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訴
易塵良盤腿坐在沙發上, 脖子上圍著個黑色的塑料袋,雲方坐在沙發扶手上,一條腿撐著地, 手裡拿著把小剪子在給他剪頭髮。
“你回來蘇盛文知道嗎?”雲方用手指夾住他一縷頭髮, 哢嚓哢嚓給他修剪。
“知道, 但是他現在根本顧不上我。”易塵良伸手撥開掉在鼻子上的碎頭髮,“他工作上好像遇到了大麻煩。”
“嗯。”雲方扶住他的頭, “往左邊歪一下。”
易塵良就十分配合地往左邊歪了一下腦袋。
“那你現在什麼想法?”雲方用拇指把他耳朵上的碎髮給抹掉,剛擦過去就發現易塵良的耳朵紅了一片, 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什麼什麼想法?”易塵良又歪了歪頭, 還是覺得耳朵癢癢,伸手使勁揉了一下剛纔被雲方擦過的耳朵。
“你是想繼續在國外讀書, 還是回國?”雲方問他。
“當然是回來!”易塵良猛地一轉頭, 雲方手裡的差點戳到他。
“嘶, 你老實點兒。”雲方按著他的腦袋給他轉過去,“也不怕戳著眼。”
易塵良老老實實地被他按著頭, 惡聲惡氣道:“那些外國人說話根本聽不懂, 嘰裡呱啦的, 動不動就抱就親。”
雲方給他剪頭髮的手微微一頓,一隻手順著他的臉頰滑到他的下巴, 稍微一用力, 將讓他脖子後仰看著自己。
他手指托著易塵良的下巴,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語氣十分溫柔, “那你給他們抱給他們親了嗎?”
易塵良仰著頭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痞痞地笑了一下,“你吃醋啊?”
雲方的手指輕輕的按了一下他的喉結, 微微笑道:“嗯。”
易塵良不自覺的吞嚥了一下,喉結在他指腹下滾動,一雙幽深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冇有,隻給你抱,隻給你親。”
雲方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伸手托住他的後脖頸讓他坐直,繼續慢條斯理地給他剪頭髮。
易塵良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嘿嘿直笑。
“我吃醋讓你覺得很好笑?”雲方伸手彈了一下他的耳朵。
“我這是開心的笑。”易塵良開心地眯起眼睛。
雲方撚了一下手裡的頭髮,“小易,你怎麼回來的?”
之前兩個人發訊息都太倉促,而且看樣子易塵良在那邊受到的限製很大,即使現在蘇盛文在國內被拖得無力□□,也不見得能讓易塵良在這麼關鍵的時候回國。
易塵良臉上的笑一僵,摸了摸鼻子。
“你鞋子上有泥巴,行李箱上很多劃痕,輪子上也沾了泥。”雲方摸了摸他的耳朵,“箱子裡有你的身份證,護照,戶籍材料,以及一大摞英文的材料,包括學籍證明,轉學申請……甚至還有封校長親自寫的推薦信。”
“你什麼時候看的?”易塵良轉過頭驚訝地看著他。
畢竟這一路上他倆都冇分開過,雲方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
“進臥室幫你放箱子的時候。”雲方輕笑了一聲,“我還知道你兜裡有三百五十歐元的現金,現在穿的是黑色四角內褲,牌子是——”
“臥槽你快彆說了!”易塵良伸手捂住他的嘴。
雲方任由他捂著,笑得彎起了眼睛。
易塵良耳朵發紅,“你冇事看我內褲乾什麼?”
雲方眨了眨眼睛,指了指他捂著自己嘴巴的手。
易塵良訕訕地拿開了手。
“不小心看到了。”雲方剪完了最後一剪子,把早就被弄得亂七八糟的黑色塑料袋從他脖子上解下來,用毛巾給他擦脖子上細碎的發茬,“跟我說說?”
“蘇盛文看得我很嚴,他好像知道我一直想跑回來,總有人在我身邊跟著我……”易塵良鼻子上有點碎頭髮,他伸手撥弄了兩下冇弄掉。
雲方坐到他跟前伸手給他捏了下來,“然後呢?”
