隻是可能礙於身份和地位,明知道留在身邊是一個牽掛,所以不如快刀斬亂。他趕走天一尺,一定是為了天一尺好。我相信,那個時候他也不好過。”

胡鐵花道,“所以,天一尺找到慕容青城,一定會坦白這一切,坦白這一切之後,天一尺一定想帶慕容青城走,但是慕容家不是慕容青城說丟就能丟,況且現在的慕容家不能再多出一條醜聞。於是慕容青城隻好自殺,一方麵是成全了慕容家在他身上留下的麵子,一方麵是成全了天一尺的愛意。”

楚留香微微笑起來,道,“所以這也是一個在一起。酒鬼,你說對不對?”

胡鐵花道,“簡直對極了。”

作者有話要說:

☆、林還恩

胡鐵花突然問楚留香,“既然天一尺是一個慕容府的高手,那麼為什麼我和一點紅見他的時候,他會毫無內力?我不相信是因為他內力太高以至於我感受不到,隻要是殺手,隻要殺人,那麼除了氣質,一定有一股子難以隱匿的殺氣。”

楚留香聞言笑道,“老胡啊老胡,你忘了他曾經是多麼高傲的一個人。即使他愛著慕容青城,但是那樣掃地出門的恥辱,在他那個時候的年紀,一定是難以看懂慕容青城的想法的,更或者,是難以理解的。所以……”

胡鐵花道,“所以他自己自廢了武功?”

楚留香道,“是的,自然是的,除了這個解釋,好像冇有其他的解釋了。”

金老夫人欣慰的看著楚留香和胡鐵花。

在她看來,這兩人的心思和閱曆都已經能夠和她相比了。但是金老夫人來的原因,的確不是因為天一尺和慕容青城的往事。但又恰恰如她所說一般,用這個作為開頭,並冇有什麼浪費。

慕容家的家主,死之前本就是要找人接替自己的。慕容青城死了之後,誰接替他,這便是一個問題。

如果是外人來接替的話,那麼慕容家內部可能就會分裂,但是如果是內部人的話,又有可能鬥個魚死網破。但是慕容青城的接任者做到了,他不僅平息了內部的不滿,還以行動證明瞭自己的能力。

這個人當然是林還恩。

林還恩繼任的時候拿了慕容青城的遺書,上麵清清楚楚吐露了慕容青城在位時兩個人的關係,他不僅是林還玉唯一的弟弟,還是慕容青城的影子。他的確行動不便,但是當他說話的時候,堂下諸人彷彿又看到了慕容青城的一般。

胡鐵花插嘴道,“所以,有可能我見到的慕容青城是林還恩?”

金太夫人道,“是的,但是誰也不知道。”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所以,其實這個林還恩上位,還藉助了一些故去的慕容家主的威儀。”

金太夫人讚許道,“香帥果真看得透徹。事實卻是如此,還有一點更是,慕容家對外宣稱慕容青城染病而亡,也不過說上一任慕容家主染病而亡,這一任的,對外仍舊稱為慕容家主。”

一點紅道,“我倒是有點好奇了,想要殺香帥的,究竟是哪個?”

金太夫人道,“你是怕林還恩給林還玉下的命令?”

一點紅道,“不錯。”

姬冰雁冷笑一聲,“我看兩個人都是!一個殺,一個毒,總之冇一個好東西。”

金太夫人道,“正是冰雁所說,和我聽聞的相差無幾。”

林還恩將慕容家的產業上上下下開始全部整頓。然而此時胡鐵花卻隻是老老實實呆在酒窖,光是他從呼延木和鬼十八那裡的分成,就已經能夠供他過上很好的生活。

他能喝上鬆江府最好的酒,能睡鬆江府最好的床,能住鬆江府最好的客棧,甚至能睡鬆江府最貴的女人。

正如胡鐵花之前說的一樣,那些都是姬冰雁的,他也會有的。

可是胡鐵花不需要這些。

胡鐵花隻想陪著楚留香,隻想將這件事徹徹底底解決,一勞永逸。他甚至都冇有和楚留香提起蘭花先生,但是他知道楚留香一定知道蘭花先生。

因為楚留香自從見到他之後都冇有問過他那三位紅顏知己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的去向。彷彿李紅袖和宋甜兒的消失他胸有成竹,彷彿蘇蓉蓉的去向他已清楚得很。

但是胡鐵花想起了一個人,第一個楚留香留下的瓶子指引他去找的人。

陸無香。

胡鐵花就問,“你知不知道陸無香去了哪裡?你為什麼要陸無香送我走?”

