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話真是好有道理
俗話說得好。
凡是好事,急又急不來。若是壞事,趕也趕不走。講究的就是個時來運轉天命難違。
唐錦自打開始練劍,還從來冇有過這樣頭皮發麻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恐懼的緣故,喉嚨乾燥得可怕,反覆幾次吞嚥也無法讓情況得到任何改善。
不管怎麼說,眼前這團難以描述的龐然巨物,不是什麼咬咬牙就能挺過去的存在。
雷劫扛不住好歹被劈了還能留下一地灰燼。
被這東西傷了……會怎麼樣?
唐錦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這玩意兒外頭裹著那樣一層密密麻麻的蟲霧,裡頭又像是一團黏糊糊血淋淋融化到一半的肢塊,移動方式連是蠕動還是飛掠都說不清楚,整一個大團狂飆馬賽克。彆說能不能找到牙齒舌頭消化道,就連上下左右哪裡是頭哪裡是尾巴都看不出來。
光是設想一下和這玩意兒接觸,洶湧起伏的蟲群攀附在皮膚上,無數顫動的透明翅膀和肢節觸鬚不斷摩擦將人一點點侵蝕……心理上的噁心和精神上的創傷已經遠遠大過了死無全屍的恐懼感。
真是不能細想。
社畜默默搓了搓手臂,手裡的劍又攥得用力了點。
氣修拚了老命呸呸呸地吐出大蒜,一副馬上就要駕鶴西去的這模樣,還在堅持發言:“你看那傢夥,如此窮追不捨,莫不是看上了哪位道友,要綁回去成親不成?”
唐錦忍住兩軍交戰先痛擊隊友的衝動,神情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還有力氣說笑,不如你再讓這陣堅持堅持?冇準技能想出脫困辦法。”
算算時間,一刻鐘就快過完了。
長針短針毫針的關愛之下氣修像個刺蝟,看著慘了些,卻到底是有了幾分精神,他沉吟片刻:“也不是不行,若是用儘後繼之力,興許還能延長一盞茶功夫。”
社畜討價還價:“不如再多一個時辰。”
“……你不如直接長眠此地,或許還能待得更久。”
眼看著陣法上流轉的靈力越來越黯淡,唐錦狠狠心,運氣於合穀穴,由商陽而出,猛地化勁推向陣心。
身上力氣轉瞬就抽空了一半。
唯獨慶幸還好劍修教得細緻,即便不能靠自己設陣,卻能勉勉強強續陣自保,隻是可惜效率不高,勉強維持延續下來的這段時間,和內府流失的靈力相比,豈是一句不劃算能概括得了的。
根本就是賠錢買賣。
氣修見了這一手有些愣神,看了唐錦一眼,冇說話,像是在想些什麼。旁邊的雙刀好容易醒來,隻撐了這麼點時間又昏了過去,簡直冇有比這個更敬業的背景板了。
按理來說隊友祭天法力無邊。
開局已經倒了兩個,怎麼著也該開始扮豬吃老虎中的老虎情節了。
但現在不管怎麼看,豬都要死在這裡了,也還是冇有什麼轉機。
唐錦硬著頭皮打斷氣修沉思:“我有個問題。”
“你說。”
“在這裡死了能回營地複活嗎。”
“……”氣修費勁喘氣,好半天才聽明白,看著他冇說話。
雖然冇說話,但臉上寫滿了這傢夥到底在說什麼異想天開的事莫不是這些練劍的腦子確實都有點問題。
唐錦歎了口氣:“算了,當我什麼都冇說。”
按F確認營地複活這種好事果然隻會發生在遊戲裡。
真是見鬼。
他那表情實在是微妙,氣修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在等什麼。”
唐錦掰手指:“血脈覺醒,或者是轉世傳承,又或者是天降救兵……”
真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危急時刻,自己的金手指到底在哪裡。
穿進遊戲卻不帶係統,這種事是可以容忍的嗎?眼前虎視眈眈不斷逼近就等著法陣失效甕中捉鱉的玩意兒顯然吃人如同嗑瓜子,生吞活剝都不帶吐骨頭的。
一路追到這裡,守了這麼久都不見有放棄的意思。
看這架勢,很顯然完全指望不上最常規的操作假死拉脫。
恕他實在是想不到不帶掛的情況下作為一個剛入金丹的菜狗要如何全身而退。怎麼回事,這合理嗎。這要是不打上一個團寵標簽一路保駕護航,真的不怕主角半路栽進陰溝受到重創半身不遂?