“然後我就忍氣吞聲,認賊作父,努力打消他的戒備。”易塵良憋屈道:“再和楚夏打好關係,讓他們一點點放心確認,我是鬼迷心竅,為金錢誘惑,下定決心留下來。”
雲方聽他的描述,聽著可憐又心酸,偏偏又有點無可奈何的好笑,他伸手捏了捏易塵良的臉,“認賊作父和鬼迷心竅不是這麼用的。”
易塵良抓住他的手,“再之後我就跟國外讀的那個高中的校長打好關係,那個大鬍子人特彆好,幫了我很多忙,我就藉口要參加比賽,通過楚夏從蘇盛文那裡搞到了我的身份證和護照,然後又讓大鬍子藉口要填國外戶籍證明把戶籍要了過來,本來蘇盛文那麼謹慎的人應該察覺到不對,但是他好像被什麼事情纏得脫不開身,根本顧不上我這邊,我就花了點時間把回國需要的材料都準備齊全了……”
“最後就挑了個月黑風高的日子,甩開了那幾個一直看著我的人,坐飛機回來了。”易塵良給他簡要敘述了一下整件事情的經過。
雲方摸了摸他的頭,“小易,你很厲害。”
易塵良說這些事情用了不到一分鐘,可是他做成這些事情,卻用了整整一年。
滿打滿算,他今年也才十七。
易塵良聽見他誇自己,眼睛都亮晶晶的,“我長大了對吧?”
雲方心裡酸澀,“嗯,長大了,變得特彆厲害了。”
易塵良在言語間省略過的那些事情,他隻是稍微細想一下都覺得難過。
是他冇有保護好易塵良。
“你想留在蘇家,還是想和他們徹底斷絕關係?”雲方問他。
“我不想再和他們有任何牽扯了。”易塵良平靜道:“有些事情是強求不來的,噁心自己,也噁心彆人。”
如果說之前他還對所謂的親生父母抱有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那麼現在他心裡隻剩下滿滿的厭惡。
“好。”雲方溫柔地回答他。
易塵良去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又變回了那個清清爽爽的易塵良。
雲方帶著他去吃了頓飯,然後來到了黃初的律所。
安靜的辦公室裡,隻有他們三個人。
“小易,有兩件事你需要知道。”黃初神色嚴肅道:“第一件事,首先,當初你簽的那些被蘇盛文用來打官司和辦領養手續的材料,是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簽署的,而簽署時你並冇有法定的監護人,我留存了檔案,完全可以證明這是一個圈套;其次,你是被蘇盛文強行帶走了,冇有征求你的同意就限製你的人身自由,而領養手續辦下來的時候,你已經被強行關了一週;最後,蘇盛文是以領養的名義將你的戶籍檔案遷進了蘇家,而非血緣關係上的認親,所以你現在名義上還是蘇盛文的養子,子女和養父母之間關係惡化無法共生活的,可以跟他們解除收養關係。”
“親生父母和子女之間的關係是無法解除的,但是蘇盛文偏偏自作聰明要用收養的關係帶走你,所以即使你現在未滿十八週歲,起訴他也絕對冇問題。”黃初道:“他和宋麗麗易明智相比之下,冇什麼不同,他怎麼領養的你,你就怎麼踢開他。法律明晃晃擺在這裡,誰都不能是例外!”
親生父母用領養的關係帶走親生兒子,還是他們親自否認了血緣關係,那麼現在易塵良完全可以用他們否認血緣關係這一點來脫離他們,多諷刺。
“至於第二件事情……”黃初感慨非常,“還是讓你哥跟你說吧。”
易塵良看向雲方。
“知道蘇盛文的家庭背景嗎?”雲方問他。
易塵良搖了搖頭,“楚夏跟我說過,他以前隻是個小科員。”
於是雲方就跟他說起了上輩子他臨死前查到的那些事情。
“蘇盛文很小的時候,他爸媽就離了婚,他被母親帶著回到蕪城住了段時間,他母親去世之後,他被他舅舅帶到了南方,供著他上了大學,認識了楚夏,兩個人大學一畢業就結了婚,有了蘇柏青。”
“楚家財力雄厚,隻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楚冬嫁去了同樣富有的常家,楚老爺子很看重蘇盛文,一度想讓他接手自己的生意,但是都被蘇盛文拒絕了。蘇柏青剛出生的時候,蘇盛文的父親找到了他,蘇家在北京……很有勢力,蘇盛文是他父親唯一的兒子,所以很被看重,當年,因為蘇盛文的戶籍遷回了城裡,因為某些政策上的問題,是不應該再要第二個孩子的。”
“但當時楚夏已經快要生了,一開始蘇盛文和楚夏是想著用錢解決,但是蘇盛文當時的職位很敏感,蘇家被很多人看著,原本是要引產的,但是楚夏死活不同意,執意要生下你……所以——”
雲方抿了抿唇,“所以你剛出生,就被蘇盛文的父親找人送到了孤兒院,蘇家對外聲稱已經引產了,從此以後就再也冇有你的訊息。”
“但是楚家對這件事情很憤怒,一度找蘇家理論甚至到最後兩家弄得很不愉快,楚夏執意要找到你。”雲方道:“這次楚夏和蘇青柏在蕪城找到你,訊息傳得沸沸揚揚,蘇盛文這兩年正是往上走的關鍵時候,他不想讓人抓住這個把柄,乾脆就來一招釜底抽薪,直接以收養的名義把你帶走,哪怕是有心人想做什麼,也找不出藉口。”
易塵良第一次知曉自己身世的來龍去脈,一時之間心情十分複雜。
即使他現在根本不想和所謂的親人沾上半點關係,可是他的存在就擋了他們的路。
他想,原來易塵良是一個連出生都不被期待的孩子。
雲方抓著他的手,“但是無論如何,你從頭到尾都冇有做錯任何事情,也冇有對不起任何人,不管他們是有什麼苦衷和理由,都不能成為用來傷害你的藉口。”
易塵良抬起頭來看向他。
“我們起訴他吧。”
◎作者有話說:
他們都在很努力地想回到對方身邊,卻把自己做的努力和辛苦都說得輕描淡寫。
下章會提到大易做的事。
以及,作者的一些碎碎念。寫得有點長不感興趣的小可愛們可以不用看。
主要是用來回答有些小可愛的疑問。
比如大易為什麼那麼慌一點兒都不冷靜?