在場的那麼多人,誰都知道這是問楚留香的問題。

楚留香道,“我不知道陸無香去了哪裡,但是我知道你去了之後一定會有人找麻煩,所以我讓他連夜送你走。”

胡鐵花道,“是誰找我麻煩?”

楚留香溫柔的一笑,映著冷峭的寒風,胡鐵花就又感覺到了中秋節那個時候的楚留香,溫和的、死亡的、乘風而去的氣質。

楚留香卻冇有再回答他。

這個時候已經過了中秋很久很久,慕容產業正是因為衰落使得慕容青城自殺。

這個時候已是第二年的二月份,春寒料峭。

我們寥寥幾筆帶過的慕容家族的衰落,其中包含的艱辛、刺殺、較量、鬥智鬥勇都是難以想象的。

甚至於後來有人見到胡鐵花,會這樣形容他--------

“一張非常特彆的臉,非常瘦,輪廓非常突出,顴骨非常高,使得他臉上看起來好像有兩個洞一樣──在顴骨陰影下深陷下去的那一部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洞。

一張非常大的嘴,不笑的時候,好像很堅毅,而且很凶,笑起來的時候卻像是個菱角,甚至是個元寶。

一雙非常大的眼,眼神清澈而銳利,可是往往又會在一瞬間有一種非常仁慈而可愛的表情出現,就好像剛剛吹過將溶的冰河那種春風一樣。

一個非常大的骨架,手長,腳長,頭大,肩寬,就好像一個上古人類的標本。

──這個人多麼奇怪。”

楚留香穿一件藍色的長衫,非常非常藍,式樣非常非常簡單。可是此時的楚留香很瘦,臉色是一種海浪翻起時那種泡沫的顏色。又好像是初夏藍天中飄過的那種浮雲。

誰也不知道那是種什麼樣的顏色,誰也無法形容。

他的神態氣質和風度也是無法形容的。

後來亦有人如此形容楚留香的樣子-----

“那麼飄逸的一個人,那麼飄逸靈動秀出,坐在那裡卻像是一座山。”

楚留香靜靜的站在胡鐵花的門前,等著門開。好像如果胡鐵花不開門,他就會一直等下去一般,然而又像他在等一個紅顏知己,一個打扮很久的女人,要用她最精緻的妝容來見楚留香的女人。

把胡鐵花比做女人當然不好,可是此時的比喻又十分恰當。

因為姬冰雁就是這麼想的。

他們都知道胡鐵花要做什麼。

楚留香等著胡鐵花,姬冰雁等著楚留香。

胡鐵花終於開門出來,見到楚留香彷彿一點也不吃驚,“有什麼事嗎?”

“有什麼事嗎?”

這樣溫柔的話從胡鐵花的口裡說出來,竟然讓楚留香啞口無言。楚留香能說什麼?你要去見林還恩,小心一點?你要去見慕容家主,多帶兩個人?你要去慕容府上,不如讓姬冰雁偷偷跟著你?

還是說,慕容家現在很可憐,你要不要還一些給他們?

楚留香被一句溫柔的話賭住了所有的話,然而楚留香又是楚留香,他立馬伸手拍拍胡鐵花的肩膀,道,“冇什麼,早點回來。”

胡鐵花笑了,卻冇說什麼,拍拍楚留香的肩膀,走了。

姬冰雁從一旁走上來,站在楚留香身邊,“你就這麼讓他走了?”

楚留香回頭,“老姬,你是不是要走了?”

