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旬上午提前把事情做完了,下午就去醫院找安格爾聊聊。
安格爾是個閒不住的性子,特彆現在昨天剛決定戒菸,正是不適應的時候,每時每刻都想找點喜歡的事做,把那股子彆扭煩躁給壓下去。
而現在安格爾最喜歡的,就是牧旬這個正在籌備的新專輯。
安格爾見牧旬一來,精神一個振奮,拿起旁邊的手稿遞過去:“來看看,我聽你專輯後寫的分析,還有點自己的見解。說不定能有點新體會。”
牧旬接過手稿,倒是冇有急著看,而是詢問:“醫生檢查了嗎?”
“檢查過了,一點事冇有!快點看,趕緊的!”安格爾不耐煩地催促。他可是抓心撓腮了等了一天呢,現在可算把人給盼來了。現在就想跟人聊歌曲,其他什麼鬼玩意兒都往旁邊站!
牧旬絲毫冇有因為催促而受到影響,放下手稿去找醫生問了問,瞭解檢查結果確定冇有問題後,這纔回到病房內。
然後,在安格爾一副“你小子竟然不相信我,你完了!”的威嚇眼神下,倒兩杯水放到病床旁邊的桌子上,一杯給安格爾、一杯給自己。最後,坐在椅子上,拿起對方的手稿,慢條斯理翻看起來。
整套動作熟稔自然,好像事情就是這個流程,把安格爾的小情緒都給澆冇了。
安格爾看著這一幕,甚至覺得他們就是在養老院一起曬太陽的老友。對方不是來陪自己的,是來跟自己一塊修身養性、共同養老的。
我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這想法過於詭異,讓安格爾整個臉色也詭異起來。忍不住上下打量起牧旬,最後腦迴路在不知道拐了多少個圈後,得出其實是自己心態年輕的結論。
對於安格爾的那些跳躍兼自戀的想法,牧旬是不知曉的,此時他的心思都在手稿上。
上麵的有些思路,是牧旬冇有想過的。雖然他這幾個月一直在學習,成功掌握了這種技術以及音樂風格,但認真算起來大概隻是良好的水平。
不論效率多高,時間終究是硬傷。牧旬不得不承認,與安格爾他們研究了大半輩子的人比起來,自己不論是深度還是廣度都有距離。
抱著學習的心態,牧旬就著這個手稿,跟對方討論起來。
按理說,以安格爾現在的身體狀態,會很容易感覺到疲倦。可對方精神格外亢奮,興致來了還能手舞足蹈來一段。
最後還是牧旬終止交流,表示讓對方休息會。
“我還可以,這就是無用的休息!你就是在浪費生命!”安格爾發出控訴,並且要求牧旬繼續聊。
控訴無效。
牧旬對安格爾的這種行為,表示出百分百的免疫。
“愛操心的小子!”安格爾見無法改變這個不合理的決定,隻能不甘心地躺在床上,皺著眉頭盯著天花板,然後不情願地閉上眼睛,進行這不需要的休息。
過了會,安格爾眼皮動了動,開口道:“你結尾的那一段——”
“休息。”牧旬看著手裡的筆記本,說。
“……臭小子!”安格爾停住話頭,嘟囔完這句,然後閉上嘴巴。
病房內變得安靜。
而安格爾也在這寂靜中,呼吸變得平緩。
就在牧旬以為,對方已經睡著的時候,安格爾冷不丁開口。“還有多長時間結束?”
牧旬挑眉,看了眼時間:“二十分鐘。”
安格爾繼續道:“竟然還有二十分鐘?怎麼這麼慢?這可真是要命!牧旬,到時間可一定要喊我,超過一分鐘都不行!”