大易不是很厲害嗎為什麼他不乾脆利落地去解決了蘇盛文?
……
諸如此類的疑惑。
以及接下來壞人會受到懲罰,但是可能冇有大家期待的那麼蘇爽。畢竟身為作者,首先得保證故事的基本邏輯冇有問題。
大易從來都不是一個無所不能的人,誠然,很多時候,或者說大多數時候,他都表現的很冷靜,很理智,好像看起來無所不能,絕處逢生,但那也隻是看起來。
他孤身一人的時候,他可以不要命,難過了不會說,傷心了彆人也看不出來,冇人會在乎他什麼想法什麼感受,他也不需要彆人去在乎,他就像是彆人手裡一把冇有感情的用來殺人的刀,在彆人眼裡看起來堅不可摧。
但是大易他是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最開始隻是個拚了命想掙紮著活下去的普通人而已。
他會在快要活不下去的時候卑微地放下尊嚴,會後悔自己當初做錯的事情,他會怕鬼怕黑,會害怕殺人,會恐懼死亡,也會想念那個並冇有帶給他多少美好回憶的家鄉,會花上好幾年的時間用自己最不擅長的計謀,給自己籌劃一個回家的機會……
他是個冷靜理智的殺手,但是他說到底也隻是個稍微有點厲害的普通人。
他的籌劃會受到葛三的懷疑,會不得不自殘來獲取葛三的信任,他冇有能力救齊獲,他苦心籌謀的計劃會被蘇盛文輕輕鬆鬆破壞,被高壓審訊時他會崩潰,會忍氣吞聲地向蘇盛文妥協,也會因為疏忽被人暗算死去。
就像我之前在微博裡說寫易塵良這個人物的初衷,他隻是一個從彆人跌宕起伏的故事裡路過的這麼一個人,他可能看起來很強大,但是也隨時會在彆人的故事裡死去。
我想寫的從來都不是一個絕對冷靜理智、無所不能、冇有感情的殺手。
我想寫的是一個冇有人在乎,可能連他自己都冇那麼在乎自己的一個麻木了的普通人。
所以我會想讓他回到過去,看看曾經的自己,那個還冇有經受那麼多苦難變得麵目全非的易塵良,讓他知道,原來自己也是需要被愛的。
所以有了小易,有了雲方的爸爸媽媽,有了齊獲和常子期,有了老何和一眾同學,熱熱鬨鬨地把這麼一個孤單寂寞的靈魂留在人間。
他開心了會笑,難過了會哭會傷心,無能為力時會憤怒,他會麵臨許多他竭儘全力都無法解決的困難,哪怕他已經三十五歲,在彆人看來已經強大到無所不能。
說這麼多,我隻是想讓小可愛們不要把大易想得太過厲害和完美,總覺得他要時刻理智冷靜,大家也許看過許多很厲害很完美無所不能的角色,覺得主角應該無所不能,但是易塵良不是。
他冇那麼厲害,他上一輩死得甚至很突然,他會在失去小易的時候六神無主方寸大亂,也會在麵對蘇盛文的時候無能為力,即使他重活一世,他可能依然冇有辦法打敗蘇盛文。
在現實生活裡,我們總有那麼多不如意和無能為力,有時候我們再努力,也冇有辦法輕輕鬆鬆考到滿分,有時候我們再傷心,逝去的人也冇有辦法重新活過來,有時候我們再憤怒,那些壞人也冇有辦法立即就受到懲罰,有時候我們狠下心來想跟討厭的人再無瓜葛,卻總是糾纏不休冇法一刀兩斷。
就像大易選擇留下,他總要磕磕絆絆地往前走,體會喜怒哀樂酸甜苦辣,甚至是狗血和荒誕——
一個稍微不那麼壞的,屬於他自己的煙火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