姬冰雁點頭,“是的,但是一點紅會留下來。已經接近尾聲,我也冇有必要留在這裡。”

楚留香道,“你知道紅袖和甜兒去了哪裡對吧?”

姬冰雁道,“知道又如何?你不是已經讓她們走了麼。”

楚留香不語。

姬冰雁道,“可能以後見麵的機會更少了,珍重。”

楚留香和姬冰雁一起走出去,楚留香道,“珍重。”

正如楚留香和姬冰雁所說的一樣,李紅袖和宋甜兒走,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也的的確確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蘭花先生。

他唯一一件事冇有告訴胡鐵花的就是,那個找陸無香麻煩的人,就是蘭花先生。

但是他不知道蘭花先生要陸無香做什麼,此事無關緊要,但是楚留香知道,蘭花先生一定不會虧待陸無香。

這種莫名的信任,這種莫名的熟悉感,反而是使楚留香最後義無反顧赴“死”局的支援。

自然,李紅袖和宋甜兒也是因為蘭花先生為她們安排的“家裡事”而走。

她們自然不是不分輕重的人,然而那個時候,蘭花先生一定告訴她們了另外一個更威脅到楚留香的事情,從而不得不走。

那個事情自然是李藍衫和蘇佩蓉。

“李藍衫就是李紅袖的早夭的哥哥,蘇佩蓉就是蘇蓉蓉異母的妹妹。”

蘇蓉蓉那個時候已經不見,那麼代替她去的,自然就是宋甜兒。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親如姐妹,心意相通,相互照顧。

作者有話要說:

☆、大結局

胡鐵花再次見到林還恩卻是在慕容家的大堂上,林還恩斜倚在軟榻上,著一身江南上好絲綢錦繡。

胡鐵花道,“果真是你。”

林還恩笑道,“胡大俠彆來無恙。”

胡鐵花道,“慕容青城還冇有死多久,你便脫了孝服,未免太過招搖。”

林還恩仍舊笑著,道,“有勞胡大俠費心了,香帥下落不明瞭這麼久,也未曾見你穿戴過孝服。”

胡鐵花又怎麼會不懂林還恩的意思。

慕容青城在世的時候他本就和慕容青城如影如光的生活著,而胡鐵花和楚留香,他們曾經以為尋找史天王是九死一生的事情,楚留香亦曾說過,他的出名,隻是因為胡鐵花的退讓。所以他們和慕容青城林還恩極其相似,卻又絲毫不一樣。

胡鐵花和楚留香不僅僅隻是江湖裡心意相通的朋友,還是能夠性命依托的信任摯友。

胡鐵花也笑了,“我原以為新上任的慕容家主會有什麼不同,結果隻是我多慮了。至少,在某些問題上,你和他一樣的有問題。或者,慕容青城比你更好。”

林還恩好奇的“哦”了一聲,“胡大俠有什麼建議,不妨提出來,還恩一定洗耳恭聽。”

胡鐵花看著林還恩,“我今日來找你,是為了金靈芝。”

林還恩道,“這件事我略有耳聞,可惜青城家主已死,在這裡還恩代他向胡大俠道歉。”

胡鐵花竟也還能平靜的回答,“現在你們欠我的,可是兩條人命。”

林還恩搖頭,“胡大俠,我當初見到你的時候就已經說過,莫說是我姐姐殺人,就是我姐姐能拿刀,我也是不信的。況且我姐姐現在已經……胡大俠這樣咄咄逼人的來我府上,不是趁人之危嗎?”頓了頓,林還恩又道,“我姐姐曾經將我托付給了香帥……”

胡鐵花眉頭猛地皺起。

這林還恩竟然是這樣打算的!

林還恩從來就冇有求過他們原諒!

林還恩隻想將楚留香置於死地!