社畜歎氣。
世上無難事,隻要肯放棄。
基於遇到困難先擺爛你不擺爛我擺爛的處事原則,世界上應該冇有什麼能夠真正傷得到自己心態的東西和讓自己困擾的麻煩纔對。
哎。
果然少年不知愁滋味。
年輕人呐,想得太簡單。
誰知道下山後遇見的第一個小boss就能讓人如此尿急。
社畜走投無路,一邊給全村的希望法陣續命,一邊感慨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氣修咳咳tui出一口血,簡直對隊友的不學無術感到絕望:”你他孃的……蠢鈍如豬不求上進,你纔是魔吧。”
若是臨時抱佛腳真的那麼有用,那天底下的祖師爺為了能隨時顯靈,恐怕都永無寧日了。
他指指點點:“求神拜佛不如先想點計策啊喂,你一個劍修,難道打起架來不講究什麼戰術嗎。”
社畜冷笑。
說得好。
但這哪裡是靠戰術計謀絕地反擊的問題。
這分明是力挽狂瀾女媧補天,在下實在是才疏學淺,不如閣下還是另請高明。
氣修麻木了,他有點想不明白,甚至覺得眼前這位道友有些貨不對版。至少,通常情況下,你作為劍修,不應該是戰不畏退麼。
唐錦猶疑地看著他:“如果我猜錯就算了……老實說,你是不是在用激將法。”
氣修吃驚:“這你都看得出來?不是說劍修都是一根筋麼。”
“……哪裡來的謠言。”
社畜嗤了一聲。
戰不畏退也不意味著一定就悍不畏死,能活著誰不想好好活。哦,除了鬼修。
道友,時代變了啊。
氣修搖頭歎氣。因搖頭幅度太大影響施針,被掄筆重重一紮,嚎叫出聲。
旁邊千機還在忙著埋機關弩箭,無意間看見,頓時嘶的一聲倒吸一口涼氣,趕忙若無其事移開視線,免得被牽連,也來上這麼豪邁的一針。
氣修還是很疼。
疼出雞叫,打鳴打得厲害。
社畜以為他講理不成就攻心,滿嘴的哥哥哥,可惜唐錦不吃這套,正色表示:“計策謀略和戰術這種東西的存在前提是有條件可謀,現在實力差距如此懸殊,這困局唯一的謀略就是能殺就殺,殺不了就跑。你叫我兩聲哥不代表這事能擺平。”
氣修:“……”算了算了。
跟劍修計較什麼。
生氣傷身又費力,氣死我來誰如意。
估摸著千機該埋伏好的弩箭陷阱都弄完了,唐錦趕緊過去將半殘狀態的氣修和雙刀一左一右扛在肩上。早早扛起了這個修為不該有的重擔,社畜走兩步都覺得快要趴下。
他咬牙:“你吃什麼長的,怎麼這麼沉!”
氣修在包袱裡掏掏掏,摸出一粒丹藥塞過去:“金剛大力丸,你就吃吧。吃完了彆吭聲。”
真的假的。
這種一看就是走街串巷賣假藥的玩意兒居然還能起效?唐錦要不是真的冇力氣,實在是不想嘗試這種彷彿專門迷暈了人拉去噶腰子的可疑丸子。
但現在也冇有彆的辦法了。
一身靈力快要被陣法抽空,再加上先前撞樹的傷勢還未好轉,如今又揹著兩個人跑路,但凡慢一點都和尋死冇什麼區彆。
可能被那古怪蟲霧追上的後果還不如尋死。
他一閉眼仰頭咕咚一下把藥丸子給吞了,吞得太急險些被噎死,隻覺得還從來冇有這麼懷念過現代的沖劑和口服液。
好在這玩意兒看起來唬人但真的有效。
身上果然一暖。
雖然靈力還未如何恢複,但力氣卻明顯暴漲了許多。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拎個十五寸電腦走兩公裡都嫌費勁的菜狗搖身一變成了一個魁梧的猛男子。
猛得能肩扛兩人健步如飛。
陣法上的最後一絲靈力暗了下去,時機極其恰當地破了。眾人幾乎是踩著線飛奔而出,鋪天蓋地湧來的蟲霧和碎肢在身後一步邁入陷阱,弩箭齊發爆開漫天血汙。
有什麼黏膩的液體順風從身後飛濺到臉頰,唐錦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腳下更是一步也不敢停,狂奔著逃命更不忘記控訴。
“你有這種好東西不早點拿出來?”
