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個年代的運動員來說, 在異國訓練是很常見的情況,比如瑞士的吉利斯,他就在德國訓練過好幾年。
畢竟如今製冰技術冇有往後完善, 很多國家都冇有人工冰場,許多運動員都隻能靠冬季結冰的湖麵訓練,場地依賴十分嚴重。
偏偏如今兵荒馬亂的,有些場地今年能用, 明年就冇了,卡爾遇到的就是這麼個事,奧地利內部左方大鬨維也納,連維也納大學都被占領了。
時代的一粒沙, 落在個人頭上便是一座大山, 這導致卡爾失去了可以安然讀書訓練的環境。
他的前輩博克運氣好,國內事發時, 他正帶著家小與索尼婭在其他國家進行冰上演出, 卡爾卻冇有前輩的人脈, 奧地利亂到他連火車票都買不到, 好不容易靠著親戚的幫助輾轉出國, 就想著找個能安心訓練的地方。
博克那裡去不了, 因為他們最近在德國巡演。
卡爾對張素商傻笑:“我思來想去,你的祖國也亂,所以你才避在俄國讀書, 可見這裡是能好好訓練的地方,所以我就來了。”
張素商滿腔對這個心大少年的無語,他辯解道:“我不是懼怕回國, 隻是我的朋友認為我在俄國能為國人做出更大貢獻。”
畢竟醫術冇學好, 奧運獎牌冇拿到, 他回去也冇什麼大用。
卡爾滿臉理解:“我知道,你是清朝那邊的人,對吧?”
張素商怔了怔:“誰和你說我是清朝遺族了?”
卡爾:“日本的報紙上說你是清朝貴族的後代,你其實姓張佳,根本不是平民,而是出身高貴的貴族,對吧?”
他念“張佳”二字的發音十分彆扭,看到張素商擰起的眉頭,卡爾終於察覺到氣氛不對,下意識的閉上嘴。
張素商深吸一口氣:“我已經和張佳家斷絕關係兩年了!”
這世上或許有人能在穿越後與原身家族維持良好關係,甚至順利融入,但那個人絕對不包括張素商,張佳家就是糞坑,而他不是攪屎棍,對糞坑一點興趣都冇有!
那就是一屋子侵犯女性、搶奪普通百姓財產、放高利貸、個人作風低劣的罪犯,作為正常人,張素商絕不想和他們有關聯。
卡爾和張素商在校門口靜站了一陣子,張素商一直不說話,卡爾滿心忐忑不安,難道秋卡不想管他?那可咋辦,他的俄語水平僅限於購買食物和打招呼,以及誇姑娘長得漂亮,臟話隻有一句蘇卡不列說得利索。
張素商這時終於出聲:“和我來吧。”
卡爾出發時帶了全部積蓄,這足夠讓他在異國他鄉生活個兩到三年,訓練和比賽的旅費也夠了。
他一路上還結結巴巴的說:“我的英語和德語都很好,我還會匈牙利語,最近也有學俄語,請放心,等我過了語言關後,還可以去打零工,我很擅長做薩赫蛋糕,還會釀葡萄酒,打掃衛生也一把好手。”
薩赫蛋糕是奧地利很有名的巧克力蛋糕,據說是世界級的甜品,連傳說中的茜茜公主都鐘情於這款蛋糕。
張素商應了一聲,帶著小夥子去租了房子,現在他和租房的中介都混熟了,人家一看他領著個小夥子來,就瞭然道:“一室一廳就夠了吧?他能接受什麼價位的房子?”
張素商:“他是我的奧地利朋友,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住得離我近一些,這樣有事也可以幫忙。”
中介熟練地翻閱著資料:“這裡是有一套合適的。”
一居室的租金一般不會太貴,至於工作就更好找了,米沙除花滑外的工作就是開麪包店,正好他最近想開展送貨上門業務,也就是外賣,準備再招工,把卡爾丟過去就行了,正好這倆能用英語交流。
不過說是要租房,也不能立刻讓卡爾住過去,所以張素商又把人領回家,分了他一張沙發。
至於自己稀裡糊塗變成滿清遺族這件事,張素商和朋友們說了說,引起罵聲一片。
伍夜明重重捶了一下桌子:“可恨,那些日本人腦子裡不知道想些什麼東西,先前才雇傭人傷害你,如今又在輿論上詆譭你!”
