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漂上來
秋夜的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濕冷的水汽黏在肌膚上,涼得刺骨。
沈硯修捏著小丫鬟送來的宣紙,指節繃得泛白,如若細看,便能發現他的手在不自主地顫抖。
宣紙上麵隻有寥寥幾字:速到大衍湖搜救姨祖母。
小丫鬟麵色緊張,“奴婢出來時,夫人已經帶人去了大衍湖。”
大衍湖。
十年前母親落水的畫麵湧到眼前。
沈硯修幾乎是踉蹌著衝出書房,厲聲喝令:“備馬!調動府內所有精衛,隨我去大衍湖!”
馬蹄踏碎了長街的寂靜,濺起滿地枯黃的梧桐葉。
沈硯修伏在馬背上,冷風灌進衣襟,吹得他心口陣陣發緊。
身後跟著的十數名侍衛全部精神緊繃,手中的火把在濃霧中搖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快,再快些!”
沈硯修喉間滾出一聲低喝,眼底滿是焦灼。
母親,母親。
您千萬彆出事。
就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更疾的馬蹄聲。
“沈硯修!”
冷冽的聲音穿透夜霧,直刺他的耳目。
沈硯修猛地勒住韁繩,跨下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他回頭望去,隻見身著墨色勁裝的謝歸舟,裹挾著冽風,如閃電般朝他追來。
謝歸舟高高束起的墨發此刻被風吹得淩亂,臉上絲毫不見往日裡的冷清與沉穩,眼眸裡湧著與他一樣的緊張和急切。
“大衍湖?”
謝歸舟的聲音中帶著難掩的顫意。
沈硯修喘著粗氣,點了點頭,“母親她……”
他的話還冇有說完,謝歸舟的臉色已經钜變。
手中韁繩緊緊一勒,跨下戰馬便已揚蹄疾奔,瞬間消失在濃重的夜霧裡。
沈硯修看著他絕塵而去的背影,心頭的焦灼更甚。
他狠狠一夾馬腹,催促座下駿馬緊緊跟上。
……
孟南枝落水後,大衍湖湖中央隱隱亮起一盞小燈。
湖岸邊的一座隱密閣樓上,窗台邊透著兩道微弱的人影。
身著鬥篷,將自己裹得非常嚴實的林婉柔,隔著夜霧看著那枚不起眼的光亮,眸中生中笑意。
這是信號燈,代表任務完成。
孟南枝落水。
她不信這一次,雙手被綁的孟南枝還能活著。
即便最後真能活著,親眼看到胡氏因她而死,想必心裡也不會好受吧。
在林婉柔身側,是同樣裹得嚴實的芙蓉姑娘。
芙蓉姑娘看到林婉柔眼中的笑意,隱隱有些不喜。
她低聲道:“林夫人,該回去了。”
林婉柔抬目望著湖麵,“再等等,等她漂上來。”
芙蓉皺眉,“我們隻有兩個時辰,晚了怕是會被人發現。”
林婉柔扭頭深深地看了芙蓉一眼,目光從她精緻的五官,再到即便身著頭蓬也遮掩不住的曼妙身姿,冷笑一聲。
“你倒是心急,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芙蓉抿了抿唇,冇有接話。
心中卻是萬分不滿。
真不明白主子為什麼要和這麼一個人合作。
明明手下就可以把事情做好,卻還要偷摸把她從牢獄帶出來,非要親眼看著。
夜霧愈發濃重,湖麵上那盞小燈忽明忽暗。
林婉柔盯著湖心,手指輕輕敲擊窗框,估算孟南枝沉水的時間。
又等了數百息,確認這個時長哪怕水性再好的人也不可能會活著後,她轉身剛想離開,便見一匹戰馬急速停到河岸。
緊接著馬上人影竟然直接從馬上躍下,飛速地衝入水中。
“那是誰?”
隔得太遠,林婉柔並不能透過夜霧看清人影。
因習武視力較好的芙蓉看了眼坐騎,麵上露出慌亂,“快走,是屠戎將軍。”
林婉柔卻並不著急,反而帶著恨意地冷笑道:“是他啊,那正好,不善水還妄想下水救人,最好兩人都給淹死。”
急促而淩亂的馬蹄聲再次響起,湖岸邊火光大亮。
又一道人影從馬上跳下,如利箭般衝入水中。
“這是,沈硯修?”
林婉柔這次看清了,眸中恨意更甚。
這幾個人,都該死啊。
“林夫人,我們不能再耽擱了。”
芙蓉低聲催促,語氣裡帶著幾分焦慮,“若被髮現,後果不堪設想。”
林婉柔冇有迴應,又重重地看了眼湖岸。
火光映照下,水波翻湧,隱約可見湖中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潛入湖水深處。
“走。”
林婉柔終於收回目光,轉身邁步離去。
哪知剛打開門,便迎上一張大臉。
“林夫人不在牢獄好好待著,這是準備去哪裡?”
彪悍的百萬,肩上扛著長刀,斜著眼睛打量她,“還打扮著這樣,跟做賊似的。”
林婉柔瞳孔一縮,迅速往後退。
芙蓉將她護在身後,往百萬眼前撒了一把毒粉,低聲喝道:“快跑,從窗戶跳下去。”
還不待她說完,林婉柔就已經返回窗台,從視窗跳了下去。
芙蓉見狀眼睛閃了閃,這人當真自私。
不過想歸想,自知此時不能久戰,她轉身也跟著從視窗跳了下去。
毒粉散去,百萬嫌棄地擺了擺手,“真當我冇有防備?這玩意兒不呼吸不就行了。”
言罷,他抬步走到視窗,往下打著招呼。
“賈乙,把人好好綁起來,回頭我在將軍麵前給你請功。”
樓下的賈掌櫃一邊招呼親衛分彆將林婉柔和芙蓉綁起來,一邊忿忿不平地輕斥。
“本都尉用得著你給請功?你官職還冇老子大,想要老子替你請功就直說。”
百萬從窗台直接躍下,“呦呦呦,幾天不見,腦子變聰明瞭你。”
賈掌櫃笑得得意,“哪能跟你一樣,隻長身材,不長腦子。”
……
謝歸舟神經緊繃,如一道閃電落入水中。
湖水再涼,也不及他從內心散至全身的寒意。
尤其是在看到孟南枝閉著眼睛,和胡姨娘一起往下墜時,他心如刀絞,幾乎失去理智。
不能死。
不能死。
千萬不能死。
謝歸舟迅猛而精準地遊到孟南枝身前,抬手拽她們兩人的衣角往上遊。
冇有意識的兩人在水下顯得格外沉重。
湖水深處暗流湧動,每一次劃水都像是在與死神角力。
謝歸舟的肺部火辣辣地疼,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必須把她們救上去。
跳入湖中的沈硯修,遊了好一會兒,纔看到他們的影子。
他心中焦急萬分,奮力遊到謝歸舟身前。
兩人目光交彙的一瞬,無需多言,默契已然達成。
沈硯修接過母親孟南枝,而謝歸舟則拖著胡姨娘,兩人合力朝水麵衝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