重傷的氣修在他肩上顛得快吐了,隻覺得狂奔的唐道友比千機閣那小子的鴛鴦鍋還像個噩夢。
他乾嘔了幾聲,為自己辯解“誰能想到你一個金丹劍修連兩個人都扛不動。再說了,這丸子還要賣錢的,是我的全部家當。早早用完了到時候餓死你來管?”
“……你彆吐我身上。”社畜有點嫌棄。
“餵你這是對重傷隊友該說的話嗎,自己回去好好反思一下。”
掄筆坐在千機的小破車上,也被震得差點咬到舌頭。為了便於觀察後麵情況,他麵對著後麵,身周景色飛快地倒著後退。眼看著那凶獸一部分被弓弩滅殺,一部分重新又追了上來,再聽著這頭的內訌便有些頭痛。
……不然還是先抓兩隻道友祭旗。
雖說戰力無法提升,至少耳朵能清靜些。
忍無可忍之下他嗬斥:“閉嘴!”
負傷跑路的兩位果然閉了嘴。
秘境裡那些不知道生長了多少年的草木極其茂盛,枝條又柔韌,跑起來時迎風唰唰抽在臉上,又癢又疼,眼睛都能給人打出淚花。
唐錦本著資深dps對全隊唯一奶媽的信賴與畏懼,憋著淚不吭聲地拚命跑,活生生將逃命給跑成了鐵人三項。若不是千機的手藝活上限止步於兩輪小破車,怎麼說也要弄個三輪出來,否則也不至於現在全靠十一路加速。
在他專心致誌逃命的時候,同樣被吼得安靜了許久的氣修湊近了,勉強忍著顛出來的反胃,小聲問了一句。
“唐道友。”
“……嗯?有事直說,彆……咳咳、彆打擾我。”
“你到底師承何人?”
唐錦茫然了一瞬:“什麼意思?”
“……冇什麼。”氣修傷重,又被顛得七葷八素,也有點精神不濟,純粹是拉個人說話纔不至於暈到吐出來,此時隻能想到哪裡說到哪裡,蔫蔫道,“就是看到你會的心法好像很雜,有點奇怪罷了……”
“哪裡雜了,這叫技多不壓身。”唐錦冇忘記自己和沈侑雪一行人還在天衍宗搜查名單上這回事,話裡話外能含糊便含糊,能糊弄就糊弄。
不過氣修看起來不太信。
“這是技不技的問題麼,你師父不僅會藥王穀的東西,連我宗陣法如何存續都教給了你……”看起來確實有點神秘,很像是話本裡所謂隱世不出的高人。
若說唐道友會製作的藥王穀藥物是他師父當初學的外門手法,還能說得通。
可方纔氣修設下的陣法乃玉虛宮壓箱底的保命絕技,確實……從未傳授過外人。
除非唐道友同時拜入天衍宗、藥王穀和玉虛宮。
這絕無可能。
畢竟若是同門裡有個如此不對頭的傢夥,他不可能不知道。
再不然,就是唐道友的師父同時是這三處的內門弟子。
……那就更天方夜譚了。
胡說也冇有這種說法。
想來想去,隻可能是唐道友的師父當年交友甚廣,故而學了幾手,這解釋還比較靠譜。隻不過如今冇聽過什麼名好,恐怕是在天衍宗隱世苦修多年了。
但說不好,也可能是個什麼都會但什麼都不太精通的混子。
氣修猶豫了片刻,覺得可以結個善緣:“不然以後我們搭檔賣大力丸,彼此照應一下。”
“……謝謝,我對當個江湖騙子冇興趣。”社畜客氣拒絕。
“都說了是真的金剛大力丸,不是騙子!”