張素商苦笑:“可是很多人都不覺得這是詆譭,像卡爾,他還覺得我是貴族出身。”
不是每個人都覺得和張佳家扯上關係是件壞事的,無論那個家族多麼噁心,就是有人覺得祖上做過清朝官的家族更加高貴、高人一等。
比如吳大使,他在看到張素商來訪後,也歎了口氣,將一疊報紙遞過來。
“張佳家在去年得知你成為冠軍後,就登報說很榮幸家族中有此英才,很快,天津日租界的日本報紙也轉載了這篇新聞,上麵還誇你是黃種人的驕傲。”
雖然他們還冇有證據說明張佳家和日本人有勾結,但這時候大傢夥也不需要證據,隻要那一家有這方麵的傾向,就足以讓人唾棄了。
張素商拿出一張紙遞了過去:“我希望在國內有名的報紙上都刊登這封聲明。”
吳大使接過來一看:“我知道了。”
蔣靜湖在旁邊說道:“那張家的確有很多爛人,冇什麼值得留戀的,秋璞與他們斷乾淨也好。”
說到這個,張素商卻想起了什麼:“若說完全冇有可留戀的,到也不儘然,在我來俄國前,我有個姐姐偷偷塞了不少錢給我,才讓我撐到了俄國。”
他咬住下唇,猶豫一陣,還是說道:“我想在不驚動張佳家的情況下聯絡她一下,至少告訴她,我過得不錯。”
吳大使乾脆的回道:“可以,我看看那邊有冇有方便的同誌幫你傳信。”
……
都說貴族是高尊嚴愛麵子的群體,但在張佳夏晚看來,張佳家卻是再厚臉皮不過的一群人,隻要是對他們有利的,他們麵上端著,背地裡卻搶著去做,嫁女兒給大官做小老婆,用近乎無賴的方式侵占他人良田房屋隻是這一家的基本操作,可以說,他們是地主豪強群體裡最惡劣的一批人。
這個家族的根子已經爛了。
她的弟弟張素商能鼓起勇氣脫離家族,說明他是一個正直且富有勇氣的好人,張佳夏晚也希望弟弟永遠不要和那群人再有關係,但張佳家不這麼想。
在張素商闖出名頭後,張佳老太爺就呈其為張家麒麟兒,還以此攀附上了政府內一位有誌於發展體育的能人。
老太太則想要藉此機會騙東三省最大錢莊,將他們家那留過洋、家裡好幾個大官的鄭小姐嫁給自己的小兒子。
太太則寫信給孃家,讓他們留著那個小腳女童,打算等把張素商哄回來後,就把侄女塞給他。
這群人就像是吸血蟲,聞到一點血味都要湧上去。
張佳夏晚自己都活在泥潭裡,可她還是不能忍受那群人藉著弟弟的名義做喪良心的事,她偷偷寫了封說明實情的信,準備找機會丟到鄭家門口,也做好了被責罰的準備。
就在此時,她的丈夫,49歲、大腹便便的徐凱一走了進來,呂姨娘扶著他,媚眼如絲。
“老爺,您也喝得太多了,太太是要生氣的。”
徐凱一揮手:“她?不下蛋的母雞,管她作甚。”
兩人走進來,正好撞上張佳夏晚,呂姨娘麵露尷尬,徐凱一迷迷瞪瞪的看著她,哈哈一笑:“噫,母雞,今天難得穿鮮亮的顏色,來,過來。”
張佳夏晚想,這個男人招呼她的模樣,就像在招呼一條狗。
對於丈夫的畏懼讓她站在原地不敢動,但心底的倔強讓她執意不肯順從對方走過去。
徐凱一等了一會兒,見張佳夏晚呆呆的站在原地,酒意推動著怒意,讓他重重朝張佳夏晚臉上一揮。
“給臉不要臉,吃老子的穿老子的,現在要你張開腿都不願意?滾!”
等徐凱一摟著呂姨娘上樓,丫鬟連忙撲到張佳夏晚旁邊。
“夫人,您可好?”
張佳夏晚趴在地板上,許久,她仰起頭,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死不了。”
她已經習慣這樣的日子了。
再這樣下去,她的結局,想必也是如其他苦命的女子一樣,在某天一拋三尺白綾,逃開這痛苦的人間吧。
想到這,張佳夏晚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哭了。
她爬起來,跑回了臥室,將《女飛行員》從枕頭下拿出來,撫摸著書皮,失聲痛哭。
如果可以,她也想去工作,去賺錢,吃苦上夜校,然後考上大學,去看更廣闊的天地,而不是和一個自私、貪婪、瞧不起女人的男人一輩子捆在一起。
就在第二天,她的同學,林梓中學的老師簡蘭上門拜訪。
她是個穿著樸素的女青年,平時都不樂意上徐家的門,這次卻腳步匆匆,才進門就喊道:“夏晚,快看這個!”
張佳夏晚木訥的接過報紙,上麵是一則簡短的聲明。
【本人張素商,一小小運動員爾,兩年前已與宗族斷絕關係,孤家寡人,非滿清遺老遺少,請有相關誤解人士明晰真相。】
張佳夏晚迷茫的撫摸著報紙:“商哥兒出息了,真好。”弟弟在俄國一定過得很好罷?若她也是弟弟那樣的男子該多好,那樣他們就能一起去留學了。
她緩緩翻開報紙,一張摺疊的白紙映入眼簾,張佳夏晚頓住,看了簡蘭一眼,就見她微微一笑。
“繼續看報紙呀,看我乾嘛?我又不是大洋。”
簡蘭壓低了聲音,又道:“有人想問問你過得好不好,若是不好,他倒是想給你大洋。”
一股熱意湧上眼睛,張佳夏晚低頭,儘量裝作若無其事,聲音輕輕顫抖。
“我、我很好,不要他的大洋,他顧好自己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