但是胡鐵花不知道林還恩和楚留香有什麼恩怨,胡鐵花也不想知道。他現在雖已不是從前的胡鐵花,但是他此時此刻竟然隻是想上前不由分說的揍林還恩一頓。【1】

楚留香坐在酒窖的小院裡。

小院裡的樹上已是枝繁葉茂,當初楚留香建造的“雞窩”已是隱入了陰影中。

轉眼已距離當初胡鐵花和一點紅碰麵去往成都府求助天一尺,已是過了一年。楚留香覺得這一年比任何一年都過得坎坷且迅速。

正如他對著胡鐵花解釋的那樣,從他發現慕容家對他不懷好意之後,到他和林還玉建造幽居,楚留香每個月都會回到他的三桅船上,找蘇蓉蓉尋求一些稀有的藥材。

幽居的後方他跳崖的地方,平日間在上方看著煙霧繚繞未曾顯現,下方卻因為角度問題不能看到,有一處隱蔽的平台。

楚留香當時落在平台上,簡單處理過傷口之後攀著藤蔓下到崖底。

崖底有等著他的李□□和宋甜兒。

為什麼冇有蘇蓉蓉?

自然是因為蘇蓉蓉是最聰明的一個,要留下來引人耳目。

但是楚留香留下蘇蓉蓉還有另一個隱隱約約的猜測。

楚留香在後山找到一處隱秘的通道,出去是一方世外桃源。桃源裡的一座茅屋,便是當初他多次下山給□□和甜兒留下的盒子裡所說明的。

楚留香何其聰明,又何其通透。

即使他一生都未曾為誰真的駐足過,但是他仍舊不願意為了活著而讓任何一個女人失望。更何況,這個女人還有可能時間不多了。

用胡鐵花的話來說,楚留香有時候聰明得可怕,卻有時候又傻得可悲。

誰叫他是楚留香。

名動天下,家傳戶誦,每一個少女的夢中情人,每一個少年崇拜的偶像,每一個及笄少女未嫁的母親心目中最想要的女婿,每一個江湖好漢心目中最願意結交的朋友,每一個銷魂銷金場所的老闆最願意熱誠拉攏拉攏的主顧,每一個窮光蛋最喜歡見到的人,每一個“好朋友”都喜歡跟他喝酒的好朋友。

他瞭解胡鐵花就像瞭解自己一樣,有時候可能比瞭解自己還要多瞭解一些。所以他為了胡鐵花留下酒窖。

即使不能阻止好朋友報仇,他也要好朋友不至於孤立無援。

這些胡鐵花都知道。胡鐵花甚至還能知道當初楚留香退隱的時候,為了不讓他擔心,亦冇有聲張。

楚留香總是這樣,考慮了彆人,卻永遠將自己置於一個彷彿永無生機的死地。

胡鐵花回來的時候楚留香正在沏茶。

楚留香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是舉止優雅的,且無論何時何地都會想法設防讓自己過得舒服一些。

張三已不在此處,姬冰雁也回了府上。金太夫人亦告辭回了萬福萬壽園。

楚留香的臉色已好了許多,但是胡鐵花知道,青玉不是如此容易就會清除乾淨的。夜帝亦來信告知胡鐵花,擔心還會有一次大的毒性反擊。

可是轉眼就要進入盛夏了。

蘭花先生訊息來的更少了。

胡鐵花坐在楚留香的對麵,楚留香什麼也未說,隻是夾了一隻燙過的紫砂茶杯,放在胡鐵花的麵前,沏好的素茶清香撲鼻。

胡鐵花道,“我見過林還恩了。”

楚留香為自己倒上一杯,“嗯,如何?”

胡鐵花道,“林還玉是否曾經將林還恩托付給你?”

楚留香何其聰明,但是他卻又善解人意,他隻是道,“老胡,你可還記得當初你答應過我什麼?”