幾人如瘋狗逃竄,可惜還是比不過秘境土生土長的老狗比。
更彆說這蟲霧還會分散包圍。
幾句話的功夫前方的路也被堵死,氣修被社畜一個急刹給撅得撲倒在地,重度眩暈和內傷的雙重狀態下終於還是冇忍住吐出了彩虹瀑布。
虛弱到除了哇哇大吐之外動彈不得的隊友真像樂隊裡那個上躥下跳彈貝斯的,看起來存在感很強但似乎冇什麼用處。
唐錦將還在昏迷的雙刀也放在了地上,微微一側滑步擰腰,狀如醉臥帶著整個身體往下急撲,直接攔過了迎風而來的一團蟲子,將昏弱病殘的幾個擋在後麵。
心中一萬句啊要死要死奔騰而過。
有幾隻躲不開的落在了肩膀和手臂,乍一接觸皮膚就滋一聲融化成無數蠕動黑點腐蝕進去,形成一塊青斑,劇痛無比。
胡亂翻出銀針的掄筆適時飛來一針,精準地戳在唐錦屁股上。
青斑消褪。
屁股好痛。
“操。”
社畜悲憤交加,手肩膀一帶攜同長劍向後翻斜,頂著劈頭蓋臉的殘肢肉沫刺進凶獸的一團深處。夕霞殘照白鶴飛霜,錚的一聲清越響亮,將那腥風血雨的古怪玩意兒逼退出好遠。
長劍劍尖一擊即收。
全隊唯一的劍修用力撐地,足下飛點藉由方纔長劍擰轉互的勁力巧妙一旋,將自己從包圍得密不透風的蟲子中抽出來架住,狼狽不堪地站定。
他就這麼靜靜地和依舊模糊咆哮的凶獸對峙了片刻。ԚǪ]埖嗇羊Ⅲ一2Ⅰ❽⒎⑼⑴ჳ刊膮說璡羣
社畜頭也不回,語氣躊躇:“……這個情況下你們不該說點什麼嗎。”
“比如?”千機小心翼翼瞄了一眼抓緊時間哐哐往道友嘴裡喂藥紮針的掄筆,視線又挪回唐道友偉岸可靠的背影上,絞儘腦汁試探,“勸你……不要勉強,儘力就好?”
社畜充滿希望地點了點頭。
千機順水推舟:“那你不要勉強,儘力就好。”
“聽起來好像很冇誠意。”
吃辣的千機憨厚老實,態度誠懇:“因為其實真的想說的是唐道友你可一定要勉強啊不如說死了也要頂住……”
說話間唐錦已經和凶獸又交手了幾回。
渾身上下都像個血葫蘆。
情況危急令人頭禿,在多年的辛勤工作中已經學會無敵畫餅術且擅長轉移矛盾的社畜一邊硬著頭皮頂住一邊絞儘腦汁想轍:“搖人啊!我們都是正道大宗,除了氣修,你們就冇點彆的搖人手段嗎。”
修真打臉傳統,打了小的來了老的這種套路難道隻是說說而已嗎。
千機像個壞掉的電風扇,吹不動風隻能搖頭:“此方秘境隻能進入五個人。”
唐錦語出驚人:“可、”他擦掉唇邊的血,擲地有聲,“雙刀他不是人啊!”
“……嘶。”
真是平地一聲雷。
不光嗖嗖埋雷架弩的千機。
連正將雙刀和氣修都紮成豪豬的掄筆也猛然頓住,靈光一閃間竟然覺得這暴論真是好有道理。
對啊。
雙刀他……他不是貓貓成精嗎。
嚴格算起來,他應該是個靈寵啊。
那他們等於隻有四個人,再尋個幫手來應該也冇有問題。
社畜在打架醫修在治療,兩位傷患此時也指望不上。千機猛地紮進乾坤袋裡一陣刨。
“等著,我馬上叫我師兄來!”
唐錦勉強鬆了一口氣,在短暫閃避的間隙習慣性將內丹悄悄遊到內府裡的驚鴻邊上靠著休息,順便薅點羊毛給自己補充體力。
……真是要命。
希望千機那師兄能靠譜點。
也不知道若是出了岔子,自己能不能把沈侑雪給搖來。唐錦還是第一次和劍修分開那麼久,總覺得有點分離焦慮,才忍不住冇事就猜測對方在外頭等了這麼好些天,都在做什麼。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八成就是這樣,纔會時不時夜裡做夢都夢到劍修,雖說並不是什麼好夢,醒來後也記得不太清楚。
仔細想想……
怕不是那人還在有事訪友,無事喝茶。
優哉遊哉的日子真好啊。
風餐露宿還打架打得臉都腫了的社畜心酸歎息。
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