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的信標
深海的寂靜,吞噬了一切聲音。
林昔被一個溫暖而龐大的身軀完全包裹。外界混亂的水流,刺鼻的血腥,以及那些令人發瘋的噪音,全都被隔絕在外。他的世界裡,隻剩下封野胸腔中傳來的、沉重而規律的震動。
咚。咚。咚。
那是心跳的聲音。
與這片安寧形成對照的,是他腦海中持續不斷的尖銳蜂鳴。聽覺係統一片混亂,每一次水壓的輕微變化,都會引發一陣撕裂般的刺痛。聲波武器的餘威,還在他的神經裡肆虐。
封野的身軀將他裹得更緊了一些。一串極低沉的鳴叫從封野的胸腔內發出,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帶著安撫意味的震動,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林昔,試圖緩解他的痛苦。
林昔用意念調出了係統介麵。淡綠色的光幕上,那個鮮紅的數字讓他心臟一沉。
【當前積分:50】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點開了積分商城。琳琅滿目的商品列表,此刻卻隻有寥寥幾件泛著微光。他找到了那個最需要的,也是他唯一可能負擔得起的選項。
【聽覺神經修複液(微型)】
【售價:50積分】
這是係統在他獲取“淇淇”樣本後,獎勵的那一筆微薄的積分。他冇有猶豫。
【兌換成功。】
一股清涼的液體,瞬間注入他的靈魂深處。腦海中那尖銳的蜂鳴迅速減弱,撕裂般的刺痛感緩緩退去,被一種溫和的麻木所取代。
世界終於重新變得清晰。
他從封野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封野背上那片恐怖的傷口。黑色的皮膚被高壓電流燒灼得捲曲起來,露出下麵血肉模糊的組織。周圍的海水將傷口浸泡得發白,一絲絲的血液正不受控製地向外滲出。
林昔的心臟被狠狠攥住。
他遊到封野麵前,伸出自己的吻部,輕輕地,無比珍重地,觸碰著那片焦黑傷口的邊緣。
“疼。”
“我幫你。”
他將自己心疼到快要碎裂的情緒,毫無保留地傳遞過去。
封野巨大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他冇有理會自己的傷痛,那隻深邃的獨眼,隻是專注地凝視著林昔。他低下頭,用巨大的吻部,來回蹭著林昔光潔的額頭,確認他的珍寶安然無恙。
林昔的眼眶一陣發熱。
他調出係統地圖。代表“淇淇”樣本的光點已經熄滅,靜靜地躺在他的係統空間裡。而在廣闊的太平洋中心,另一個代表“平平”樣本的紅色光點,依舊在孤獨地閃爍著。
光芒比之前更加黯淡了。
九十天的倒計時,在意識的角落裡滴答作響。
李浩。諾亞方舟。
這筆血債,必須償還。
林昔抬起頭,迎上封野的獨眼。這一次,他傳遞的不再是簡單的詞彙。
一個畫麵,在他的意念中成型,狠狠投射進封野的腦海。
畫麵裡,是那艘漆黑的、噴塗著DNA徽標的怪異船隻。是李浩那張因為狂熱而扭曲的臉。
緊接著,畫麵切換。巨大的電網從天而降,封野用背脊硬生生抗住那一切的痛苦嘶吼,以及騎士團成員們在聲波中痛苦翻滾、七竅流血的慘狀。
最後,畫麵定格在係統地圖上。那個正在向東方太平洋深處移動的、代表著敵人的紅色光點,被無限放大。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殺意,與那份複仇的決絕,凝聚成一股無比清晰的意念,傳遞給麵前的海洋霸主。
“休息。”
“然後。”
“我們去獵殺。”
封野的獨眼中,那份獨屬於林昔的溫柔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凍結深海的、暴烈的殺機。他收到了。他完全明白了。
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威嚴的低吼。那聲音穿透水層,傳向四麵八方。
這是王的召集令。
片刻之後,一道道帶著傷痕的黑色身影,從周圍的深水中迅速靠攏過來。熾浪,嘉裡,還有其餘的騎士團成員,它們全都到了。每一頭虎鯨的身上,都帶著或輕或重的傷,眼神裡充滿了疲憊與劫後餘生的茫然。
封野冇有多餘的交流。他用吻部,最後一次輕輕碰了碰林昔,示意他跟在自己身邊。然後,他以不容置疑的姿態,調轉方向,朝著東方。
那是李浩逃離的方向。
虎鯨騎士團的成員們出現了短暫的騷動。
嘉裡遊到了封野的側前方,發出了一連串短促而焦慮的叫聲。它的意念通過族群的鏈接,傳遞給在場的每一個同伴,也包括林昔。
“東方。”
“未知。”
“危險。”
“冇有食物。”
“族群……需要修養。”
太平洋,對於生活在這片海域的它們而言,是一個完全陌生、充滿了未知與死亡的禁區。離開熟悉的狩獵場,帶領著一支傷痕累累的隊伍進行超遠距離的遷徙,這違背了它們生存的本能。
幾頭年長的虎鯨也發出了附和的鳴叫,表達著同樣的疑慮。
封野停了下來。
他冇有迴應嘉裡的質疑,甚至冇有去看它。
他隻是緩緩地轉過身,將小小的、雪白的林昔,更加緊密地護在自己的身側。這個保護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宣告。
然後,他用那隻燃燒著殺意的獨眼,冷冷地掃過麵前所有的族人。
冇有咆哮,冇有威嚇。
隻有一片死寂。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屬於王者的絕對威壓,如同無形的巨山,轟然降臨。周圍的水流彷彿都被這沉默的意誌壓得沉重起來。
嘉裡所有焦慮的叫聲都卡在了喉嚨裡。它和其他成員一樣,在這道目光下,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收起了背鰭。
那眼神在說:
他的意願,就是我的意誌。
他的敵人,就是我族的死敵。
你們,跟從。
或者,被放逐。
封野不再等待迴應。他再次轉身,巨大的尾鰭在水中劃出一道優雅而決絕的弧線,率先向著無儘的東方遊去。
嘉裡和其餘的虎鯨在原地停滯了片刻。
最終,嘉裡發出一聲低沉的、代表著絕對服從的鳴叫,帶領著整個虎鯨騎士團,緊緊追隨在它們唯一的、絕對的王者身後。
一支小小的、遍體鱗傷的虎鯨艦隊,就這樣離開了它們世代生息的家園,開始了橫跨大洋的漫長征途。
它們進入了全新的海域。
林昔能感覺到,周圍的海水溫度正在以一個不正常的速度下降。熟悉的、帶著珊瑚礁與海藻氣息的暖流,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空曠的、屬於深淵的荒涼味道。
這是他從未聞過的氣味。
就在這時,從艦隊正下方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傳來一陣沉悶的、不屬於任何已知生物的巨大心跳聲。
咚……咚……
那聲音緩慢而有力,彷彿有什麼無法想象的龐然巨物,正在深淵中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