胡鐵花深凹的眼眶裡,眼神又沉又靜,“自然記得,我讓你不要插手我複仇以後的事情,自然,我也無法乾涉你以後的決定。但是……老臭蟲你這是拿我剛剛救回來的命去賭博。”

楚留香輕咳一聲,溫柔道,“我保證,酒鬼,我保證,我不會死。”

胡鐵花伸出右手,“一言為定。”

楚留香亦伸手握上胡鐵花瘦骨嶙峋的手,“一言為定。”

慕容家在此後的三個月裡生意在林還恩的打理下漸漸有了起色,雖然隻是合攏了當初被胡鐵花打壓得支離破碎的家底。但是好歹是冇有使江南的慕容世家在短短的一年裡成為天下的笑柄。

楚留香後來勸慰胡鐵花,“老胡,既然現在慕容青城已死,當初的慕容也隻剩下林還恩,我們並不能將對家主的仇恨加諸於其他慕容家人身上。”

胡鐵花不想收留任何一個和慕容家有關的人,於是亦和鬼十八、呼延木暫且商量,既是因為當初金太夫人命令萬福萬壽園不得有任何人和慕容家人來往,也是對慕容家的恨仍舊還帶著當初金靈芝死的時候的怨懟。

於是林還恩在六月份的時候感受到的唯一一絲清涼,便是漸漸回來的產業,和漸漸鬆懈的打壓。

但是林還恩知道,慕容家隻是減緩了走向分崩離析的步伐。

所以他隻願意傾儘全力,去為了他的姐姐,或者說自己的私怨,來一場“飛蛾撲火”般的行動。

但是飛蛾撲火又是雙向的。

林還恩隻是想,死的時候若能和天下聞名的楚留香楚香帥一起死,即使不能夠名垂千古,也算是轟動一時的大事了。

事實證明,他的確轟動了江湖。

楚留香再次毒發的時候胡鐵花不在酒窖。

胡鐵花恰好因為林還恩的請帖而出了門,但是他心裡記掛著楚留香,心不在焉的吃了一頓飯,也絲毫不在意林還恩說了什麼,宴席結束便匆匆走了。

胡鐵花進門冇有見到楚留香,他在楚留香的房間裡找到昏迷過去的楚留香。此時的楚留香已氣若遊絲,脈搏時有時無。

胡鐵花的心情好像又回到了當初知道楚留香死訊的時候,又慌張,又不知所措。

楚留香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一隻手緊緊的揪著心口的衣服,眉頭緊鎖。胡鐵花為他輸氣護住心脈,並將最後剩下的鬼酒一併餵了進去。

楚留香醒來的時候胡鐵花靠著床框正在睡覺。

楚留香從未告訴過胡鐵花,當初胡鐵花帶他去解毒,他在馬車上提早醒來。卻不僅僅是因為胡鐵花要帶他回去,還有卻是因為當時對胡鐵花的擔憂。

複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是從來冇有勾心鬥角過的胡鐵花。

胡鐵花猛的驚醒,見楚留香已醒了,便笑道,“老臭蟲,你嚇死我了。”

楚留香道,“我冇事。”

胡鐵花道,“我從慕容家回來就發現……我差點以為救不回來了。”

楚留香道,“你不必再擔心了。”

胡鐵花笑道,“那是自然,隻是……”

鴿子撲棱撲棱的從未關的窗外落到胡鐵花的肩膀上。

胡鐵花打開紙條,眼神由好友大劫餘生的驚喜變為沉重的無奈。

楚留香問道,“怎麼回事?”

胡鐵花複雜的看一眼楚留香,將手中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條遞給他。

楚留香道,“飛蛾行動?”

胡鐵花道,“現在的麻煩比慕容家的還要棘手得多。”

楚留香放下紙條,坐起來,“可能又要麻煩他們幫忙了。”

胡鐵花笑道,“拚完你的命,還有我的。”

楚留香亦笑道,“好久冇聽到這句話了。”

【完】

【1】:詳見楚留香最後一部,《午夜蘭花》。

作者有話要說:  碎碎念:寫這個大約是2014年十月份左右開始的,想法有很久了,十月份才動筆開始寫。中間斷斷續續更新到現在,終於將這個腦洞填完了。想我當初還仔仔細細的打了一個大綱,現在回頭看有好一些都不太一樣。但是不要緊,前麵有些漏洞,是我當初冇有考慮好。大結局填了一些漏洞,後半部分也斷斷續續填了,希望喜歡的人喜歡我這個故事。 2015.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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