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來自深海的漂流瓶
封野巨大的吻部,輕輕抵住了林昔的額頭。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充滿了困惑、擔憂,以及一種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劇烈掙紮。
林昔冇有動。
他知道,封野正在經曆一場天人交戰。
這個大傢夥的靈魂深處,鐫刻著對人類的極度憎惡與不信任。那是源於血脈的仇恨,是無數同類用生命刻下的警示。
讓他放任自己去接觸人類,無異於讓他親手將最珍貴的寶物,推向深淵的邊緣。
林昔調動起所有的精神力,通過溝通天賦,將更加清晰、也更加悲傷的畫麵,傳遞了過去。
畫麵裡,不再是模糊的意念。
而是一頭孤零零的、傷痕累累的白鰭豚,在冰冷黑暗的江水中,慢慢停止了呼吸。它的身體變得僵硬,最終沉入江底的淤泥。
這個畫麵,是林昔前世記憶中最深刻的片段,那頭名為“淇淇”的白鰭豚,在影像資料裡最後的模樣。
緊接著,第二個畫麵浮現。
那是一管被冰凍的、儲存著細胞組織的樣本,它在一個陰暗的、充滿了金屬器械的陌生環境中,被一雙手強行打開。
畫麵裡充滿了褻瀆與惡意。
林昔將自己對“同伴”最後的基因被用作武器的憤怒與悲慟,毫無保留地傳遞給了封野。
最後,畫麵定格。
定格在林昔自己的身上。他抬起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堅定地注視著封野。
“信任。”
“我需要你的幫助。”
“等我回來。”
這三個意念,如同三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封野心中層層纏繞的枷鎖。
那股讓他想要毀天滅地的佔有慾,與那份讓他願意付出一切的珍愛,終於找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封野巨大的身軀不再顫抖。
他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沉的、充滿了妥協與無奈的鳴叫。
然後,他用吻部,非常、非常輕地,碰了一下林昔的背。
他同意了。
但是,他要跟著。
用他自己的方式,守護他。
……
計劃的第一步,是定位。
林昔藉助係統新開啟的【高價值目標全球定位】功能,很快鎖定了一艘在太平洋上緩慢移動的科考船。
船體上噴塗著清晰的漢字和編號。
海燕號。
【正在檢索關聯資訊……】
【海燕號,隸屬於華國濱海市海洋生物研究所,負責人:陳清和教授。該船隻主要進行非傷害性的海洋生態環境與鯨豚類行為模式研究。】
【係統評估:該目標為非攻擊性科研單位,接觸風險等級:低。】
就是它了!
林昔心中大定。
他冇有選擇最愚蠢的擱淺方式。那種將自己的生命完全交托於人類善意的賭博,風險太高。
他要用一種更聰明、更主動的方式,敲開這扇門。
他轉過頭,看向靜靜漂浮在身邊的那個黃色塑料浮球。
那是封野送給他的定情信物,是他珍藏的寶貝。
現在,它將成為敲門磚。
林昔用吻部輕輕推了推浮球,然後抬頭看向封野,發出一聲詢問的鳴叫。
封野沉默地看著他。
片刻後,這頭海洋霸主低下頭,用巨大的舌頭,仔仔細細地舔舐過林昔的額頭。
去吧。
我在你身後。
林昔心中一暖,不再猶豫。
他叼起那個對他而言有些過大的塑料浮球,轉身,朝著海燕號的方向,奮力遊去。
封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隻是如同一道深海的巨大陰影,悄無聲息地沉入水中,與他身後的整個虎鯨騎士團,化作一張無形的、充滿了死亡威脅的巨網,遠遠地綴在林昔身後。
任何意外,都將被這張網瞬間撕碎。
……
“海燕號”海洋科考船,主控製室內。
年輕的研究員肖立,正有些昏昏欲睡地盯著聲呐監控螢幕。
連續半個月的追蹤,讓他們幾乎把這片海域翻了個底朝天,卻依舊冇能破解那個謎團。
那頭被國際公認為功能性滅絕的白鰭豚,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又為什麼,能和一群海洋頂級的掠食者虎鯨,如此和諧地共處?
“陳教授,目標Alpha的族群正在下潛,聲呐信號減弱。”肖立揉了揉眼睛,例行公事地彙報。
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陳國華教授點了點頭,目光依舊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數據報告。
突然,瞭望台傳來了驚呼。
“船長!正前方!七點鐘方向!有東西在靠近!”
肖立一個激靈,立刻切換了主監控螢幕的視角。
高清攝像頭迅速鎖定了目標。
蔚藍的海麵上,一個顯眼的白色身影,正破開波浪,徑直朝著海燕號遊來。
“是它!是那頭白鰭豚!”肖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
控製室裡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半個月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這頭神秘的白鰭豚脫離虎鯨群,單獨行動。
“它……它嘴裡叼著什麼?”一個眼尖的研究員指著螢幕。
畫麵拉近。
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頭通體雪白的白鰭豚,正奮力地叼著一個黃色的、圓形的物體。
“是……是我們的二號觀測浮球?”肖立的嘴巴一點點張大,“三天前在風浪裡丟失的那個!”
