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錯了
約莫一炷香後,郭繼坤命人將林婉柔的屍體帶回刑部處理。
風捲起岸邊的落葉,飄落到湖麵上,帶著幾分蕭瑟之意。
孟南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掃過窗外那片鉛灰色的湖麵,神色平靜。
“昭兒,我們回去吧。”
沈朝昭收回視線,有些遲疑地開口,“母親,您能不能去看看父親?”
孟南枝聞言手指微頓,抬目看向女兒。
“母親,我不是想讓您與父親複合,隻是想讓您去看看他。”沈朝昭說到這裡,眼睛含了淚花,“父親對他受刑之後,病得很嚴重,身子起了熱不說,還不停地喊著您的名字。”
其實她昨日見到母親時,就想和母親提這事兒了,隻是一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而且大哥和二哥,也一直拘著她,不讓她在母親麵前提及父親。
直到今日確認林婉柔死亡,她纔敢和母親提及。
因為,她覺得父親是真的很可憐。
沈朝昭抿了抿唇,有些不敢看母親的眼睛,“母親,您若不想去就算了,我就隨便說說。”
孟南枝輕笑著拉起她的手,“昭兒,母親冇有不想去。”
“真的?”沈朝昭有些驚喜地抬眸,又不好意思地垂下,“母親,您委屈嗎?”
“傻丫頭,說什麼委屈不委屈的。”孟南枝搖了搖頭,“即便你不說,母親也是要去看看他的。”
沈朝昭聞言,心中鬆出一口氣。
孟南枝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你和知秋先回去吧,母親稍後就到。”
“那您看完父親,早點回去。”沈朝昭叮囑。
孟南枝笑道:“放心吧。”
待沈朝昭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孟南枝再次看了眼平靜的湖麵,轉身帶著月芹緩步離開。
……
天牢內。
沈卿知在聽完聖旨後,整個人便陷入混沌之中。
過往種種,曆曆在目。
無限悔意,湧至肺腑。
他曾經寵在掌心的平妻之女,害他貶為庶女,流放邊境。
而他一直嫌棄的逆子,卻甘願用功名換聖上饒他一死。
他沈卿知,明明有一把好棋。
卻生生給過得稀爛。
南枝。
南枝。
他的髮妻。
當年溺水,竟然是被林婉柔那個毒婦給害的。
林婉柔,她害得他好苦。
牢門外傳來腳步走,鐵門被打開。
一名獄卒走了進來,手中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
沈卿知緩緩抬起頭,渙散無神的目光略顯空洞。
“夫人,請。”
隨著獄卒恭敬的語氣,和一抹曾經不注意,卻早已熟悉到骨子裡的薔薇香撲麵而來時,沈卿知的呼吸驟然一滯,激動地坐了起來。
“南枝,南枝,是你來了對不對?”
“你來看我了?”
孟南枝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沈卿知,心中五味雜陳。
她緩步走到沈卿知麵前,微微俯身,“是我。”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沈卿知的眼眶瞬間濕潤。
他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是被堵了團棉花一般,發不出聲音。
燈籠的光線很模糊,不太清晰的視線,讓沈卿知勉強看清孟南枝的臉。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衣襟,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許久,沈卿知才帶著無儘的悔意與痛楚地擠出一句話。
“南枝,你……恨我嗎?”
孟南枝冇有回答,而是靜靜地看著他那張因受刑而變得冇有血色的臉,隨後又將目光移向那盞昏黃的燈籠。
牢房內潮濕陰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息。
孟南枝有些不適的揉了揉鼻子。
沈卿知冇有得到答案,有些氣餒地半蹲下來。
他從昨日沈朝昭送來的包裹裡取出一件嶄新的衣裳,動作艱難地鋪在地上,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
“南枝,你能坐下陪我說說話嗎?”
似怕她不答應,沈卿知又哀求道:“最後一次,好嗎?”
孟南枝靜默了片刻,才緩緩提起裙襬,在那鋪好的衣裳上麵坐下。
沈卿知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孟南枝的動作,直到她坐下,才稍稍安心。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幾次想要觸碰她的手,卻又生生忍住。
“南枝,那些年,你過得苦不苦?”
孟南枝唇角噙出一抹冷笑。
回來這麼久,沈卿知他終於知道問一問她那十年是怎麼過來的了。
沈卿知似乎也冇想著得到她的回答,又自顧說道:“南枝,我從來冇有騙你,當年在看到你溺水冇有出來的時候,我覺得天都塌了。”
“我承認我自私、自利,但我發誓,那十年我從來就冇有忘記過你,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南枝,你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見麵嗎?”沈卿知背靠在牢欄上,目光望著牢頂,陷入回憶,“那時的你身著一襲淡青色羅裙,站在庭院的梨花樹下,微風拂過,落英繽紛。”
“你抬眸看向我時,眼中似有星辰閃爍,那一刻,我便知道,你是我此生唯一想要守護的人。”
“我們成婚時,你穿著一身喜慶的紅衣,眉眼間帶著幾分羞澀,卻依舊從容大方。那時的我,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憧憬,想著這一生,定要與你相濡以沫,白頭偕老。”
“後來,我們有了長子硯修,次子硯珩和女兒朝昭。硯修長得像你,但脾氣卻像我父親,行事穩重,還總是喜歡一個人躲在房間裡讀書。”
“硯珩調皮,整日裡喜歡出去玩,你便讓人跟著他,生怕他闖出什麼禍來。朝昭則是最黏人,每晚都要你哄著才能入睡。她也長得最像你,每每看到她,我就如同看到了當初的你。”
“南枝,那些年,我是真的以為你不在了,纔在林婉柔的哄騙下,納她為平妻,可我心中始終隻有你一人。”
“這些時日,我一直都在想,若是能回到當年該多好。若是回到十年前,我必然不會丟下你去救林婉柔。”
“南枝,我知道錯了,真的錯了……”沈卿知的聲音漸漸哽咽,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如果可以重來,我寧願當初溺在水裡的是我,也不願讓你受苦。”
牢門外的陰影裡。
一抹修長的身影聽到這裡,蜷了蜷手指,悄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