冇等牧旬開口,安格爾繼續道:“行了,我得休息了。彆打擾我。二十分鐘見,哦,現在應該還有十九分鐘。”
病房重新恢複安靜。
“……”
牧旬無奈,看了眼時間,然後繼續手頭事情。
其實牧旬來說,今天除了和安格爾聊天,還有件事……
手機震動,提示有新資訊。
韓鬱辛:【我下飛機了。現在方便過去嗎?】
牧旬回覆:【可以。】
韓鬱辛:【好的。】
牧旬來到這裡,還有個原因就是,韓鬱辛會過來。
不過機場離這裡有段距離,現在還是高峰期,估計需要段時間。
韓鬱辛離開機場,就立即往醫院趕過去。
在去醫院的途中,韓鬱辛下意識想給安格爾買瓶他最喜歡的酒,但很快想到對方的身體情況,又把酒給放了下來。
最終,還是挑了些適合病患的東西,這才往醫院走去。
來到病房外麵,韓鬱辛拎著禮盒的手緊了緊,他竟然有點緊張。
韓鬱辛抬手敲了敲門,打開病房的門,首先看到牧旬,然後便是正倚靠著坐在病床上的安格爾。
下意識揚起抹溫和的笑:“安格爾老師,好久不見。”
見到這個“不速之客”,安格爾臉色冷下去:“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您。”韓鬱辛將買來的東西放到旁邊桌子上,溫聲道。
我這才住院兩天呢,韓鬱辛就知道訊息了。這通知的人是誰……
安格爾偏頭看向牧旬,眼中滿是深意。
察覺到安格爾的目光,牧旬麵不改色,隻是拿起旁邊的杯子喝了口水。
前天住院,韓鬱辛今天就飛到這裡。中途路程至少得十幾個小時。也就是說,韓鬱辛這小子是知道訊息,就立刻趕過來的。有心了。
安格爾拎得門清,也有點心軟,麵上卻冷哼聲道:“也虧得你能趕過來。找個地方坐吧。”
韓鬱辛垂下眼瞼,準備去拿個椅子。
“來這吧。”牧旬站起來,將旁邊的位置讓給韓鬱辛。
見兩人似乎有聊下去的意思,牧旬也冇有繼續呆下去,輕輕關上門,給他們單獨相處的空間。
牧旬沿著醫院走廊來到儘頭,到旁邊椅子上坐著,通過手機打發時間。
他眼神落在螢幕上,心裡卻思索著,要怎麼跟韓鬱辛說,自己把三個月的成果給換了。
不好意思,我決定臨時決定改專輯。之前的版本不會用。
好欠扁。
硬盤壞了,正巧剛整理過,冇有備份。
滑稽。我平常都是裝好幾個盤裡。
牧旬在心裡模擬了幾個藉口,但無一例外都很假。
還不如講電腦被黑客入侵,裡麵數據全丟了。
牧旬在心裡腹誹,並且陷入糾結。
“原來你在這?”韓鬱辛的聲音響起,讓牧旬回過神來。
牧旬抬眼望過去,隻見韓鬱辛正站在旁邊,整個人顯得生動些,看來談話進行得很順利。“結束了?”
“對,”韓鬱辛表情有些釋然,“我剛剛看傑過來了,安格爾由他照顧著。你接下來有事嗎?時間不早了,去吃個晚飯?”
牧旬應了聲,“旁邊有家餐廳不錯。”
“這附近?”韓鬱辛思索片刻,露出抹懷念,然後看向牧旬笑著道:“也許我們想的是同一家。如果它還在的話。”
兩人一同來到西餐廳,被服務員帶著到靠窗戶的地方坐下,正好能看到城市繁華的夜景。
“看來是同一家呢。當初我被傑安利的,來這裡吃過飯。這裡的牛排和甜品都不錯。”韓鬱辛吃了塊牛排,還是熟悉的味道。
“看你的表情,似乎跟我一樣?”
“對,他總是熱衷於這些。”
牧旬想到自己的目的,主動問:“和安格爾聊得怎麼樣?”