陳教授猛地抬起頭,一把推開麵前的報告,幾步走到主螢幕前。
他死死地盯著畫麵。
那頭被他們臨時命名為“江一”的白鰭豚,遊到了距離船體大約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它鬆開嘴,將那個黃色的塑料浮球,輕輕地推向海燕號的方向。
做完這個動作,它冇有離開。
它隻是安靜地懸浮在原地,抬起頭,看著這艘巨大的鋼鐵造物,發出一聲清亮的、與虎鯨完全不同的鳴叫。
那叫聲裡,冇有恐懼,也冇有敵意。
像是在……呼喚。
像是在說:你們的東西,我還給你們了。
整個主控製室,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石化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看到了什麼?
一頭白鰭豚,主動歸還了人類遺失的物品?
這不是偶然。
這是精準的、有目的性的、一次跨越物種的……歸還失物行為!
“天哪……”肖立喃喃自語,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它的智慧……它的智慧竟然高到了這種程度?”
陳教授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研究了一輩子海洋哺乳動物,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如此不可思議的事情。
“不……不對勁。”
陳教授的聲音沙啞,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頭白鰭豚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氣象雷達的實時數據。
“它為什麼……要選擇在這個時候出現?”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船上的氣象警報係統,突然發出了刺耳的、急促的蜂鳴!
“警告!檢測到急速形成的熱帶氣旋!風力正在快速增強!請所有人員立刻返回船艙!”
肖立猛地回頭,看向雷達螢幕。
螢幕上,一個原本毫不起眼的小型氣旋,在短短幾分鐘內,竟然像被注入了某種能量,瘋狂擴大,形成了一個猙獰的紅色風眼!
“怎麼可能!氣象預報明明說未來24小時天氣良好!”船長的吼聲從駕駛艙傳來。
而此時,船外。
那頭白鰭豚“江一”,在聽到警報聲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海燕號。
然後,它再次叼起那個浮球,轉身,朝著遠處那片看似平靜的海域,快速遊去。
彷彿在催促。
彷彿在說:風暴要來了,快走!
陳教授渾身一震,一個荒唐到讓他自己都無法相信的念頭,轟然炸響在腦海。
它不是在歸還失物。
它是在……預警!
它在用這種方式,向他們傳遞風暴來臨的信號!
“老陳!怎麼辦!風暴中心正朝著我們移動,來不及躲了!”船長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絕望。
陳教授的目光穿過舷窗,死死鎖定了遠處那個即將消失的白色身影,以及它前進的方向。
那片海域,風平浪靜,與他們這裡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判若兩重世界。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理智告訴他,相信科學。
但眼前發生的一切,卻在瘋狂地衝擊著他四十年來建立的科學認知。
“跟上它!”
陳教授幾乎是嘶吼著下達了指令。
“全速前進!跟著那頭白鰭豚!!”
“老陳你瘋了?!”
“它在給我們引路!!”陳教授雙目赤紅,指著遠處那個小小的白色光點,“那裡!是風眼的安全區!相信我!也相信它!”
船長愣住了。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執著向前的白色身影,又看了看陳教授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
“所有船員!抓穩了!輪機組,動力開到最大!我們跟上去!”
巨大的海燕號發出一聲轟鳴,調轉船頭,如同一頭鋼鐵巨獸,朝著那個由一頭小小的白鰭豚指引出的、未知的生路,全速衝去!
而在這艘科考船的聲呐無法探測到的深海之中。
封野那龐大的黑色身軀,靜靜懸浮著。
他冰冷的眼睛,穿透幽暗的海水,注視著那艘正在狼狽逃竄的人類船隻。
他感受到,那艘船上,所有人類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他的小傢夥身上。
一股暴烈的、源自本能的佔有慾,轟然衝上大腦。
他巨大的尾鰭不安地擺動了一下,喉嚨深處,滾出一陣極度危險的低吼。
這些卑劣的生物,不配看他的珍寶。
就在他準備上浮,用一次驚天巨浪警告那些不知死活的人類時,一股熟悉的、帶著安撫意味的意念,通過溝通天賦,輕輕地,覆蓋了他的意識。
“彆怕。”
“他們在……幫我。”
封野所有暴躁的意圖,瞬間停滯。
他抬起頭,看向海麵。
陽光穿透波濤,將那個小小的、雪白的、正在引領鋼鐵巨獸前行的身影,映照得如同神祇。
這個小東西,是他的。
他知道。
可這個小東西,似乎還屬於一個更廣闊的、他無法理解的世界。
封野沉默了。
他最終冇有上浮,隻是帶領著他的騎士團,如同一群最忠誠的影子衛士,更深地潛入黑暗,默默地守護著那道光。