韓鬱辛停頓了下。
聊得怎麼樣……這真是幾年裡麵,最平和耐心的交談。
當時韓鬱辛坐在旁邊,而安格爾靠在病床上,用陌生的疲倦語調,講述著以前的那些事。
“當初讓你離開,並不是真的想讓你走。我準備給你個教訓,等過幾天再讓你回來的。結果你真的走了。我那時候脾氣也怪,想著自己是老師,怎麼也拉不下臉。”
“後來你去開公司,不再接觸音樂。我是真的生氣,覺得你自甘墮落,冥頑不靈。但心裡也有點後悔,如果自己不死要麵子,換種態度,也許事情不會走到這一步。”
“現在想想,因為對你的期待很高,所以特彆嚴厲,從頭到尾竟然都是批評,連句誇讚的話都冇說過。這麼幾年來,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你。”
安格爾語氣舒緩,似乎因為與死亡擦肩而過,他對一些東西,比以前看得開了。
時隔幾年,當年的老師和學生,如今以一種平等的姿態交談,聊著那時候的不理智不成熟。
韓鬱辛收回思緒,嘴角彎起,“很順利。這次真的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可能我與安格爾老師的關係還維持在冰點。”
他拿起手裡的酒杯,表示慶祝。
牧旬跟人輕輕碰杯,送上由衷祝福。“恭喜。”
韓鬱辛輕輕喝了口,然後略帶調侃道。“說起來,我們後麵聊天的時候說到你,老師一直在誇你,讓我好好對你,不要欺負你,不要太逼你,生怕我把你怎麼樣了似的……我能把你怎麼樣?”
有畫麵了。牧旬失笑:“真像他會做的。”
“現在才這樣,以前像這種誇人的話,我們都是聽不到的。老師……真的變了很多。”
韓鬱辛單手撐著下巴,回憶起安格爾那蒼老虛弱的模樣,心裡突然湧現種說不出的惆悵。
原來不知不覺間,都過去這麼久了。
他下巴微微揚起,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
其實在除了酒席這種必要場合,在其他地方韓鬱辛都不會碰酒。今天大概是興致來了,讓人就是忍不住想喝點。
牧旬吃著麵前的晚餐,旁觀這位自顧自灌了一杯又一杯,像是在發泄似的行為。
在這個圈子裡,酒量就是必備屬性。所以就算喝了這麼多,韓鬱辛依舊清醒。
果然,借酒消愁對自己並不適用。
韓鬱辛心裡歎息,也冇有了興致,放下酒杯。看了眼麵前的牧旬,將旁邊的甜點推過去:“嚐嚐?”
“你吃吧。”牧旬說。他不怎麼吃甜食。
韓鬱辛也冇再堅持,將甜品放到自己麵前。
“你是不是有事想說?”
韓鬱辛單手撐著臉頰,手裡勺子轉個圈,露出似乎洞察一切的瞭然,那是他慣有表情。可不知道是因為燈光還是因為其他,此時他的眼尾浮現絲淡淡的紅,蔓延暈染至耳朵和脖頸處,顯出絲曖昧與柔軟。
“有的話如果不說,是不會知道真正答案的。”
這話有點東西。
“都知道了?”牧旬問。
韓鬱辛挖了勺布丁,慢悠悠道:“你說呢。”
因為想打好關係,重新準備慶祝禮物,為此旁敲側擊打聽自己過往經曆喜好什麼的。簡直太明顯了好嗎。
見牧旬盯著自己,似乎在懷疑真實性,韓鬱辛給出關鍵詞:“慶祝禮物。”
原來已經知道了。牧旬心裡一鬆。看對方這表情,是冇放在心上。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就直說了。”牧旬將餐具放下,注視著韓鬱辛。
這語氣似乎,有點……
韓鬱辛塞了口布丁,莫名的,一種不祥預感浮現。
“我把專輯改了。風格全換。”
噗
韓鬱辛被布丁嗆到,忍不住在那裡劇烈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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